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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槍 / 柳和曦

瀧澤秀明發現自己的槍不見了的時候，腦子裏一陣空白。

他像往常一樣穿好衣服，走出門去，左轉繞過那棵據說有三百年樹齡的梅樹，再走過那段破破爛爛打從這個名叫“傑尼斯”的小村出現之日就從沒修整過的石板路如果那還能叫石板路的話。最後他走進了自己位於村頭的那間辦公室。

他在門口站定，掏出鑰匙推開門，進了屋開了燈。然後他習慣性地摸向自己的後腰。再然後他就愣住了。

——他的槍不見了。

槍，還有槍套。


瀧澤秀明是一個警察。

應該說是這傑尼斯村裏唯一的警察。編制歸鎮上。

作為一個警察有兩樣東西最重要，一個是槍、一個是警員證。

“槍在人在，槍丟人亡。”當年把唯一的警察之位傳給瀧澤的前“村警”堂本光一新婚引退的時候曾經如此教導過這個自己最中意的後輩兼未來女婿。

當年的瀧澤秀明模樣稚嫩一臉青澀，日後驚天動地的美貌還只是初現端倪。反反複複琢磨“尊敬的”光一前輩對自己的教導琢磨了三十遍以上之後青澀的瀧澤鼓起了這一輩子最大的勇氣，不解地詢問：“光一前輩，您剛剛的那句話是不是應該反過來說才對？”

比現在的瀧澤秀明更加美貌得驚天動地的堂本光一愣了一下之後瞪著他那雙因為高度近視而顯得朦朧憂鬱的眼睛反問：“我剛剛是怎麼說的來著？”

“……”

從那一天起瀧澤秀明才知道，自己這個美貌與才華並重、工作狂與小學生合體的未來嶽父堂本光一，他，有選擇性失憶症。


槍在人在，槍丟人亡。

堂本光一說的這句話日後成了“聖經”不管它到底有沒有邏輯上或者人情上的謬誤。從警數年來，瀧澤秀明一直兢兢業業地恪守著這條職業准則，不敢有半點疏忽。雖然傑尼斯村一貫的良好治安讓他其實沒有多少機會使用那把堪稱他性命的槍，但他一直像對待自己的性命一般寶貝地對待它，從沒出過半點紕漏。

可是現在，他的槍卻不見了。

瀧澤秀明呆呆地站在冰冷的沒有一絲人氣的辦公室裏，只覺得自己整個身子都冷得發抖。

明明昨天下班的時候還在的，明明臨睡前還記得看到過的，但是現在，腰側熟悉的位置上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了。

他呆了片刻，猛然扭頭大步走出辦公室。

他必須把槍找回來。


他首先想到的是早上起床過於匆忙所以落下了。於是他回去找，一路找回去，拿鑰匙開了門把那間屋子裏裏外外整個找了個遍，沒找到。

這下子糟了！

不是自己忘了拿，槍這種東西也不可能隨隨便便就掉在路上，那就是……被什麼人拿走了！？

這個可能性更讓瀧澤脊椎發冷。

傑尼斯村大大小小住了十幾戶人家，上上下下老老小小，天天低頭不見抬頭見，大家彼此都知根知底的，真正民風純樸，從未出過哪怕夠得上進拘留所的case。瀧澤秀明所謂的警察工作，日常內容最嚴重的不過是查查人口登記戶口、協助選舉征糧納稅，再來就是巡邏，臉上掛著招牌笑容滿村那麼前前後後轉一圈，舉個手打個招呼“鄉親們辛苦了”然後“鄉親們”七嘴八舌一人一句回應一下，搞定。瀧澤這幾年的日子都是這麼過的。當然堂本光一當年的日子也是這麼過的，在如今這個美貌得驚天動地同時沒了老婆在身邊就氣勢得毀天滅地的堂本光一還停留在稚嫩嫩水靈靈鄰家小姑娘的那個時代。

