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一先生来了。”
听到学生的叫法，光一才意识到对方没有叫自己堂本。这无端的显得有些亲密。不过也奇怪，明明怎么看都是照顾起居的中年女性，却自称是学生。
“光一来啦。”
到了刚紫老师这里就更没距离，连先生都被省掉。光一觉得肩膀有点紧，暗暗地想活动一下背部，又找不到机会。
“光一觉得怎么样？”刚紫老师今天穿着浅紫色的和服——为此光一还特地确认了一下，这确实普通的就叫浅紫——配着绀色的腰带——光一连腰带颜色也说对了，刚紫显得很开心，把身前的东西往光一面前推了推。
“茶碗？”
“嗯。这几个是挑选出来打算用的，虽然具体用哪个还要看那天的情况……”
“这个挺好看的。”光一指着一个说。
“哦~”刚紫摸了摸头发，“光一感觉不错呀，一挑就挑到最贵的。”他拿起茶碗跪坐到光一身边，凑着阳光给他看碗上金箔镶嵌的花纹，“这些是请京都的师傅手工做的，还有这些贝壳……”
光一侧过头，刚好可以看到刚紫的发旋。柔软的黑发没有涂抹什么发蜡，柔软的被风吹拂，染上阳光的金色。丝绸贴合着他身体的曲线，浅紫色衬得脖子异常白皙。光一似乎能闻到什么香气，一瞬间，体温都升高了。
“光一？”
“啊？”
“没什么兴趣的脸呢。”
“……哦，”光一几乎要咳嗽，“我只是在想，这个底色，应该不是黑色……”
刚紫的脸上露出一丝偷笑的意味：“嘛，嗯……这个是因为颜料的缘故，黑中透红，所以被成为赤墨。”他伸出手指在榻榻米上写着汉字：“赤，就是红色的赤，墨就是……”
光一突然握住了他的手指。
“……墨水的墨。”刚紫回过头看着光一，“怎么啦？”
“有股好闻的味道。老师用香水了吗？”
刚紫轻轻抽回手，摸了摸头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色彩斑斓的布球：“你是说这个？”
“这是什么？”
“香袋，里面放薰衣草、柠檬叶什么的……”
“好香。很适合你。”
看着光一认真的脸，反而轮到刚紫不好意思起来了。
他左顾右盼了一下，终于想到了一个解决尴尬场面的终极办法：“吃饭吗？”
光一愣了愣，蓦地笑了起来，他哈哈哈地甚至笑出了声，几乎笑出眼泪。原本过分端正而显得冷淡的脸完全失去了原本的样子，刚看着光一笑得弯弯的快要消失的眼睛，懊恼地嘟起了嘴。
“喂。”
“抱歉抱歉，”光一终于止住了笑气，用手擦了擦眼睛，“没想到刚紫老师这么有趣……”
“被你这么笑过哪还有老师的尊严。”
“抱歉抱歉。”
“不要你假惺惺的叫老师了。”刚紫依然扁着嘴。
“哎？刚紫？”
“错了，是刚。”
“不一样吗？”
“写成汉字的话，没有那个紫。”
“……刚？”
光一试探着叫了一声，不料刚紫老师反而越发恼羞成怒，站起来跑了出去。
光一被一个人留在那儿，远远地听见他让厨房开饭，忽然意识到这个茶道家是把真名告诉了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两人的距离反而越发遥远了。用来用餐的房间很大，极为通风，没有冷气也很凉爽舒适。光一坐在房间的这一头，刚紫——现在是刚了——坐在房间的那一头，仿佛隔着一道银河的距离。
“那个……”光一看着刚埋头对付面前的味噌煮鱼，“这样讲话不太听得见啊。”
“食不言寝不语。”刚头都没抬。
光一闭上了嘴。
过了一会儿，刚放下碗，拿过茶杯喝了一口：“吃完了就走吧，茶碗都看过了。”
光一刚好含着一片紫苏萝卜。他想了想，点点头。
“下次要进茶室了，再联系。”
