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相】群青

大概能猜到后面会发生什么了TV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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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打开单人病房的门，就听见了老人尖锐的逐客令。

“我不吃药，给我出去！”

又是这声听得人耳朵长茧的怒吼。相叶雅纪用小指掏掏耳朵，淡定开门进去，语调平缓地问：

“又不肯吃药了？”

侧躺在病床上背对他的老人听到他的声音后扭过头，看到是他之后又转回去。

“是你啊。还以为你已经放弃了，怎么还来？”

“好久不见。我来玩玩你的三味线啊。”

他无视老人的冷淡，径自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打开放在边上的琴盒拿出里面的三味线就叮叮咚咚地弹起了不成调的单音。

“我早说过你没有才能，完全是浪费时间。”

相叶也不管老人不屑的讥讽，边胡乱弹着边问：

“这次要教我什么曲子？”

老人沉默了一会，起身从枕头底下拿出两张纸递给他。

两张写了乐谱的纸有被压过的痕迹，似乎是收在枕头底下好一阵子了。

相叶接过了谱子，咯咯地笑。

“上原老师真是不坦率。”

三味线他的确是弹得不好，但是他也并不在乎，因为根本没有打算认真学。

在本来以为会平坦顺利的路上跌疼过一次后，认真学音乐这种梦他已经不想再做第二次了。偶尔来这里弹三味线，也只是为了陪伴这个孤独的老人。

一年前住院时认识的老人，在宫古岛弹了一辈子的三味线，教出过数不清的学生，而自己的儿子却在大都会里从事着与音乐毫不相关的工作，一年不会回来一次。相叶从不知道这对父子之间是有怎样的心结，也没有见过老人的儿子，只知道老人不坦白又暴躁却很寂寞，便常常去陪伴他。反正自己也没什么长处，只有脾气特别好，就算被恶言相向都不会生气。

最近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有好一段时间没来医院看望老人了。相叶虽感到过意不去，却也实在是为烦扰的现实感到无能为力。

“又弹错了！你根本没心学，弹了一年还是毫无长进！”

上原老师盘腿坐在病床上，不耐烦地拍着床铺打断了他。他被吓了一跳，又笑着道歉。

“抱歉抱歉，我再弹一次。”

“不用弹了！”他夺过相叶手上的拨子，语气变得平静，“心中有杂念，是弹不出好曲调的。”

相叶愣了一下。

“果然瞒不过老师啊。”他笑不出来了，“老师，我爸病了，很严重的病。”

“……是吗，有没有我严重？”

“要更严重。是蛛网膜下出血，手术后已经昏迷快一个月了，现在还躺在千叶当地的医院，我妈在照顾他。会不会醒来连医生都说不好。本来是开开心心地在帮忙准备亲戚聚会的料理，谁能想到他会突然倒在厨房？”

相叶说得有点哽咽，揉揉鼻子，“一年前当医生说我因为气胸而没办法再吹萨克斯的时候，我还以为天要塌下来了。真没想到，原来人生中还能有更糟的状况啊。”

上原老师饶是人生经验丰富，这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在真实的不幸面前，再多的好听话也苍白无力。

病房内沉重的气氛被护士推门进来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一同看向门外。

“上原先生，到时间吃药了。今天不要任性了啊。”

上原老师看到护士进来，又别扭地转过头。

“我特地回来处理民宿的事就已经够累的了。老师，今天就好好把药吃了吧，别让我操心更多了。”

相叶好声好气地规劝，上原老师也心软了，难得乖乖地把药吃下。

“上原先生这个脾气，也只有你劝得了他了，相叶君。”

相叶与护士一同离开病房时，护士松了一口气地说。

“他就是这种软硬不吃的坏脾气，辛苦你们了。”

