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能带入岛凉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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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1蒙面XYZ号发表于:2009/8/11 18:57:00

第六章

??? 夜已深,灯火朦胧。

??? 侯府的酒席却似才刚开场,远远隔了三条街还能听见瓷杯“叮叮当当”的碰响,欢声无数。年纪尚小的小厮从库房里搬出大大小小的烟花,迫不及待地在院子里点燃。火树银花,金屑漫天,映得山田白白的脸上一片姹紫嫣红。

??? 中岛喝得半醉,一把揽过他的肩,一手指着他的脸肆无忌惮地笑。山田没好气啐他一口,不自觉唇角便也泄了三分笑。

??? 众人都忙着寻欢,谁也没注意到这隐在圆柱后的角落。干脆再把身体挨近一些,两手都搭上他的肩膀,中岛险险就要撞上山田的鼻尖,脑袋晕乎乎地一晃,偏偏就这么错过:“凉介啊……”喷出一口酒气。

??? 山田嫌恶地别开脸,伸手推他的胸膛:“去,坐着就好好坐着,你都多大了?还要我抱你不成?”

??? “凉介啊……”又一声长叹,他是打定了主意要借酒装疯,脸上傻乎乎地晕开两陀醉红,整个人都挂上了山田,“好啊,你抱我。”

??? 不客气地再推一把,醉醺醺的傻大个酒缸子一样沈,才推开一小点便又扑上来,逃也无处可逃。

??? “凉介啊……凉介……”他喃喃低语,尾音一声拖过一声,悠长得仿佛能延伸到天尽头。

??? 越过他的肩膀能看到有冈半隐在酒杯后的上挑的唇角,眸子里满是亮晶晶的欢愉。山田猛然察觉自己似乎也喝得太多,脸上火辣辣的热:“喊什么喊,要喊也喊你的玉飘飘去!鬼哭似的……”

??? 把整张脸都埋进自己肩头的男人就低低地笑,热热的酒气都喷在了耳朵根:“我唤她做什么,她看都不曾看我一眼。”

??? 有冈悄无声息地离开,屋外的空地上已演开了歌舞,丝竹声声,笛音清越。山田瞥眼去看,盛装的舞姬们有一副妖娆似蛇的细腰,眉眼含情,雪白的四肢在翠色的纱衣里若隐若现,手中长长的水袖似要将挂在檐角的弦月勾下。

??? 歌声、乐声、笑声、闹声……喧嚣的杂声里,沾着酒气的对话轻微得有些不真实。

??? “你喜欢她?”

??? “你说呢?”

??? “裕翔!”他气结。

??? 他微微抬起头,抚着他的发,贴着他的耳朵,笑得像个无赖:“凉介、凉介、凉介……凉介啊……”

??? “……”

??? “你生气?”

??? “呸!”

??? “呵呵呵呵……”中岛醉了,眼睛亮得像空中最亮的星子,嘴边还沾着泛着水光的酒渍。

??? 就这样抱着,脸颊近得能感受到对方滚烫的温度,屋外的曲声变得飘渺,擦着耳际消散,“砰砰、砰砰”的心跳却撞击着耳膜,脸上的热意随之攀升。

??? “也许……”

??? “嗯?”

??? “也许……我喜欢她。”

??? “笨蛋!”

??? 山田终于皱着眉头骂,中岛却还在笑,搂着他的脖子,强自把他按进自己怀里:“我想……输得太多,我只想赢一次。”

??? “就一次?”他闷闷地问。

??? “就一次。”他信誓旦旦地答。

??? “哎哟!”猝然一声惨呼,“乒乒乓乓”一阵碎响,本该仪表堂堂的大寿星被仰面推倒在地上,四脚八叉,所有的风度翩翩英俊不凡都摔个金光。

??? 山田拍拍手,抱着臂膀闲闲站到一边,把中岛的狼狈样尽收眼底:“起来,跟我走。”

??? 眼皮子再不掀一下,山田大少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下巴刚好和仓桥遥生抬得一般高低。

??? 中岛丈二金刚摸不着脑,怔怔望着他的背影发呆:“喂……凉介、凉介,等我啊!”连滚带爬往外跟。

??? 周遭的各位看官终于出一口大气,稍稍敢发一点声:“里头的热闹比外头还好看吶。”

??? 去的是春风得意楼。

??? 山田自打出了门就再不说话,一径拉着中岛在大街小巷里飞奔。中岛跑得迷茫又不敢多话,偷眼往边上看,只瞧见他如墨的发丝下,平素总显苍白的半边侧脸不知是因跑动还是方才的几杯热酒,徐徐晕染开一抹红。一时,心下几分荡漾。

??? 侯府的寿宴抢去了不少生意,“劈啪劈啪”的算珠撞击声回响在空荡荡的楼宇间,没来由添几分哀愁,郁闷得花了妆容的老鸨正倚在门边生闷气:“来了?”连招呼也失了往日的热络。

??? “嬷嬷安好。”

??? 中岛满满堆起的笑脸冷不丁撞上张冷面孔,一贯笑声刺耳的女人这回只冷淡地瞄了他一眼,涂得血红的唇嘟得老高:“来了就赶紧吧。”

??? 今晚遇上的人都透着古怪,个个一脸隐忍着怒气不发作的阴沈模样。喝得有些昏沈的小侯爷呆呆跟在女人身后努力回想,自己在春风得意楼赊账了?

??? “上来!”又是一声带着怒气的低喝,山田小公子高高站在楼中央的扶梯上一脸不耐,双眉倒立,薄唇抿紧,隐隐还能听到“咯咯”的磨牙声。

??? 中岛吓得一缩头,那边看似还想说什么,不知为何又放弃了,狠狠地瞪了一眼就再不管他,径直转身就走,下脚也是狠狠的,楼板被踩得“嘎吱嘎吱”响。

??? 半死不活的女人立马蹦得三丈高:“轻点!我刚铺的柚木呢!”

??? 山田莫名的怒气下,中岛顿时矮了三分,快步上前拉着女人的袖子讨饶:“我赔,我赔!”夹着尾巴乖乖往里跟。

??? 楼上是花娘们的闺房,春风得意楼建得精巧,三转两转的,暗暗透着点曲径通幽的意味。中岛越往深处走越绝心惊,坠在房门前的小小红灯一盏一盏从身侧晃过,天字五号,天字四号,天字三号……山田的脚步不疾不徐,在天字二号房前停住:

??? “进去吧。”

??? 装饰着粉色纱幔的房门应声而开,昏黄朦胧的烛光流泻而出。一身红装的女子早已端坐桌边,怀抱琵琶,半遮一张倾城貌。玉飘飘,中岛朝思暮想的意中人。

??? 酒气全都上了脸,不用照镜子,中岛也知道自己现在必然是一脸思春的毛头小子般的蠢样:“这这这这这……”浑身抖得好似房内等着他的不是美人而是老虎。

??? “笨!”

??? 身后被人用力推了一把,险险被绊倒在门坎边,中岛僵硬地转过脸,嘴里能塞一把狼毫笔:“凉介……”

??? 山田的脸藏在灯火后,中岛把眼睛一揉再揉就是看不清。

??? “你不是一直都想来?”他说起话来还是咬牙切齿的,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咬人。“你回头看什么?这种事还要我手把手教你么?”

??? 中岛抓着他又推来的手,刚才牵着在路边好一阵跑,好不容易才捂热的,转眼又凉了:“你这是做什么?”

??? “送你的!”他打死拧着脸不肯给中岛看,可声调终究低了许多,用牙在唇上碾了几遭才含糊说出口,“给你的贺礼……你不是要么?总是吃你的用你的……我……我……”

??? 奋力挣开中岛的手,红得不寻常的脸终于转了过来,唇角是红的,眼角也一样泛着红:“给你你就收下,问这么多干什么?”只有一口白牙还是一样利得能咬死人。

??? 中岛家小侯爷三十三颗南海珠都不曾换来的玉飘飘,山田替他央来,花酒钱是一册江南楚馆的歌谱。

??? 京中王孙早厌倦了歌姬们张口就来的《长相思》、《长相望》,精明的老鸨熟谙市情,正为找不着新鲜乐曲而急得跳脚。这一本曲调在江南算是旧了,放到京中再配上其中附录的舞蹈,不失是个新花样,价值不大却正解忧。要是落到别家手里,反给自己树了个劲敌。

??? 山田在中岛跟前收敛了情绪,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我娘也用不着了,在我手上也是闲着。”

??? 见中岛张嘴还想问,干脆回头把一脸不情愿的春风嬷嬷也拖了进来:“你说是吧,嬷嬷?”

??? 嘴嘟得能挂三斤猪肉的女人一脸后悔,跺着脚喊屈:“亏了,亏了,都被你这张抹了蜜的嘴骗了去!”

??? 山田佯装无事,避开中岛的眼,哈哈笑得灿烂。微微弯了腰,孩子似地拱手讨好她:“是嬷嬷疼我呢!”

??? “去!去!去!以后再也不放你进门!”

??? 他笑得更欢,一手亲昵地挽了女人的臂膀要走,一手高高举起对中岛摆了又摆:“恭喜恭喜,小侯爷大喜呀!”

??? 及至多年之后,中岛一闭上眼总忍不住想起,那个在漫天漫地的迷离灯火下对着自己招手的背影,细细瘦瘦的,手举得那么高,摆得那么大大咧咧那么不在乎,很欢乐,很潇洒,很落寞,没来由一阵酸楚。

??? 玉飘飘在触手可及的后方静静地等着,方才开门时那惊鸿一瞥就足以叫人印象深刻,还是那么美,天姿国色,粉面桃腮。

??? 春宵一刻值千金啊,中岛……中岛,你傻了?还站着干什么?中岛,这一步若是走不出去,会叫仓桥遥生笑话一辈子!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对自己说着,仍站在门坎外的脚却生了根,怎么也跨不过去。中岛看到山田消失在那一转又一转的狭窄长廊里,自始至终,如来时那般不疾不徐的从容步伐,不停顿不放缓不回首。
“凉介,你嫖女人么?”

??? 脑门立刻被筷子敲得生疼。

??? “笨蛋!谁教你这么说话的?你是不是侯府亲生的呀?”

??? “那……凉介,你喝花酒么?”

??? 脑门上又是一下。

??? “笨蛋!你问那么大声干什么?没瞧见别人都在看?”

??? “那……那……那……凉介,你……你……你……”

??? 脑门上疼得都不知被敲了多少,筷子的影子不停在眼前晃。

??? “干什么?”

??? 好容易眼前终于看不见金星了,甩甩头,小爷不发威你就把我当木鱼了:“去你的!小爷我干什么在你跟前窝囊成这样?”

??? “哼,问你自己去。你听好了,我嫖女人,我也喝花酒,小爷我还看上了春风得意楼那个新来的小桃,你满意了?”

??? 那是很久之前,喝酒时说的一段荒唐话。后面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满眼不停敲来的筷子,敲得脑门肿了一个月。还有山田,好像在赌气,一杯接一杯地闷头喝,劝也劝不住,不喝时就噘着嘴,拿一双本来就大的眼睛凶巴巴地瞪人。

??? 凉介、凉介、凉介……有一副野猫般锋利爪牙的凉介,从不肯在人前示弱的凉介,从前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现在喜欢恶狠狠钉小草人的凉介……明明就站在飘飘的房前,中岛满头满脑想着山田。

??? 就像有冈前一阵莫名其妙问的那样:“裕翔,凉介于你,究竟算是什么?”

??? 算是……

??? 这话中岛答不了。他姓中岛,忠靖侯之子,大宁朝皇家嫡亲孙儿。如同农民的本分是务农,商贾的本分是经商,士农工商,各就其职,中岛家小侯爷这一生就该尽享荣华挥霍富贵,少时要娇纵,成年后要稳重,读几年诗书,做几朝闲官,人前要乖巧,人后需谨慎。娶妻就应是名门之女公府之后,纳妾就该是艳冠群芳天香国色,膝下要有儿有女子孙满堂,身后是环肥燕瘦佳人成群,这才是个王爷该做该有的。看着天下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命了,实则每一举手每一投足都是被条条范范框好的,做怎样的官,娶怎样的妻,爱怎样的人,半点由不得自己。看看龟梨,再看看自己的亲爹、叔伯、祖宗,就像看到了今后的自己。
?凉介于中岛,可以算挚友,可以算兄弟,可以算知己,至多至此,不能再多了。

??? 中岛觉得眼眶在发热,心头涌起的一阵阵酸涩不知该怎么形容,一波又一波,全堆到了胸口,堵得喉间也不好受,几次张了嘴却都说不出话来:“我……”

??? 飘飘睁着盈盈一双眼静静地听,像是古老画卷瑞安坐云端的仕女:“公子,不妨进来说话。”

??? 他却后退,一贯从容的面孔上几番挣扎:“我总想听飘飘姑娘单单为我一人弹唱一曲。”

??? 佳人吟吟浅笑,颔首谢他的错爱。

??? “可我现在却……却觉得……”皱着眉苦苦思索,话到嘴边,终是没有出口。

??? 觉得哪怕你夜夜为我一人而唱,终能令我朝朝心心念念的唯有……

??? “公子……”指尖不留神划过丝弦漏出一串“铮铮”碎响,飘飘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蓦然开朗的脸。

??? 中岛躬身再退一步,转身回首,脸上不见一丝踯躅,眉梢间几许狡黠几许奸猾,墨黑眼眸映出一室华彩:“飘飘姑娘能为在下守住一个秘密么?”

??? 聪慧伶俐的花魁怀抱琵琶侧着脸听,房外笑得如狐狸般的人在眼底深处将所有复杂心绪掩藏:“明日,我要天下皆知,我中岛裕翔今夜是你玉飘飘入幕之宾。”

??? 眼见玉飘飘仍有几分不解,中岛亦不细说,勾唇一笑,举步潇洒离去。

??? 走出几步,他却又停步,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抚下巴:“飘飘姑娘……”目光带几分好奇的探究。

??? “嗯?”

??? “既托付了姑娘要事,我总要有几分报答。”眼珠一转便想起了另一个人,中岛浑然不知他现下的模样像极了正琢磨着要如何报复他人的山田,“比起我,姑娘更爱惜仓桥家那位小公子呢。”

??? “公子说笑了。”玉飘飘淡淡推辞。中岛只道她羞怯,心下便已有了主意。

??? “在下就此告辞。”洒脱地伸长手冲背后的玉飘飘摆了几摆,再不是来时的仓惶迷茫,中岛大步离去,不曾见得身后的美人正掩着袖子窃窃偷笑。

??? 这一夜,忠靖侯府中几度美景,春风得意楼内良辰正好。

??? 翌日,众人言之切切,忠靖府小侯爷得偿所愿,又交相议论,中岛身边居然又多出一个仓桥遥生。自此,玉飘飘的天子二号房成了四位纨绔子最常寻欢的所在。两情敌化干戈为玉帛,瞪掉一地眼珠子。

??? 当事人周遭,有冈一言不发,没事人般在春风得意楼迷离暧昧的茜纱灯下读他的《南华经》。山田偎在花娘怀里“吃吃”笑作一团,含了青葱纤指送来的葡萄将美人一双皓白柔荑一抚再抚:“小桃,你真爱我?”

??? 哄声四起。

??? 小歌姬一路从脸红到脖子根,咬着唇作势要来掐,指尖上水光点点是还未干透的葡萄汁。

??? 中岛抱胸坐在对面看,趁他们嬉闹,将自己跟前的杏花糕同山田面前的果盘换了个个儿。一见他才喝了两杯就红脸,就知道他之前一定没吃东西垫肚,再喝下去,明天一早必然要嚷头痛。

??? 连自己都没有察觉,一直绷着的脸到这时才微微显了些笑意,中岛默默抬起眼,正撞上对面那人的目光。

??? 他依旧揽着花娘,手指头勾着人家的下巴,嘴凑到耳朵边像是在说悄悄话,一双清澈得能将满室灯火倒映的眼斜睨着这里,将中岛方才的动作尽收眼底。

??? 山田说了什么,中岛听不见,可那个嘴形却再熟悉不过,他在骂他--笨蛋。

??? “呵……”无视他眼中的挑衅,中岛靠在椅背上轻轻地笑,无限宠溺。

??? “你和他,算是什么呢?”这已是第二个人来探究他们之间的关系,原来满腹经纶的仓桥小公子也有看不明白的事。

??? 中岛一径望着山田,隔着一张圆桌像是隔了条银河:“比之于你我,过之。”

??? 山田再不曾侧首看他,咬着那个小桃的耳朵,两人低低说得开怀。中岛不着痕迹地将视线转开,却再找不到落处:“比之于你家兄嫂,不及。”

??? 这成了中岛同遥生间的又一个秘密,纵然若干年后,中岛家小侯爷被仓桥家小公子指着鼻子大骂是在扯谎。

??? 之后,忠靖侯府二小姐宁琤出嫁抚远将军府,老侯爷亲自指点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器的女公子相配战功彪炳的少将军,一度又成佳话。

??? 中岛一脸天真地去问新嫁娘:“二姐,你喜欢他?”

??? 被脂粉抹得看不清本来面目的女子正好将一腔怒火喷到他身上:“你只远远看了他一眼,连脸都没看清,便能喜欢他?”眼珠子瞪得如铜铃大。

??? 中岛摸摸鼻子,又去问正跨进屋来的大嫂:“大嫂你呢?嫁来时便喜欢我大哥?”

??? 业已脱了一身羞涩的少妇先是一怔,转而好似想起了什么,弯了腰,用帕子捂住嘴笑不休,好半晌才缓过气:“那时候,我还听说你大哥是个罗锅呢!”谣言害死人,一听说要嫁个罗锅便在家里哭晕了好几回,哭得眼都肿了,到头来红盖头一罩,还是被花轿抬了来,半分由不得自己。现在想来,却成了一桩笑话。

??? 她是从小就被教养得很好的大家闺秀,即便笑岔了气,说话语调还是温柔婉转,再端庄不过的少夫人模样。

??? 中岛站在一侧拢着手听,若有所思:“那如今呢?你喜欢我大哥么?”

??? 娴静的女子缓缓用帕子掩了嘴角,一双好像会说话的眼睛弯了又弯:“你看呢?”

??? 菱花镜里的宁琤“呵呵”娇笑,红唇如许,眉目如许,鬓间满头珠翠玲珑:“他笨得很,再给他十辈子也看不懂。”

??? 两个同样聪慧过人的女子,一刚烈一散淡,彼时同在同一檐下晏晏说笑,却不知宁琤这一步踏出,竟成就了两人今后截然两般结局,看懂或是看不懂,这时便下定论确实言之过早。

又过半月,仓桥家小公子入住侯府,为的是与他家大哥赌气。仓桥家老爷走得早,二公子修二远在京城外,大公子山下智久如兄亦如父,只是个性刚正严苛,不肯放过一丝差错又每每叮咛遥生要积极上进,如有半分不是即家法处置。久之,遥生积怨丛生。山下反与自家傲气凌人的小弟成了水火之势,隔三差五兄弟俩就要闹个天翻地覆。

??? 这在京城早已不是新鲜事,中岛也常有耳闻,见了遥生那张好似谁都欠了他银两的丑脸就猜了个七七八八:“又与山下兄吵架了?”

??? 遥生也不否认,别过脸问道:“方便让我借住几天么?”

??? 枉他号称天下第一才子,将来大宁朝当仁不让的状元郎,平日那般前呼后拥,众星拱月一般。待到真要找人说说知心话,危难时刻拉一把的时候,却思来想去只想到这个境遇与自己相仿,才相交了几日又和自己有段说不出口的浅薄交情的中岛。

??? 一时,遥生脸上也有些尴尬,颊边红了几许,眼中愧意羞赧交加。中岛偷偷在心里暗笑,面上只当没留意,潇潇洒洒做得大方:“莫说是几日,只要是你仓桥小公子,几年也不在话下。”

??? 悄悄再往四下看两眼,见不曾有人在旁偷听,就赶紧往遥生身边挨近两步,偷油老鼠似地贼兮兮地眨眼睛:“不瞒你说,我和我家老爷子也有些……嗯……你也明白不是?若是将来我把我家老爷子惹急了,走投无路无处容身了,遥生你可要……嗯?呵呵……”

??? 对方是何等聪明的人,中岛话音未落他便已了然:“仓桥府只要有我遥生一付碗筷,就少不了你中岛贤弟一盅热酒。”

??? 所谓男人的情谊,当初恨得莫名,如今深厚得也莫名,只是总脱不出女人、酒杯以及大难临头时的一句承诺这三样。纵使纨!子弟,纵使酒肉知己,彼此有了这样一段心照不宣的对话,就真正是肝胆相照的兄弟了,赴汤蹈火,两肋插刀。

??? 遥生问:“你和凉介也是这般?”

??? 一向自诩坦荡的中岛回避了,打着哈哈要敷衍:“我从来没听说,原来遥生家小公子这么爱探人是非。”

??? 遥生知趣地没有再追问。

??? 过了很久,久到守在门外的小厮都快在这突来的寂静里睡着了,中岛长长的叹息方幽幽又在房内响起:“就如同院中的百花,盛放后总要凋谢;就如同树间的绿叶,抽芽后总要飘落;也如同遥生你,来过后总是要走。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纵使天明时曲终日暮后再续,一夜又一夜这般挥霍,待到将所有歌赋唱遍,所有曲乐舞尽,终是要一道珍重。再不甘、再不舍、再不愿,有些事注定不能成就,有些东西注定不能拥有,有些人注定不能在一起。”

??? 他的眼一直望着上方的穹顶,梁间金描彩绘煌煌一派富贵气派,姹紫嫣红眩花一双清明的琉璃眼。

??? 遥生不说话,捧着茶碗默默地听,几多唏嘘。

??? 中岛猛然回头,嘴角那么一咧,一口白牙明晃晃地刺眼:“你猜这话是谁说的?”

??? “啊?”这边被冷不丁吓了一下,差点找不着下巴。

??? 他还好意思继续装出一副求知若渴的无辜样:“都说你饱览群书,没有你不知道的,原来……”后面的话,你知我知。

??? 遥生想扔了茶碗走人,强捺下满腹怒气来追问:“那……到底是谁说的?”

??? 中岛笑得很灿烂很灿烂:“我不知道才问你呀。”

??? 有些事,不是交情深就能问的,也不是问了就能随随便便问出结果的。

??? 可怜仓桥小公子一口银牙,不知不觉又咬断几根。

??? 三日后,山田家小公子出现在了侯府的大堂里:“方便让我借住几日么?”

??? 与遥生如出一辙的话语。他这般来借住已经不是一回两回,山田家总是容不得他,被逼迫得厉害了,中岛身旁成了他喘息休憩的港湾。

??? 中岛看看他故意装作无恙却仍漏出几分的脸,再看看他一身红得刺痛了双目的红衣,雪白的下巴越发被衬得尖瘦。忍不住伸了手去揉他墨黑的发,山田微微抬了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在凌乱的发丝和中岛的手掌下猫一般瞪圆,而后似被驯服般温顺地缓缓眯起。

??? “只要是你,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字?”手掌再往下就要贴上他的脸庞,中岛含笑看着他又忽然睁开的眼,轻巧地挑了一络发丝在指间摩挲。

??? 僵硬了身体的猫儿抿了嘴,中岛顺着他陡然移开的视线看,屏风边正站着一直没出声的遥生。

??? “他也来了?”山田还记恨着寿宴那天遥生那句没说完的话。

??? 中岛无端端生出一种错觉,如若自己掌下真是一只野猫,那么此刻,猫儿必定是一双利爪高高亮起,周身寒毛倒竖,一脸不肯将掌下的耗子轻易让人的凶悍模样。

??? 悄悄叹口气,重新用手去顺他的发,自发顶到发梢,一一温柔抚过:“这回又是什么事?桥本良亮那混小子惹到你了?还是高木雄也欺负你?”