刚有点急匆匆地把光一送到门口就逃了进去，只找了个学生把光一送到车站。光一上了电车，这时候人很少，车上只有他和一对年轻的情侣。要是平时，光一看到这种粘粘糊糊的情侣都会觉得烦，今天不知怎么的格外有耐心，他看着两个人你抱我我退你你再抱我我再推你再抱再推……突然反应过来：“难道那是在害羞吗？”
刚的香气还若有若无的萦绕在鼻尖，觉察到这点的他忽然浑身不自在起来。
“啊，刚紫老师，之前那位堂本先生不来了吗？”茶室的学生抱着叠好的和服进来，和刚搭着话。
“嗯？”刚正在写一幅字，笔尖抖了一下，幸好他坚持稳住了，“邮件说出差，这几天不能来。”
“啊啊。如果不来就太可惜了呢，大家都挺希望见到他的。”
“大家？”
“和以前的秘书很不一样吧，客客气气的。”学生从桐木柜子里拿出刚要用的腰带，补充道，“而且长得又很帅。——老师也喜欢他吧？”
——这幅字是彻底写坏了。
刚有点郁闷的想：今天大概不适合写字。
“……才见了没几次说不上喜欢吧……不讨厌吧，嗯。”
“老师留人吃饭很少见哦。”学生眨眨眼睛，“不过那么优秀的秘书，很快就会升职吧？究竟不像一个世界的人呢。”说完，他行了个礼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刚一个人。他干脆放下了笔，今天确实不适合写字。
——如果再发一次短信，会不会显得太积极了？
他刚拿起手机，手机就震了起来。
“堂本光一”，屏幕上这样显示着，一瞬间刚竟想按掉这个电话。现在的心情……挺奇怪的。并不是不高兴，却也不是很想接，总觉得接了就输了，可又没有和谁比什么胜负……
“……喂？”
“啊……刚？太好了。”对面果然传来了光一低低的声音。听上去比往常疲惫许多。
“什么事？”刚的声音很沉稳。
“嗯，我在想，要是你不接怎么办。”
“有什么要紧事吗？”
“也没什么。”光一的声音遥远的摇曳着，“如果你有空，可以出来一下吗？我过会儿就到街角的咖啡店，老师有东西让我带给你。”
“刚紫老师出门啊？”
“嗯，稍微到对面去一下。”刚和几个学生打了个招呼，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向街角的咖啡店走去。
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打着浅蓝色条纹领带，一只手拿着报纸，一只手正熟练地点燃嘴里叼着的烟，刚老远就发现了光一的身影。他太显眼了，端正的容貌频频引来附近女客人的侧目，可是光一的眼神在发色略浅的刘海下显得特别凶恶，这个对比让刚觉得有点好笑。
“光一？”他小声叫了他的名字。
“……”
光一抬起头，一瞬间他愣住了，发愣的时间长到连刚都察觉到：“光一？”
“……刚！”
“嗯？”
“……好烫！”烟灰落在了光一的手上，他跳起来去躲，又绊到椅子腿，把桌上放着的木盒都震得一晃，他又赶紧伸手去扶：“危险！”
刚也惊呆了：“没事吧？！”
“没事没事。”光一一边看着刚一边摸索着坐下，“请坐请坐。”
光一和刚只见过三次，三次刚都穿着和服。他几乎忘记刚也会穿和服以外的衣服，比如现在。蓝色牛仔裤、白色T恤、黑色马甲，穿着这些的刚又时髦又清爽，乌黑的短发柔软地贴着脸颊，看上去好像刚入学的大学生一样。
光一嗅嗅鼻子，果然闻到了熟悉的香气。不过和上次又有所不同，多了一些柑橘系的味道。在认识刚以前，光一还不知道自己的鼻子有这么灵敏。今天他把那个小小的香袋放在哪里了呢？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他推推那个刚才差点掉下去的木盒，“这个，老师说是给刚紫老师的一点心意。”
“谢谢。”刚接过盒子，垂下眼睛看着，脸上微微展现出一丝微笑。
