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各自为营，落下了一池子碗碟，没有了五郎的督促，我们四人能迅速把屋子开发成一个垃圾场，并且十分安于其中的起居。当然，照顾到这位操劳末子的心情，我们一般会算好五郎回来的时间，在那之前稍微改善一下。
类似于开学时应付暑期作业检查的心情。
于是在这个大哥遛狗去了二郎洗澡去了四郎闭关去了五郎赴约去了的当口，我只好一如既往地担负起善后的重任。边刷着边觉得余光里有东西飘过，抬头一看，四郎像只觅食的猫出现在桌前，捧起给他留的饭，对上我的目光后，摇了摇嘴里的筷子权当招呼。
“片剪完了？”
四郎点点头，嚼着饭给我回了个鼻音算是肯定，一付明显正处于电力不足模式的样子。
“汤在锅里，五郎给你装起来了。”
回答是又一个点头。
“你要马上洗澡的话，就去跟二哥说让他别把水放掉。”
“……三郎你很吵哎。”
出现了，里四郎。
虽然一直有着母亲贴心小棉袄这种美誉，但四郎其实是一个相当自我的人，在他觉得不需要顾及或者没心情顾及的地方会冷漠得有点可怕。高中的某年情人节，我在家门口撞到女生给四郎送巧克力，那段时间他和五郎的冷战正在升级，每天都是一付被欠八百万的讨债脸，面对顶住巨大压力上门来告白的怀春少女，他居然就这么把完整的包装当面扔进了垃圾箱里。
又气又吓的女生红了眼睛跺脚离去，四郎从此一弃成名，直到毕业都没有任何摆脱单身党的机会。
当事人对此倒是挺满意的样子，并且每次看到挽着女朋友的五郎，都笑容诚恳言辞恶劣地对他旁边的人说，你的眼光实在不敢恭维啊。
当然这些劣迹是不会被大哥和二郎相信的，就像邻里的大妈觉得四郎一直是那个被母亲牵着手回家的乖顺孩子一样，在他俩眼里恐怕也只有体贴懂事版四郎，顶多对钱的爱情表现稍微有点儿狂热。
像现在这样坐在桌前闷头扒饭，一心只想把我当空气，受到干扰立刻恶言抗议的四郎，可是稀有场景。用他的行话来说，那些就像隐藏情节，并且得有我这个NPC才能触发。
特殊NPC的属性要追溯到我们很小的时候，父亲母亲把我带回家时，四郎和五郎都才刚刚学会走路，二郎一手牵了一个，跟在抱着尿布的大哥身后把门打开，几双看向我的眼睛充满好奇。母亲把我们拉到一起，就着父亲的臂膀把一家人圈起来，用特别温柔的声音说，三郎，到家了。
我半个身子都在母亲怀里，下巴挨着四郎（当然那个时候我还不能分辨出他究竟是四郎或五郎），稍微有点僵硬地碰到了他的额头，温度还没有完全传过来，在这感人的家庭戏码里，就爆发了一声响亮的哭喊。
直到两岁四郎才摆脱了碰我必哭的毛病，托他的福，在两位末子最让人区分不出来的年纪，我很容易就能得到正确答案。
所以那段时间我经常会在七大姑八大姨的围观下，被唆使着一把抱住四郎，然后听他哇哇地大哭起来。
大人们便笑着说，你看，这么小就会认人了。
现在想起来，那些话里的意味深长，母亲应该也是知道的，所以才会那么拼命地想让四郎改掉这个习惯，甚至做出了一些可笑的规定，比如饭后抱四郎睡觉什么的。
在这种痛苦的时间里，还好有二郎会来替我解围，他总是趁母亲去洗碗的时候把两位末子的衣服换过来，然后把五郎交到我手里，自己哄着四郎，这样一来四个人都能安全地度过母亲所希望的午睡时间。
再稍微大一点，四郎就不再对和我的肢体接触有所顾及了，但不知道是不是有小时候的本能影响，一直也没法跟我亲密起来，这点上他倒是跟五郎很一致，不愧是共生体。
到了中学的时候，四郎基本上已经是现在这个温柔懂事的表人格的成型版本，如果不是在心情糟糕的时候恰好和我独处，就一点也不会让人想起那些尚存芥蒂的日子，可谓成功大转型，功力较电视上那些小明星都超了几个马身不止。