??? “没事。你别瞎掺合。”山田嘴里说得倔强。在旁观者遥生眼里,中岛正好似是笑得一副恶心模样的无奈主人,而被他耐心安抚着的野猫已然是不知不觉被卸去了一身火气,只是犹自不甘心地划拉着爪子罢了。

??? 坊间传闻中一贯没心没肺的中岛小侯爷原来也会这样宠溺地看着某个人,而众人口中乖巧伶俐的山田又是在中岛面前这样无所顾忌,这两人……

??? 遥生暗暗在心中揣测,忽觉眼前寒光一闪而逝,猛一回神,正是中岛在看着自己,他眼中眸光沉沉,俨然是警告的意味。遥生心下一惊,再抬头,对方却已换回了那副玩笑面容,只是那笑容始终饱含深意。

??? 山田的事中岛总是问得很少,为何离家?同谁吵了闹了又被谁欺负了?山田不答,中岛摸摸鼻子,不再追问。久之,二人之间仿佛就有了什么默契,但凡山田在家里受了委屈,就会跑到侯府里来,中岛总是站在堂上笑着向他伸手,然后揉他的发,在掌心快要贴上他的脸的时候就停手。

??? 从前还小的时候,两人是同榻而眠的,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明明比从前更亲热了,却反而不再共枕。谁也不曾说过什么,默契就这样形成了。

??? 中岛家的少夫人静蓉说:“或许是大了,所以就这样了。”

??? 中岛在一边垂了头不说话,默默地捻起碟里的兰花豆,把豆皮和豆壳剥开,分别放进两个碟子里。

??? 这是二人之间的又一个默契,豆子是给山田的,豆壳是留给中岛自己的。

??? 山田来侯府住的时候,两人总会不自觉地不去夜游。在那个头一回相见的后花园里,或是山田先到,或是中岛姗姗来迟,晴朗的月夜里,一张石桌,两个石墩,一壶清酒,两个分别盛着豆子和豆壳的瓷碟,有一搭没一搭地天南海北胡说一通,不知不觉就已月上中天。

??? “凉介啊……”天下只有中岛一人会用这样的悠长调子这样地唤他。

??? 山田把豆子丢进嘴里嚼得“嘎!嘎!”响:“玉飘飘如何?”

??? 中岛的眼神高深莫测:“很美。”

??? “你喜欢就好。”

??? 于是轮到中岛来问:“那个叫小桃的花娘怎样?”

??? 山田模仿着他的口气:“很美。”

??? “哈哈哈哈哈……”中岛趴在桌上笑得透不过气,却只笑了一会儿就再笑不下去。直起身,把面前的豆皮放进嘴里细细地嚼,牙齿必须用力才能把薄薄的豆壳磨开,咸咸的味道在口中的蔓延,“你喜欢就好。”

??? 皎皎明月,两人相对而坐,却再无只字片语。
?坊间的口风总是转得比孩童们手里的风车还快,前几日还言辞切切宣扬着中岛小侯爷在春风得意楼里的风流韵事,嘴皮子一掀,玉飘飘又成了遥生的红粉知己,看戏的倒说得比戏文还起伏跌宕。

??? 看遥生这款款深情的模样,全京城只怕除了他家那位大哥还傻傻蒙在鼓里,旁人都红口白牙说得板上钉钉了。

??? 遥生自己也不避讳,在同山下斗气的风口浪尖上还不忘拉着中岛等等往春风得意楼跑,一进门就直奔天字二号房:“飘飘……”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 中岛懒懒打个呵欠,昨晚也是这时候到的,今早天大亮了才走,隔了才多久……昨晚坐的那张凳子都还没凉透呢。

??? 世间事好像就是这么奇妙,几月之前,这天字二号房还是他心尖上的念想,日思夜想的就是如何进得门来,花再多的钱,耗再多的心力都再所不辞,寻常人想登天也不过是这般想了。现下,能如此轻而易举地在房中进出了,却反觉得也没什么趣味。纵然遥生同玉飘飘说笑得如此亲密,落入中岛眼中,亦激不起丝毫波澜,唯有倦意一划而过。

??? 世人口中的“地久天长”究竟是什么呢?忍不住在心里暗暗遐想。

??? 耳际一阵喧哗,似疾风呼啸掠过叶尖,断了中岛的神游。皱着眉头寻声望去,是山田。

??? 一身红衣的年轻男人周遭一如既往围了一群花娘,姹紫嫣红争奇斗妍。山田家小公子喜繁华好热闹,众人跟前从不肯失了阵仗丢了脸面,哪怕暗地里咬断了牙根脸上也要笑得璀璨得意,争强好胜也罢,好面子也罢,无论中岛如何规劝,这一点他绝不肯改。

??? 他脸上微醺,颊边红红晕开几许酒意,搂着花娘肩膀的手颤颤伸出一根手指,已经发烫的脸上抿了几次嘴才做出几分勉强的正经:“飘飘姑娘,中岛小侯爷比他更好啊!”

??? 屋内无人应答,他先哈哈笑开,笑得前俯后仰,歪倒在花娘身上还不肯罢休。一根手指自始至终点着遥生:“真的,他不及中岛,不及……不及……”

??? 一片死寂,歌姬止了歌声,舞姬停了舞步,人们纷纷看向中岛。

??? 灯火太昏黄,酒盅的杯沿上闪闪地闪着微光,有冈高深莫测的目光里,中岛缓缓起身,一手捉住山田擎着酒杯的手:“凉介,你醉了。”

??? “是么?”山田轻轻地反问。中岛俯视着他,眼神错综复杂,山田给了他一个笑,高高翘起的唇角边还沾着亮闪闪的酒渍,“你觉得你不及他好?”

??? 中岛没有回答他,捉着他手腕的手依旧坚定。

??? 山田放弃地丢开了酒盅,视线随着小小的瓷杯一起下落:“你说过,你喜欢她。”

??? 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山田记住,哪怕是句玩笑。很早之前,中岛就有了这样的认识,就如同自己也会把山田说过的话语暗暗记下一样。中岛有些词穷,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 “如果真心喜欢她,为什么看到她同别人说笑你却无动于衷?不是口口声声喜欢她么?既然喜欢她,为什么你……你……”山田拽着他的袖子,黑漆漆的眼中同样有微光在闪烁着,“你……不喜欢她了?”

??? 有冈、遥生,甚至玉飘飘都在等他的答案。中岛顺着山田的发,却纾解不了盘踞于胸口的愈发沉重的心绪:“嗯……我不喜欢她了。”

??? “为什么呢?”

??? 承认自己喜欢玉飘飘的时候,他也这么问过,一模一样的不解的口气,一模一样的茫然的面孔。中岛细心地将他颊边的发丝捋到耳后,口气不自觉也变得飘渺:“因为……我是中岛裕翔。”

??? 因为我是中岛裕翔,中岛裕翔不会喜欢玉飘飘。

??? 山田仰起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口气中带着几分沮丧:“我以为,你会一直喜欢她。”像一只垂着耳朵低着脑袋反思的猫咪。

??? 中岛的手在他的颊边停住了,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还是那个我认识的山田凉介么?”

??? 对方的回应是扭头在他手掌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始乱终弃的禽兽!”

??? 既然已经有了玉飘飘又为什么不知珍惜地丢弃?中岛知道他在想什么,却再不发一言。

??? “为什么不告诉他?”歌舞再度响起之后,遥生悄悄地问中岛,“那天晚上,你明明没有和飘飘……”

??? “他知道。”中岛笃定地答道。

??? “那为什么他……”

??? 因为他宁愿相信我还是喜欢玉飘飘,这样,把玉飘飘留在我的身边,我就会幸福。我知道,我知道,凉介,我知道,你希望我快乐。

??? “小桃,你放心,我绝不负你!”他依旧醉言醉语在那边搂着花娘胡说八道。

??? 春风得意楼迷离暧昧的灯火下,隔着花枝招展的花娘们,中岛静静地看着山田,自始至终。

??? 有些事中岛却不知道,譬如,此番山田离家的原因。

??? 若说前几年山田家夫人还能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野种横挑鼻子竖挑眼地嫌弃的话,今时今日,面对那张无论如何漠视、冷淡及至刻意欺凌,却仍能镇日无事人一般数年如一日在跟前欢快嬉笑的笑脸,只怕是暗地里胸闷到辗转反侧白日里却还勉力强撑,这么一说,倒不知是谁在刻意欺负谁了。


402蒙面XYZ号发表于:2009/8/11 18:58:00

?至于桥本良亮同高木雄也这对兄弟,一来,人大了总懂得了几分掩藏声色;再者,自打中岛带着人将他们两人堵在小巷里妥妥当当“嘱咐”了一番,也就收敛了许多。毕竟,与同大宁皇朝骈体胝足的忠靖侯府相比,受先帝德宗之父、素有顽主之称的庆帝恩宠方得加封进爵的山田府显然是矮了一截。山田家兄弟纵有千般万般不服,也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

?

??? 山田这回离家是因为那本交给春风得意楼的歌谱。

?

??? 谱子是他娘晓姬从江南带来的,晓姬把它压在箱子的最里头。流落风尘的女人将大半生的青春心血耗费在了这上头,一字一句都沾着当年练歌习舞的辛酸和委屈,也沾着当年名满江南的得意和荣光。

?

??? 半生汲汲经营,空得了个荣华富贵的壳子却失了所谓的爱情与幸福,托付一生的男人几乎从不露面,用来争夺名分的儿子也不受宠爱,大房的无视与纵容下,似乎连下人们也可以肆无忌惮地偷偷对她翻个白眼。这样的处境叫那么心高气傲的女人要如何忍受?往昔一心攀附荣华的心思纵然有错,而今也只能这般错下去,无人问津的偏院里,翻一翻这本代表着过去的歌谱,才有了继续坚持去拼去争的勇气。这样就认了输,怎么对得起当年那把心酸泪,传回江南去,要叫人怎么笑话!

?

??? 歌谱丢失后,面对自小就不与自己亲近的儿子,因长年失宠而满腔愤懑的女人几欲疯狂。

?

??? 若非在酒楼中无意听说,中岛还不知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

??? “哼,那个野种倒跑得快,也不知死到哪里去了。”

?

??? 酒楼中用精巧的屏风将屋子隔成一间间小巧的雅间,熟悉的声调就从屏风那边传来,一字不差落入中岛耳中。说话的正是山田家大公子桥本良亮。

?

??? 山田恰好一夜宿醉,此刻还躺在侯府里酣睡。小猫被中岛养得口刁,非城西同德堂的醒酒石不用。一早就被从榻上拖下来出门买醒酒石顺带再小喝一盅的有冈识趣地看了中岛一眼,把还没出口的抱怨咽了回去。

?

??? 接着说话的是高木雄也,嗓音比桥本良亮更尖锐些:“呵,他还能死去哪儿?不就是……”

?

??? 说话声便低了下去,暧昧的耻笑声将字句掩得迷迷糊糊。不难猜出那边说了什么难听的,中岛搁在桌上的手握成了拳,却不料听到了关于歌谱的那一节。

?

??? “有道是,什么货色生什么种。做娘的不要脸,做儿子的也不含糊。这攀龙附凤的本事竟然比他娘还高,那句话叫……叫……叫什么来着?”

?

??? 桥本良亮一时记不起,高木雄也忙不迭接话:“青出于蓝。”

?

??? “哈哈哈哈哈……对、对、对,就是这一句。”

?

??? “啧啧,为了抓紧那个中岛裕翔,连自己亲娘的东西也敢偷拿出去,畜生不如啊!真要传出去,我们府里的脸面要往哪儿搁……”

?

??? “他不就是傍着中岛裕翔才能横到今天,不抓紧点儿怎么成?”

?

??? 除了山田家兄弟,那边显然还有人。只听另一个声音道:“这中岛裕翔怎么就同他混上了?”

?

??? 笑声四起,中岛的脸上判官般黑了大半,屏风后的人浑然不知。只听桥本良亮不屑道:“谁知他耍了什么手段。”

?

??? “莫不是学人家做小官儿了吧?”

?

??? 笑声更响,高木雄也止不住地得意:“哼,就他?被他娘连臂上的肉都快抓下来……那天闹得大,我在门外边看得真切着呢,他娘砸碎了花瓶,捏着瓷片要杀人。野种就知道抱头护着他那张骗不死人的脸,叫他娘在背上不知道画了多少条,血流得到处都是……中岛要是半夜扒了他的衣服看,也不怕被吓死。啧……说出来真真叫丢脸,我好好的山田府叫这俩疯子闹得……”

?

??? 他一径矫情地感叹,周遭的人还嫌不够热闹:“冈本兄你言过其实啊,小侯爷英明神武,怎能被吓死?我看……怎么也是雄风不再吧?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

??? “怪道他常往春风得意楼跑,欲盖弥彰呀……”

?

??? 这话是听不得了,中岛气得打颤,一张俊脸更似挂霜。有冈眼见不对,忙去按他的手,却被他一挣而脱。

?

??? “乒乓”一阵响,满桌碗碟杯盏纷纷落地摔个粉碎。

?

??? “裕翔!”有冈高声想要喝止,身旁的人已拍案而起。

?

??? 那边也是一惊,顿时收了声。不料又是一声巨响,是中岛一脚踹翻了隔在两桌之间的屏风:“怎么不说话了?”

?

??? 牙缝间堪堪挤出一句,脸上形容不出是怎样的肃杀。

?

??? 没想到自己高声嘲笑的人竟然就在身后,回想起当日小巷之内的那段拳脚,山田兄弟额上立时冒了片细汗。

?

??? 等不及有冈阻止,中岛手握碎瓷片,步步靠近,面色阴沈似山雨欲来,一双黑眸更似含了冰,杀气凌然,一时竟无人敢上前。

?

??? “你……你……你……”桥本良亮勉强站起想要与他言论,却足足矮了他半个头。眼见中岛手里的瓷片已经抵上了弟弟的脖子,瞬时语塞。

?

??? “凉介……被他娘打了?”“凉介”两字似含在嘴里似的呢喃得温柔,到了众人耳中却阴冷如阎王催命。

?

??? 他一字一字问得低沈,高木雄也垂眼看着那只近在咫尺的手,咽喉处有一点点凉,一点点刺痛,只要这只手有丝毫颤抖,那么自己就……再不敢往下想:“是……”连说话也要加倍小心,生恐一个不留神就让瓷片划破了皮。

?

??? “那本歌谱很重要?”他继续用那样沉重缓慢的语调问着,似斑斓大猫正逗弄着爪下幼兔。

?

??? “我……不、不知道……”

?

??? 他眸光一闪,是不满意这样的回答。

?

??? “不、不、不是……好、好像很……很重要。”在自家鲜少有笑脸的母亲面前也不曾这样心惊胆颤,高木雄也艰难吐出一句,牙齿相互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轻响。

?

??? 中岛再没有说话,高木雄也能感觉到抵在喉间的瓷片正在微微颤抖,只要再往前一点……就一小点……方才还闹哄哄的屋子里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

??? 又有官家子弟在楼上闹事,闻讯,连楼下的食客也争先恐后离开,生怕不小心便受了无妄之灾。

?

??? “裕翔!”有冈死死按着他的肩膀。

?

??? 中岛却不理会,森森地对着山田家兄弟笑:“若是凉介在这儿,你们猜他会说什么呢?杀,还是不杀?”

?

??? 跟随怒气磅礴而出的还有一直苦苦压抑在心底的情感,凉介、凉介、凉介……从很早很早起,开口闭口都是凉介,满心满眼都是凉介,凉介长凉介短,谁都可以欺负唯独凉介不可以,无论凉介说什么都可以一笑而过,对谁都可以张狂无忌唯独面对凉介会低头,毫无原则地包容他,毫无底线地宠溺他。中岛把山田当朋友,当知己,当兄弟,当……

?

??? 瓷片被握得太紧,锋利的边缘毫不客气地割破了手指,鲜红的液体滴落而下,如同中岛分崩离析的自制。要找山田,有些话一定要说出口,哪怕明知不应该,哪怕说了一样终究要曲终人散。


403蒙面XYZ号发表于:2009/8/11 19:01:00

第十章

??? 山田在侯府客房里沈睡未醒。窗外即是草木葱茏的后花园,可赏四季繁花,可听雨打芭蕉,可推窗望月,清幽安谧,好得不能再好,未出阁时的宁琤嫉妒得眼红,戏称“好得能给裕翔小子做洞房了”。中岛的新媳妇至今连衣角都没见一片,却叫山田白白住了这么些年,来去自如得比自己家还随意。

??? 一晌贪欢,隔天的头痛是在所难免。中岛破门而入,看到的正是在床上辗转反侧不得安稳的山田。

??? 锦被大半被踢在地上,只有一角还死死让他抱在怀里。雪白的里衣松松垮垮拉开了大半,纤细雪白的脖子上星星点点的红,大大咧咧地一路蔓延到胸口以下。明明是不能喝酒的人,每回醉酒必要起一身疹子,他还敢那样鲸吞虎吸般不要命地灌,这是在做给谁看……

??? 捋起他宽大的衣袖,确如高木雄也所言,小臂上三道抓痕红得触目惊心。中岛恼恨,若知是这样,当初哪怕被他骂个狗血淋头也该厚着脸皮掀来看一看。

??? 深红色的伤口上零零散散沾着些白粉,一看便知是自己潦草敷上的,想必连医馆都没去,药粉也不知是哪个混账给的,非但不见好,伤口都溃烂了,渗出黄黄的脓水。

??? 中岛想一口咬死他,小时候不懂事,怎么到大了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 也不怕弄醒了山田,径自抓着山田的肩膀翻过他的身,中岛抓着衣领就往下扯。“嘶啦──一”声响,山田哪怕是睡死的猪也被他折腾醒。

??? “你干什么?”头痛欲裂,又被他莫名按在床上,山田小公子的脾气也不好,恼火地一瞪眼,挣扎着就要起来,“中岛裕翔,你发什么疯?”

??? 起先就不该带他出去鬼混,什么都没学会,骂人学了个十成十,小野猫嘴里不干不净吐出一串字眼还不带重样的。

??? 中岛就是不肯开口,盯着他光裸的背快把唇咬破。

??? “中岛裕翔!小爷跟你说话呢!你装什么死人!”山田扭过脖子冲他没好气地大喊,不知是酒气没退还是气的,脸上又是一片鲜艳的红。无奈中岛按得紧,手劲大得像是要把他的肩骨揉碎,山田强自挣扎却始终拗不过,兀自大骂不休,“中岛裕翔,小爷哪里碍你眼了?要痛死我是不是?”

??? 一掌猛地按向蛛网般纵横交错将整个背部缚住的伤痕。很好,背上够不着,所幸连药粉都不敷了。指上未干的血迹和背上渗出的血水混到一起,着实惨不忍睹。

??? 山田猝不及防,顿时一声惨叫,头颈猛地向后仰到极致又颓然落下,哀哀俯在床上不住吸气,疼得眼眶不禁红了一圈。

??? 中岛的眉头皱得不能再紧,牙关一错,唇边又绽一抹红。

??? “你现下知道疼了?”手还按在他背上,却放轻了不少。一字一字像是从牙关里蹦出来的,“你先前怎么不喊疼?嗯?喝花酒你倒有力气?抱花娘你倒有精神!”

??? 满腔怒气郁结不得发泄,中岛气得不知话该从何说起:“那歌谱……你是不是要瞒我一辈子?”

??? 恨他不肯坦诚相告,也恨自己居然也不曾察觉。

??? 心知他必然是知晓了实情,山田索性闭上眼睛不说话。额际“嗡嗡”作响,涨得要把脑袋撑开,四肢百骸散了架似的,沈得抬一根手指头都觉困难,背上方才一阵剧痛,险险要晕厥过去。

??? “你……”中岛原本就不是刑部大堂上提刑问审的刑官,自言自语斥了几句不见回应,便虎着脸不知要如何往下说。又见他始终垂着头把脸埋在枕间,探手一模,居然在眼角边沾到了些许湿意,顿时心头一软,又是恼怒又是疼惜,百味杂陈。

??? “我……我去给你找些药。”平日里窝囊惯了,真正硬气起来也撑不了多久。

??? 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精致的小托盘,上头瓶瓶罐罐好几样。

??? 山田还趴在床上没有动,里衣刚才被中岛扯下了,随意地搭在腰间,背上的伤就这么大大咧咧地露着。听闻中岛的脚步声,山田也不回头,咬着唇不肯说话。

??? “我在酒楼听桥本良亮和高木雄也说的。”从前被他这样冷落的情况多了去了,中岛也习惯了,一边替他抹药,一边自顾自没话找话,“我也没想到你……为了我,不值。”

??? 底下的人挣动了一下,随即把脸埋得更深,却没开口。

??? “有些疼,忍忍就过去了。”中岛轻轻拍着瓶口让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顿了顿,接着说道,“等等我就去春风得意楼把东西赎回来,以后……以后再也别这样了。”

??? 一口气叹得悠长,指腹下凹凸不平血肉模糊,中岛道:“桥本良亮和高木雄也……我教训了他们一通。”

??? 山田不吭声,他也不在意,絮絮往下说,说到哪儿算哪儿:“幸亏没叫你去骑马,否则,你又要硬撑。”

??? “春风得意楼也别去了,知道有伤还喝酒,你说你……”

??? “药粉是找谁拿的?我找他去,知道了也不来告诉我,小爷掐不死他!”

??? 山田一直不作声,中岛的指尖由下而上慢慢摸到他后颈又徐徐往下:“凉介,除了这一回,山田家已经没什么人能欺负你了,你为什么还来这儿住?”

??? 有些事,心里知道是一回事,正大光明地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 山田缓缓抬起脸,侧过头来看他,目光却只落在他绣着旭日东升图样的衣摆上:“裕翔,你又为什么总让我住下?”

??? 中岛没有回答,接着问道:“凉介,我送你的那套文房四宝你还留着?”

??? 山田说:“裕翔,以前你干什么总找人去教训桥本良亮和高木雄也?”

??? 中岛笑了笑,道:“从前我还喜欢过翠云楼的如姬,碧云轩的小荷,霓云院的紫霞,你一边骂我,一边替我撮合。”

??? “哼,我说我喜欢小桃,你隔天就替我送了她一双金镯。”

??? “凉介,你明明不喜喝酒,别为了陪我就说喜欢。”

??? “裕翔,你就那么爱嚼豆皮?”

??? “为什么不再与我同床?”

??? “是你不愿意!”

??? “是你夜间不得安眠!”

??? 山田怔住了,用牙狠狠碾了一遭嘴唇,又把头埋到了枕头里:“裕翔,不许你再问。”

??? 说话该点到为止,再往深里说就过分了。

??? 房里只听得中岛“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不自觉又牢牢抓住了山田的肩,像是这样就可以留住他整个人,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何必呢?”

??? “你知道我为什么。”山田闷闷地答,有些赌气的意思,声音都陷进枕头里。

??? 都成了这样还闹别扭打哑谜!“啪”一声把瓶子扔地上,一簇心火“蹭蹭”往上蹿,中岛好容易压下的脾气又冒起来:“我不知道!”

??? 伸手捉着他的下巴用力把山田的脸扭过来,无视他痛得打结的眉头,中岛只感觉胸口胀痛难忍,那颗“砰砰”跳动的心鼓噪得像是要破胸而出:“凉介,你明明喜欢我,你也明明知道我喜欢你!”

??? “你胡说什么!”山田的眼圈还红着,努力挣脱了他的禁锢,吼声大得似要撕裂了喉头,嘴唇却在发颤,音调也是抖的,“裕翔,我只当你是醉话。”

??? “你知道我是不是醉话!”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是让你来住,你知道我到底喜不喜欢玉飘飘,你知道我为什么说喜欢嚼豆皮,你更知道我为什么不愿和你同床!

??? 中岛的眼睛也是血红血红的,眸里含着水光,仿佛能划出血珠子来。他执拗地要山田看着他,一贯从容潇洒的小侯爷从未如此阴沈。

??? “笨蛋!”像是放弃了似的,山田紧紧绷起的身体忽然软了下来,垂着头低低笑开,笑中岛的傻,“你以为你说出来又能怎样?”

??? “是,我喜欢你,我也知道你喜欢我。然后呢?裕翔,你能娶我还是能嫁我?还是我们一起住到山里头去再也不见人?你有忠靖侯府上上下下一家老小,我还有我娘。一天两天还好,十年、二十年呢?”

