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叶站在弥漫了一整条走廊的漆黑中，远处窗子里漫过了浅白的月光，铺在地面上。手被松开了，也就失去了着力点，软软地垂下来搭在身侧。他微微张着嘴，像是还无法相信眼前那片灯火闪烁着向天边延展的美丽景色。
身边的场景很真实，熙熙攘攘的人群夹着他向前。身后似是有人不耐烦地推了他一下，相叶一个踉跄，跌出去两步，却也跟着那袅袅停停移动的光火，慢慢往前挪动了起来。
不知道哪里有人却不断用手掌握着他的肩头，力度比刚才更重，近乎着急地开始轻轻摇晃。
“……相叶君，相叶君。”
声音像是从另外一个次元传来，时远时近地飘忽着。
倏地一下又消失了，相叶也索性懒得去管。
他被人群拥在中间，似乎也被潮湿温热的空气包裹了裸露在外面的肌肤，感觉到那扶在肩头的手掌的温度，便有些不耐烦地想要挣脱。
而那个拉着他的手的人则配合地握了握手心。那种几乎要让他想要更加靠近的熟悉感，让他不禁想要脱离开那个正抓着他肩膀的力道。跟着正拉着他手的那个人，什么都不顾什么都忘却地向前，随着牵着他的手的温度走下去。
走进，哪怕是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去。
你愿意吗。
在喧闹声音中，他听见有人在耳边柔声问。
相叶张了张嘴，向前伸出了手。
有一个什么仿佛从很久以前就嵌在脑海里的回答，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那个令人讨厌的抓着他肩膀的手，却在此时不肯放手地把他抓得更牢，手指尖扣紧了他的肩头，开始大力地摇晃。
相叶有些气恼，却也被迫停了下来。眼看离那追随着灯火去往天边的人群越来越远，而手里拉着的那个人也不再问话，催促似地用力开始将他的身体往前拽去。
握住他肩膀的人向后，拉住他手的人向前。
正当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扯成两半的时候，耳朵里却听到了和另一个极其清晰的低沉声音。
“……相叶君，醒过来。”
“醒过来。”
啪。
在那个低沉的声音之后，像是被戳破了的泡泡一样。
面前的幻象统统破碎，隐入了黑色中，然后全部消失不见。
那些绵延到看不见的远方的灯火，摇摇晃晃的红色灯笼。周围拥挤地如潮水一般推推搡搡的人群。
还有两边摆放着五颜六色，让他看花了眼的吃的玩的。
一瞬间，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
尽数失去踪迹。
相叶睁大了眼睛，还来不及为没有尝一口那些好吃的而可惜，就看见自己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浑身上下浸在浅淡的银色光亮中。
樱井翔也跟他一起站在走廊尽头。半张脸被遮进了阴影，一只手放在他的额头上，另一只手正牢牢地抓住他的肩膀。
不远处好像有什么薄雾一般的阴影，不甘心地绕着头顶的木梁转了两圈，又在刹那间飘着远去了。
相叶动了动嘴唇，不太确定地叫了一声。
“编辑长？”
他眼睛向上看了看，发觉樱井的手指捏成一个奇怪的手势。手势中探出一根手指，正点在他额头正中间。他模模糊糊地想起以前在2酱志怪版刷帖子的时候，好像也看到类似的手势。
看上去，就像是……
一个决。
樱井听见相叶叫自己编辑长，知道应该没什么事了，于是捏着他肩膀的手跟着松了力道，却还不放心地轻轻扶在上面不敢松开。
“醒了？”
他试探性地问了句。
刚才眼看着相叶就要在不知不觉中被藏在深夜荒郊野外的温泉旅馆里的东西带向远处的深暗里。而那人脸上还一片茫然，任凭樱井怎么摇晃肩膀怎么喊也叫不醒。樱井虽然知道自己这辈子的灵力已经很微弱，却也还是急中生智地凭着记忆捏了个退散决，在相叶的手就要碰到那东西的前一刻，说时迟那时快地点上了相叶的脑门。
他撤开抚在相叶额头的手指尖，掌心里也出了些汗。樱井推了推眼镜，感觉到周围的景色又恢复了正常。
“醒了就好。”
漆黑的不见底的走廊，窗外传来草虫的零星几声低浅鸣叫。
夏日夜晚时而无风，便是一阵闷热，樱井想起刚才有些惊险的场面，不由得伸手扯了扯领口。
“咦？”
相叶连忙左右看了看，什么都没有看到。脑袋却因为动作幅度略大而险些撞上走廊尽头的窗框。
“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指了指走廊不远处露出一丝光亮的门扇，脸上写满疑惑。
“刚才还连一半都还没走到……”
樱井没等他说完便放开他的肩膀，重新抓住了相叶的手。自己手心里有薄汗也顾不上擦，却用力把那人有些发凉的手指捏在掌心握了握。
仿佛要确认存在一般。
“……嗯。”
他拉着还搞不清楚状况的相叶，转身往回走去。那扇透出光亮的门，就是他和相叶住的房间。
“你刚才一个劲儿往前走，喊你晃你都没用。”
他回头瞥了相叶一眼，对方还是一副发愣的样子。发梢上的水珠还没蒸发干净，眼角在昏暗的月光下看着还隐隐有些发红。樱井想到刚才在卫生间里发生的事，又不由得心软了下来。于是拉着相叶，走到自己房间门边拉开门，电灯的光亮便顺着拉开的门扇淌了出来，照的他们周围的走廊一片亮。