后来发生的另外一件事，更让我觉得四郎完全就是影帝级别的。
那是去给母亲扫墓的一年初冬，父亲也难得地赶了回来，我们兄弟几人在碑前一时无话，都静静吹着风，听父亲有一搭没一搭地低语。最后开始说到我们，从大哥二郎一个个地点过名来，念出我的名字时，父亲似乎百感交集，一下哽住了话头，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身后忽然响起了四郎的声音，踮起脚努力挽住我的肩膀，把我俩带到父亲身旁。
“妈妈。”
他对碑上的字轻轻出声，手却十分用力地箍着我，一瞬间我竟有点分不清这是亲密还是杀意。
“你看，像这样被三郎哥哥抱着，我已经不会哭了。”
这句话就像打开父亲某道生锈的心锁一样，让这个中年男人掉下了眼泪。他把我们几人叫到身前，伸出已经不能再环住我们全部人的手臂，把大家抱到一起。
我的下巴依然挨着四郎，并且更大面积地触到了他的额头，五郎在后面搭着四郎的肩，半边身子嵌在父亲的怀里，环住我另一边的是二郎，他的左手则搭住了大哥，大哥微笑着拍了拍父亲，然后一手扶上墓碑。
在彼此的呼吸和体温里，父亲轻轻地说，回家吧。
欢迎回来。
眼前忽然响起四郎清亮的声音，顺利地接上回忆的尾巴，让我拿着最后两个杯子的手一抖，才发现他的视线冲着玄关，那里响起关门的声音。
“你怎么才吃饭？”五郎一进来就没好气地批评他的三餐时间。
“刚剪完片。”接过五郎手中的袋子，四郎往里面扫了一眼就笑了，转头去跟打开冰箱的五郎说，“我不喜欢巧克力味的。”
“又不是买给你的！”五郎摔了冰箱门，暴躁程度完全就是欲盖弥彰。
我看着他冲上去想抢回袋子，四郎又及时地塞回怀里，拉扯间撕了袋口，一下子掉出几个小圆面包来。
车站前的千丸屋，牛奶味小圆面包，四郎平时最喜欢的零食。
对这种口是心非不挑点事端不开心的行为，我只能选择继续默默地擦我的杯子，并试图忽略扔下吃了没一半的晚饭，抱着袋子一边喊“骗你的~”一边跑回楼上去的四郎。
餐桌前只留下一个脸色黑了红红了青的五郎，站定看了一会桌上的剩饭，忽然扯开嗓子冲楼上喊：“四郎你给我滚下来把饭吃完！”
楼上也以同等底气回应他：“我不喜欢饺子！”
“今天的饺子是我煮的！你再不下来我就让你一辈子只能吃大哥的炒饭！”
看着一路扁着嘴把半碗饺子重新抱回房间去的四郎，我决定记下“五郎制作”这道强力咒语。
咒语的当事人此刻正帮我收拾着餐桌，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于是我也高兴地问他是不是戏剧社的演出有了什么好事。
“啊？……啊！嗯，票卖得还不错，虽然也剩下一些位置，不过演出下周才开始，还有点时间。”边把抹布扔给我边骄傲地抬起下巴，“所以给你的票要收好，丢了可没得补的。”
“诶？主演也只能拿到一张票啊。”
“两张！”五郎纠正我，“反正大哥一直都不来嘛，另一张我给二哥了。”
“就他那个总理时间，你还不如给四郎有用点。”
“谁要给他啊。”
我把最后一个杯子放进餐柜，心里涌起笑意。
就算你不给他票，他还是照样会来看的呀。
并且带着摄影社的人马和吃饭工具，紧跟你台上每一个脚步，记录你表演每一个瞬间。
然后一个人窝在屋里，小心地把它们剪接。
五郎接过我洗干净的抹布，抖了抖挂回餐柜，嘴角泄露的笑意实在不像一个刚刚赌完气的人。
——所以你也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