??? “你说出来干什么?不说出来,我们还是挚友,是知己,是好兄弟。说出来了,我们就可能什么都不是了。”

??? 他额上出了汗,湿嗒嗒沾着几缕发丝,雪白的脸因疼痛隐隐泛出了些淡淡的青,越发显得瘦弱,只有唇被咬得鲜红,抹了血似的。

??? 终有一日,你我各结亲,一妻二妾三四儿女,五六年间,沧海桑田,历历过往七八皆成旧梦,剩余二三不过年少轻狂,老来相忆,空作笑谈。

??? 山田睁大眼睛静静地看着中岛,乌黑的眸中泛着湿润的光,却始终不曾让泪落下。

??? 中岛哽咽了:“以后的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不说出来,我会后悔一辈子。”

??? 这话很懦弱很没出息,又会让山田大骂是“笨蛋”。不肯给他开口的机会,中岛捧着他的脸重重吻上山田,牙齿碰撞着牙齿,唇挤压着唇,一径急切地厮磨咬噬,不温柔亦不甜蜜,痛得要落泪却又死死不肯放开。嘴唇咬破了,绽出的血混到一起,满嘴都是苦涩的锈味,和着唾液一起流下喉,像是有火一路灼烧到心底。浑身上下里里外外,无一处不觉心酸,无一处不觉刺痛,扎得一脸冰凉湿意。

??? 你可知我为何不愿同你共枕?你可知我为何与你同床便寝不安眠?因为,望着你的睡颜,我便想吻你啊。

??? “凉介,我们不想以后,我们就想现在!”

??? 无望的爱情,纵使无望,可是,唯有爱过方能谓之为爱。


404蒙面XYZ号发表于:2009/8/11 19:08:00

第十一章

??? 山田仍在学堂念书,四书五经六艺,论认真及不上那些一心冲着科考的,但也不懈怠,写字看书是天天必做的功课,若是哪天落下了,第二天一定要补上。简直要靠这份勤奋来羞死天纵英才的仓桥小公子。

??? “别看了,遥生被你气跑了。”仓桥小公子受不了书斋里的无趣早早摆手告辞,中岛懒懒伸个懒腰,读书的不嫌累,他这个陪读的却累得腰酸背疼。

??? 山田没好气白他一眼,复又埋下头。想想就觉得老侯爷委实可怜得紧,撞上这么个不求上进的儿子,一本书翻两页打了三回瞌睡。纸页上边边角角倒涂得满当,不是笔锋稚嫩得笑死人的涂鸦就是不知打哪儿听来的淫词艳曲,也不知他当年上学到底都学了些什么。

??? “你别笑,那时不是年纪小么?”中岛委屈得很,抓着笔在砚台上来回画圈,狼毫小楷吸足了墨,一提起,墨珠子颤颤巍巍要滴下来。

??? 他是存心要闹事,两根手指头捏着笔轻轻晃,洒落下的墨汁刚好又掉进砚台里,“滴滴答答”的滴水声。再把笔丢进了笔洗里,“唰唰”一通胡搅,手肘下垫着的宣纸“沙沙”轻响。

??? “凉介啊……凉介……”关在书斋里足足大半天,闷得快要透不过气,偏偏山田似乎还没有把书放下的意思,“凉介,歇会儿吧。”

??? 至少跟我说两句呀。

??? “别吵。再吵就出去。”山田眼皮子不抬一下,脸都挡在了书后头。

??? 中岛扁扁嘴,摸摸鼻子:“哦。”

??? 委屈得不能再委屈。

??? “唰唰唰……”笔洗里好一派翻江倒海,边上的宣纸湿了大半。“笃、笃、笃……”笔杆子敲敲盆沿,再拿出来敲敲桌子“笃、笃、笃……”又“唰唰唰……”狼毫快被洗秃了。

??? 山田终于肯抬头,阴森森一记眼刀,正插在中岛手腕上。

??? “啪──”一声,笔掉到了地上。

??? “我不是故意的。”中岛眨巴眨巴眼睛,大丈夫跟前的小媳妇似的。

??? 任何时候的凉介都很好,唯有读书时候的凉介最无趣,手指头一沾上书就再也不理他,外头打雷闪电下刀子也不愿看一眼。

??? 支着下巴,微微起身想要绕过碍眼的书去看后头的他。乌黑的额发落下两三绺,正落在眉梢上,微微遮了他的眼。嘴微微嘟着,似乎陷入了沈思。

??? 山田想得入神,丝毫不曾察觉近在眼前的中岛,居然连脸上异常的触感也不曾发现。

??? 凉介啊……原来也可以这样呆呆傻傻。中岛在心里头由衷地感谢学堂里画卷上的那个白胡子老头。抿着嘴,屏气凝神,中岛大半个身体都趴在宽大的书桌上,伸长了手臂,小心翼翼地执着笔,悄无声息地在山田脸上这么一横,再那么一点。手腕几番微动,四撇猫须竟也有模有样。方要把另一边的一半也添上……

??? “你干什么?”山田终于察觉有异,一双猫眼瞪得溜圆。

??? “呃……”手才伸了一半,笔尖恰点上他的鼻,距离近得能看见他眼珠子里自己错愕的脸。中岛咧开一嘴白牙,“闲来无事,为爱妻画眉。”

??? 眉是月牙似的弯,眼是繁星似的闪,一张笑容太阳似的光芒万丈,一把温柔嗓子……戏台子上小花旦似的清脆婉转……

??? “噗……”锦袍上茶渍点点,门边的有冈端着茶盅,一脚刚迈进门,另一条腿刚抬了一半,收也不是,退也不是,“你们……继续……呃……画……画眉……”

??? 万事不以己悲不以物喜的有冈大少回去后,破天荒做了一夜噩梦。隔天转述给遥生听,仓桥小公子眨眨眼,一拍大腿:“亏我走得早!”

??? 山田一掌把他推下桌:“去!”

??? 中岛自己先忍不住,坐在地上哈哈地笑。见山田又要看书,一伸手,扯着他的袖子把山田也捉了下来:“天热,地上凉快,你也来坐坐。”

??? 这邋遢样子若是被老侯爷见了,大概能气得拆了侯府。

??? 山田挣扎,半推半就,带着半边画了猫须的脸终究还是坐到了他怀里。衣袖带倒了桌上的笔洗,一盆洗得墨黑的水兜头泼下,两人一身狼狈:“你干的好事!”

??? 中岛可惜着方才没画完的四撇猫须:“乖,让我给你画完。”

??? “滚!”往桌上一探,抓到一把毛笔,山田随手就往面前扔。

??? “好好好,不画,不画……”捉着他在桌上乱摸的手,中岛赶紧把山田抱紧,“快放下,砚台会砸死人的。”

??? 小野猫冷哼一声扭过头,中岛搂着他席地而坐,两手绕过腰去握他的,手指一一插进指缝里,紧紧扣在一起:“我就想和你说说话。”

??? “哼!”

??? “唉……”

??? “……”

??? “我只道,把话说开以后,你就能对我好一点儿……”

??? “我对你不好?”小野猫的尾巴又竖起来了。

??? 中岛赶忙安抚:“好,你对我最好。不过……”

??? “嗯?”

??? “要是……”

??? “什么?”

??? “让我画完我就告诉你。”

??? “中、岛、裕、翔!”

??? “要不这样也行……”捧过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再惋惜地摸摸那四道画得极好的墨痕,中岛笑得像个孩子,“我真是喜欢你呀,凉介……”

??? 剩下的话隐没在了相叠的唇齿间。

??? 地上确实很凉,那人的胸膛却很热很热,热得发烫。山田慢慢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人自舌尖传来的情意。

??? 中岛裕翔,你这个笨蛋!

??? 少夫人楚静蓉静静地在门边,而后转身悄然离去。

??? 再然后,时光过得飞快,不过一年之间,原本遥遥不可期的大考竟然就在眼前,当年才学渊博独步天下的太傅堂本光一被抄家问斩,“小堂本光一”遥生结识了向田胜己。

??? 那是个傻气的孩子,虽然年纪与山田等等相仿,却还宛如稚童般纯真,一笑就露出两颗白白的虎牙,脸上一边一个酒窝,粉嫩得叫人忍不住想用手指头去戳。这样的人,居然能好好地在虎狼之地的官场上存活着,不得不说是则天方奇谈。

??? 遥生叫他傻子,用十分鄙夷的口气,却又让向田频繁出入自己的书房。心高气傲的仓桥小公子小公子居然能忍受身边跟着这么个人,不得不说也是则奇谈。

??? 有冈大少暗地里留心观察了他许久,道:“这个人……挺好玩儿的。”

??? 他们把他带去春风得意楼,纵横欢场的纨绔子弟们冷眼看着他手足无措的局促模样。花娘们给他灌酒,套他说话,用层出不穷的花样来戏弄他。

??? 喝得满脸通红的小傻子憨憨地笑,大着舌头想要给自己辩解,却招来更多的酒杯和笑声,可怜得像只掉进虎穴的兔子。

??? 山田留心着遥生,他一直自顾自伴在玉飘飘身侧说笑着,始终不曾回眸看过一眼被欺负得快要哭的向田大人。

??? “既然这样,又何苦把他带来?”给向田灌酒是凉介先起的哄,如今反有些后悔。想欺负和欺负,毕竟是两码事。

??? 中岛笑笑地拖过他的手:“你今晚看遥生比看我还多。”

??? 小侯爷不是计较的人,小侯爷计较起来不是人。

??? 再次感叹,中岛家列祖列宗到底得罪了哪一路神仙,得了这么个丢脸的子孙。山田不耐烦地要抽回手:“去!谁叫我没人家温柔贴心,都快钻到你中岛小侯爷的心坎里去了。”

??? “天底下,唯有如意姑娘待我最好,样样贴着我的心。”方才哄花娘开心的一句玩笑话,没想到被耳尖的他听了去。

??? 中岛越发捉着他的手不肯放:“我这不是……”

??? 话没说完,山田一甩袖子,转身去迎他那个叫小桃的红粉知己:“天底下,只有小桃对我最好,样样贴着我的心。”

??? 连声调都学得一模一样。花娘“咯咯”笑着骂山田小公子嘴甜。中岛摇着头苦笑。

??? “前头问斩的顾大人也是栽在这种事上。”将两人在角落里咬耳朵的亲昵场景尽收眼底,有冈对中岛道,“凡事还是要小心谨慎些。”

??? 中岛点头:“我知道。”

??? 上青楼寻欢是为了掩人耳目,京中至今没有什么“小侯爷原来喜欢男人”的风声,也是拜这所赐。只是……抱着明明不喜欢的人说着喜欢,听着喜欢的人对着旁人说喜欢,这样的滋味……着实苦涩。

??? 花娘们一阵高过一阵地笑,笑得小傻子面红耳赤,连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搁。

??? 她们问他,有没有定过亲,有没有喜欢的人。

??? 到了他们这岁数,是该好好想着成家立业了。

??? 山田的眼光蓦然变得有些黯淡,中岛也渐渐觉得笑不起来。只有有冈大贵若无其事,悄悄碰了碰中岛,示意他看不知何时回过头来的遥生。

??? 小傻子没有娶过妻,没有定过亲。

??? “乖,那……有喜欢的人没有?”

??? 向田沉默了。

??? 举起筷子“叮──”地一声敲上杯沿,对着遥生的方向,向田缓缓绽出了笑容:“我不告诉你。”

??? 众人哗然。

??? 有冈一口热酒喷在山田身上,山田一把扑住了向田:“再喂你两杯,我看你说不说!”

??? 中岛知道,山田有些失态了。

??? 这是扎在中岛和山田两人心底的刺,只因向田的一句“我不告诉你”而隐隐作痛,不能告知于众人的情感,不能大白于天下的喜欢。

??? 曲终人散的时候,山田揽着小桃走过中岛身边。怀里同样搂着女人的中岛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 佯装因醉酒而脚步虚浮的山田便停了下来:“我头痛。”

??? 小桃忙不迭招人送手巾来。

??? 中岛趁机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纠缠的握法:“出门左拐,第三间房,我等你。”

??? 满楼上上下下都是喧哗得要将天上的仙人们惊醒的高笑声,把中岛的低语掩盖得那么模糊。山田却听见了,自肩膀披泄而下的黑发下,嘴角就那样隐秘又开怀地勾了起来:“好。”

??? 小指紧紧地勾着小指,是个许诺。

??? 有冈先走一步不知带着他的佳人去了哪里,随着山田出门,花娘们也纷纷散了。怀里的女人有些迫不及待,羞红着脸来拉他的衣襟:“小侯爷,今晚……奴家……”

??? 中岛会意地点头:“我也期待得很。”

??? 起身走路时,脚步真的飘起来了,心肝一颤一颤的,被山田刚才那一笑笑的。我的凉介啊……已经这么会勾人了。

??? 出房时,中岛又回首看了一眼,屋子里还剩下三个人。玉飘飘弹着琴,遥生坐在桌边,身旁是向田。喝得迷糊??? 天字二号房左拐第三间,就在曲折长廊的尽头。房门藏得隐秘,紧紧贴着墙角,门槛也窄,只是其余房间的一半宽幅,刚好够一人进出,若是喝酒迷了眼,脚步一滑便就这么错过去了。

??? 山田来得早,安安静静坐在床边,没拿酒杯,也没靠着一旁的床柱,端端正正的。偏又一身红衣,若再盖个红盖头,就是个等着良人来好好珍爱的新嫁娘。

??? 中岛窃窃地遐想,窃窃地闷笑,一个箭步迈到他跟前,说书人口中的好色衙内般斜斜挑起嘴角:“小娘子好生漂亮哇。”

??? 山田不抬头,一脚踹向他两腿间:“端看你有没有本事上得了我。”

??? 中岛终于忍不住,一边闪身躲开,一边哈哈地笑,扑着山田往床上倒:“有,有,有。我有没有这本事,你最明白。”

??? 嘴角边再挂上串口水,就是那传说中背着媳妇的猪八戒。

??? 捧着脸还亲不够,一路从额头啃到脖子根。双唇间吻得都牵出了银丝,就伸了舌尖来舔,不留神,两人的舌尖刚好撞到一块儿,于是又一路纠纠缠缠吻下去,分不清你我也记不起今昔。好容易分开,中岛用食指去擦山田唇边溢出的津液,故意伸出舌在指腹上舔了一遭,再煞有其事放进嘴中吸吮。

??? 山田脸上一红,勾着他的脖子又主动贴上,身上已是微微发烫。

??? “让你别喝酒,又不听,看,又起红疹子了。”中岛指着他敞开的衣襟一本正经。

??? “笨!这哪是红疹?”

??? “那是什么?”抬起头来故作好奇地问。中岛双手一错,山田的红衣顿时完全打开。

??? 雪白的胸脯在灯下微微泛红,上头星星点点的红痕甚是醒目。忍不住再低头轻轻咬啮,耳听得他“呀——”的一声低吟,不禁又低低地笑。一手夹起他胸口的红珠揉搓亵玩,一手在点点红痕上流连,“是什么?怎么来的?告诉我,嗯?”

??? 他分明是故意在戏弄自己,山田心中气急,想张嘴却只逸出满口呻吟,几乎语不成句:“你……唔……裕……裕翔……”

??? 放肆的手越发往下游移,他玩得兴起:“看,连下面都起疹子了,我帮你揉揉。”

??? 手就这般伸到了两腿间,触及一片灼热,中岛口中“啧啧”有声,犹不肯放过:“说呀,这不是红疹是什么?”

??? 五指灵活动作,一波又一波快感自腹下升起,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抓住身下的锦被亦不能抑止身躯的扭动。山田摇头想要摆脱,却更觉身躯对欲望的渴求。最脆弱的部位被男人抓在手里,想要纾解却被恶意阻止,耳边温柔如水的细语成了另一种诱惑:“说呀……乖……告诉我……是什么?”

??? “嗯……是……是……你……昨天……嗯……咬的……”

??? 脑中一片空白的时候,唇又被吻住,舌尖如此纠缠,身躯如此厮磨……恍恍然撞进他那一双深邃如墨的眸中,他的声音亦低沉沙哑,像是要在茫茫然的胸膛里造出回声:“凉介啊……我真想死在你身上。”

??? 这才回过神,羞愤得一口咬上他的肩头:“想死就自己死去,别赖着我!”

??? 小侯爷得了便宜还卖乖:“没了我,漫漫长夜,你怎么睡得着?”

??? 我去找别人!话没说出口,全叫他堵在嘴里。山田气鼓鼓瞪起眼睛,中岛笑眯眯,起身的动作如此慢条斯理,优雅得迷死人:“该我了。乖,放松,不会疼的,我保证。”

??? 山田抬脚再踹他:“上次你也这么说。”

??? “这回一定不疼。若是疼,我们就再试一回。”

??? 有冈大少私底下这么跟仓桥小公子说过,山田若是只驯不服的野猫,中岛就是那个被猫抓花了脸也不肯撒手的主人。

??? 楼下的笑声、门外的说话声以及隔壁房里的喧哗声就一并都听不见了,一层又一层粉色纱幔后,黏腻的喘息声里,“凉介……凉介……凉介……”一声又一声,及至脑中再度一片空白时,心中犹还回荡着这仿佛已经印到骨子里的呼唤,像是要唤到地老天荒。

??? “我不告诉你……他居然说得出这话。”云收雨歇,乖顺地伏在中岛身畔,山田没来由记起方才向田的话语,不由细细咀嚼,“那个傻子……”

??? 又一个不肯把“喜欢”说出口的人。

??? 难得他顺从,中岛揽过他的肩,拍拍他的脸:“有时候,喜欢一个人,只是希望他能过得好而已。”

??? 山田抬眼看他,他径自望着头顶绮旎的粉红纱帐:“按向田大人的性子,这确实是他的作风。”

??? “那遥生呢?”

??? “他……对玉飘飘和对胜己是不一样的吧。”

??? “呵……”山田嗤笑,“自己的事还没弄明白呢,倒管上了别人的。”

??? “是啊……”把山田抱得更紧些,中岛附和着叹息,自己的事啊……

??? “凉介,我们明日去骑马吧。”

??? “不去。”

??? “那我陪你去学堂念书?”

??? “嗯。”

??? “念这么多书干什么?”

??? “要你管!”

??? “吧唧”一声,重重在他脸上亲一口,小侯爷笑得骄傲:“我们家凉介要当状元呢。”

??? “去!”

??? 小野猫挣扎,于是搂得更紧:“凉介啊,今后你中了科举,然后入朝为官,呵呵……真有出息。”

??? “你照旧做着你这没出息的小侯爷。”

??? “这样吧,我也去混个闲差做做,这样,每天都能在朝堂上看见你。”

??? “有什么好看的……到了那时候……”

??? 山田说不下去,中岛拍拍他的背,像是哄着快要哭泣的孩子:“没事……说好了,我们不想以后的。”

??? 可是……心头的酸涩还是一点一点漫了上来:“如果你呀,如果是女孩儿该多好,我一定用八抬大轿来娶你,金凤冠,紫霞帔,珠玉玲珑。下了轿就在我家大堂上拜天地,洞房是你常来住的那间,铺一床的红枣花生。用秤杆子掀盖头,就着夜光杯喝合卺酒。像我大哥娶我大嫂,像我爹娶我娘……风风光光的,不对,要比他们更风光。”

??? “你想娶我就必定会嫁?也不好好照照镜子……”

??? “呵呵……我照过了,挺好的,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放眼天下,算不上第一,也能捞个第二。”

??? “呸!不要脸!”

??? “我不要脸,我要你……”

??? “去、去、去……别乱动,才刚……嗯……啊……”

??? “怎么样?还要不要我动,嗯?”

??? ……

??? 夜还很长,楼中的歌舞方奏了个序曲,就如同往后的日子,还那么、那么漫长……长到望不到头。


405蒙面XYZ号发表于:2009/8/11 19:10:00

?? 八月的秋闱足足考了三天,中岛在考场外也足足等了三天。生性猴儿一般坐不住的小侯爷此番是生生下了苦功,日日天光乍现就跑来考场外侯着,及至有冈一步三摇慢慢晃来,他手边的茶盅早已热了又凉,凉了又热。

?

??? 有冈惭愧:“哟,要让遥生知晓你中岛小侯爷这般候他,他得给你端茶倒水一辈子。”

?

??? 谁吃饱了撑的去挂念那个遥生?中岛没好气瞥了边上的向田一眼,默不作声干喝茶。

?

??? 晚间走得也晚,太阳整个都下山了,也不见中岛动一动。有冈冲向田挥挥手:“你陪着他吧。”又摇摇摆摆地走了。

?

??? 向田期期艾艾地凑过来问:“他……他能考上,是吧?”

?

??? 中岛痴痴望着贡院的大门,眼珠子都不转一下:“谁知道呢?”

?

??? 两人说的分明就不是一个人。向田当了真,一夜没睡好。隔天遥生出了考场,叫他指着鼻尖骂:“傻子!不好好睡着,你胡乱想些什么?看看你的脸……晦气!”

?

??? 中岛一把拖着山田站到墙根下,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瘦了些,憔悴了些,定然为了考试没吃好也没睡好,心尖上隐隐地痛。

?

??? 山田扭着手不肯给他牵,大庭广众之下,颊边红了两三分:“你做什么?快放开!叫了看见了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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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甩了几次,那手……终是牢牢握住了。

?

??? 有了这一番苦苦的等,之后等发榜便容易了许多。倏忽一下,日月经天,转眼就到了发榜的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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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墙下满满挤着人,一眼望去,黑漆漆的人头仿佛无边无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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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遭有家丁密密围了一圈,防着小侯爷被人撞着,中岛自然而然又去牵山田的手,这回,山田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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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握的掌心间湿漉漉地起了一手的汗,山田连头也不曾回一下,眼睛一眨不眨,直直盯着高高的墙头,一会儿,入围明年春闱的名单就要从上头悬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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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岛歪头去看他紧紧抿起的唇,另一手也伸过来,轻轻拍他握得太紧起了青筋的手背。平日里那么张狂无忌的一个人,原来也有害怕的时候。这么一想,竟觉得山田此刻僵得好似刷了层浆糊的表情也是如此可爱。于是,脚步稍稍挪动,身体也挨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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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是下意识,山田察觉他的靠近,居然也略略依偎了一些过来,肩头靠着肩头,暖意就这样在初秋的晴朗天空下荡漾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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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事,没事,有我呢。”其实是句没什么意义的安慰话,山田考不上,中岛小侯爷还真闹上朝堂去为他讨一个入围来不成?可是这个时候,中岛心里翻腾了许久,这句一直滚在喉间的话还是漏了出来。有我呢,有我在你背后,有我给你依靠,有我为你遮风挡雨。

?

??? 山田终于回过了头,眼中先是疑惑的,然后混沌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接着却又归于平静。难得的,这一次,山田没有呵斥他:“嗯。”

?

??? 轻轻的一声应答,很低,很乖,很柔和,像趴在主人膝上小憩的猫。

?

??? 也就是这回头的一瞬间,发榜了……人声鼎沸,沸反盈天。

?

??? 那个高高列在第一位的名字,毫无疑问的,是天纵英才的仓桥小公子。

?

??? 山田也榜上有名。

?

??? 在一个又一个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是中岛眼尖先找着:“那儿!你看!你看!”高高举着手,恨不得这般一指就能将那“山田凉介”四字抠出来放大再放大,直至盖过独领风骚的遥生。

?

??? 中岛从未笑得这样开怀,手舞足蹈得像个孩子。

?

??? “中了。”山田却反而沉寂了,喃喃念了一句,好似还不敢信。想要再抬头去看他明朗的笑脸,腰上一紧,人就整个陷进了中岛的怀里。

?

??? “我就说,没事,没事……哈哈……看你,人都僵了,切……以后再敢凶我,看我怎么拿这事笑话你。”

?

??? 他不停地说、不停地说,翻来覆去,反反复复,上句都不连着下句,却还唠唠叨叨个不停。高兴的。

?

??? 山田有种错觉,仿佛入了会试的人不是自己,反而像是他。

?

??? “喂,喂,听见了么?嗯?”

?

??? “嗯。”又是一声,轻轻的,很低,很乖,很柔和。

?

??? 靠在中岛的肩头,山田浅浅地、无声地笑了。


406蒙面XYZ号发表于:2009/8/11 19:13:00

?第十三章

??? 过了会试就该好好准备来年春天的殿试,十多年寒窗,这方是最后一道槛,成则出人头地,败则无颜还乡。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们以笔为矛、纸为盾,过五关斩六将,千万人里杀出一条鲜血淋漓的功名路,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

??? 遥生的大才子轻巧利落夺了个会试魁首,太得意,太忘形,砸了春风得意楼。连带一同闹事的中岛也挨了家法,堂堂一个侯府的少爷,在勾栏院里撒酒疯,还成什么体统!