光一还是有点慌慌张张的：“哎……喝点什么吗？咖啡？果汁？”
“果汁不错啊。”刚抬起头，“茶碗很漂亮，谢谢。”
“是茶碗吗？”
“要看吗？”刚把木盒递给光一。
光一原本想拒绝的，可是刚的眼睛亮亮的，他不知怎么的就打开了盒子：“哦……很漂亮……”
“是吧？”讲解起茶碗的刚终于稍微脱离了大学生的感觉，可是光一除了清水烧以外没怎么听进去，只是望着刚形状优美的耳朵。他以前不知道耳朵也能看这么长时间。
“……光一？光一先生？”刚在叫他。
“啊？”
刚又笑了，圆圆的眼睛那样弯起来，简直像个小孩子：“没关系吗？”
“什么？”
“不用上班吗？”
“啊。那个。嗯。”光一左顾右盼了一下，“要去北海道那边办点事……等下就走了。”
“嗯~”刚拿起橙汁喝着。
“刚才就在想，”光一说，“老师他在茶室里都和你聊些什么呢？”
“嗯……人生什么的。”
“……深刻。”
“基本上就和去寺庙差不多……在茶室里重新审视自己……”
“唔……”
“那是议员先生的想法啦。光一来见学的话也许会有不同的感受。”
“等我回来。”
“嗯。”
“我发邮件给你。”
“好。”
不管堂本光一先生是否有意识的说了仿佛要约会一样的台词，现在的气氛确实让他有些不自在。他从北海道公差回来，给刚发了邮件，如约来到百竹亭，刚穿着一身水色的夏季和服，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只有微卷的黑发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泽，光一很想伸手去摸一下。此时此刻，这颗漂亮的脑袋就在他伸手可及之处，他却紧张地动弹不得。
“光一穿过和服吗？”刚一边和光一搭话，一边蹲在光一身前整理襦袢的下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可以清楚地看见刚头上的发旋。
“嗯……学生时代的话，在学园祭上穿过法被。”光一老老实实地回答。
“噗。”大概是在脑内想象了光一的样子，刚小声地笑了出来，“不太合适啊。”
“嘛。”
“小时候总有穿过吧，七五三什么的。”刚给光一套上和服外套，又蹲下身去。现在的他闻起来有薰衣草的味道。
“……唔……有穿。不算愉快的回忆。”光一的声音听上去略干涩。
“发生了什么吗？”
“……是女装。”
“噗。”这次，刚毫不客气的大笑起来了。
刚给光一换好了衣服，便让学生带他去茶室外的等待处。茶室建在离主屋有些远的后院，和主屋由一条细小的回廊连接。光一所在的地方有个小小的假山，山上做了人工的清泉，水流下来的苔藓中间是小巧的洗手池。假山和周围的细竹刚好遮住了通往后院的回廊，光一洗完手就坐在长凳上等待，完全看不见刚在哪里。座位上方架了些藤架，若是梅雨时节该有好多漂亮的紫藤花吧，可是现在垂落的尽是些叶子。光一倒觉得很好，紫藤叶遮住了太阳留下一片珍贵的阴凉，伴随着清泉的水声，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了。
“光一先生。”刚的学生来叫他了。
光一跟着前面的人走过假山后面的小径。其实茶室就在眼前，可是用石板拼的小径却是七扭八歪，还故意泼上了水，弄得湿漉漉的。青苔有些滑，光一注意着脚下，不知不觉就站到了茶室前面。
“请。”
哎？这里就是门吗？眼前只有一个半米见方的小洞，光一四下张望，确实也没有更像入口的入口。
“光一，请吧。”从那个小洞里传来刚的声音，看来是没错……光一思考了两秒钟，低下头先把头塞进洞里，和服的干扰让他的腿很不好活动，他只好脱了木屐，跪在门槛的地方，勉强弓着背把自己挪了进去。