相叶的语气就像他是上原老师的家人一样。的确，现在唯一能跟上原老师亲近的人也就只有他了。

刚下过一场雨，住院大楼外的天空依旧阴沉。厚重的乌云还积在宫古岛的上空，好像随时都会再下一场大雨。

在五月盛开的红色刺桐花因为风雨而落满了地面。相叶站在马路边等待交通灯信号转绿，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刚掉落在水洼里荡起了浅浅涟漪的一朵红花。这时一辆车子经过，“哗啦”一声激起了一道水花。相叶侧身避过，回头再看，水中花已被车轮碾得失去了本来美好的形状，只剩一抹残红。

过马路时，他还忍不住惋惜地回头看看被车轮碾坏了的花朵。

其实他早就明白，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美好是能够永恒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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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晚，清晨天上的乌云就散去了。几缕白云飘荡在蓝色的晴空中，地上仍有没干透的水渍，倒映出黄金周后静静的街景。

趁着这好天气，相叶花了一个早上的时间把民宿里的枕套被套床单都洗了晾在外面。白色的被单晾在阳光下，晒出了晴日的温暖气味。

相叶坐在门前的阶梯上，手支着脑袋看这梅雨季节中难得的好天色。银色的飞机在蓝天中掠过，引擎声若有若无地从高空中传来，又被海浪声盖过。他想，也许那个人此刻正坐在这班飞机上，为他而回来。

想着也不禁为自己的不切实际而发笑。在这世上从没有有谁缺少了谁就不能活下去的事，人根本不该把自己想得太过重要。无论是樱井翔，还是他自己。

他闭上了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阳光气息的清新空气。

消防署对民宿的定期例行检查依旧要按日程进行。即使父亲倒下了，但民宿是他的梦想与心血的结晶，不能说关就关，未来肯定是要继续经营下去的，所以必须有一个人要回冲绳等待检查人员的到来。弟弟要上课，母亲要照顾父亲，相叶自然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回到了冲绳。

回来之前，他接到了樱井的电话。樱井最近因为学业忙碌，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能分心打给他了。

樱井说，硕士学位的课程已经快结束，只要在九月份之前把论文完成，就可以安心等待学位证与毕业典礼。

“这几年我只要有假期都一直在公司帮忙，论文完成后就可以进公司工作了。你再等我一年，我有信心一年之后在公司的地位就能稳固，到时候也有了足够的经济实力，可以接你过来。”

多美好的设想，只可惜相叶却再也等不起了。

“对不起，小翔。我不想去英国了。”

“你说什么？”樱井愕然地反问。

“我……”

他犹豫地说不出实情。

因为不想让樱井担心，得病以致无法再吹萨克斯的事情他已经隐瞒了一年，再隐瞒一件事，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不希望樱井在准备论文的紧要关头还为自己的事而担心，便故作轻松地随口撒了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谎。

“我想了四年，真的想清楚了。日本有我的家人和朋友，我舍不得离开。啊，对了，你也知道裕介今年考上大学了，是所不错的大学。他有自己想做的事，我不能把继承民宿的责任推到他身上。小翔你也是身为长子，应该会明白的。而你也有你该做的事，不能被我拖了后腿。所以我们……不如就算了，好吗？”

他相信，电话线路不至于清晰到能让对方听见他声音中的轻微颤抖。

沉默了好一阵，樱井什么都没有说，就挂掉了电话。

之后的几天里，就再也没有越洋电话打给他。

他知道樱井有听见他的话。也知道，自己让樱井失望了。

切身的不幸就在面前，他不得不面对。已经是成年人了，应该有作为一个男人的担当。就算心里对樱井再内疚，也是没办法的事。况且以樱井的家世条件和生活环境，相叶从来就知道不该妄想能跟他有什么结果。一个美梦能做上四年就已经够奢侈，也该是醒来的时候了。

脑海中金发少年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他睁开眼，看见白色被单还在柔和的春风中轻扬，就像被时间的流逝掀动了一般。

他把被风吹得遮了眼的刘海往旁边拨好，站起来握住大门把手，打算进去准备午饭。

“雅纪。”

一声呼唤似是从天边传来，四年来总是隔着电话线路的声音仿佛近在咫尺。

是幻听吗？

相叶一愣，又低头苦笑。原来更无法抽离的人不是对方，而是自己。

他握住把手往下压，拉开了大门。

“雅纪。”