??? 四人中唯有山田没受责罚。

??? “我倒也想去祠堂里跪一跪。可惜,我认得祖宗,祖宗不认得我。”他如今也看得开,或许也是对山田家上下死了心,略略提了这么一句就不再说起。索性趁着这个要收敛性子的因由,越发地发奋刻苦了。日日在学堂和书房间往来,所有邀约一概回拒。

??? 光阴珍贵如金,偷欢本就不易,这么一来,二人私下独处的时光更显稀少。

??? 寂静的书房里,山田从书本里抬起头,对座的中岛伏在桌上已经无趣得睡着了。男人的脸型酷似他征战沙场的父亲,五官却随他那位曾经艳惊天下的母亲,男生女相,不但样貌是极英俊的,人人都说,福气也该是极好的。

??? 他连睡着时,嘴角也是往上翘着的,比起平日里在人前的张狂,少了分傲气,多了分稚嫩。其实……还真是个孩子似的人啊,什么都不操心,什么都不担忧,大大咧咧地笑着,张扬着自己的快活。

??? 指尖还没戳上他的脸颊,中岛却醒了,张口咬住伸来的指,嘴角还是那个上扬的弧度:“这次,可不是我闹你。”

??? “是、是、是,是我闹你。”指尖上传来一点点疼痛一点点酥痒,山田任他咬着,目光落在他睡出了红印的脸上,“噗嗤——”一声笑,“这段日子不得闲,不能……和你在一块儿了。”

??? 他口气中带着歉疚,知道眼前小狗般眼巴巴看着自己的人在心底也是存着哀怨的。

??? 中岛松了口,站起身,摸摸山田的头:“说什么傻话?我是想在春风得意楼里好好把你抱上几天几夜,可在这儿伴着你读书,完了再一起回家也挺好。”

??? 山田听得有些傻,中岛摇摇头,曲起手指刮他的鼻尖:“笨!”

??? 终于、终于,终于也能用这样的口气说他一次,小侯爷暗爽不已。

??? 归家时路过春风得意楼,风韵尤存的老鸨倚在楼头千娇百媚地梳头,见了两人便娇笑着来招呼:“小侯爷呀,上来坐坐?你那间房可还给你留着呢。”一个媚眼抛过来,路人纷纷倒退三大步。

??? 中岛冲她挥挥手,一转身,带着山田拐进边上的小巷里,握着手腕的掌心顺势下滑,直至十指相扣。山田茫然,中岛调皮地眨眨眼,握着的手不放心地紧了又紧。

??? 黄昏时分的小巷子里鲜少有人,小心翼翼地牵着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悠悠闲闲地走在墙根边,香甜的成熟瓜果的香味飘过墙头徘徊在鼻尖,不经意地一抬眼,还能隔着格窗隐隐约约瞧见墙内精致的小院,一派秋容内尚还留着三分春色。再回头,眉眼对上眉眼,相视一笑。红彤彤的夕阳下如此分明的一对剪影。

??? 又过了几日,能如此温馨相处的时光更只剩下这一段黄昏的路程。

??? 龟梨和也要纳妾了。

??? 终日不事生产的中岛刚好得一个学习如何办事的机会,跟着府内的几位总管里里外外忙碌,无头苍蝇一般。

??? 中岛家大少爷与大少奶奶成婚三年一无所出。眼看着另几房宗亲家里长孙、玄孙、世孙一个接一个,老侯爷从开怀到羡慕再到妒忌,明里暗里几次三番明示暗示,小夫妻两个口中应承着,白胖胖的小孙子千呼万唤却迟迟不见踪影。

??? 老夫妻一番合计,将龟梨与静蓉一起召到跟前:“不如……纳个妾吧。”

??? 中岛撇过头去看龟梨,龟梨又撇过头去看静蓉。大少奶奶面沉似水:“但凭爹娘做主。”弯腰、躬身、屈膝,似行云似流水,说不出的端庄娴雅。

??? 老侯爷夫妻红了脸,抓过她的手来叹息:“真真叫贤良淑德,龟梨哪儿这么大的福气。”

??? 她依旧神色如常,婷婷袅袅站在老王妃身侧,说话的调子是一贯的悠慢,清脆动听:“儿媳心头早有一个人选,不知爹娘觉得是否妥当?”

??? 老侯爷感动得快哭了。

??? 中岛看看身边的龟梨,一贯举止有度的大哥神色有些不自在。又去看看那个雍容大度得快成仙的大嫂,女人此刻正是最风华正茂的年纪,淡扫蛾眉也楚楚动人得心惊,可是,不管她将话说得再动听,仪态做得再大方,眼里却是没有笑的。

??? 一瞬间让中岛想起昨日同凉介在街边小摊上看到的木头娃娃,也是如此精致,也是如此讨人喜欢,也是如此木然。

??? 二姨奶奶也算是书香门第中的小姐,祖上也曾有中过举人进士的,父亲现下是城中学馆的夫子,家道虽中落,对女儿的教养却是极好。她自小跟着兄弟一起念书认字,知书达礼,识得进退,更兼身家清白,个性和顺。静蓉将她领到老王妃跟前这般一说,老王妃果真赞不绝口,为龟梨纳妾的事就如此这般定下了,日子就选在下月十五。

??? 往后的事就要中岛来忙活了,日日起得比鸡还早,睡得比虫还迟。偶尔抽空往学馆中去找山田一遭,山田抚着他的脸感叹:“瘦了,倒是精神挺好,看着比从前好像有点出息了。”

??? 这一番话赛过老王爷赏他万千珍宝,中岛摸摸自己的脸,再摸摸山田的:“你也瘦了。晚上又熬夜写文章?”

??? “从前落下了许多功课,现今想再抓紧些就已经迟了。临阵磨枪,能磨多亮就磨多亮吧。”他也是一身疲惫,靠在中岛怀里懒懒翻两页书,眼中说不尽的厌倦。

??? 中岛体贴地为他揉着额角:“看厌了你还看?想抢遥生的状元郎不成?人家指望着靠这个来娶玉飘飘的。”

??? “我也指望着靠这个来娶小桃啊。”山田闭着眼睛也不忘同他抬杠。

??? 中岛失笑:“是啊是啊,来年我也考个状元,然后娶那个如意进门。”

??? 说完自己也笑,把脸贴过去蹭山田的颈窝。两人挤在一张圈椅里,挨挨蹭蹭的,偷偷快乐着自己的快乐,幸福着自己的幸福。

??? 自始至终,大少奶奶静蓉都是静默的,仿佛推出了那个由她举荐的二姨奶奶,其他事就与她无关了。早起向公婆请安,同老王妃一起安排一家人一天的起居用度,费心安排龟梨的衣食住行,闲时坐在房中绣花,在湖边喂鱼,有兴致时弹弹作为陪嫁跟过来的一张上好的古琴,描几笔工笔牡丹。偶尔外出,是陪老王妃上宁安寺进香。府中设有佛堂,大少奶奶还日日都要在里头颂上一段经文。

??? 她在忠靖侯府里过得很安静,兢兢业业地做着每位大户人家的长媳该做的事,孝顺公婆,侍奉丈夫,善待小叔,不逾矩,不骄横,不任性,三从四德,谨言慎行,宽以待人。儿媳、妻子、大嫂、少奶奶,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楚静蓉都是完美的。

??? 中岛匆匆路过后花园,看到她站在院中赏花。秋风飒飒,百花凋落殆尽。

??? 今年的菊花开得不好,稀稀拉拉的,有的至今还是个花苞,有的才开了几瓣就枯了。楚静蓉就站在院中央,上衣、袄裙、丝绦,从浅绿到深青,一身深深浅浅的绿,衬着脚边飘落的黄叶和萎靡的花朵,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凄凉。

??? 中岛想了想,打算悄悄退开,却已被她瞧见:“原来是小叔。”看不出悲喜的脸上这才起了些淡淡的笑意,却始终没到达眼角,又让中岛想起了那些精致的木头娃娃。

??? “近来让小叔操劳了。”她说话时总将语调拖得很长,婉转悠扬的,有些散漫,有些慵懒,也仿佛是藏着深深的倦意。

??? 山田曾经对中岛说过:“为什么公府侯门中的女子说话都是那么慢条斯理呢?这和她们的发髻总是要盘很久是一个道理。因为深闺中太寂寞,而时光又太长。一定要把话音拖得那么长,才会觉得日子不会太过难捱。”

??? 对着眼前向他微笑的女子,中岛想说些什么,又觉得有太多问题哽在喉头,反而一个也提不上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喜欢大哥么?在府里过得好么?为什么对大哥纳妾的事那么无动于衷呢……

??? “呵……”又一片黄叶飘落,就坠在她的肩头,又悠悠地坠下。她勾起嘴角,不知想起了什么,视线一直追着那黄叶。然后又定定地对上了中岛满是疑惑的眼,“但凡大户人家,谁不是有个三妻四妾姬妾成群的?不这样的,比如公公和婆婆,反是个特例,人家背后要说闲话取笑的。”

??? “初春时抽芽,秋日里飘落,这是叶子的本分。我是楚家的女儿,嫁过来不是看我乐不乐意;我是侯府的长媳,膝下无子,为相公纳妾也是我的本分。都是没什么好拿来说嘴的。”

??? “这世上,各人都有各人的本分、各人的命。该是什么就是什么,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老天既然给了你富贵,自然在别处就要给少一些,没什么好怨恨的,世上还真有样样如意的人不成?若是凡事都顺着自己的意思来,人人都这样,这人世是不是还是人世呢?会不会乱了套?”

??? 中岛忍不住顺着她的意思往深里想。

??? 看着他蹙眉不解的样子,女子的笑容终于又添了一丝:“不是人世的人世,乱了套的人世。这么想想,还挺有意思的,又觉得挺叫人害怕的。”

???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忽然回头:“那个新来的姨奶奶……和你大哥是旧相识。”

??? 这话说得很含蓄,站在秋风里,她试着又勾了勾嘴角,中岛却始终不觉得她在笑。

??? 龟梨纳妾的那晚,侯府灯火通明,老侯爷喝多了,连老王妃也破例多喝了两杯。新人步态袅袅,上前一步来跟静蓉奉茶,大少奶奶双手接过,亲亲热热将她搀起,不露半分声色。众人脸上都是笑着的,大家都很高兴。

??? 中岛远远看着,趁人不注意,一把拉着山田钻进后花园的竹林里。

??? 那晚放了烟花,五光十色,照亮大半天空,照进竹林里,照亮一双吻得天昏地暗的人影。


407蒙面XYZ号发表于:2009/8/11 19:15:00

?第十四章

??? 宁琤是哭着回家的,颊边带着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高傲刁蛮的郡主同年轻气盛的少将军间似乎处得并不好。老王妃和静蓉劝慰了她几句,宁琤在娘家小住了几日便又跟着将军府的人回去了,走时似乎并不甘愿,却又无可奈何。

??? 老王妃叹息着说:“这丫头就是一身暴烈的脾气,怎么也改不了。”转身又去埋怨老侯爷的不是,好好的女儿家不该教她舞刀弄剑。老侯爷摸摸鼻子,没敢作声。

??? 中岛私下里跑去找他姐夫喝了几次酒,男人只顾一杯接一杯地灌着,说的话却不多,无非是说新婚妻子不懂体谅又无理取闹云云,中岛劝了他几句,他似乎也没听,临走时摇摇晃晃地拍了拍中岛的肩:“别笑话我,你也终有这一天。”

??? 中岛说:“我不笑话你,我体谅你。”

??? 他不信,哈哈地笑,落在中岛肩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今日你劝了我很多,我也劝你一句,趁着这一天还没到的时候,该喝的酒赶紧喝,该玩的东西赶紧玩,该爱的人……”

??? “赶紧爱。”中岛接过话头,抬手慢慢地给自己斟酒,“该爱的人,赶紧爱,对吗?”

??? “没错!”“啪——”地一声,他拍得很用力,中岛暗暗龇牙。喝醉的男人用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语重心长,“别管以后怎样,至少,你喝过、玩过、爱过。这就够了。”

??? 他扶着门槛慢慢摸索着出了门,战场上出生入死从未惧怕的男人,此刻,眼角却是红的。

??? 楚静蓉说的,老天爷既然在这里多给了你一样,必然要在别处少给一样。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收之东隅,必然失之桑榆。各人有各人的本分、各人的命,没什么好争好怨恨的,凡事想开了就没什么事了。

??? 玲珑剔透的仓桥小公子显然没想开,为了玉飘飘,他和他家大哥撕破了脸。遥生大哥也不是庙堂里的菩萨,由得他这般任性胡闹,修书一封告知各家亲友,仓桥遥生再不是仓桥家子孙。

??? 中岛悄悄地替遥生喝彩:真是好骨气!

??? 隔天便听山田说起,仓桥小公子已经住进了城北向田府,也就是那位傻乎乎的向田大人的府上。

??? 一时竟也猜不透了,这个遥生,到底想怎样?

??? 在街头遇见过向田几回,小傻子总是一副很忙的样子,风尘仆仆地,不是往这里去便是从那里来。

??? 中岛拦下他,说了些遥生脾气不好,向田大人您受累,多让着他些之类的言辞。

??? 山田在一边翻白眼:“他亲大哥都不让他,你让了他,谁让你?”

??? 向田一如既往露着虎牙呵呵地笑:“没事,我知道。”头一低,抱着满怀的笔墨纸砚和点心零嘴就走了。

??? 待他走远了,山田还是气呼呼的:“谁都看得出来,就遥生那个笨蛋瞎了眼没发现,还天下第一才子呢!”

??? 中岛拍拍他的手背,拉着他走了。

??? 这一年寒冬的时候,山田孝之也就是山田他爹,忽然得了场大病,命是保住了,人却瘫了,或许这辈子也起不来了。

??? 山田家夫人带着两个儿媳哭得泪人一般,桥本良亮和高木雄也日日夜夜在床边交替守着,府里到处是一股子药渣子味。

??? 山田也去房里看了两眼,许是太过悲伤抑或其他,徐夫人和两个儿子看他进房居然没作声。

??? 山田孝之躺在床上,脸是惨白的,眼睛紧紧闭着,气息微弱得很,嘴角边还挂着刚呕出汤药后没来得及擦去的药汁。他向来对自己的那把山羊须甚是爱惜,常常要修剪,时时用两指拈着或是抚上一抚。现下,原本圆润的下巴已经瘦出了尖角,下头的胡须也是毫无生气的灰白色。

??? 宫里派来的太医说,自胸口以下,将来都不能动了。这位也曾风光无限的爵爷晚年注定凄凉。

??? 山田在床边站着,也没坐下,就低下头看着,看得两眼发直,然后伸手把原本就掖好的被角又掖了掖,才抽身退了出去。出门的时候,山田家夫人还是没说什么,自始至终不停地哭。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山田才回到自己房里,看了一下午的书,然后起身敲开了他娘的房门。

??? 当年名满江南的花魁正坐在屋里照镜子,手边放着那本山田原先拿给春风得意楼的歌谱,是中岛后来又赎回来的。山田问了好几回,到底给了春风嬷嬷多少银子,他打死不肯说。精明的嬷嬷也不愿说,每回都用美人扇遮住大半张饼子脸,眼睛眨呀眨地冲山田神秘地笑。

??? 山田说:“娘,我把饭放桌上了,记得吃。我晚上不回来,你早点睡。”

??? 女人闻声,没回头,在镜子里点点头,有点木木的,只是那唇还涂得艳红,生生把一脸的细纹都盖了下去。一个人被丢弃得太久,再怎么热烈的心也会死去,心死了,命也就去了一半。她现在天天安安静静地待在房里,照照镜子,梳梳头,描眉画目。有时会轻轻唱唱歌,偶尔还会站起来转几个圈,举手投足间依稀几分婀娜。山田孝之病重的事,没人告诉她,她居然也一直没察觉。

??? 山田想告诉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咬咬牙,背身把门关上了。

??? 将近年关,人人都准备着同家人团聚过大年。春风得意楼的生意清减了不少,花样百出的老鸨楼上楼下满场飞,几番歌舞调笑,楼内的热闹竟然也没减多少。坐在楼上的房里听,笑声仿佛就只隔了一块门板。

??? 天子二号房左拐第三间。山田没点灯,廊上茜纱宫灯的光芒透过门缝钻进来,照到纱幔上,些微有些红彤彤的光亮。

??? 山田坐在床边,听着楼下歌姬依稀飘渺的弹唱,是《相思调》。娘说,这是烟花地里人人都会的,当年在江南,她唱得最好。一会儿又换了调门,改成了《长相思》,接着是《蝶恋花》、《子夜歌》……烟花地里的歌舞总是脱不了情爱,两情相悦的你侬我侬,苦苦思恋的肝肠寸断。其实,今夜是夫妻,明早出得门去,谁又认得谁?

??? 胡思乱想了很多,一会儿想到了瘫在床上的山田孝之,一会儿想起娘亲艳红的唇,一会儿想起向田匆匆的背影,一会儿想起中岛口中的龟梨和静蓉。山田有些恍惚,甚至没听到房门被打开的声响。

??? 直到眼前仅有的微弱光芒被男人高大的身影挡住,山田才下意识地抬头:“裕翔啊……”

??? 他很少直呼中岛的名,平素都是连名带姓一起叫的,玩笑时称他小侯爷,气急时骂他没出息的。像这样仅仅称呼名讳的时候,连山田自己都没发现,语调实在像极了中岛的那声“凉介啊……”。

??? 中岛回答:“是我,我在这儿。”

??? 伸手把山田按在怀里,胸前的人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中岛拍拍他的背,声音很低,很温柔:“没事,没事,有我呢。”

??? 山田不知有没有听到,用手紧紧环着他的腰,像个好不容易找到依靠的惊慌失措的孩子。

??? 中岛将他散落下的发都拢进发髻里,耐心地等着他开口。

??? 过了很久——

??? “他当年多伟岸的一个人……”山田说。第一次见他时,自己要用力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站在他身前,觉得他好高好高,宛如神话中顶天立地的巨人。

??? 中岛知道他说的是谁,前两天他还伴着父亲去山田府探望过:“我知道,我家老头也这么说过。”

??? “我还是恨他。”山田又说。

??? 中岛点点头。

??? “我今天去看他,他还是不理我。”

??? 中岛说:“那是他睡着了。”

??? “我一直看着他,心想,要是他醒过来,会不会认得我。”

??? “后来……他醒了么?”

??? “我不知道。”

??? “你逃了?”

??? “是啊,我逃了。”

??? 昏暗得依稀只能辨别出家具轮廓的屋子里,中岛紧紧抱着山田:“你个没出息的。”

??? 山田的脸一直贴在他的胸口:“是啊,我没出息。”

??? “可是,我喜欢你。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 “直到……”

??? “直到……”

??? “直到我们再不能在一起的那天。”

??? “直到我们再不能在一起。”

??? 楼下的歌姬已然又换了曲目,悠悠地唱一首《临江仙》:

??? 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408蒙面XYZ号发表于:2009/8/11 19:19:00

第十五章

??? 第一个离开的人是有冈。

??? “我爹年纪大了,家里的生意要我接手。过完年,我就要跟着商队去西域一趟,算作试炼。”他说得很随意,也不在意众人的反应,说罢又低头看他的《南华经》。

??? 于是四人一同在春风得意楼对面的酒仙居里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场,从午后一直喝到月上中天。说了很多话,小时候的糗事,从前一起捉弄的人,曾经在某处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很多原本以为忘记的人和事滔滔不,

??? 绝地从嘴里涌出来,说不出话的时候就喝酒,一坛又一坛,空坛子歪歪扭扭滚了一地。

??? 有冈始终都很平静,或轻笑或点头,附和着中岛的说辞。他好像对于离开的事没什么抱怨,就仿佛是一早就决定好的事,如今不过是按照步调继续进行下去而已。

??? 中岛觉得自己喝多了,眼眶有些发热。山田在桌下伸过手来握住他的,中岛用力地回握住。

??? 遥生不知不觉走神了,自他看到楼下有某个穿一身蓝衣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路过开始。向田大人近来一直都很忙。

??? 酒桌上突然变得寂静,相顾无言,有冈笑了笑,慢慢打开了话匣子:“由我继承家业是必然的事,也就在这一两年里了。去西域很好,至少可以在外面走走,没有家里的约束,也脱了诸多束缚。这么一来,我反倒可以把受人管束的时间再往后推一阵,是好事。”

??? “明年春季的殿试,遥生定然是能中的。若是被外派出京,便也离了他大哥的掌控,可以自在许多。凉介也是一样,脱离山田家带着你娘一起去上任,日子或许会清苦些,但是总比继续留在山田府好。”

??? “只有你,裕翔。”他的笑容忽然变得恶意,幸灾乐祸的心态溢于言表,“你大概一辈子都要被关在侯府里了,生在侯府,长在侯府,一生都在侯府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做个富贵闲人。京城虽大,于你不过是金子做的牢笼。这样想想,我总觉得快意许多。”

??? 这大概是有冈家大少说话说得最多的一次。中岛被他犀利的眼神看得有些悚然,定定地握着酒杯愣住了。等到明白他的意思,胸中不禁怒意顿起:“大贵,你……”

??? 有冈似乎早预料到他的反应,微微一笑,说出了同醉酒的少将军一样的话:“我们这种人,人人都会有不能再肆意喝酒,不能再纵情玩乐,不能再随意爱人的那一天。所以,该喝的酒要赶紧喝,该玩的东西要赶紧玩,该爱的人要赶紧爱。”

??? 中岛往他胸口送了一拳,他硬挺挺地接住,低下头,举起杯,又是那个让人猜不透的有冈大少。

??? 这一年的除夕夜,有冈说要陪伴家人,遥生说怕冷,实则是要陪伴他的小傻子。中岛和山田一同在街头看午夜的烟花,然后看清晨的日出。夜里下了雪,很冷,他们避开熙熙攘攘的人群躲在巷口的角落里,两人一起罩着一件宽大的毛氅,在刺骨的寒风里,脸靠着脸,手拉着手。

??? 新一年的太阳自远方缓缓升起的时候,中岛吻了山田,唇落在颊边,触到一片冰凉。山田呵呵地笑,扭腰往后躲,嘴里不停地喊冷。

??? 中岛嘟着嘴往前凑个不停:“一下,就亲一下,亲完我给你买糖葫芦。”

??? 像两个调皮嬉闹的孩子。

??? 年后,他们在城门外送走了有冈。想要折柳惜别,天寒地冻,镜湖边成排枯槁,欲寻无处。

??? 有冈皮帽鹤氅裹得一身英姿勃发,单独把中岛叫到了一边:“我知你还在怨我前几日说的话。”

??? 中岛讪笑:“怎么会?”

??? 他也不揭穿,口气意味深长:“同你做了半生兄弟,有时候,我比你自己更明白你。”

??? 又是那样犀利的目光。

??? 聪颖伶俐的小侯爷不知该怎么接话。

??? 有冈垂下眼,从袖中掏出一方锦盒:“当日凉介同我在春风得意楼有过一场赌,我输了,织锦堂藏宝阁中的东西任他选取一件,他却至今未向我讨要赌注。如今,我要走了,这笔旧债也该还了。”

??? 中岛接过小盒,道:“我代你转交。”

??? 有冈向边上一瞥,不禁一笑:“我若要交予他,现在给他就是了,何须来劳烦你?”

??? “那是……”

??? “你代他收着吧,或许有朝一日会用得着。”

??? 及至上马时,有冈似乎仍有许多话想说:“裕翔,有些事于别人或许天经地义,但是于自己是否同样如此,你要好好想想。”

??? 中岛说:“我记下了。”

??? 他又说:“裕翔,凉介骂得没错,四人中看似你最洒脱不羁,实则,最没出息的就是你。”

??? 中岛笑:“这我就不记下了。”

??? 有冈最后说:“裕翔,我真的比你自己更明白你。”

??? 中岛捏了捏他握着缰绳的手:“我知道。”

??? 他挥鞭打马驰骋而去,西出阳关,再无故人。

??? 遥生感叹:“今后京中繁华胜景恐怕就要少一分风采。”

??? 谁知,这仅仅只是开始。

??? 元宵未到,桥本良亮同人赛马,不慎从马上摔下,折了一条胳膊,断了右腿。因要在床上修养好一阵,托人在朝中谋的差使自然也告吹了。大夫说,伤势好好养自然会好的,只是今后行走起来,恐怕会有些微不便。

??? 高木雄也是个更不能托付的,向朝中讨来的几份差使都做了没几日便嫌这嫌那地辞了,终日闲在府中无所事事。

??? 山田夫人看看老的再看看小的,看着看着就止不住落泪。日日在丈夫和儿子的病榻前奔波,原本保养得很好的女人一夜间竟憔悴得显出了几分龙钟老态,说话时也是有气无力的。

??? 桥本良亮他媳妇在房里哭得很凶,山田也站到房门外去看了看。

??? 桥本良亮躺在床上不能动,看到门外的他,眼皮子掀了掀,扭头把脸转到了另一边。

??? 山田也没有进房的打算,转上撞上正要进门的大哥高木雄也,于是赶紧让到一边,不愿生事。

??? 高木雄也却没走,定定地拦在了凉介跟前。

??? 山田垂着头撇撇嘴,刚要抬头摆出那张惯常用来掩饰的纯真笑脸,高木雄也却道:“你……回去看书吧。”

??? 口气还是不好,却难得没说什么难听的话。

??? 他说完就快步往房里走,也不让凉介看清他的表情。山田有些莫名,摇摇头,决定不去揣测什么。

??? 那年殿试,名不见经传的贫家子弟中山优马一举夺魁,金殿听封、打马游街、雁塔题名,当今圣上金口玉言,将表妹奈奈美郡主许配状元郎,一时,鱼跃龙门,天下皆知。春风得意楼的老鸨笑得前俯后仰:“哦呵呵呵呵,丑状元娶美娇娘,这世道真是……”

??? 雄心勃勃的仓桥小公子甚至连个探花也没捞着,委委屈屈排了个二甲第六,据说自觉无颜见人,一气之下闭门不出,向田去叩了几次门也没见着。

??? 山田落榜了。

??? 中岛陪着他在山田府门前的巷子口等了一天,从清早到傍晚,听着城中大街小巷刮风似地疯传:“中了,中了,豆腐三娘家的承望中了!状元!是状元啊!”