“没关系。”
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相叶的脑袋顶。
那栗色的头发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和以前毫无二致的蓬松柔软。
却早也已经没有了桂花香气。
“你刚才被魇了。”
他清了清嗓子，看着相叶因为听到这句话后过于惊讶而瞪大了的眼睛，又补上一句。
“大概因为白天太疲倦，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樱井牵着相叶的手走进屋子里，跨过相叶胡乱丢在门口的随身包，拉着人让他站在电灯下面，然后自己又走到门口拉上了门。
他转过身来，见对方还站在电灯下发着愣，心里担心着那魇了相叶的东西会不会还没走干净，便又出声喊了一句。
“相叶君？”
“哦、啊、好……”
相叶还是一副半懂不懂的模样，松了樱井的手，抓了抓有些凌乱的头发，便去找自己的行李。蹲在自己的包前面又发了半晌呆，才小心翼翼地转过来，带着有点后怕的表情问了句：“编辑长？”
“嗯？”
“被魇了，呃，是、什么意思……？”
樱井停下正在脱衬衫的动作，回过头来。相叶看见他的动作，顿时像是觉得自己的目线投向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一样，立刻转过了眼睛装作在看地面。
“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概就是被妖怪缠上了吧。”
樱井解开了领带，觉得不适合对相叶讲得太深，于是大致解释了一句。
“这种温泉旅馆，又是半夜，原本就很难说会有什么东西。大概你心里想的和它希望的东西有些吻合，就趁机占了一会儿你的心智。”
他脱下衬衫，露出染上了一层淡淡汗水的后背，顺着话头转过头去看了相叶雅纪一眼。
对方原本正好奇地听着，见他转过头来看自己，突然吓了一跳似地低下头去，大概是想到了刚才在卫生间里发生的事情，便再也不敢抬起眼睛。
隔着不太明亮的灯光，樱井翔看得并不真切。
不过从这个角度望过去，那个蹲在墙角的相叶雅纪，看上去简直像是……
脸红了一样。
樱井淡淡一笑，心里却好像有什么满涨的情绪在封存许久之后终于裂开了缝，流出了发暖的东西来。
“不过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他套上一件T恤，拿了毛巾，然后走过去近距离看向那个还团成一团低着头不说话的相叶雅纪。
“我心里想的？”
相叶见樱井已经换好了睡衣，这才抬起头来。他心里嘀咕着樱井刚才说的话，嘴上小声咕哝了一句，看样子好像还是不太明白。
“比如说，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樱井把毛巾搭在后颈上，本来准备走过去洗澡，见状便有些好奇地问道。
“我？”
相叶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然后侧着脑袋想了想，过了半天，才像是整理清楚了似地磕磕巴巴地开口。
“没、没什么呀。就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他伸出手来比划了好大的一个大圈，樱井猜想他大概是想用来形容“好多”这个概念。
“章鱼烧啊鲷鱼烧啊炒面啊什么的，很热闹。”
樱井闻声，眉梢一挑。
人没有动，手指却暗暗绞紧了毛巾一角。
“好像是在晚上，很多人推着我往前走。周围很亮，到处都是灯火。不远处还在放很大很漂亮的烟花。”
相叶雅纪抿了抿嘴，语调却渐渐轻快起来。仿佛从那个魇里走出来，他倒却还有些遗憾似的。
“还有不知道是谁，拉着我的手，使劲往前跑。”
樱井低着头，脸拢在灯光下逆光的阴影里，眉心在相叶看不见的地方拧成了深锁的结。
有种多年来一直陪伴着他的冰冷感觉涌上来，瞬间就盖过了刚才包围了身体的那股淡淡温暖。
“啊，我想起来了。”
相叶说到这里，突然把一只手握成拳头，用力一敲另一只手的手掌。
“应该是祭典呀。”
他抬起头，脸上有淡淡的笑容。
在灯光下汇聚在了眼角，像是融成了一片温暖的光点。
“好像还有……”
仿佛还意犹未尽似的，相叶还想要继续说下去。
“——够了。”
樱井却像是再也无法听下去一般，手用力一挥，打断了相叶的话。
“别说了。”
他扯下正搭在后颈上的毛巾，用力攥进了手里。
相叶一愣，原本想要说出口的话僵在嘴边，他张了张嘴，却又闭了起来，最终只是沉默地吞了吞口水。
“相叶君。”
樱井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再次响起时，又恢复了相叶熟悉的那个情绪没有什么起伏的编辑长的语气。
“你要是累了，”
他伸手指了指其中一张床铺，眼睛却再也没有看相叶。
“就快睡吧。”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