这一次的声音更近了，就在他耳边响起。他惊讶地正想回头，就被从后抓住了手臂。他站在门前的几步阶梯上被冷不防一拉，脚下一个趔趄便往后倒去。以为要摔到地上了，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后背却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雅纪，雅纪，雅纪……”

从后面抱着他的人没有说别的，只是不断地在他耳边叫他的名字。

他双眼仍紧闭着，没有睁开的勇气。

如果这也是个梦的话，要是可以永远不必醒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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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拥抱着四年来从未曾遗忘的人，在那个人耳边不断唤着他的名字。一声一声，都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思念。

被他拥抱着的人最初沉默不语，好久之后才开始试图掰开他的手臂。但他执意不放，对方才终于开口：

“你……可不可以，先放开我？”

“不可以，不可以啊。”

叫他如何能相信，自己为之努力了四年的目标会因为一通电话而化作泡影？付出过的感情又怎么可以随随便便用几句话就草草结束？

想要掰开自己手臂的双手就像是知道再挣扎也是徒劳似地无力下垂。他抬起眼，看到床单被风吹得轻轻摇曳的影子投在大门旁的白墙上。

阳光温暖，天候怡人，浪涛悦耳。他就在自己伸手可及的距离。

这里的一切，仿佛都还是四年前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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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天已全黑。窗户开着，外面夜幕早已低垂，天上看不见星星。闷闷的湿气飘荡在房间里，酝酿着下一场雨。

这里是相叶雅纪的房间，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他的气息。

樱井翔坐起来，摸摸身旁的被褥，手心已感受不到人的体温。

时差让头脑有些发昏。樱井手掌覆在额头上，回想睡着之前的场景。

脑中最清晰的印象，是他的抗拒、他的顺从，和他在激情中轻抚过自己脸颊的指尖。他眉宇间带着挥不去的忧愁，似乎是在伤心难过，可是最终也什么都没有说，看着就像在默默承受着一些难以启齿的事。

樱井觉得，这样的表情一点也不适合他。

四年没见，他肩膀宽了，也高了一点，但依然很瘦，弓起的背脊那薄薄的皮肤下隐约透出了脊椎骨的轮廓线。嶙峋的肩胛骨上，有着深深烙印在他记忆中的红色胎记，边缘星星点点，如在回忆的夜空中飞散的烟花。

新近的记忆像一个缭乱的梦。但这梦境中的情感也太过真实，真实而沉重，让人难以承受。

樱井在黑暗中寻到自己丢在床边的牛仔裤穿上，还赤裸着上身就迫不及待地走出房间。

他脚步匆匆地跑下楼梯，在一楼的公共休息室找到了相叶雅纪。

相叶背对门口坐在地板上，一旁堆满了叠好的白被单。电视播送着喧闹的综艺节目，但相叶的背影却像是笼罩着阴霾，丝毫不似他记忆中充满朝气的样子。

“不像你。”

听见他的声音后，相叶隔了几秒才缓慢地回头，一脸迷茫的表情。

他走过去站在相叶背后，抱住那略单薄的身躯。

“这样死气沉沉的，都不像你了。”

相叶没有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而是没头没脑地说：

“小翔，你现在是黑发了。”

“是啊，那又怎么样？”

“过了几年，其实很多事都已经不一样了。”

樱井仍在玩味他这句话的意思，他又接着问：

“你为什么回来？论文呢？”

“因为这里有比论文更重要的，我就回来了。”

说得是轻描淡写，可英国那边大概已经为他突然的出走而一团乱了。怎么交代，他还没去想。

“不是说好算了吗，我不想走了。”

相叶的语气平静得让他生气。

“那是你说的，我没答应！”

说着也觉得自己语气过重了，又赶紧好言好语地换了个话题。

“好了，我们先不说那个。你爸妈呢？这里怎么没营业了？”

“他们……要回千叶老家一阵子，这里过一阵子才会重开。”