??? “琼州来的那位庞公子也中了!”

??? “仓桥小公子二甲第六!”

??? 自始至终,没人提及山田凉介这个名字,也始终不见喜报官敲锣打鼓拐进巷子里来。

??? “果然啊……”山田轻轻地开了口,“光靠临阵磨枪还是不够的。”

??? 中岛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些:“没事,我们下回再考。”

??? 下回,就是三年后了……

??? 山田说:“好,我们下回再来。”

??? 转身一把握住中岛的手,大大地翻个白眼:“你抖什么,又不是你考试。”

??? 中岛有点脸红:“我紧张。”

??? 山田主动趴到他怀里,两手捏着他的脸往两边扯:“我没事,真的。”

??? 中岛始终没有笑等他松了手,慢慢地环住他的腰:“凉介啊……”

??? “嗯?”

??? “三年后,我还能在这里陪你等吗?”


409蒙面XYZ号发表于:2009/8/11 19:23:00

第十六-十七章

??? 然后,中岛和山田又在城门外送走了遥生。金枝玉叶的大才子,薄薄一纸调令就被派去了穷山恶水的棘州,是命中注定也罢,是有人故意要捉弄也罢,圣旨下了就没有再收回的道理,今后何时回京犹未可知。

??? 山田近来有些消沈,自己的事,家里的愁云惨雾,好友一个接一个的远行,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值得高兴的事。

??? 当年虽然也曾恶语相向水火不容过,但是这些年相处下来,多少也是一份不能说断就断的交情。看着遥生有些失意的表情,一时,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往中岛身边又靠了靠,道:“你哭丧着脸干什么?好歹你还是中了的,我这个名落孙山的都还没哭呢。”

??? 遥生捧场地动动嘴角:“也是……”

??? 往昔多出口成章的人,现在苦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 中岛宽慰他:“有我和凉介在,总有一天能把你弄回京里。”

??? 他也只是客套地道了声谢,心思不知神游到了哪里。

??? 来送行的人也不多,遥生兄嫂、中岛裕翔、山田凉介,另有几个家丁。比起往昔四人出则前呼后拥,入则亲友如云的景象,实在天差地别。遥生一直东张西望地在寻找什么,红粉知己玉飘飘听说已随人私奔离开了京城,原来她自始至终爱的都不是他,那个兔子般总是紧紧跟在他身后的向田也一直不见人影。

??? 中岛对遥生身上的事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也猜出了一些,追着他的目光一直落到镜湖边的柳树下,有个蓝色的身影飞快地一闪而逝,遥生眼中的光芒也随之明亮而后又黯淡。

??? 原来……

??? 看看遥生,再看看一直凝着脸的山田,猛然间,想起有冈当日在酒楼中的一番话语,中岛有感而发:“遥生,离开京城于你或许也不是坏事。”至少脱离了盘根错节的家族,和随之而加诸在身上的种种束缚。

??? 遥生苦笑着点了点头:“或许……”

??? 及至回到府中,中岛仍有些沈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能自拔:“凉介,如果我们也离开京城……”

??? 山田乖巧地偎在他身畔笑:“好啊,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你不是忠靖侯府的中岛裕翔,我不是山田府的山田凉介。”

??? “这样,我们是不是可以永远在一起?”

??? 山田想了想,点头道:“可以。”

??? 于是,中岛就笑了:“真好。我给你盖一间草屋,屋子外面有篱笆墙,就像大贵他家花园里从前弄的那个叫杏花村的小院一样,院子里可以养花,不要太名贵的,寻常的月季、凤仙这样的。”

??? “还可以养些鸡鸭白鹅……如同古人笔下的田园农家。”山田陪着他一起想。

??? 中岛渐渐有了兴致,抓来笔在纸上兴致勃勃地画,先是两个小人:“这是你,这是我。我比你高一点儿。”

??? 然后是小小的屋子:“这是我们的家。”

??? 屋外有种着花草散养着家禽的小院,院里放两只小竹椅:“天气好的时候,你可以在院子里看书,我陪着你。”

??? 院外有小河:“夏天的时候,我们在河边看星星。冬天的时候,我砸开冰块给你捉鱼吃。”

??? 河对岸是草原,一望无垠:“我们可以在上头骑马,你爱骑多久就多久,我一直陪着你。”

??? 屋后青山起伏,层峦叠嶂:“我带你去山里打猎,兔子、狸猫、梅花鹿……呵呵,晚上一边喝酒一边烤着吃。”

??? 山田在中岛怀里笑得很幸福,看着一无所有的白纸被种种美好填满:“你会造房子?”

??? “呃……不会。”

??? “那怎么办?”

??? “嗯……找人吧……出点银子……”

??? “银子花光了呢?”

??? “我来挣呀。”

??? “怎么挣呢?”

??? “唔……我念过书,做个教书先生如何?”

??? “你才念了几行《论语》?误人子弟。”

??? “那……我会几手拳脚,去给人做个护院。”

??? “就你那花拳绣腿……”

??? “我们出去时多带些钱,开个小铺子做个小买卖也不错。”

??? “你会打算盘?”

??? “……”中岛沉默了。

??? “你这个笨蛋。”山田一直看着那张画,仿佛是要将上头的所有东西都记到心里,“你走了,你爹娘要怎么办?侯府要怎么跟人交代?你道这样的日子真能过得长久么?住草屋,一天两天是新鲜,三天四天是还过得去,五天六天是凑合,七天八天就要生怨,九天十天就会想念京城。”

??? 他把那张拙劣如涂鸦的画看了又看,然后折了起来:“没有挣钱的营生,光靠带出去的那些银子又能过几日?何况是你我这样花钱从不计较的人。没有钱自然要想方设法地去挣,你我有几分能耐是脱了家里的依靠也能让自己好好过活的?这半生,除了吃喝玩乐,我们还会什么?就算你我能放下小侯爷的架子出外卖劳力、做苦工,又能捱到什么时候?贫贱夫妻百事哀,节衣缩食,百般计较,得了病无钱医,更无钱买酒玩乐取悦花娘。如此这般汲汲营营计较度日,天长日久,积怨丛生,忍不住会有口角,口角多了就要相骂,骂得多了就会后悔。人一旦后了悔,心就会不知不觉变冷,到时候只怕相看两相厌,各自觉得对方面目可憎,不能相与。”

??? 他折得很小心,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又像是要珍藏一份不会再有的回忆:“裕翔,做你这个没什么出息的富贵闲人吧,至少,可以过得很好。”

??? 中岛听着他的话,默默地看着他动作:“凉介啊……”

??? 他把脸埋在山田的颈窝里,感受到他的身躯在不断颤动:“我们都是懦弱的胆小鬼。”

??? 我们都很懦弱,谁也不敢再往前迈一步,害怕非但不能给对方带来最好的,反而带去毁灭;害怕不能将这份感情继续到底,反而变为噩梦;害怕不能白首偕老,反而兵刃相见。害怕保护不了对方,害怕反而伤害了对方。

??? 于是,我们只能强作欢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希望你过得好,我只希望你能幸福。”

??? 其实,这只是借口,懦弱的借口。

??? 中岛相亲去了,是被诓去的。

??? 老侯爷说,要去探望一个老朋友。

??? 老王妃说,让裕翔也跟着吧,见见长辈,也能顺便学点什么。

??? 茫然的中岛就这么被扯出了被窝又连推带搡地拽出了门。到了人家家里,见了乌泱泱一屋子人才明白过来到底是什么事,吓得手脚冰凉。

??? 回来絮絮叨叨说给山田听,山田笑得有点诡异:“几岁了?”

??? “好像才十七。”

??? “哟,豆蔻年华呀,配你正合适。”这话有一点点酸,山田扭过脸,用眼角斜斜地瞥着他。

??? 中岛哭笑不得,连连摆手辩解:“哪里合适了,连是圆的是扁的都没看见。”

??? 山田只顾着笑,一点情面也不留。

??? 笑完了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桥本良亮的伤势似乎并不见好,至今下不了地;山田孝之也是老样子,时时昏睡着,难得清醒的时候就嚷着要寻死,那情景让人看不下去;高木雄也的媳妇跑回娘家了,那女人也不是什么好性子,回去也好,府里清净了许多……

??? 掰着手指头算一算,桥本良亮、高木雄也、、龙太郎……不论是有交情的还是有仇怨的,当年一起念书的同辈子弟都相继成家了,有的连孩子都会喊爹了。怪道如今能跟着一起出去玩乐的同伴越来越少,原来是大家都到了应该娶亲成家的年纪了。

??? 一直微笑着的中岛猛然间觉得沉重许多,时日无多了呀……

??? 山田一直注视着他,欲言又止。

??? 中岛问:“怎么了?”

??? 他没有急着答,深深地吸了口气:“这种事……家里也跟我提了……”

??? 凉介啊,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成亲了。这种话居然是从那位从不拿自己当回事的山田夫人口中说出,山田自己也惊了一下。

??? “是黄阁老家的孙女。”事情既然已经起了话头,再往后说就顺畅许多。山田从中岛脸上挪开了眼,一心一意地翻着桌上的书本,“我家的爵位只袭三代,到老头子这里就没了。现今,他病成这样,宫里也没什么风声,看来是不指望能再续一代了。桥本良亮和高木雄也你也知道,能在朝里胡乱混着就算好的。一两年内就想再有从前的风光,好像只有联姻这个法子了。再说了,我家这个爵位来的也不怎么光彩。这么说起来,反而是我们要高攀人家。”

??? 先帝德帝之前的几代帝王都不是什么有德的明君,德帝之父庆帝更有“顽主”之称,素喜玩乐而荒废朝政。彼时,朝纲混乱,弄臣横行。有德者不得重用,而精通游玩享乐者却连连加官进爵甚至位及人臣。山田家祖上便靠着一手玩虫斗虫的手艺发家,又将亲女送进宫,这才有了山田孝之的爵位,成了外姓皇亲。

??? 德帝即位之初,诸王争位。少年天子杀皇叔斩手足,一时血流成河,宁氏皇孙所剩无几。更连带消减了外戚手中的权势,将山田家这般的人家渐渐排除于权力中心之外,成了空有名号的富贵闲人。一旦被收回爵位,地位更是要一落千丈。

??? 这样的场景想想就觉得无法忍受,难怪山田夫人挖空了心思想要抓住一线生机。

??? 中岛了然地点头:“这么说,是门好亲事。”

??? “说是连嫁妆都备下了,一旦相中马上就能成礼。今后的生计也不用愁,先在翰林院里办差,下回如若中了科举,再疏通关节谋份好差使。”山田口气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 中岛一边听一边赞同:“按黄阁老的能耐,这是小事。”

??? “是啊,她费了不少心呢。”这个“她”指的是山田夫人,山田的话语里有些小小的嘲讽,“她在后悔早生了高木雄也两年。”

??? 若不是家里实在找不出人,又哪里能便宜了他这个庶子?

??? “放心,我不是为了山田家,我是为了我自己。”发现中岛的脸色有些沉重,山田握住了他搁在桌上的手,“迟早要成亲的,不是吗?”

??? 中岛反握住了他的手,却一直垂着头:“我知道,这门亲对你而言,反而是有益处。”

??? 今后出仕为官,有这一门靠山在,青云直上是必然的,更可以在山田家扬眉吐气。对山田而言,实在好得不能再好。

??? 眼前的光线被阴影挡住,脸上触及到一片温热,是山田的掌心贴住了自己的脸。中岛缓缓抬起头,看到山田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闪得自己的眼睛也开始泛酸。

??? “说好明日去他们家府上拜访,你说,我要去么?”山田问。

??? 中岛觉得自己的心很沈,压得胸口一阵接一阵的疼,连气都喘不过来。就像那一天,头脑一热跑去找自己的爹:“爹,我想离开京城。”

??? 老侯爷笑得快拍裂了桌子:“小畜生,脱了中岛裕翔这四个字,你什么都不是,要饭的都比你强。”

??? 中岛知道,这是实话。除了中岛裕翔四个字,自己什么都没有,说得再彻底些,自己浑身上下仅有的只有“中岛”这个姓而已。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起,光明的前途,安逸的将来,甚至只是一间遮风挡雨的小草屋。

??? 屋子里的寂静持续了很久,山田的手松开了,从不在人前落泪的眼睛还是一闪一闪的。他用手背在眼前狠狠抹了一把,“哧──”地一声笑开:“如果换作是你要去成亲,我也不会开口留你的。”

??? 及至多年以后,中岛有时仍会不由自主地想,如果这个时候,对山田说,不要去,我要你留下。不知又会是怎样一番结局。

??? 中岛只知道,那时候的自己连指尖都在颤抖,是害怕,害怕得抬一下手都没有力气,这样的自己要不起山田。


410蒙面XYZ号发表于:2009/8/11 19:28:00

?山田的婚期定得很快,才去黄阁老府上拜访了一回,亲事就定下来了。一个月的时间内保媒下聘纳彩问礼,怎么看都觉得有些赶。中岛瞪着红彤彤的请柬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京中已是流言四起,是去做上门女婿啦、这么急必定有隐情啦、莫不是小姐做了什么逾礼的事阁老府上要寻冤大头吧……等等等等。

??? 山田一笑而过:“听说……身体不太好……”

??? 他站在山田府的门边,穿着一身鲜红的衣衫没什么规矩地依靠着宽大的朱漆大门。两人间隔了高高的一道门槛,像是隔了海角天涯。

??? 中岛是一路骑着马赶来的,额角上还挂着汗。来的时候一肚子说不完的话,下了马,在门前站定,看到施施然缓步走来的山田,就什么都也说不出来了。

??? 这和以往不一样,以往都是中岛连比带划地说不停,山田只要安安静静地听就好。现在反而是山田不停地、不停地说,中岛楞楞地看着,目光落在山田脸上,又像看的是其他东西。

??? 山田说:“我挺好的,真的。”

??? 山田说:“他们对我也挺好的。”他们是指黄阁老一家子。

??? 山田又说:“人我还没见着……不过他们给我看了她绣的荷包,挺好看的。”

??? 山田还说:“这事是迟早的不是么?你也收收心吧,都有一儿一女了,你还吊儿郎当的,难怪老侯爷不待见你。”

??? 最后,山田说:“那天……你会来么?”

??? 中岛沉默着。

??? “裕翔……”山田终于肯把眼睛对上中岛的,或许是因为夜间没睡好,两个人的眼眶都有些红,“这几年跟你在一起,我很高兴。”

??? 堵在喉咙里的话“啪──”地一下全没了,中岛狠命地点头,抓着山田的肩,像是要在他肩头戳出十个鲜血淋漓的窟窿:“以后……我们还能见面么?”

??? 太阳那么大,枝头的知了在撕心裂肺的呐喊,巷子空荡荡的,连那条一直趴在墙角的土狗也不知跑去了哪里。中岛用力把眼睛睁大,似是要撑裂了眼角:“能不能?只是……只是兄弟、好友、一起喝过酒的……”

??? 山田说:“能啊,怎么不能?”他笑得比空中的太阳还灿烂,眼睛都眯成了一线,嘴角翘得不能再高,拍着中岛的手腕说他笨、没出息、还像个孩子。

??? 中岛傻傻地跟着他一起笑。其实彼此心知肚明,以后就算见面又能如何?

??? 临走的时候,山田说:“我就不送了。”

??? 中岛点点头,回身上马。山田还在门板上靠着,两手背在背后,露出一口白牙冲他开开心心地笑。中岛走出了很远,回过头,山田府的大门还这么开着,通红的门板上依稀有一个一身火红的人影。

??? 中岛知道自己不能再看了,可视线就这么胶住了,再也移不开。抬手在脸上一抹,一手的湿意。

??? 山田成亲那天,中岛没有去。

??? 从前在春风得意楼的那间小房间里,两人有过这么一个约定,无论是谁先成亲,另一个都要去喝喜酒,要笑,要带着头闹,不闹到天亮不罢休。那时候一边约定一边嘻嘻哈哈地笑,以为自己一定可以的,今日一早醒来,中岛试着抽了抽嘴角,才发现,要做一个笑容原来那么难。

??? 这一天,中岛一直在自己的房里坐着,想第一次相遇时山田那张擦了一脸鼻涕的小脏脸,想后来在学堂里撞见时他墨黑的发和尖尖的下巴,想他骑马时那种让人看得心头滚烫的风姿……想了很多很多,多到中岛自己也惊讶,原来一不留神居然过了这么多年,有了这么多事,结交了这么多人。可心头唯一挂念的身影只有一个,可以因为他哭、因为他笑、因为生气、因为他变成一个不像自己的自己。

??? 房外有人,半开的格窗隐隐约约将她一张艳丽的脸蛋格成了大大小小的几块。宁琤轻声问:“你后悔吗?”

??? 中岛咬了咬牙:“不后悔。”

??? “为什么?”

??? 牙齿一直碾到唇上似是要磨出一道血痕,中岛道:“跟了我,他才会后悔。”他只能给山田一张拙劣的画,画上的所有美好都只是虚无的许诺,这样的美好可以维持一天、两天……十天之后,就成了彼此的累赘与争吵的来源。

??? 房外的女子笑了。自从出嫁后,常常返回娘家的宁琤已经失去了往昔爽朗的笑容,短促的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苦涩:“他也是这样想的?”

??? 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中岛的回答更像是叹息:“嗯。”

??? 宁琤却说:“真好……”

??? 她低低地重复了几遍,仿佛要从中咀嚼出什么。

??? 中岛察觉到有些不对劲,跑到窗边细细去看她的脸。她美丽如昔,却再不是那个英姿飒爽的侯府女公子,只是一尊木然的泥娃娃。

??? 初秋的时候,又是中岛的寿辰。侯府里摆了宴席,中岛自己在春风得意楼里包了几个雅间,请的都是当年和自己一起厮混胡闹过的人,小侯爷亲笔写就的帖子撒出去很多,来的人却很少。说女儿刚满月,脱不开;龙太郎说,刚娶了媳妇才没几天就出来喝花酒,叫人知道了不好;有冈走了,遥生去了棘州,山田……

??? 来的人里也有大半没坐多久就告辞了,都是拖家带口的人了,再不能跟先前那样没日没夜的放肆了。剩下的人稀稀拉拉的,笑也笑不大声,说话也没什么趣味。中岛一个人坐着主桌,两侧空空荡荡,杯盏碗筷满满摆了一桌,都是没人动过的。房里的寂寥衬得歌姬的歌喉也显得哀怨,尾音飘飘忽忽的,凄凉得简直就不像是侯府的小侯爷过生日。

??? 没来由想起当年初见山田时,龟梨在书房里念的那半阙《临江仙》: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 今昔对比,孰料,竟一语成谶。

??? 有龟奴捧着一个包裹进来要交给中岛:“是从前一直和您一起来的那个山田公子送来的,他说他身上带着孝,不方便进来。”

??? 原来凉介终究还是来了。前两天,他娘去世了。老太太走得很平静,自从凉介成婚后,凉介就带着她和新媳妇搬进了阁老府为他们安置的一座小院里。那天一早,丫鬟开门去为她洗漱梳头,老太太还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仿佛还甜甜地沈睡着,只是没了呼吸。

??? 丧事办得很简单,出殡那天,中岛站在城门口看着打着白幡的队伍走过。山田走在最前头,消瘦的脸上有着熬夜守灵后的疲倦,却没有泪。对这个生下他只是为了能进山田府的娘,山田说不上恨,但也说不上爱。中岛没有走上前去道一句节哀,呆呆地立在城门边,有些手足无措。山田也没说话,继续缓缓走着,缠了白麻布的鞋踩在地上一点声响都没有。却在走过中岛身旁时,他又回头望了一眼。就这一眼,中岛觉得一阵酸涩“轰”地一下就冲上了鼻头,也终于明白,自己这么一大早就跑出来望夫石一般守在这里,只是为了山田这回头一顾。

??? 想起这些,中岛仍觉得眼角有些发酸,慢慢打开了包裹看,是一套文房四宝,湖笔徽墨宣纸端砚,都是用过的旧物,却还保管得很好,正是当年自己送给山田的那一套。山田自从知道这些东西不是寻常对象后,很是爱惜,小心收着轻易不用的。从前借了这一套东西许了个“凉介,往后就跟了我吧”的诺,被山田扑在地上揍了一顿才把小野猫抱进自己怀里,现今他把东西送回来,自然也就意味着,当初的诺言已经不算数了。

??? 他已经成家了,要像个真正的男人那样养家糊口维护一家人的安宁,他要对他迎娶进门的那个女人负责。曾经肖想过的哪怕成了亲也可以偷偷摸摸往来这样的念头在现实中实在是自私而卑劣。所以,山田选择了自此陌路。

??? 在山田成亲那天都清楚没有意识到的失落经由这个小小的包裹真切地展现在中岛面前,日子已经回不去了,一个接一个地,大家都朝着各自的目标去了,只剩下他一人还稚童般留在原地翻来覆去地重复着这些已经重复了近二十年的玩乐。当年的纨绔子弟们都蜕变成长成了家中的顶梁柱,唯有他中岛还是当年那个只会胡闹只会惹事的顽童,胆小、怯懦、没有担当,没有抱负,一无所成。

??? “呵……”踉踉跄跄地坐回座上,中岛止不住想笑,从无声的苦笑到放声大笑,中岛伏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尽情地笑。

??? 人们跑来看他到底出了什么事,他抬起脸,脸上两道清晰的泪痕。

?那天晚上,中岛一夜没睡,房里悄无声息,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天明时,大少奶奶楚静蓉敲开门,中岛神清气爽站在门边,除了脸色略略有些白、眼眶略略有些红,其他一切都好得诡异:“我想让爹去打听打听,朝里还有没有空缺。”

??? 已经修炼得如佛陀般不动如山的女人呆了一呆,默默点头。

??? 事情传开,阖府惊诧,满城议论纷纷。

??? 中岛穿一身月白衣衫,头着冠,腰配玉,目不斜视,撩着衣摆自如网一般细密的窃窃私语里走过,从容依旧,潇洒不改。

??? 老王妃看着小儿子向来傲然不羁的面孔上竟隐隐显露出大儿子一般恭谨含蓄的笑容,没来由一阵心惊肉跳:“莫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吧?”

??? 楚静蓉双手奉上一盅人参汤,柔声宽慰:“小叔懂得发奋了,这是好事。”

??? 老王妃些许宽心,却不曾察觉儿媳已悄悄垂下了眼。

??? 按惯例,精于玩乐而又没什么真才实学安邦定国的皇家子弟们无非顶个督办之类的闲差,挂个名,凡事都有下面的人奔走着,不用他操什么心也不用他管什么事,再怎么混账也闹不出什么败坏祖宗基业的大事。中岛干得似乎还不错,至少不像从前般三天两头有人上门告状。

??? 老侯爷偶尔站在院子里,见他晚间从外头匆匆回来,喝住了问道:“小畜生!你又上哪儿鬼混去了?”

??? 中岛站住了脚步答:“没,没上哪儿。宫里要些瓷器,我跟几位大人上御窑里去看了看。”

??? 御窑远在城郊之外,快马加鞭一天来回,他神色间确实浮着几缕疲倦。

??? 老侯爷“哼”一声,继续问:“没惹事?”

