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井听见这句话，原本夹着烟身正从唇边离开的手指不由得在空中一顿。从闪着火星的烟尾腾起的丝细细烟雾，在盥洗室昏暗的背景里划过一道虚软曲线，又立刻消散在夏末的空气里。
他手指垂下来，烟尾已经挂不住的烟灰顺着动作缓缓滑落，在墙角纷纷扬扬地来回。
樱井嘴角抖了抖，身子从倚着的墙面上离开，表情有点不可置信地向前走了一步。
“你说什么？”
逆着光，他眼睛里的晶亮似乎已经尽数掩进夜幕，只剩下深沉的瞳孔里如墨一样的颜色。
“你再说一遍？”
相叶觉得太阳穴胀得不行，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也好像也不记得了。醉意又趁着混乱当口袭了上来，混着尴尬的赧意，把他的脸整个涨得通红。
“我没说什——”
还来不及用一用那块放在洗脸池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擦擦自己脸上的水珠，相叶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慌了起来，几步就离开洗脸池跳到门边，手抓着门把手就想拉开门逃到门外的走廊上去。
樱井却像是已经料到他会这么做，跟着急急几步就赶了上来，伸手一把扯住了相叶的手腕。他的手往后一拉一转，就着还握住相叶手腕的姿势，把相叶的胳膊钳到了身后。
相叶没料到他会这么快跟过来。情急之下转过身，却被樱井顺势从正面压上了门板。
“慢着。”
是樱井翔的声音。
肩胛骨抵上背后似乎还带着白天被阳光晒过后木头清香的门板时，相叶吓了一跳，连肩膀都跟着缩了缩。樱井站在他面前，挨得很近，人形轮廓遮住了黄色电灯泡发出来的光，把他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樱井逼近过来。
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跟着减少的，还有仅存的光亮。
因为光线不够，相叶几乎连樱井脸上的表情都看不清，只能依稀看见对方被镀成金色的发尾。
额角不知是水珠还是汗珠滑了下来，沾在他的睫毛上，更加模糊了视野。
樱井一只手仍钳着相叶手腕，把他胳膊拧在身后，挤在相叶后背和门板的缝隙中间。但这个动作同样也扯着樱井的手臂，让他身体离得更近。在相叶看来也已经早就超过了上司和下属之间合适的身体距离。
“……相叶君喜欢我？”
樱井似是轻声笑了笑，开口说话时，唇间仿佛还残留着淡淡烟草气。
相叶因为他这一句话就瞬间梗直了脖子，从脖颈往脸上蔓延的红色却不合时宜地渐浓起来。
“我没——”
他想用力朝樱井翔瞪过去，却因为睫毛上那些水珠的折射，大大削减了他认为自己眼神里存在的杀伤力。
“哦？”
樱井抬起夹着烟的另一只手，把已经快要烧到手指的烟尾从容按熄在门边垃圾桶的烟灰层里。然后扬起胳膊，手掌侧着搭上了门板。
这下连照向相叶雅纪脸上的最后一束没有被遮挡的光，也被樱井的胳膊阻断了。
相叶一条胳膊被扭在身后，身体整个陷进了樱井和门板组成的狭小空间里。失去直接光线，仿佛连瞪视樱井的力气也跟着减弱了许多。
“那相叶君是……”
樱井的声音继续传来。
相叶用力地眨着眼睛，睫毛上的水珠却在这时因为眨动而流了下来。水珠沾过了皮肤，抹进了眼睑。
有一点点咸。
很快便连樱井脸上的表情也看不清了，然而他还是不想在这时闭上双眼。虽然眼睑被水珠刺得有点发疼，相叶却仍然不甘示弱地睁着眼睛，努力做出一个自已觉得大概是瞪视的动作，模模糊糊地盯着眼前被灯光勾勒出的樱井的人形轮廓，全然不知自己的目光因为水珠的缘故，已经比刚才还要显得茫然许多。
视觉被阻碍，听觉就跟着灵敏起来。
他听见樱井似乎是凑得更近了一点。脑袋挨过来，似笑非笑地在他耳边说。
“……不喜欢我吗？”
相叶张了张嘴，刚想反驳，却感受到手腕上樱井的力道一紧。同时变紧的还有他和樱井身体之间的空隙。
“不喜欢我，还想和我接吻？”
樱井的呼吸拂起他鬓角的发丝，细碎头发拂上了脸。相叶觉得刺痒，想要伸手去抓一抓，却因为樱井压着他的姿势而没法抬起手臂，只能不舒服地侧了侧脑袋。
樱井靠得越近，刚才被他熄灭的烟草气息就越发浓郁。
几乎要把相叶所有嗅觉都包围起来一般缠绕在他周围。
令人心烦意乱。
这让喝了酒又有点委屈的相叶雅纪心里终于也腾出了火儿。他不甘示弱地不再向后缩，反而肩膀向前挺了挺，主动向樱井凑了过去。
“那又怎么样？”
相叶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回答樱井哪一个问题，而自己又用了什么话语作为回答。他只知道樱井现在没想放开他，而他的眼睛已经被水珠糊了一半，脸庞上的发丝也挠得他很痒。
错了。全都错了。
他在心里喊。
不是这家温泉旅馆太灵异。