“是吗。”

樱井觉得他的话里似乎隐藏了什么。还没来得及细想，相叶就挣开他的怀抱站起来，面对着他。

“什么时候走？”

他心生不悦，不觉皱了眉，语气也变得生硬。

“我才刚到，你就想我走了吗？”

“不是。”相叶迟疑着举起手臂，正面抱住他的脖子，“不是的。”

相叶的主动示好让樱井的气马上就消了，也抬起手抱了他的腰。

隔了四年才能再见面一次，要是只顾着吵架，亦未免太浪费这难得的相聚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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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从半夜又开始下，绵绵无尽的阴雨持续到了第二天。天气不好，他们就留在民宿里，哪里都没有去。偶尔触碰或亲吻对方，但更多的时候只是互相凝视着，就像是在补偿没有见面的四年时间。

对话倒是少得太过冷清。

樱井在想，为什么他们之间能这么有默契，都懂得去回避一些必须面对的问题。

相叶的房间窗前那精致的玻璃风铃还挂着，但不知是阴沉天色下的错觉还是过了几年变旧了的缘故，它的颜色好像比记忆中黯淡了。窗户的缝隙有风漏入，它便偶尔寂寞地响一声。

风铃下，他们面对面侧躺在地板上，两手相牵。

相叶的头发好像有一段时间没剪过了，长长的刘海半遮住了眼，樱井伸手去把他的刘海撩起，深深地看进他的双眼，仍始终看不穿他的心。

都说眼睛是灵魂之窗，但灵魂深处的感情怎么就不能明确地写在这眼眸里呢？

樱井想让气氛轻松些，便找了个话题来打破悠长的沉默。

“好久没有听过你吹的萨克斯了，给我吹一段好吗？”

相叶听到他这话后，马上转移目光避开他的视线，坐了起来。

“抱歉，萨克斯寄回原厂保养了，不在这里。”

这句话语速特别快，仿佛在他心中演练过无数次一样地流利顺畅。

念自己的名字都会吃螺丝的相叶雅纪，原来也可以口齿伶俐。

樱井也起身，把手放在他后脑勺，无奈地一笑。

“那就没办法了，等下次吧。”

说完后自己也一愣。

他们之间，谁能够保证还有下次？

相叶大概是洞悉出了他的踌躇，也没多说什么，就只是看着他笑。

笑得就好像真的会有下次一样。

樱井抚着他一头半长的黑发，忽然被细小的硬物给刮了一下掌心。把他耳边的头发别到了耳后，才发现是耳朵软骨上的耳钉，竟然还是四年前的那一枚。

大概是自那之后他就一直没有换过吧。

突然想起了什么，樱井站起来去找到自己的旅行包，翻找了一阵，掏出一个东西，回来塞到相叶手上。

相叶低头看看，手上的是个小小的黑色绒面方盒。

“送给你，打开看看。”樱井催促道。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蓝宝石的耳钉。极简的设计，就只是用银色金属的托将打磨成方形的小小一颗蓝色宝石镶嵌在中间，复杂的切割面巧妙地让宝石折射了光线，令它看起来熠熠生辉。相叶把它放在掌心里仔细端详，欣赏它简约设计下那细致的做工。看来是个不便宜的礼物。

樱井坐在了相叶身旁，将散落在他颊边的发丝拢到他耳后，摘下那枚四年前戴上的银质耳钉。然后又拿起新的给他戴上。

“当时说过一年后要回来给你戴上新的，没想到一拖就是四年。在珠宝店选的时候我一眼就看中了这一枚，因为它的颜色，会让我想起这边的大海。看，果然很适合你。”

相叶自然是看不见自己的耳朵。他举起手摸摸戴在软骨上的新耳钉，适合不适合，总觉得没什么实感。

往窗外望去，雨季天空之下的大海如天色一样一片铅灰，完全不像刚才他看到的那颗宝石的颜色。

就连宫古岛的大海，也无法一直蓝得如他们初见面时。

这世上大概就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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