??? 中岛低低垂着头:“没,几位大人待我挺好。”

??? 老侯爷没词儿了,撇着嘴角强撑着再教训几句:“人家待你好是因为你姓中岛,别给了三分颜色就开染坊,再敢胡天胡地地乱来,看我怎么教训你!”

??? 小侯爷忙不迭点头,说:“父亲,儿子明白。”

??? 看着儿子微微有些驼背的背影,老侯爷开始有些怀念当年那个敢摔门敢顶嘴敢气势汹汹跟自己叫板的“小畜生”,蓦然几分惆怅。

??? 中岛确实有些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人们却又说不上来,懂事了些,虽然言语进退间还有些刺人;上进了些,虽然他那点本事离“股肱栋梁”四个字还差得很远很远;收敛了些,虽然京城里“小侯爷要纳春风得意楼小桃姑娘做妾”的传闻还是闹得风风雨雨。

??? 老侯爷私下里偷偷去问人,都是和中岛一块儿办差的:“小犬管教不严,没给您捅什么篓子吧?”

??? 一连问了几个,人人异口同声:“老侯爷您福泽深厚呐,大公子自不必说,小公子一表人才,办事也妥当,再磨练些时日,我们也得被他给比下去。”

??? 老侯爷回来转述给老王妃听:“怎么无端端地就这么变了呢?”

??? 翻来覆去大半夜,百思不得其解。

??? 后来隐隐听到些风声,又想起当年那个号称中了状元就要娶青楼女子进门的仓桥遥生,莫非他也这么打算?赶忙把中岛召到跟前,老侯爷咳嗽两声,不知该如何开口:“有人说,你要纳妾?春风得意楼里的姑娘?”

??? 中岛眼不动手不颤,慢条斯理抿口茶:“嗯,原先是这么打算过。”

??? 原来是这么个缘故……老两口面面相觑,心里头反而踏实多了。老王妃点点头:“虽说是个青楼女子,反正不是正室,只要是清白姑娘,品性端正,你要收,爹娘也不拦你。”

??? 天下太平就好,家和万事兴。暗地里默默念叨几遍。同儿子猫捉老鼠般斗了这么多年,老侯爷头一次如此干脆地让步。

??? “呵……”中岛放下茶盅,站起身,笑得有些奸猾,“她没答应。”

??? 小桃姑娘说了,你又不喜欢我,我嫁给你有个什么意思?

??? 两手叉腰,眼睛瞪得那么圆,泼辣得像只朝天椒。

??? 小侯爷看着她的脸,心里想着另外一个人:“可是凉介喜欢你。”不能把凉介娶进门,就想把凉介喜欢的她留在身边。

??? 小桃姑娘说:“呸!我就是你们俩在人前的一个幌子,别当本姑娘看不出来。”

?? 目瞪口呆的中岛猛然间又想哭了:“涼介走了,怎么连你也变了?”当年山田怀里那个温柔又娇羞的小桃呢?

??? 小桃姑娘挥着扇子指他的脸:“瞧你这没出息的样,我是山田公子我也不跟你。到时候,是给你做媳妇呀还是给你当妈呀?”

??? 这场景,中岛现今想起来仍觉得丢脸。回过神来瞧着父母惊疑不定的神色,中岛站直了身,正色道:“既然二老都在,我也有些话想说……”

??? “我不打算娶媳妇了。”

??? 老侯爷两手一握拳,一口气没回上来。

??? 中岛没有停,滔滔不绝地径自往下说:“是儿子不孝,儿子愧对列祖列宗。不过家里还有大哥,新过门的嫂子已经有身孕了,不愁将来没有香火继承,二老只管含饴弄孙,不必太挂心。儿子从前没少惹麻烦,叫二老烦心不少,这回就让儿子再任性最后一次。”

??? 他说完就再不开口,脸上一直绷着。

??? 老侯爷忽然想到,小时候,被自己用长刀刀柄揍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一张倔强的脸。这个儿子啊……还真是……

??? “畜生!”

??? “儿子在。”

??? 小侯爷对老侯爷说:“儿子要等一个人,等不来也等。”


411蒙面XYZ号发表于:2009/8/11 19:29:00

中岛知道要到哪儿才能见着山田。春风得意楼边上的那条小巷里有间药堂,门面很小,却都说里头的大夫医术很好,山田时常要来这里抓药。

??? 中岛每每办完差总要绕路来药堂外候一会儿,搓着手耐心等一等,五回里总有三四回能遇见。第一回真是巧合,那天中岛恰好从巷子口路过,眼光一扫,恰好看见山田提着药包走出来。

??? 中岛忙转身去迎他:“哟,真巧。”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膛里的那颗心跳得简直快疯了,牙齿咬到舌尖,疼得不停吸气。

??? 山田看看他一身山青水绿的打扮,再看看他疼得快挤到一起的眉眼,跟从前一样掀起嘴角笑:“是啊,真巧。”

??? 听着“砰砰”的心跳声,人精一般的小侯爷慌得手足无措,随手一指:“嗯,巧、真巧。我刚想进去喝一杯。”

??? 抬头再一看,自己指的赫然是春风得意楼,中岛脸上一白,赶紧把手一偏,对准边上的八仙楼:“时候还早,我们一起喝一杯吧。”

??? 山田却推辞了,向他举举手里的药包:“我得回去煎药。”

??? 他口气很平常,并非是故意要显示什么。中岛觉得心头被用力捏了一下,嘴里漫开几许酸意:“家里不是还有丫鬟么?”

??? “反正我也闲着。”山田道。现在的他神色很平静很安宁,再也不是那只时时亮着一双利爪的小野猫。

??? 中岛有种冲动,想伸手去狠狠揉他的发捏他的脸,听他骂自己一声“笨蛋”。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药包,只听山田惊呼道:“你干什么?”

??? 中岛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在看到山田眼中一闪而逝的凌厉目光的一刹那,一直盘旋在胸口的焦躁不安居然消散不见了:“我送你回去。”

??? 山田愣了,中岛黄鼠狼捉小鸡一般拖着他的袖子拉他往前走:“别见了我就像见了鬼,你说的,我们还是兄弟。”

??? 那天的夕阳无限美好,流云舒卷,霞光漫天。寂寥清冷的小巷子里满是中岛叽里呱啦的说话声,笑声清朗,如沐春风。

??? 往后的“巧遇”便成了刻意,中岛瞪大眼睛说:“呀,我刚好路过……啊,你也在这儿……哈,我们又遇上了……”

??? 山田不做声,拿眼角瞥着他。他摸着头赖皮地笑,反复一再地强调:“我真的是要回去,从这儿路过,给我嫂子带点东西。”

??? 后来,他干脆就不说了,看见山田从药堂里出来就冲他招招手,迎上去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沿着曲折蜿蜒的小巷慢慢走。

??? 天气越见寒冷,路边有人现炒着热腾腾的栗子,甜甜的味道一丝丝地在刮脸的风里飘,钻进鼻子里就化为些许暖意。中岛总是掏出铜板买一小袋趁热塞进山田手里:“这是我给弟妹的。”

??? 山田不解,中岛握握他冰凉的手又松开,歪过头,看着他被炉火映红的脸贼贼地笑。


412蒙面XYZ号发表于:2009/8/11 19:32:00

山田归家的路程很短,能说的话却很多,每每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说着,及至临别时还有满满一肚子的话语想要倾诉,意犹未尽,恨不得脚下的路能一直延伸到天边去。山田欲言又止的神情下,中岛率先状似洒脱地拱手告辞,慢慢走出几步,再一个转身,恰能瞧见他的背影正缓缓消失在街角边。

??? 如今的山田已经不再穿红,墨蓝、石青、绛紫……一身又一身深邃沉重得能将棱角细细磨平的颜色。罩在瘦削的身上,总让人觉出些许不堪重负的滋味。

??? 黄家小姐自幼体弱,延请众家名医悉心调养亦束手无策。有云游道人观过小姐面相后有云,小姐命格奇特,这一世怕是都要与药草结缘,且命中带克,久居家中恐非幸事。若是双十年华能嫁做人妇,于夫家如何尚不可知,于娘家却必能锦上添花,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便是黄家急着嫁女的因由,一方有所图,一方亦有所欲,所谓天作之合的亲事不过是嘴皮上讨些吉祥话罢了。至于小姐将来在夫家的遭遇或是小两口今后的相处就没人来顾了。

??? 说起这些,山田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静静地,漠然地,像是事不关己又像是认命了。中岛想如从前般伸手去揉他的头,垂在身侧的手几番握紧又松开,心底里溢出一声长得不能再长的叹息。

??? 小姐的身体真的不好,尤其是这样天气转寒的天气,半夜总是不停地咳,咳得睡不着,勉强睡着了又咳醒,没日没夜的。药要随三餐跟着饭一起进,补汤补药是四季不断的,更要时时有人在身边照顾着。黄家待她似乎也并不如何,只当是个会拖累全家的累赘。长年卧病在床,小姐敏感而多愁,常常看着药碗就摇头叹气,咳嗽时更是恨得泪水涟涟,逾是悲伤便病得逾重,病得逾重便逾是悲伤,总是想着不吃药了,一了百了罢了。

??? 山田白天上翰林院办差,晚间要温习功课又要常常起身去探视她,是否喝了药,是否又着了凉,坐着闻言软语地开解她、劝慰她。待到各种琐碎地事务忙完,再翻两页书,天就已经大亮了。人都道,娶妻是娶个能照顾自己的人,到了山田这里,反变成了多一个要照顾的人。抓药的事也是如此,见回家途中路过药堂,他便又把抓药的事也揽了过来。

??? “这么辛苦干什么?家里不是还有侍从丫鬟么?”中岛也曾质疑过。

??? 山田远远望着前方,两眼弯弯:“因为她是我的妻啊……”

??? 纵使不爱,纵使不愿,纵使这场婚姻只是家族交易下的产物,既然已经三拜天地将她迎娶进门,照顾她就是他需背负一世的责任。所谓在一起,远远不是两个人牵牵手这般简单。所谓长大,也远远不是拔高个头这般容易。这个世间有太多责任需要背负,有太多规则需要遵守,有太多事情需要顾虑,在诸多条条框框里挣扎着学习生存、学会生存、好好地生存,直到能正真背负所有责任遵守所有规则顾虑所有事情的那天,人便已经彻底妥协了、长大了、苍老了。亦或说,这便是成佛了。

??? 当年那个眉目飞扬的红衣少年一如入秋后的红花,于风中黯然凋零。苍茫暗沈的暮色里,中岛靠着墙根缓缓抬起头,鼻尖克制不住地冲上一阵酸楚,不仅仅是凉介,自己也正走在这条逐日妥协苍老的道路上,即便坚持着不娶妻这一点小小的离经叛道,亦不过是寥寥一点慰藉而已。

??? 是不是真的不可能在一起呢?是不是在一起以后真的会是一场悲剧呢?中岛问自己,如果……如果再有一次机会,自己是否会再度放手?

??? 宁琤说过,命中注定的事,还能再改么?

??? 宁琤又回娘家了,出嫁未满两年可足足有一年是在家里住着,常常拉长了脸,摔椅子扔花瓶,就没有消停过。老王妃都懒得再劝她,念经般叨念两句“儿啊,如今你大了别再耍脾气了”就完了,听说将军府有人来接就赶紧催着她回去,摆明了是烦了这个不让人安心的女儿。宁琤自己也觉察出来了,气上加气,越发没有好脸色。

??? 龟梨去年纳的那位姨奶奶正要临盆,府中喜气洋洋,上至老侯爷下至看门的,对那个圆滚滚的肚子千般万般宝一般捧着护着,生怕有个万一,做梦时都是乐呵呵的。这般情境之下,宁琤的苦脸更不被待见,唯有跑去楚静蓉房里天昏地暗地哭了一场。

??? 原来是少将军也要纳妾了。他家不同侯府,子子孙孙生得多,在战场上头也折得多。当年先帝开疆拓土,他家子弟血洒沙场者有之,马革裹尸者亦非少数,到如今虽算不上门庭凋落,但是也许久不曾听闻孩童啼哭。论及抱孙心切,比起老侯爷来,真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将军府里看着少将军与宁琤这双怨偶,两年来争争吵吵无数,宁琤的肚子又许久不见动静,纳妾便成了自然而然的事。不曾料想,宁琤竟是一口咬定了不乐意。

??? “我什么时候同人分享过东西?成亲未满两年,他就另娶新妇,不就是在嫌弃我么!自我过门起,他便嫌弃我!既然不愿娶我,当年没成亲的时候他怎么不说。他只当他娶我是逼迫的,又谁知我当年当真就情愿嫁予他?若不是他将军府几番恳求,父亲又怎能就这样舍了我?当初可是他家求着咱家!而今亲事都成了,公婆尚在,他不敢休我,便这样来折辱我!我岂能甘心!我岂能甘心!”

??? 大少奶奶长长地叹气,用帕子替她擦泪,又亲自取了梳子替她将散乱的鬓角梳起。宁琤抓紧她的手,一双眼睛肿得核桃一般:“我大哥纳妾时,你怎么不吭声?现今,她仗着那个肚子都爬到你头上来了,你便甘心?”

??? “傻丫头。当初既然点了头,现在岂有再摇头的道理?”青玉梳一梳到底,不曾有丝毫凝滞。楚静蓉一如既往地平和,嘴角噙着笑,仿佛端坐莲座的佛陀俯瞰众生,“你喜欢他?”

??? 郡主柳眉倒竖:“我宁愿抹脖子也不愿再见他!”

??? “那你还争什么?”

???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 楚静蓉轻轻为她将一头珠钗扶正,默默摇头:“想开些吧。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 宁琤不做声,咬着唇,狠狠绞着手里的帕子。旁人再如何苦口婆心,她都不肯听进心里。

??? 奉茶的丫鬟在门外听到了三言两语,传着传着便传得谁都知道了。刚出京办差回来的中岛在院子里听两个修剪枯枝的小厮议论,隐隐约约猜出了个大概,对这个曾经经常仗着剑术好来笑话自己的二姐有些心疼。一转身,却见她正站在自己身后,小厮们的议论恐怕也都被她听见了。

??? “他们说得都没错,他家只是看着爹的面子才不敢休我。其实,我倒宁愿让他休了我,至少也断得干净。”

??? 她当年一身雪白袄衣,艳红的腰带艳红的鹿皮靴,明晃晃的秋水剑下,同样艳红的剑穗漫天飞舞,明眸皓齿,神采飞扬,犹如诗中那位一曲剑舞艳惊天下的奇女子。如今满头珠翠宫装锦绣,脚下一双绣花鞋掐金丝绕明珠,步步生莲如风摆杨柳雨润芭蕉,再端正不过的新妇打扮,艳丽奢华娇羞动人,却全然失了那份宛如男儿的飒爽英姿。她眼中红丝遍布,眸光却晶亮得异样,隐隐竟泄露出些许偏执疯狂的痕迹。

??? “听说,你不愿娶妻?”

??? 中岛点头。

??? 宁琤便笑了,那笑容居然是赞许的:“还是不娶妻的好。娶了,保不齐又要白白糟蹋一个姑娘。”

??? 她不等中岛回话就径自转身走了,脚步慢悠悠的,婷婷袅袅如风中清荷。目下已入冬,侯府中满满一池夏荷尽皆衰败。

??? 宁琤的背影一直在中岛脑海里浮现,睡意朦胧中,忽而又变成山田的,清瘦而单薄,一阵风就能刮倒似的,猛然惊醒,辗转反侧再难入眠,一睁开眼,黑漆漆的床顶上一个又一个宁琤与山田反反复复闪现又隐匿,明明身体叫嚣着疲倦,头脑却一派清明,寒风“嗖嗖”掠过的呼啸声尖锐刺耳。中岛总觉得似乎要出什么事,心头空荡荡得难受,好似在堆满箱子的屋子里一遍又一遍地翻找搜寻却始终一无所获。

??? 正自焦躁的时候,“笃笃”的叩门声在寒冷萧瑟的冬夜里突兀地响起。狐疑地披衣起身去开门,夜风裹着寒意尖叫着扑面而来,中岛看着来人,一时忘了躲闪,手里抓着门闩,有片刻失了言语。

??? 站在门外的是龟梨,忠靖侯府仪表堂堂出类拔萃又光耀门楣的大公子,和不成器的弟弟相比,如同云端的金鹏与檐下的麻雀。风里的金鹏不说话,任凭同样衣衫单薄的麻雀用不可置信的眼神将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遭又一遭,直到眼珠子掉到地上。

??? 兄弟俩似乎从小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龟梨好静,中岛好动;龟梨内敛,中岛张扬;龟梨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中岛花天酒地惹是生非,连本《论语》都背不全。两人虽不见得水火不容,可也说不上什么手足情深。印象中这位事事十分优秀十分出色十分让父亲长脸的大哥有一道竹一般挺拔磊落的背影,自己再如何奋进用功也追不上,看着眼前面容苍白的男子,中岛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哥?”

??? 龟梨的嘴角动了动,眉宇间亦隐约透出几丝茫然:“我……想和你聊聊。”

??? 在桌边坐定,中岛才发现,他居然是带着酒来的。手边没有酒盅,天人一般的龟梨丝毫不在意,解下红绸就就着瓶口往下吞:“你……办完差就直接回府了?”

??? 中岛愣了一会儿:“是啊。”

??? “日落后到家的吧?“

??? “嗯。”

??? 龟梨仰起脖子又吞了口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日落前,我路过城东,在巷子口看到了你,你身边那个该是从前常来府里的山田,山田府的那个。”

??? “……”房里慢慢漫开了酒香,桌子中央点了灯,摇曳的烛光在彼此的面孔上跳跃。中岛同样定定地看着他。漫长得有些不寻常的沈寂过后,玩世不恭的小侯爷学着他的模样收拾起所有表情,郑重地点了点头,“一回京城我就去春风得意楼边的药堂等他,他总是上那儿去抓药。”

??? “我听说,他成亲了。”龟梨的话语依旧是迟疑的,神色间的迷茫愈发显露。

??? “嗯。”

??? “你喜欢他?”他问得很轻,态度小心翼翼得让人觉得有些过分的谨慎。

??? 中岛从他手里拿过酒瓶,仰头满满了灌一口,酒液冲出嘴角滴落到衣襟上,胸膛口倏然惊起几星冰冷,脸上却因强烈的后劲而火烧般铺开两抹酡红:“嗯,我喜欢他。”

??? “呵……”没有如意料中那般惊讶慌张的表情,龟梨只是笑着向他伸手想要讨回自己的酒。

??? 这笑容起得莫名,以为会招来一通呵斥的中岛不解地望着他,他固执地伸长手臂,嘴角维持着上翘的弧度,眼中盛满悲哀:“人们都说你不如我,在这事上,却是我不如你。”

??? “你有什么不如我的?”

??? 直觉有些不对劲,中岛起身去为他找酒杯,一回头,龟梨倒提着空空的酒瓶正冲他露出一口白牙。索性把酒杯再放回去,从柜子里摸出坛私藏的好酒抛给他,一直以一副“皇家精英”面孔示人的男人抱着酒坛笑得像个孩子。

??? “小如怀孕了。”龟梨说。

??? “我知道,恭喜。”中岛另提了一壶酒,取了小酒盅,坐在他面前等着下文。

??? “我对不起她。”

??? 中岛垂下眼:“你待她很好。”

??? “我也对不起静蓉。”

??? 中岛不说话了,对面的男人明明满脸通红,眼神却是清醒的,清澈得能倒映出中岛凝重的面容。

??? “小如是学馆夫子的女儿。那时候,我跟着忠安侯家的怀琦他们去学馆瞧新鲜……她来给她哥送书,她爹不许她抛头露面,她寻着借口去学馆偷听……呵呵,也是小孩儿心性……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当时的那张笑脸,桃花似的……”

??? 中岛静静地听,他忽然转过脸来问:“你和凉介呢?怎么遇上的?”

??? 中岛歪头想了想,于是也跟着笑了:“他那时的脸……白得跟鬼似的,我差点没吓趴下。”

??? 男人笑了两声,低头喝了口酒,又陷进了回忆里:“我喜欢她,却不能娶她。和楚家的婚事是一早定下的,毁不得,也毁不起,世世代代的交情不说,在朝里,楚家失不了我们,我们也离不得楚家,婚事哪里由得我来做主……我以为我成亲后她也会找户人家嫁了,没想到她却一直没出阁……我偷偷托人去看她,她说她喜欢我,今生今世就守着我一个人……”

??? 龟梨的眼睛湿了,眼角红了一圈:“还有静蓉,我想过,既然娶了她就要好好待她,可我还是负了她……那天她跟爹娘说,想让小如进门的时候,我就知道,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只是装不知道……她是个好女人,光是小如这件事就足以让我愧对她一生……除了给她所有我能给的,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对她。”

??? 眼前的这个大哥太过陌生,中岛发觉,自己竟然在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恍惚中生出几许不真实感。

??? 龟梨似乎也察觉到了,抬起头对着他自嘲地笑:“我喜欢小如,我想给她最好的,可是不行,最好的要留给静蓉,因为我对不起她。我想象个男人、像个丈夫那样好好补偿静蓉,可是我做不到,因为我喜欢小如。这就是我的齐人之福,呵……”

???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临走时拍了拍中岛的肩:“我不该跟你说这些,可是除了你,我找不到第二个可以说这些话的人。”

??? 这是这道自己如何也赶不上的挺拔背影第一次回过头来看他,明明做了二十年亲兄弟却是第一次发觉,原来这个仿佛永远都需要仰视的兄长居然也会喝醉也会苦恼也会悲伤。中岛用拳头碰了碰他的肩:“下次如果有事,或许我也可以找你说说。”

??? 从进屋以来,一直皱着眉头的男人头一回露出真心的笑容,临走时,他问中岛:“想清楚了么?你究竟想要什么?”

??? 中岛张口要回答的时候,他却挥挥手带着一身酒气晃晃悠悠地走了。中岛知道,明天的龟梨必定还是带着一脸即将为人父的灿烂笑容出现在众人面前,还是那么仪表堂堂、出类拔萃、光耀门楣。

??? 龟梨的那位小如夫人在一个下着细雪的夜晚生产,是个男孩儿,忠靖侯府的香火终于得以传继,府中热闹好似过节。满月时,老侯爷大手一挥,遍请知交好友远亲近朋,十人一桌的台面密密麻麻摆开,几乎铺满半个南城,声势排场远甚当年龟梨娶妻宁琤出阁。及至新春时,京中众人口中还津津乐道着侯府的阔气手笔。宴席之上,老侯爷一手抱着金孙一手揽着娇妻,身后的龟梨一左一右两位如花美眷,人间所谓幸福完满或许也就是如此了。中岛站在边上暗自揣测,龟梨脸上的笑容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做戏?

??? 楚静蓉从侯爷手中抱过孩子柔声拍哄,回头瞧见中岛的视线,这位从不轻易表露心绪的大少奶奶竟是嫣然一笑,灯火迷离,筹光交错,她目似点漆红唇如许,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万种,倾国之姿丝毫不逊身边那位盛妆严饰的长孙生母。

??? 中岛惊鸿一瞥恍然如梦,想要再看清,她却已回首,低头垂眸,面容似水不起半点波澜。

??? 身畔的宁琤幽幽开口:“她这样子,我做不来。”

??? 中岛没听懂,她亦不辩解,目光追着星星点点的琉璃灯一直看到很远很远。这段日子,将军府没再派人来催她回去,那位当年对老侯爷口口声声许诺要好好待她一生一世的少将军如今应该正同他那位刚进门的妾室你侬我侬。正室不在又能如何?父母在上,该纳的妾还是得纳,少一只奉茶的茶碗罢了。人都道新人比她柔顺,比她贤良,比她孝顺……正是花朵半开未开的豆蔻年华,青春靓丽,想来容颜上也比她鲜艳几分。两年姻缘,犹如水上行舟,划过后不见半点痕迹,回忆里遍寻不着一刻甜蜜光阴。总觉得不甘心,自己是堂堂侯府郡主,一场风光出嫁到头来竟是这般黯然结局,说夫妻却不存半分情意,说仇家却说不上是何种怨恨,到头来竟不明白自己当年究竟是为何而嫁。

??? 中岛见她眼神飘忽,担忧她触及心事,想要搀她回去,却被她摆手推开:“我想回去住两天看看。”

??? 当晚,宁琤回了将军府。半月后,将军府家丁来报丧,郡主在自己房里自缢了。她的个性太刚烈,终究还是败在了自己的不甘心之下。

??? 老侯爷手中的鼻烟壶“啪──”地一声滑落到地上,堂中肃冷如入冰窟。女眷们的哭泣声里,楚静蓉端坐椅上,撑着身侧的茶几凝然不动,起身时方溢出长长一声叹息。

??? 她脚步急促,裙裾飘摆如风过荷塘层层叠叠起伏不定,一直行到房前才站定,两肩颤动却迟迟不肯回头:“放心吧,我不会步她后尘的。”

??? 中岛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跟着她,只是看她急奔出门便不由自主跟着来了,此时听她言语才醒悟,自己是害怕她也跟着出事。

??? “她太傻。争来争去,又能改变多少?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罢了。”她双手垂在两侧,左手用力捏着掌中的丝帕,一贯悠慢从容的语调因心情激动而混入了颤音,“自己不对自己好一些,还有谁来对你好?”