不是走廊太长，也不是外面太黑。
不是盥洗室里的电灯泡质量太不好。自己刚才泼到脸上的水也很正常。
不怪这些东西。
不怪它们。
……都怪樱井翔。
相叶想到这里，心里更理直气壮了起来。
凭什么自己要成为被上司压在门板上，尴尬得不知道手脚往哪里放才好的那一个。就因为樱井翔是自己上司，他就可以这么欺负人？
想到欺负人这个词，他不由得有点委屈。
白天在温泉里泡汤的事。更衣室里樱井略带调侃的眼神，刚才的真心话大冒险，和现在樱井翔抓着自己不放还把自己压在门板上的事实。这所有的所有加在一起，都不能再让他心里更火大一点。
血管里残余的酒精仿佛在一瞬间都涌进了脑子。相叶很用力地挣了挣，发觉樱井还不打算放开自己，于是就着自己也在往前靠的姿势索性整个人凑上前，对着模糊视野里估计大概是樱井嘴唇的位置，狠狠地吻了上去。
那其实不能算是一个吻。
最多是撞了一下。
嘴唇撞到了嘴唇。气息撞进了气息。
很快便分开。
相叶自认为英勇无比地扳回了一城，但心里对这位编辑长到底还是有点畏惧，于是撞了一下又很快缩回了脑袋。同时心里为自己在模糊下仍能把位置辨认准确的视力莫名其妙地小小得意了一番。
“樱井翔。”
相叶就着那份暗暗的得意，开口道。
刚才用嘴唇撞过去时，他的嘴唇还是紧闭的。
樱井的也一样。
“……你不是也想吗？”
相叶说完，不自觉地咬了咬下唇。
因为那个撞过去的动作，额头更多的水珠滚落了下来。原本就看不清楚的视野，此时更加模糊了。
他感觉面前的樱井愣了愣，像是完全没有预料到他会这样说，就像完全没有预料到刚才那对着自己撞过去的凶狠一下一样。
于是相叶更加得意起来。
他使劲挣了挣被樱井钳在身后的手臂，心想人也丢过嘴也亲过，樱井翔也该满意了。所以也该是时候放开他了吧。
然而他没想到，那手腕上钳制的力度却愈发地收紧起来。
樱井整个人都沉下身，肩头用力一搡相叶的肩膀。相叶始料未及，原本挣扎着探向前的身子就猛地落回到了门板上。
“你不知道。”
樱井的身子跟着挤进了那存在于他们之间，所剩不多的空间里，用胳膊把相叶环在身体和门板和墙中间，全无退路。
“你不知道……”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抹了一层厚重的墨。
“……我有多想。”
那声音里沉着的东西，让相叶情不自禁地想起刚才的灯光下，樱井那双看不见倒映着光亮的眼睛。
“什么？”
他有些反应不过来地反问了一句。
手足无措，头脑完全状况外。
樱井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
还没等相叶有时间接着推理下去，就感觉到樱井把自己那只搭在门板上的手抬起，探向前，最终抚上了自己的额头。顺着侧脸的轮廓向下，最终终结于他的眼睛之上。
相叶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但他却本能地知道，这个动作里所饱含的温存，已绝不再是上司和下属之间纯洁的同事情。
他浑身突然开始紧张，睫毛更是剧烈抖动了起来。
樱井的拇指在他眼睛上轻轻一按，然后往旁边一抹，擦掉了那遮挡他视线的水珠。
于是他眼前又恢复了清明。
终于有一丝暗黄色的光挤破重重阻碍透了过来，照进了两人之间的空隙。
相叶清楚地看见了樱井的脸，和他脸上的表情。
“编……”
相叶雅纪被那表情看得张口结舌，张开嘴巴，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词。
“相叶君。”
樱井似乎是在他面前用鼻子哼出了一声笑意。
他把钳着相叶手臂的手也松开，那只手顺着相叶后背和门板之间的空隙一路向上，最后扣住了相叶的后脑勺。
有发丝从樱井手指缝中溢出。
蓬松而柔软。
仿佛充满了所有夏日阳光的味道。
“面试的时候，你说过最喜欢的词是临机应变吧。”
樱井低声地笑起来。每个音节里，都夹杂着相叶所不认识的陌生。
相叶脑子发僵，根本想不起来他说的是哪一出。
醉了的头脑和身体连当下的情景都消化困难，更不要说想起以前的事。
“那你接下来，”
“……就临机应变一下。”
樱井说完这句话，就用自己的身体，准确的说是他的脑袋，遮住了相叶雅纪眼前所有的光亮。
相叶完全呆住了。
后脑传来的力度将他的脸不断扣向樱井。他恍惚中记起，是樱井翔的手掌。
是樱井翔。
不仅因为那仿佛已经渗进他发丝间头皮里的温度。
更多的则是现在那些从嘴唇间传来的温热触觉。
完了。糟糕了。不好了。牙白了这些词，相叶雅纪现在一个都也想不起来。
感官完全被占据。
现在，他好像只知道一件事。
樱井翔在吻他。
是的。
自己被樱井翔吻了。
和刚才自己那有些忿忿的一下撞，完全不同。
这是一个轻柔的，小心翼翼的。包含着太多相叶读不懂也感受不明白的感情的。
……货真价实的吻。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