瀧澤從來沒想過這樣的村子裏竟然會發生盜竊事件，被盜物品還是他的槍。

他的槍當然也是村裏唯一的一把。

瀧澤的腦子裏一邊亂七八糟地想著“遺失佩槍”和“私藏槍械”到底哪一邊的罪責比較重，一邊下定決心一定要在事態沒有發生惡化之前把槍找回來。

是的，瀧澤秀明，24歲的無敵美少年，在內心深處燃起了熊熊的責任感和正義心！


他再一次把自己從昨天到今天走過的路線重溫了一邊。

在河邊的時候他遇到了他那個日漸呈現逆生長趨勢的嶽母，披著件綠底白格子的披肩大冬天的坐那釣魚，看到他就笑得燦爛大聲招呼著：“小瀧啊！一大早的就上班了啊？”

瀧澤秀明靦腆地笑著，鞠了個躬道聲早安，同時不忘問候一下不在現場的嶽父大人。

禮多人不怪，懂事的孩子大家都喜歡。他的嶽母堂本剛露出招牌的FuFu一笑說，光一啊，他一早就進城去了了。這不快過年了麼，小翼也快回來了，我讓他進城去看看買點啥新鮮的東西好過年。

聽到“小翼”的名字瀧澤的眉毛無意識地抽了一下，不過從表面上看他依舊笑得燦若朝陽。

剛前輩您今天見到什麼不尋常的東西了麼？他鎮定自若地問。

嶽母大人眨了眨水靈靈的大眼睛，反問了一句“不尋常的東西？那是什麼東西？”

瀧澤趕忙掩飾：“也不是什麼具體的……快過年了這不是……總之沒見著就最好了最好了。啊我得走了。剛前輩，等小翼他回來了，我倆再去給您和光一前輩請安問好。”

於是在嶽母大人FuFuFu的甜蜜笑聲中瀧澤秀明急忙離開。

他的嶽母堂本剛，生活幸福，事業有成，上有好老公下有乖女兒，無作案嫌疑。


在街角的時候瀧澤迎面碰上了龜梨和也。身材細瘦的大男孩笑著打招呼：“早，瀧澤前輩。”

“早啊，小龜。”瀧澤笑容滿面，“去哪兒呢這是？”

“去趟鄰村。”

“鄰村啊……去看赤西？”

龜梨和也的嘴角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趕忙低下了頭卻遮掩不了臉頰上的緋紅。

“也……不是……”

瀧澤大手拍在龜梨肩上：“真是！看就看看去唄！放心，不會告訴你家裏人的！你哥哥他們，還是沒同意？”

龜梨沒說話，低著頭輕輕點了點。

瀧澤點著頭，半是鼓勵半是安慰：“放心，會好的！”

“……謝謝前輩。”

“那，你去吧，路上小心點。鄰村可要走三十裏山路呢。”

“我知道。謝謝前輩關心。”

“啊對了龜梨，你今天……看見什麼不尋常的事物了麼？”

“不尋常？”龜梨站住腳步，皺著眉頭想了想，“沒。一直也都沒啥不尋常的啊。前輩，出什麼事了嗎？”

“當然沒有！”瀧澤急忙說，“我隨便問問隨便問問……行啊小龜你早點動身吧，路上小心點。”

龜梨應了一聲，轉身走了。瀧澤看著他單薄的背影遠去，心想這孩子也不容易。

龜梨和也，村裏的年輕人，事業尚且如意，只是和鄰村青年赤西仁的一場苦戀，不知到底什麼時候能有個結果。


其實瀧澤秀明覺得自己的日子過得還行。

雖然他的事業屬於大器晚成型的，但他的個人生活在幾經波折之後，還是和堂本家的獨生女兒執手相看。小翼又賢惠又溫柔，既沒有他母親堂本剛奇怪的衣著品味，也沒有他父親堂本光一極端敗家的戀物癖，反而繼承了堂本剛的藝術眼光和堂本光一的舞蹈才能。雖然小翼不會做飯不會畫畫不管開車還是做飯還是下樓梯的時候隨時隨地都能睡著，但小翼，對他好。