??? “你大哥不爱我。”楚静蓉说,“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可怜。”

??? 中岛默然。

??? “可我不觉得。”骄傲地高抬下巴,她发髻盘得一丝不苟,发簪上的精致坠饰在阳光下闪闪生光,“因为我也不爱他。”

??? “我是他的妻子,他心里有没有别人,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没有孩子是因为我不想生,与其给他一对貌合神离的父母,不如没有他。没有孩子,为他纳妾是迟早的事,与其找一个全然陌生的女人,不如就让这位小如夫人进门,我早先找人去探访过,她性子很好,不是那种好挑是非的。况且,不管是侯府还是他或我,传扬出去名声也好听些。那天提起这事时,爹娘和他的表情你也看见了,仅因这一桩事,他便要谢我敬我,侯府便要愧对我。新妇进门,我在侯府只会过得更好。生了孩子又有什么要紧?这孩子将会过继予我,称我为娘亲,由我一手带大,他要先尽孝于我继而才是他生母。这就是公侯府第里的家事,何必执着这那些甘心不甘心的事,既然生在了这样的人家,就要接受这样的命。”

??? 她抬手整整身上的狐裘,语调不再颤抖,悠悠然仿佛是在谈论院中的雪景。中岛一时张口结舌,她低低地笑,半转过身,面朝廊外的落雪,右手一如既往拈着一串佛珠,一粒一粒细细摩挲数过:“他不爱我,但他敬我,爱是平等的,敬却不然,在我面前,他永远是低头的那个,我有所欲,他必竭尽全力取来。公婆疼我夸我有愧于我,府中一应大小事,我说是一,又有谁能说是二?我要如何,又有谁能拦阻?命是一早就定好的,谁也改不了,既然改不了,就好好地活,哭是这样过,笑也是这样过,不如尽可能对自己好一些,过得能舒心就舒心些,自己都跟自己过不去,还有什么是过得去的?”

??? 她终于肯侧过头来让中岛看她的脸,妆容严整,不见半分脱落。中岛怔怔看着她微红的眼角,心头一阵酸楚一阵悲哀,混杂到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你真的这样想?”

??? 她点头,翘着嘴角看他。

??? 中岛说:“可我不想这样过。你和二姐没什么差别,不过是她死了,你还活着罢了。”

??? 同样风光出嫁,个性截然不同的二人,各自走上截然不同的两条道路,两番截然不同的结局,实则殊途同归,一样爱不了,一样不被爱。

??? 二人各自沉默转身,背后传来楚静蓉悠长的叹息:“我总在想,如果当年也像你一样爱一场,现今我是否还会站在这里?”

??? 中岛闻言回首,猛然发现,那条丝帕还被她紧紧捏在手里,左手骨节因而泛白:“你……真的不曾爱过?”

??? 风雪绵密,满院银装素裹,苍茫大地不见任何色彩。“簌簌”落雪声里,她起先无语,捏着丝帕的左手几番挣动:“喜帕被揭开的时候,我看到你大哥,发现他非但不是罗锅反而相貌堂堂……呵,这样一种满足不知道是不是可以算是喜欢。”

??? 酸涩狠狠挤压着胸膛,有什么挣扎着要从心底最深处冒出来,中岛狠吸一口气大步离开。她再不曾回头,谁也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有那只一直紧握成拳的左手渐渐地、渐渐地松开了,轻薄的丝帕从掌中滑落,又被风吹起,素雅的浅绿色飘着飘着,最后落到地上,被雪盖住了,缓缓不见了。


413蒙面XYZ号发表于:2009/8/11 19:38:00

第二十一章

??? 不知为何又来到春风得意楼。前几日笼罩着侯府的欢乐愉悦散得干干净净,无论到哪里都能听到一阵又一阵低低的哭泣声,龟梨的眼中有着深深的悲哀,楚静蓉借着丝帕遮掩住低垂的双眼,小如夫人不停哄着哭闹的孩子,小心翼翼中流露出藏不住的惶恐与焦虑。气氛压抑得中岛喘不过气,在大街小巷中漫无目地游走却又不知该去往何方。不知不觉,华灯初上,不经意地一抬眼,彤红的茜纱宫灯晃花了疲惫的眼,身材肥硕的老鸨正倚在楼头尖声娇笑,画坏的图画般五颜六色的脸上亮闪闪一层油光。

??? 她笑得中岛两耳刺痛,脚步却不自觉地停了下来。仿佛是被里头层层叠叠无数重的粉红纱幔诱惑了似的,不由自主就走了进去。打扮妖娆的花娘带着一身浓重的花粉香味来拉他的胳膊,血红的嘴唇一开一合。中岛充耳不闻,甩开了手继续往前走。扶着扶手慢慢踏上盘旋而下的木楼梯的时候,习惯性地抬头,眼前一花,似乎还能看见那个一身红衣的身影,苍白的面孔尖尖的下巴,冷冷凝起一张可以异常乖巧可爱的脸,用一双墨黑的眼睛不耐烦地狠狠瞪着自己。

?? 中岛快走几步想拉近同他的距离,伸出手,掌心空空的。一瞬间有些怔忡,摊开手掌细细看了很久,掌纹纵横交错,上头却什么都没有。那年在街头被个瞎子拖住了死活要为他看手相,说他命大福大,是可以活到一百岁的,只是情路多舛,会有大劫,过得去便罢,过不去就会孤单一世。山田也在,歪着头笑嘻嘻地幸灾乐祸着,却死活不肯让瞎子替他也看一回。

??? 继续往前走,两侧一间又一间小雅间挤挤挨挨,中间挤出一条狭窄曲折的小道,沿着它转过一弯又一弯,走到天子二号房再往前,左数第三间,紧贴着走廊尽头的半扇房门静静立在那里,廊上晕红的火光打在纸窗上,微微透出些许光亮。

?指尖抵在门扉上,然后将它轻轻推开,月华满地,微微的、暖洋洋的光线流泻而出,房内已经有人先来一步点起了烛火。中岛几乎忘了收回手,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那么长。视线再往前,可以看到另一个影子,同样也被拉得长长,同样也似凝固了一般。一动不动。

?? 中岛闭上眼睛也能在纸上将他的身影细致描摹,这个端坐在床畔的姿势,这个低头的弧度,这双墨黑的眼睛,山田凉介。

??? “郡主的事我听说了。去侯府找你怕不方便,我想了想,或许你还会来这里。”他抬起头,眼中透着担心,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 喉头灌进了太多寒风,干渴如火,中岛说不出话,几步之遥仿佛又跨过另一个二十年。山田就在眼前,伸手将他拥抱时心提得那么高,生怕收紧双臂时又是一场虚空。

??? “想说什么就说吧。”怀里的山田温热的、是真实的,紧贴的胸膛能感受到他的心跳,耳畔有他轻微的呼吸声,中岛将脸搁在他的肩头深深嗅着他颈间的气息。

??? “凉介啊……”

??? 久违的感叹,故往历历仿佛昨日,今昔却一切天翻地覆。这一刻,中岛终于明白自己在寻找什么,只是一个能畅所欲言的人,只是一个能安抚心灵的怀抱,只是一个山田。

??? “二姐过得不好,大哥说他后悔娶了大嫂,大嫂说她不爱大哥,明明在一起就是折磨却必须笑着白头偕老,你呢?你是不是也要这样?”

??? 他说话语速很快,直直看着山田,像个急于知晓世间一切的稚童。

??? 山田的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 中岛用力抓着他的肩膀:“凉介,你过得好么?”

??? “我过得很好。分家后,我远比桥本良亮和高木雄也过得好。”


??? 不满他避重就轻的回答,中岛掰过他的脸,不肯放过他眼中的丝毫闪烁:“那你过得快乐吗?凉介,回答我。”

??? 他的手指抓得越来越用力,山田皱着眉头试图用力挣脱他的禁锢:“裕翔,你问这个干什么?”

??? “看到大嫂他们,我就想起你。”力竭了似的,渐渐松开手,按住他的肩头,中岛站起身,低头俯视着脸色迅速变化着的山田,“你过得不快乐。”

??? “我没有!”他执意反驳。

?? 中岛垂首看着他亮得发光的眼睛,那里头起了一层水汽,却固执得与自己对视着:“你有!你有没有想过,现在这样的日子你是要一直过下去过一辈子的!如果你是快乐的,那你就该喜欢着她,就不会来这里等我!”

??? 山田紧紧咬着唇,不断地摇头。好像又看到当年那个死要面子的、绝不肯让人看见他流泪的倔强小孩,明明伤痕累累却还强作出一副高傲模样。让人忍不住想欺负他到流泪,又止不住心头的酸疼去为他擦泪。

??? “当年,就是看见你这副表情,我才会想要你跟着我呀。”伸手去揉他的发,一路向下,直到手掌贴上他的脸颊,中岛?不知道,此刻的自己也是这样一副死死忍住不肯哭泣的表情,“凉介,我后悔了。你一成亲我就后悔了,我原本以为这样可以让你过得很好,现在我才发现,我就是个混账,小爷我宁愿让你跟着我吃糠咽菜也不想把你让给别人,每次听你提起那个女人我就恨得牙痒痒,我怎么就放开了你?我怎么就能让你和别人跑?大嫂说各人有各人的命,凡事要看开,唯独对你,我看不开,一辈子也别想让我看开,小爷就认定了你。”

??? “中、岛、裕、翔?!”山田始终垂着头不断挣扎,肩头却被他死死按住,猛地抬起头,竟是一脸泪痕,“你这个笨蛋。”

??? “后悔了又能怎样?过不下去又能怎样?我不能回头了啊!”

??? 一直不愿将脆弱示人的人,有了伤口总是千方百计隐藏,隐忍着疼痛,隐忍着悲哀,一直隐忍到伤口溃烂、发脓、无可救愈:“你混账什么?真正混账的是我啊!你懦弱,我就不懦弱吗?你害怕将来,我比你更害怕。你知道吗?哪怕当年你想带着我走,我也不会跟你走的。我不怕你对我不好,可我怕我要不起你!我拖累了你怎么办?我误了你怎么办?如果有一天,我比你先后悔了怎么办?我懦弱、我胆小、我自私,我自己都不知道能喜欢你多久……是,我是后悔了,我总在梦里梦到我们的从前,在药堂外看见你就觉得高兴,听说侯府出了事我就跑来这里等你,可这又怎样?成亲是我自己点头的,这样的生活也是我自己选的,自己酿的苦果只有自己吞。裕翔,我们回不去了!”

??? 世间千般人万般情,有人爱得狂热,不管不顾,不撞南墙不回头,有人爱得执着,十年百年,痴心如一,也有人爱得踌躇,不是不爱,而是不敢爱,到了敢放言爱恨的那天,却恍然惊觉已经无法再爱,后悔也好,痛苦也罢,世间情爱便是如此。

??? 奋力挣开他的束缚,山田想要快步离去,却被中岛牢牢扯住袖子:“涼介!你刚才说的那些,小爷一个字都没听懂。我只知道,你后悔了,你还喜欢我。”

??? 再不想听,一咬牙狠心挣脱,“嘶啦──”一声轻响,袖管断裂,山田仓惶间再回首,身后的男人呆呆握着半截袖子咬牙切齿:“山田凉介,有胆你就别出门!小爷天天侯在你家巷子口,不信逮不着你!”

??? 他吼得那么大声,走出很远还一字一句回荡在耳边,任凭夜风呼啸怎么也不肯散去。及至推开家门,山田抬手一抹,脸上竟然是一片冰凉,心跳声“噗通噗通”撞击着耳膜,弯下腰大口大口喘气,喉咙被风灌得火辣辣的疼。从未如此落花流水荒而逃过,周身狼狈不堪。

??? “相公……”候在堂上的女子闻声疾步走来,巴掌般大的脸上满是担忧。

??? 山田直起身赶紧去栏她:“外头风大,小心身体。”

??? 冰冷的手触上好的,掌中纤细得显出病态的腕子倏然一抖,山田急忙放开,却反被她牢牢抓住,盛着忧虑的眼睛鹿一般湿润:“这是怎么了?衣裳怎么破了?”

??? “没,没事……”心如擂鼓,中岛的脸还固执地在眼前晃荡不肯飘散山田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一遍又一遍反复为她将厚实的衣裳拢紧,“我……没、没什么事……袖子是不小心勾破的。”

??? 因长年缠绵病榻而显得异常柔弱的女子睁大眼睛不安地看着他,山田的心底猛然生出一种罪恶感,愧疚中又伴随着地评不敢去细究的心绪,藤蔓般紧紧束缚着原本就艰难的呼吸。她清澈洁净的视线下,山田几乎不敢抬头同她对视:“太晚了,快去睡吧。”

??? 她动了动唇似乎还想说些别的,在山田强硬的动作下,终究还是放弃了。

??? 那天晚上,山田一如既往睡在书房,闭上眼的一刹那,中岛最后的那句话炸雷般又在耳边响起,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悄悄呢喃:明天出门时,他是否真会在巷子口候着他?

??? 惶恐、酸涩,与些许甜蜜交相混杂,说不清是害怕抑或期待。

??? 第二天,轻轻打开家门,门外空空如也。

??? “相公……”

??? 同样起得很早的女子怯生生站在他身后探望,仿佛是被当场揪住的窃贼,山田浑身一颤,急急忙忙背过身将门掩上,女子好奇地又向他背后看了两眼:“大清早的,有客人来了?”

??? “没!我、我……没事,没什么事。你身体不好,赶紧回屋吧,别着凉。”

??? 她半信半疑地转身向屋里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相公你也是,穿得太单薄,小心着凉。”

??? 山田笑着点头答应,回身悄悄拉开门缝又向外头看了两眼,门外依旧空无一人,缓缓呼出一口气,看着白白的烟雾徐徐消散在眼前,心头也空落落的,好似失去了什么。

??? 去翰林院办差的路上,山田挑开轿帘紧紧盯着一个又一个巷口,每每有人影一晃而过便觉得心惊,一路不见中岛,又隐隐生出一些隐忧。怕他出事,病了,伤了,或是……那句撕心裂肺的话只是他一时的气话。

??? 办差时有些心不在焉,一不留神出了几个错,出了翰林院也是忐忑不安的,生怕走过下一个拐角中岛就凭空跳出来抓着他的肩要他跟他走,或是说那些说了也不能再改变什么的话语。一旦看不见中岛的身影,又觉得失望,忍不住会停下脚步向四周张望,回过神后又要在心里狠狠嘲笑自己,山田凉介,你还妄想什么?是你自己选的路,后悔了也没处买后悔药!

??? 一连几天,总是看不见中岛,连去药堂抓药时都不再遇见那个会编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借口来同自己搭话的人。山田一个人提着沉沉的药包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路边飘来炒栗子的香味,有些怀念那个会把一袋热烘烘的栗子塞进自己手里然后歪着脑袋冲自己贼笑的人。在大锅前站了很久,山田终于下定决心自己给自己买一袋,把栗子捧到手里的时候,手被捂暖了,心却越发觉得寒冷。

??? 回家见到那个会一直坐在堂上等自己回来的女子时,才会从重重心事里回过神,见到的却是女子越来越显现出担忧的苍白面孔,好问:“相公你怎么了?”

??? 她说:“相公,你有心事?”

??? 她睁大眼睛楚楚可怜地看着他:“相公,你到底怎么了?”

??? 山田回望着她,即使套着厚实的毛氅依旧如此纤弱细致的女子,娇弱易碎宛如一株菟丝花。什么也回答不了,除了逃避别无他法。

??? 她终于不做声了,慢慢坐回椅上,昏黄的灯光下,肌肤白皙仿佛透明:“那天……是你第一次事先不说一声就那么晚归家。也是你第一次没有问我有没有吃药。你……见了谁?”

??? 内心并不想回答,女子淡定沉稳的视线下,想要逃离的步伐却迟迟无法迈出。山田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暗沉沙哑,喉间“沙沙”作响:“是裕翔。从前的一个朋友。他……出了些事。”

??? 她了然地点头,偏过头思考着什么,一时屋内又陷入了尴尬的沉寂。山田艰难地跨出一步想催促她回房去休息,却被她以拒绝的眼神制止。

??? “你最近总魂不守舍的,是在想他的事?”

??? 山田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她顿了顿,脸上现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声音仍旧娇脆好听,如檐下悬着的银铃铛:“你对我一直很好,是我遇到的人里对我最好的。”

??? “我……”愧疚在一瞬间盈满心头,山田嚅嗫着不知该向她如何解释。

??? 她缓缓摇头,徐徐将话题继续:“可我一直觉得你过得不高兴,脸上是笑着的,心里……却一点都不快乐。嫁与你的第三天,我就知道你心里一定有一个人,你忘不了也不想忘记他。是他吧?那个裕翔……你喜欢他。”

??? 她的手指直直指向山田的胸膛,如无形之剑,穿膛而过。霎时间心如乱麻,又觉得仿佛是那根紧紧束缚着呼吸的藤蔓被抽离了,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灵台一片清明。山田默默点了点头。

??? 她也仿佛松了口气,一直直直挺起的背脊缓缓靠着椅背滑下,小巧精致的下巴几乎要隐进毛茸茸的依领里:“原来如此啊……”

??? 不知该如何向她说起,同中岛的纠葛,同她的这场姻缘,以及那个扑朔迷离地连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的所谓未来。

??? “是我对不起你。”斟酌了许久,说出口的还是这句最千篇一律、最无法表达歉意的句子,如同所有曾被自己深深鄙视过的负心男子。

??? 她却坦然接受,微微的笑容里不见一丝虚假:“嗯,我们之间没有什么谁对不起谁的事。”

?山田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愧疚里:“我不会再见他,今后我真的会好好待你……”

??? 她掩着嘴“呵呵”地笑,截断他的话。一贯病恹恹的女子转着一双黑琉璃般剔透的眼高傲地自眼角斜斜向他扫来,双唇骄矜地抿起:“山、田、凉、介……”

??? 山田被她的凌然威仪震住。她眉梢轻扬,吐字清脆如婉转莺啼:“我黄家阁老府代代位极人臣,辅弼君王,匡扶社稷,可谓几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论名分可与你山田家忠列伯府同为皇亲,论权势,呵……同相府天草家等等相比自然略逊一筹,可还真没听说能比不上你山田家的。我堂堂阁老府大小姐,纵然拖着一副惨败病体,但怎能同旁人共享一个相公?真真是笑话。”

??? 见山田目瞪口呆,她轻叹一声,将语气再放柔几分:“既然喜欢他,又为何不想再见他?”

??? 忆及那一日在春风得意楼时的情形,山田仿佛看见那个大喊着说喜欢自己的中岛又站在眼前,神色几分怆然:“是我的错……我总以为这样做是为了他好,没想到,却反让他越陷越深。”

??? “怎么会?”

??? “跟我在一起,只会害了他。”每每鼓足勇气试想那个虚无缥缈的未来,总是克制不住想起镜中母亲那木然的脸,爱得再深亦会有一丝一毫再不愿想起的时候,男女之间尚且如此,何况两个男人?出来京城要怎么过活?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要怎样在旁人异样的目光里自处,又如何应地背后的风言风语与指指点点。“他是金枝玉叶的小侯爷啊,怎么能够让他去面对那些……更何况,是我先背弃他成了亲……”

??? 山田问过自己,如果先成亲的是裕翔,自己会怎样?光想想,心中就揪痛不已。中岛又是以怎样的心情来对待自己的背弃呢?着实难以想象。

??? 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再也无法关上,一直苦苦压抑在心中的得各色回忆与心绪借由着不断开合的双唇不停从口中涌出。第一次在侯府后花园见到的那个傻乎乎的中岛裕翔、后来在学堂里那个说让自己跟着他的中岛裕翔、那个今天喜欢翠云楼的如姬明天又看上霓去院的紫霞,口口声声说着喜欢玉飘飘,千辛万苦替他找来他又摇头说不要的中岛裕翔;他喜欢嚼豆壳、他睡不着觉就翻来覆去乱翻身、他巧言令色蜜语甜言对人说话句句掺了九分假,唯独对他山田是句句属实言出必行……那个混账、那个笨蛋、那个没出息的、那个中岛裕翔!

??? 一字一句接连不断地从嘴里蹦出来,辞不达意的、语句混乱的、反反复复的,连山田自己都不知道,不知不觉中竟然记得这么多记得那么深。坐在烛光背后的女子一直支着下巴静静地听,直到他再也说不出来再也说不下去再也出不了声,“你在害怕?”

??? 山田喘着粗气,不知在什么时候,眼圈已经红了,一行泪倏然落下打湿了脸:“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 “懦夫。”她起身要回房,经过山田身畔时目不斜视袅袅行过,“你连对从不曾爱过的我也能如此尽心尽力,难道对那个喜欢得如此刻骨铭心的他就不能?”

??? 他愣怔当场就此失了言语,女子看着他若有所思的脸,笑了笑,轻巧地掀开门帘闪进内室:“至少今晚,你还是我相公。替我把炉上的药端来吧,还有柜子里的蜜饯也一并取来。”

??? 宁宣帝奉先五年隆冬,瑞雪飞扬,四海清平。自春风得意楼中一见,一晃已过半月,巷角、街口、院门外,处处不见中岛裕翔。当日是谁口口声声“不信逮不着你”?现今反是山田东奔四跑到处想要逮他。京中疯传,山田中岛这一对昔日好友反目。有人言辞切切,说是亲眼瞧见山田公子脸色阴沉跨进侯府旋即又被客气地送出,一张俏脸黑得像要打雷。

??? 又三日,宫中传旨,着忠靖侯府中岛戎边督军,年后出京不得有误。举朝哗然。人言道,必是为人太扬招惹了谁,方才会有这谪贬出京的重罚。又说道,那是年轻的当今圣上在效仿当日的先帝,罢黜手足,大权独揽。旁人不信,就凭这孩子般脾气的庸君?周遭纷纷摇头,这忠靖侯府的小侯爷就不是孩子了?……众说纷纭,扑朔迷离。

??? 一从流言蜚语里,中岛再度轻撩衣摆翩然行过,银冠束发环佩叮铛。旁人躬身行礼不怀好意地笑说一句:“小侯爷,您一路辛苦。”

??? 他潇潇洒洒擎着圣旨:“好说。”若非身后黄瓦红墙宫阁巍峨,只道他还深陷春风得意楼的温柔乡里。

??? 一路不紧不慢迈出宫门,门外早有轿子等候,一身短打的轿夫恭恭敬敬分立两侧。中岛不上轿,径自往前走。

??? 宫墙底下,山田靠着墙根,正睁大眼睛死死看他。下巴似乎比之前又尖了些,越发衬得眼睛大,眼白上满血丝,才几天不见,山田憔悴得厉害。

??? 中岛一步一步迈着八字步大模大样走到他眼前:“不是跟你说了吗?有胆就别上街,被我逮着了就再也不放你。我看,我现在被发配边疆了,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 山田咬着唇不说话,视线一直牢牢盯着中岛的脸。中岛摸摸头:“西疆很苦,不是什么好地方,闹不好还得打仗,要吃没吃,要喝没喝,哭爹喊娘也没用。边上就是月氏族,蛮人嘛,不识礼数的,饿起来死人也能拿起来啃。你不怕?”

??? “笨蛋。”山田说。

??? 中岛没听见,脚尖踢踢地上的小石头,又说:“倒也不是一直就那么苦。那边离遥生的棘州挺近的,快马加鞭大概也就十天半个月吧,不过他那儿好像也没好东西,没水喝,出产的枣儿倒是挺甜。遥生从前寄回来过,我一不留神都吃完了,忘了给你留。”

??? “笨蛋。”山田稍稍放大了声。

??? 中岛掏掏耳朵,视线越过山田的头顶飘啊飘,边说话嘴边边呵出雾一般的白汽:“今天挺冷的,怎么跑外边来了?嗯?不过听说西疆比京城还冷,屋子外站一夜能活活冻死人。哎哟,这日子要怎么过?”