“难道光一有过茶道经验吗？”刚好像有点惊讶，光一抬起头，眼前是一副墨迹未干的书法，写着“一期一会”，旁边的花器里插着一枝白兰花，碧绿的叶子衬着雪白的花朵。刚——不，是刚紫老师——跪坐在左手边，正歪头看着他。
“不，第一次……”
“第一次就能用正确的方式进来的人可不多，真不愧是精英啊。”
光一忍不住苦笑：“只能那样了不是吗。”
“嗯~”刚点点头，“开始吧？”
光一紧紧背脊，看着刚点茶。茶粉很快在刚灵巧的手腕动作下打出细腻的泡沫，光一接过茶碗，似模似样地转了两圈，喝了一口。
“怎么样？”刚问。
光一又喝了两口，发表意见：“……意外地不怎么苦呢。”
这似乎是句很好的话，刚显得很高兴：“尝尝茶点。”
茶点是乳白色的，压成一颗颗小花，光一插起一颗放进嘴里，砂糖特有的粗粗的口感渐渐扩散开来。
“怎么样？”刚又问。
“意外的……”光一想了想，“不怎么甜呢。”
刚显得更高兴了：“因为光一说过不喜欢太甜的，就选了和三盆做的茶点。”
一边说着“今天就随意一点”，刚把茶器略收拢到旁边：“光一说些什么吧？”
“说什么？”
“……和议员先生一样？说说人生什么的。”
“我对这种话题没兴趣。”
“那光一感兴趣的是什么？”
“F1。听吗？”
一瞬间刚脸上露出了想逃的表情，这让他刚紫老师的面具崩坏了些，显得又可爱又生动。是因为茶室太小的缘故吗？光一觉得薰衣草的香气似乎变得浓郁了，从里面透出一些桃子的甜味。光一喜欢桃子。
“骗你的。我不会说F1的。”光一忍不住笑了，“随便说些什么？问问题也行吗？”
“行哦。”
“今天刚也带着香袋？”
“嗯。”刚掏掏袖子，拿出一个和之前不一样的布球。依然是色彩斑斓的模样。光一做了个给我看看的手势，刚抬手递给他。
于是光一就一把握住了刚的手腕。
“怎么了？”
啪嗒，香袋落到了榻榻米上。
“刚觉得我怎么样？”
“嗯……怎么说呢……”尽管被握着手腕，刚依然很淡定，“是精英中少有的有男子气概的类型。”
“不是说这个。”
“哪个？”
“这个。”光一突然跪立起来，呼地一下把刚扑倒在榻榻米上。
刚的视野变成了拼着细竹的天花板，和光一端正的脸。细看起来，光一的眼睛有些细长，瞳仁是黑色的。
“啊啊。”刚仿佛恍然大悟，“是正坐久了腿麻吗？嗯光一已经很好了哟，以前啊，有人……”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光一皱眉，他凑近了刚，鼻尖几乎就要碰到刚的鼻尖。刚反射性的闭上眼睛，呼吸只是一滞。
啊啊。
好软。
光一的嘴唇有些干，但很软。刚莫名的想笑，却因为被衔住了下唇，“啊”地漏出了小小的叹息。光一一遍又一遍的亲吻着刚的嘴唇、唇角，甚至亲了他的鼻子和下巴，他没有试图用舌头，在这执拗的亲吻背后，透出一丝纯情的甜味。
刚的后脑勺被光一的手轻轻托住，发丝扫弄着他的指间，仿佛也散发着香气。光一心中一动，指尖钻进了刚的耳孔，狡猾地搔弄着。刚的喉间发出“咕”的一声，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猛地把光一推开。
光一愣了愣，接着，伸出舌尖舔舔嘴唇，慢慢、慢慢地展露出笑容：“怎么样？”
“不知道！”
“我想和刚交往。”
“为什么是陈述句啦。”刚愤愤地转过头。
如果他手边不是贵重的茶碗的话，他一定会丢些什么到光一身上。但是刚没这么干，甚至，连被光一抓住的手都没有甩开。
这是什么意思呢？
光一想，应该把一期一会的书法换掉。然后，在学生到来之前，再用一个，和刚才完全不同的，用上舌头的，大人的吻，正式把刚确定下来。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