娶了小翼，瀧澤覺得自己很幸福。

幸好沒有被村東頭那個有錢的櫻井翔給搶了去。瀧澤秀明在四年多的婚姻生活中曾經不止一次地如此慶幸。

只不過，婚姻像是一碗白開水，喝得久了，難免舌頭會癢。


村東頭有錢的那個櫻井少爺翔在和他的新歡松本潤調情，看見瀧澤走過來翻了個白眼，埋怨他攪了他的好事。瀧澤秀明還記得上個月底櫻井少爺才剛和他閃電訂婚的未婚妻相葉雅紀鬧分手。桂花作坊的繼承人一怒之下離村出走，他表舅的阿姨的大姐家的外甥侄子二宮和也追著他也不知去了哪裏，至今未歸。這才幾天，這廂裏櫻井翔已經舊貌換新顏，勾搭上了村西頭松本家的性感尤物。瀧澤秀明無限感慨，人啊……

他們倆都說沒看見什麼可疑的人物。


烤肉店的大倉說他沒看見。
拉面店的小山說他沒看見。
雜貨店的村上說他沒看見。
種番茄的鬥真說他沒看見。
看風水的涉穀更不用問了，就沖他以前甩過他，他就算看見也不會告訴他的。
全傑尼斯村的人都不知道他在找什麼。


人啊……總歸有急的時候。

瀧澤秀明奔波了整整一天，跑遍了整個傑尼斯，卻始終沒找到丟失的槍。等天黑下來的時候，就算他是瀧澤秀明，他也不免慌了神。

他知道今天要沒法把這槍找回來，一旦出什麼事，他的工作他的前程他的名聲他瀧澤秀明這一輩子，說不定就全完了。

他不能想象那樣的情景。

但是他絞盡腦汁，始終想不通自己究竟是把槍落在哪裏了。

天黑了。

瀧澤只有選擇回家。

回家，吃飯，再繼續找。畢竟他已經整整一天水米未進。


走到自己家的院子外卻意外地發現屋裏有燈光。

他驚訝地推開院門，試探地叫了一聲“小翼？你回來了麼？”

不多時，裏屋的門打開，紮著圍裙的今井翼笑盈盈地迎了出來：“小瀧，你才回來啊？我等你很久了呢。”

“是麼……”瀧澤勉強擠出一絲笑，“我沒想到，你這麼早就回來了。”

小翼一笑，說進屋來吃飯吧。我做了你喜歡吃的菜。


瀧澤秀明和今井翼在飯桌的兩側面對面坐下的時候，牆上的掛鍾敲了八下。

小翼顯得興致很高，不斷說著他在城裏的舞蹈大學念書這小半年來的事，一迭聲地勸他多吃點。瀧澤卻食不知味，機械地往嘴裏扒飯，小翼說了什麼他都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沒留下一星半點。

吃完了飯他站起來，說我得出去。還有點事。

說完了他就想走，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小翼在背後叫他瀧澤你等一下。

他停住腳步，問他什麼事。

他沉默了幾秒，對著他的後背說，瀧澤，你是不是在找什麼東西，你看上去很著急。

他慌亂了一下，說沒什麼。我就是想著……明天我們去光一前輩他們家吧。今天我在河邊看見剛前輩了，半年沒見他也挺想你的吧。

小翼說我知道，我會去的。不過瀧澤，那和你在找的東西沒關系的。你在找的，是這個吧？

他聽了這話之後驚訝地轉身，小翼的手裏拿著一把烏黑的槍，槍口黑洞洞的像是個無底的窟窿。

小翼你……

小翼笑了。

瀧澤，他說，你昨晚，是在山下智久那裏的吧？

瀧澤秀明更加驚愕地看著眼前他從不認識的今井翼。

小翼的微笑美得勾魂奪魄。

今井翼，他其實繼承了堂本光一的不擇手段和堂本剛的深藏不露。


一聲槍響。


你相不相信一把槍可以改變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