??? 山田终于忍不住了,拉下他的衣领狠狠瞪着他的眼睛:“中岛裕翔!”

??? “嗯?”中岛的心情依旧很好,很好很好,好得仿佛一切春暖花开阳光灿烂。

??? “她走了。出家了。”

??? “她说,她做了半辈子旁人的拖累,再也不愿成为我的包袱。”她是脆弱的,经不起丝毫风霜也受不了半点寒雨,注定要终生靠着一碗又一碗苦涩的汤药维系,离不了病榻,出不了家门。骨子里却又是骄傲的,护犊的母兽般保持着已经少得可怜的自尊。

??? “她说,出家是她很久之前就有的念头。平生从未做过一件自己想做的事,希望我至少能让她自己决定一次。”

??? 虽然她再三明示,两人之间不过空挂着夫妻之名,不存在谁负了谁。但是,终究是有愧于她。山田努力压抑着自己的语气,中岛伸手要来摸他的脸,却被他扭脸躲开。

??? “她说,我是个懦夫,爱了却又不敢。不试试,谁也不知道结果。哪怕将来后悔了,也好过老来时的遗憾。所以我来找你,可是你呢?你不在府里,也没有去办差,春风得意楼也没去,酒馆里……”

??? 中岛揉着他的发,嘴角渐渐起了笑意:“我这些天住在宫里。”

??? “你……你……”恨恨地甩开他的手,几乎是用吼的,山田喘着粗气,一团一团的小白气扑到中岛脸上,恨不得就此提起拳头打上他这张骗死人不偿命的脸,“你怎么不来逮我?嗯?你说过的!”

??? 中岛一脸咬到舌头的表情:“我说过?”

??? 回答他的是脸上火辣辣的一阵疼。野猫终是野猫,气极了就挥拳头,这么些年了,媳妇也娶过了,怎么还是当年那副脾气?中岛捂着脸好生哀怨,眼看着他又一拳要挥来,赶紧抱住头把脸遮住,等了好一会儿,却始终没有等到想象中的疼痛。

??? 小心翼翼地放下胳膊,看到山田站在自己跟前,嘴唇红红的,眼圈也红红的,不一会儿,脸上就挂下了泪,冬日的阳光下湿湿地闪着光。他抬起手狠狠地在脸上擦,越擦,眼睛就越红,兔子似的红,然后比兔子还红。

??? 心尖上漫开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样的景象让中岛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自家的小花园里,当时还矮矮的山田也是这样站在同样也还个头矮矮的自己跟前擦泪,倔强得不得也可怜得不行,意外地就触动了自己心头那个最软最软的地方,忍不住跟他搭话,忍不住问他的姓名,然后,就慢慢地、慢慢地,有了之后好么多的事……

??? “我跟你说笑呢。笨蛋。”

??? 风吹过,雪飘过,在小野猫扑上来咬人的时候,一贯憨厚的小侯爷一把搂住他的腰,终于心满意足地把嘴咧到耳朵根:“我这不是把你逮着了吗?”

??? “你才笨蛋。好端端的,怎么就被贬去了西疆?”

??? “我自己提的。正好那边有个缺,我想,遥生、大贵都比我出息了,我也该出京去长长见识了。那边没什么熟人,你跟着我也没人知道什么。”

??? “你就知道我一定跟你走?”

??? “我不知道。正打算出了宫就去你家抢人。你家夫人不答应,我就求她,跪下来也行,断我一条胳膊砍我一条腿也行,卖给她当牛做马都行。只要让我把你带走,她哪怕想当皇后娘娘我也一定把她送进宫。”

??? “你个没出息的。”

??? “呵呵,我是没出息。我背不会《论语》,不会打算盘,不会吆喝叫卖,没手艺,没本事,不会看家护院落也不会饲鸡喂鸭。山田,我除了姓中岛就什么都不是,出了京就没人会容我忍我谦我让我。我就是这么个没出息的纨绔子弟。跟这样的我走,你怕吗?”

??? 山田笑了,仰起头,甚至感觉不到雪花落到脸上的冰凉:“我怕。可是,我跟你走。因为,我喜欢你。”

??? 雪落无声,黄瓦红墙之下,皑皑白雪之中,有一个声音这样说道:“凉介,我也不知道我们将来会怎样,但是我肯定,明天,我们一定还在一起。”

??? 感情的道路上,我们可以不期待光明的明天,但是一定要相信未来的美好。

??? 既然懦弱地不敢相信未来,那就一起手牵手认真过好每一天,直到那人不敢期许的未来到来。

??? 很久很久以前,当山田凉介还是那个在学馆饱受欺凌的山田凉介,当中岛裕翔还是那个傻呵呵站在廊外以为自己撞鬼的中岛裕翔。在那个午后,被山田冷不丁一拳打翻在地的中岛也是这般温柔地轻声哄着跨坐在自己身上的小野猫:“山田,今后你就跟着我。跟了我吧,嗯?”

??? 又有谁知道呢,这一跟居然就是一生一世。

??? 全文完


414蒙面XYZ号发表于:2009/8/11 19:39:00

晚点再来贴庸君

415...发表于:2009/8/11 19:41:00

给XYZ姑娘揉肩..

别晚点了,一起贴了吧 ><


416==发表于:2009/8/11 20:05:00

情节发展好纠结,虐心,

不过还好结局是好的,好文


417= =发表于:2009/8/11 20:36:00

不错,你终于改完善了,想当初我看第一版喷了无数次

418蒙面XYZ号发表于:2009/8/11 21:39:00

请忽略以下的辈分问题…………还是那句话……小心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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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君 By:公子欢喜

正文 楔子

??? 这一年除夕夜,漫天飞雪,宁德帝与皇后于广极殿设下盛宴款待众臣并各官眷命妇。酒酣耳热之际,廊间檐下有数盏八角明琅灯亮晃晃流光如雪,天际绽出赤橙黄绿各色烟花,快照亮半边天空。灯火通明如昼,火树银花缭乱。更有屋内满眼衣香鬓影,金冠银饰。珍珠凤钗横斜,翡翠玉带琳琅,连指尖涂抹的朱红蔻丹也隐隐泛着华光。

??? 宁德帝幼妹永安公主与驸马方是新婚燕尔,大庭广众之下也情不自禁眉目勾缠你侬我侬。一派小儿女绮旎情态落入众人眼中,引来满堂打趣调笑,纷纷涌到驸马跟前敬酒。

??? 这个说:“驸马爷好福气,同公主是天生的一对,地作的一双。小的先饮一杯,恭祝二位早生贵子,儿孙满堂。”

??? 那个说:“当年你我同窗共读又同年高中,贤兄你今时不同往日,愚弟今后怕再不敢与你并肩同行。你若还念及当年那些许稚子情份,就喝下臣下这三大杯薄酒,也不枉你我相交一场。”

??? 还有的说:“看在这同僚的情份上,也喝我一杯吧。”

??? 便是连驸马的老师,黄恩泰,黄阁老也来凑一份,举着杯满脸堆笑地来看门生的笑话:“同窗酒、同僚酒、同年酒,你都喝了,若不喝我这杯,可就说不过去了吧?”

??? 直把那喝得满脸通红的驸马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老师面前,连声道:“不敢,不敢!恩师休要如此,学生羞愧。”

??? 众臣便又笑开了,忙去搀他:“起来吧,等等公主心疼了,咱们可担当不起!”

??? 殿前还设了戏台,红衣帛靴的小生执着花旦的手咿咿呀呀地唱着,四目相对,欢喜中偏还带着羞怯。演的正是洞房花烛夜的情景。

??? 笑声,唱声,谈话声,锣鼓声,一声盖过一声,都随着风,穿过宫墙一直传进京城的大街小巷里。

??? 二皇子草间周平与太子入江杉藏同桌,仰着小脸似懂非懂地看着、听着,间或偏过头,瞪大了眼睛想一阵,终是没想明白。扯着有冈的袖子问:“皇兄,洞房是什么屋子?娶媳妇又是什么?”

??? 有冈就笑着告诉他:“笨蛋!这都不知道。洞房就是和新娘子睡一个枕头。娶媳妇就是你喜欢她,她喜欢你,你一辈子对她好,她一辈子对你好,两个人一辈子在一起。”

??? 草间周平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跑到对面八乙女丞相家的席前怔怔地出神。

??? “二皇子有何吩咐?”素有“贤相”之称的丞相笑吟吟地对他道。

??? 草间却抿着唇不理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只盯着天草丞相家的大公子瞧。

??? “我喜欢你,我要讨你做媳妇!我们睡一个枕头!”

??? 猛地拉起天草家公子的手,草间大声说道。白皙的脸上比永安驸马还要来得通红。

??? 举座寂静,众人看着满脸认真的二皇子,不知该作何表情,只得僵着动作静静地看着。

??? “哈哈哈哈……”御座之上的宁德帝抚掌大笑,“周平啊……哈哈哈哈……”

??? “呵呵……”众臣这才回过神,一阵哄笑,“现在的小孩儿……呵呵……”

??? 便都放过了驸马,饶有兴味地往这边看。

??? 只有那天草家的大公子天草流默不作声,低垂着头,把一张白嫩的脸涨得快滴出血来。好半天他才抬起了头,睁大了眼睛无措地看向父亲,却只看到了一张张意义不明的笑脸,这回,连眼眶都红了。

??? “喂!说话!”二皇子等得不耐烦,用力拉拉了他的手,“呐,我喜欢你。所以,你也要喜欢我,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你也一辈子对我好。好不好?说‘好’!”

??? “……”天草红着眼睛,茫然地看着面前头戴黄金冠盛气凌人却又满脸通红的皇子,交握的手也是湿的,死命地攒着自己的,攒得这么紧却还轻轻发抖,偏那个表情那个口气却不可一世得跟个霸王一样。

??? 只听他劈里啪啦地说了一通,声音挺大的,却都没听进去,就猛然听到了一声“说好!”就下意识地应了:“好……”

??? “嗯!就这么说定了!”一直紧紧绷着的脸笑开了,草间回过身来冲有冈嚷道,“皇兄,皇兄,我有媳妇了!以后不许说我笨!”

??? 软软的童音,却用着一本正经的语调。

??? 众臣的笑声快掀翻了屋顶,宁德帝笑着走下阶来对八乙女贤相道:“爱卿,你我结亲了呢。”

??? 这一夜,广极殿里的笑声直到旭日东升仍未停歇。

??? 彼时,大宁王朝的太子入江杉藏七岁,二皇子草间周平与天草家大公子天草流皆是四岁。

??? 宁德帝昌庆三十二年,一代贤相八乙女光积劳成疾,于这一年早春逝世。被大宁王朝太祖皇帝赞许为“忠顺贤善,万世为相”的天草氏一族再次以其为臣之忠,辅政之贤,为万民称颂。宁德帝骤失左膀右臂,抚棺长叹,改年号怀光。

??? 宁德帝怀光三年,太子入江杉藏失踪,去向成谜。一时众说纷纭。改立二皇子草间周平为太子。

??? 宁德帝怀光五年,被后世誉为“明主”的宁德帝驾崩。太子草间周平继位,年号奉先。史称宁宣帝。依太祖皇帝遗训“天草氏万世为相”,立八乙女光之子,天草家长公子天草流为相。

??? 大宁王朝历经两百年跌宕起伏,有过圣君明主,也曾出过昏君暴帝,今后又将走向何方?

??? 侍奉过两代帝王的三朝元老黄恩泰黄阁老回家后对夫人说:“看不出有什么好,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好。看样子,天草家的那个丞相又得累死在朝堂上。作孽呀……”

已经满脸菊花褶子的一品诰命夫人在被窝里狠狠踢了他一脚:“大半夜的你嘟嘟囔囔什么?还让不让人睡了?”


419蒙面XYZ号发表于:2009/8/11 21:48:00

在京城的大街上随便拦个人问:“晚上有什么好去处?”

??? 不论是胡子一把的老汉还是虎背熊腰的后生,十有八九都会说:“春风得意楼。”

??? 春风得意楼,京城生意最火的窑子。

??? 一到了晚间,小厮们就麻利地爬上阶梯点起一盏盏茜纱宫灯。远远看去,点点红光一跳一跳,仿佛在心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挠,脚步也跟着虚了起来。

??? 到了巷口,一个个玲珑的女子正倚坐在楼头揽客:

??? “这位公子,奴家今夜好寂寞……”

??? “大爷,进来,进来,让奴家陪您喝两盅……”

??? 娇柔的嗓音,婉转得能掐出水来。人还没进门,骨头就先酥了一半,鬼使神差地就往里挪步子。

??? 进了楼,入眼就是一大片一大片桃红的纱帘,飘飘扬扬地飞起来,乐声、脂粉、酒香,都是一片暧昧的蒙蒙胧胧,丝丝缕缕地绕过来,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百炼钢转眼就作了绕指柔。

??? “这位公子是头一回来吧?哟,瞧瞧瞧瞧,还没说话呢,脸就红了。哎哟!更红了,哈哈哈哈……羞什么羞什么呀?都到了这儿了,还有什么可羞的?”

??? 春风得意楼春风得意的春风嬷嬷着一条束腰袒胸的鲜绿襦裙外披一件鲜红薄纱的大袖衫,摇着美人扇扭过来招呼:“您喜欢什么样的?想找姑娘来我春风得意楼就对了!春风嬷嬷保管让您找到可心的!”

??? 足足刷了三寸厚白粉的脸凑过来,一张涂得血红的嘴一开一合,不由分手就把人往里头拉:“看看,这是翠翠,这脸蛋这身段……这是香香,这胸,这腿,这腰……再看看我们家红红,唱曲儿,弹琴,她都会,最拿手的是吹箫……哎哟喂,瞧我瞧我,哈哈哈哈,公子您不明白?进了房就明白了。红红,快!还不好好伺侯着……公子您要什么就尽管吩咐着!哈哈哈哈……”

??? 笑得用扇子半掩住脸,倚着朱红雕栏往下看,一派紫醉金迷,歌舞升平。

??? 天草站在春风得意楼前,里头的淫声浪语传进耳朵里,不由皱起了眉头,一张原本就显得肃穆的脸好似挂了霜一般。

??? 一动不动地站了半晌,才下定了决心般深吸一口气,举步走了进去。

??? 石青色的衣摆掀开重重桃色纱帘,两边的调情浪态一概皱着眉视而不见,倒是有几位来寻欢的官员一见了当朝丞相,赶紧推开了腿上的女子用袖子挡住脸四处躲闪。天草也不理会,熟门熟路地就往楼上走。

??? “哟,天草少相您可算来了,都想死姑娘们了。”春风嬷嬷满面笑容地迎上来挡在面前。

??? 天草便停住了脚步,脸色却不见缓和,沉声问道:“人呢?”

??? “老规矩,天字一号房。”一张热面孔却被泼了一头冷水,春风嬷嬷嘟嘟嘴,没好气地说道。

??? “嗯。”天草点点头,径自绕了过去。

??? “呵……”浓妆艳抹的女子看着他的背影笑得意味深长。

??? 在房外就听到一阵乐声,唱曲的女子有一把圆润悦耳的嗓子,合着琵琶的曲调幽幽地唱:“春日游,杏花插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 天草在房前站定,伸出手来叩门。

??? “谁?”里边有人问,是个男声,隐隐带着低低的笑意,说不上是一种怎样的动听。

??? “臣天草流。”房前的人答道,跟神情一样肃穆严谨的语调,还带着点隐忍的怒气。

??? 里边的歌声立时就止了,房门“哐——”地一下被打开。

??? 门后站了个身着鹅黄色锦衣的男子,黑发如墨,一双凤目在尾梢处略略上挑,减了一分端肃,添了几分邪妄。水红色的唇角微微抿起,便是不作声时,也是笑笑的样子。紫金冠饰,翠玉腰配,眼前贵气满身的男子正是大宁王朝登基三年却一事无成,被群臣暗中讽为“庸君”的草间周平。

??? 一见天草,草间脸上的笑就泛开了:“朕就知道你一定会找来。”

??? 天草紧锁着的眉头也跟着放开了,看着他的笑脸问道:“陛下知臣会来?”

??? “嗯。”草间点头,笑容里加进几分得色,“每回朕来这里,爱卿不都立马赶到么?”

??? “这样……”天草依旧静静看着他,嘴角一点一点缓缓勾起来,并不如何漂亮的脸因着一分笑竟生动起来,眉眼还是那眉眼,却褪去了端庄露出一些清雅的韵味来,直叫宁宣帝看直了眼,“那么陛下也该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吧?”

??? 说罢,不等宁宣帝回神,就回过身向楼下走去:“太祖皇帝圣明,作《帝策》以训诫后世子孙。烦请陛下御笔亲书几份,明日早朝时赐群臣人手一册,以共同领悟太祖皇帝教诲。几位阁老,并六部官员、翰林院大小学士、太医院各院判及京城中各处部、院、寺、台、府官员,皆诚心诚恳,望陛下切勿遗漏。”

??? 笑容便在脸上僵住了,方才还笑得开怀的皇帝忙跟在他身后哀声祈求:“流,流……朕、朕逗你玩儿呢……流……朕打小就喜欢你呢,朕说过要一辈子喜欢你呢,朕怎么会背着你那个什么呢……是吧?啊?流……”

??? 无奈,丞相大人是铁了心,一听这皇帝这么没羞没躁地嚷嚷,只把拳头捏得更紧,脸色青得都快跟身上的衣裳一个颜色了。脚步也愈发走得快了,踩得那楼梯“咚咚”地响。

??? 下楼时,春风嬷嬷又扭了过来:“二位是哪位结账呀?”

??? 掏出只纯金的小算盘拨得“啪啪”响:“酒水、唱曲儿、小吃、三个姑娘、天字一号房、对了,咱家秀秀是陪夜的……”

??? 不等她报完账,天草少相就气得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三日后,请陛下御笔亲书《帝策》,十九州岛地方官自太守起至县衙师爷,人手一册,万望圣上切勿遗漏!”

??? “流……”急得满头大汗的黄衫公子还想跟上去,却叫春风嬷嬷死死堵住了去路。

??? “客官,逛窑子得给钱呐。咱这儿可是公道了,不论贫贱,都是一个价。”复又凑过来在草间耳边低声笑道,“这也是与民同乐不是?啊?哈哈哈哈……”

??? “你……”咬牙切齿地看着面前半老徐娘却穿红抹绿的女子,宁宣帝狠狠地掏出银两砸进她手里。待急急出了门,却哪里还有天草的影子?

??? “真是……还真自己掏银子。没见这么多当官的都在这儿呢么?随便找一个结账不就完了?”拿起银子放在嘴边哈口气,光亮的银子上就映出一张血红的唇,“那么实在,一点花巧都不会。难怪都说是个庸君。”

回到府里时,厅堂里的灯还亮着。天草忙抬脚跨了进去:“母亲还没睡?”

??? “嗯。”堂上满头华发的女子温柔地看着天草,“夜里也要忙?”

??? “是。”天草退到一边,垂手答道。

??? “好。我是个女人家,不懂什么家国大事。”天草老夫人凝目看着天草的眼,缓声道,“只是,有一件我还是知道的。就是无论如何,我天草家历代先祖辛苦积下的这份名声绝不许有半点损伤。天草家自太祖皇帝揭竿起义起,就一直随侍君侧。呕心沥血,鞠躬尽瘁,累死于朝堂之上者有之,直言进谏被杖毙于午门之外者有之,更有如你父亲那般积劳成疾英年早逝的。天草家能有今日之威望,君恩皇宠是一条,持身为正更是一条。子孙纵使无能,不能辅政理朝,但亦不可为佞为幸,祸乱朝纲。如有之者,纵天下赦之,天草氏亦决不轻饶。这些你都还记得吧?”

??? “儿子记得。”天草答道。

??? “好,记得就好。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吧。”在婢女的搀扶下,天草老夫人缓缓起身,“圣上如何,那是圣上的事。朝政上的事,你要不勤奋着点儿,可就说不通了。也别什么都自己拿主意,多和阁老们商议商议,大理寺的高杉大人、吏部的堂本光一大人都是你的前辈,凡事都听着点儿。”

??? “是。”天草躬身答道。

??? 起身时看到堂上悬着的那块“忠顺贤善”的御匾,那是太祖皇帝手书的,天草氏一族无上的荣耀。黑底金字,一派意气风范。

??? 仰起头来看,沉沉的烛火,沉沉的匾额,压得心头又往下沉了几分,艰难得连呼吸都困难。

??? 下意识地往腰间摸,腰带上悬了个碧绿的平安结,捏在掌中磨挲,是丝线平滑的触感,一遍又一遍来回地抚过,好似在抚平自己的心。

??? 睡意是一点都没有了,干脆又出了门。

??? 穿过了白石街往左转,东巷原本就是条清静的小巷,白天人也不多,一到了晚上这个时候更是连个人影都没有。

??? 此刻,巷口却晕了一片昏黄,是个小小的点心摊,用破油布支起一角,挂一盏光线黯淡的油灯。在夜里,这一点点微弱的光亮总是分外暖心。

??? 正在炉前忙碌的老夫妻探过头来招呼:“哟,天草大人您又来照顾生意了。要点儿什么?还是一碗馄饨面么?”

??? “嗯。”天草寻了张板凳在矮矮的小木桌前坐下,手里还捏着那个平安结。

??? 桌椅板凳也是上了年纪的,“咯吱咯吱”地作响,混合着翻锅下面的声响和柴火劈啪的响声。

??? 正下着面条的老伯一边看着锅子一边和天草说话:“天草大人是忙到现在吧?真是的,这会儿都几更了?好官呐……府上都是好官呢……”

??? “没什么。”天草看着巷子里高矮不一的屋子的影子,淡淡地说,“应该的。”

??? “这些天忙坏了吧?小的也听说了,南边又发水了,北边的蛮子又来找咱皇上要城,哼,说得好听,该是又要打起来了吧?唉……这年头啊,事儿怎么这么多呢?”

??? “是啊……”长叹一口气,一件又一件忧心的事就跟周遭黑漆漆的影子一样步步紧逼过来。

??? 三日前接的急报,南方又发洪水了,每年开春时节都是如此,原是没什么的,这回却是十多年来最大的一次,多少人淹死,多少人流离失所,又有多少多少房屋被冲毁,当地的粮仓已经见底了……奏章一封又一封跟雪片似地飞过来。北边的蛮族又趁机在边界集结,一战是在所难免了。听探子来报,西边的月氏族也不安分,暗里也正蠢蠢欲动,是战是和,都需要早做准备。还有这一年官员的提拔谪贬,盐道上的缺,几个州太守的调任……芝麻大的一点事儿放到了朝堂上也能沾上好几层利害关系,哪边都不能得罪,都得一碗水端平。要是是个勤政为民,或多少有点进取心的主儿也就罢了,偏偏,偏偏现在的当今……真是不提也罢。登基三年,还真跟黄阁老说的似的,一点儿也说不上好,也一点儿也说不上不好。没犯下什么泼天的大错,也没立下什么能名垂青史的丰功伟业。倒像是民间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汉似的,有一日过一日,得过且过。

??? “您的馄饨面好了,慢用。”

??? 用兰边大碗盛着的馄饨面端上桌,升起腾腾的热气,所有的烦心事就仿佛跟随着热气一同消散在了夜空里,只留下手中平安结的清晰触感。

??? 隔着氤氲的雾气看出去,仿佛能看到许久之前。

??? 那是多久之前?是自己七岁那年吧?作为太子侍读入宫陪太子与二皇子读书。

??? 身体一向冉弱的太子连唇色也是苍白的,更映得一双眼黑石子一般幽静。已经十岁的太子拉着他手亲切地说:“这是周平,你们认识的。”

??? 与他同年的二皇子不由分说拽开他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掌中,微微上挑的凤目里华光闪烁:“流、流,还记得我吗?你答应我要做我媳妇的!不许说忘记了。”

??? 交握的手湿湿的,不知是谁的手心冒出的汗。只是那手却不抖了,他凑到他耳边低声说:“记得吗?我喜欢你呐……”

??? 呼吸可闻,心快跳出了胸膛。


420= =发表于:2009/8/11 21:52:00

XYZ姑娘继续吧,感觉好多啊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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