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井翔并不知道相叶雅纪也会去自己经常光顾的那家酒吧。
相叶作为一个员工,很多时候会有灵光一闪、令人想要拍案的好灵感。这一点在很多企划上都屡试不爽。作为他上司的樱井,当然比别人都更明白。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企划结案前的文件整理工作,却是令相叶无比头痛的弱项。每次相叶都自己做地纠结又痛苦,做好了交到樱井手里,樱井再修改起来,也是纠结又痛苦。
这次恰逢手边有个需要一些创意和灵感的新Case,樱井就正好接过相叶手中只剩下整理结案文书的旧企划,连夜改好稿件里不通顺的语句和错字,第二天就出发,跟小泽去了京都。
因为结案文书是樱井从头到尾整理,自然进度就加快了许多。于是原本预计三天才能完成的出差工作,两天半就已圆满结束。
当天傍晚时分,樱井乘着新干线回到东京,看看手表,发现时间还早。他本想回公司,却转念一向,这也算是个好不容易才到手的小休假,不如就去自己喜欢的那间酒吧喝上一杯。
他没有想到,那间小小酒吧。
竟然会成为改变他和相叶这一世关系的转折点。
“他凭什么、亲了别人之后——又能装作没事一样啊?”
他坐在酒吧阴影里的单座上,看着吧台上那人正十分不高兴地跟朋友抱怨着。樱井心里一时又好气又好笑,一边喝酒,一边断断续续也听到了不少。
之前在温泉旅馆,见到相叶对与以前回忆有关的种种场景明显没有什么好印象的抗拒表现,便让樱井放弃了把金鱼送给他的想法。
他想起去温泉旅馆前,相叶在公司里就不怎么愿意接近自己。自己尝试邀他的时候相叶也支支吾吾打太极、不是很乐意跟自己产生过多交集模样,反而每天都很殷勤地围着水野前辈忙前忙后。
樱井在心里费了好大劲儿,才勉强说服自己后退一些,不再靠近对方。
与其因为自己,引发对方更难过的情绪。
不如就此后退一些,也给相叶留些空间。
毕竟这一世的相叶,什么也都忘记,无忧无虑。他根本没必要一定喜欢上樱井。
他也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去选择一个相处起来更愉快的其他人。
樱井想到这里,心里甚至隐隐觉得之前在温泉旅馆里和相叶之间的种种暧昧表现,已经实属不妥。扶着对方走出温泉,在同事面前的真心话大冒险,昏暗的洗手间KISS,星光下的后院烟花。
直到他把金鱼送给老板娘,才猛然发愣地想,是不是这些都是自己没有考虑相叶的感受,而过于自我中心的强引行为。
这样因为暗暗希望他想起来,而不断引导着他的自己。
……会不会太过分了。
看到相叶从那个亲吻之后明显有些不知所措、却又似乎逐渐被自己吸引的模样,樱井内心却开始有些后起悔来。
没有必要啊。
那天从温泉旅馆回来,他坐在大巴上,趁着相叶不注意,回头看对方的侧影。
过去开心的也好,伤心的也罢。
本来就好不容易什么都忘了。
相叶也根本没有必要受到自己所引发的、前世遗留下来的情绪的影响,再次重蹈以前的覆辙,不知就里地、只凭借着直觉和本能地,向自己再次靠近过来。
他明明可以有更合适的,更理想的选择。
除了自己之外。
……更好的选择。
从温泉旅馆回来,他虽然已经注意到相叶面对他时明显的表情和行为变化,心里却越来越不确定是否要给他回应,或是鼓励他一根筋地继续下去。因为自己在温泉旅馆里那些暧昧举动,而令相叶被前世的情绪,影响了这一世的心情和选择。说到底,并不是樱井现在想要看到的。
所以在那个下着小雨的中午,他躲在餐厅的门后。看到相叶在街角的灯箱后面愣了半天,终于失落地走回公司的样子,樱井心里虽然很不是滋味儿,却只能安慰自己说这样才对。
对相叶来说,或许这样的结果才是最好的。
这一辈子,在他的心里,没有自己留下的不快乐的影子。
相叶才可以自由自在,什么也不必顾虑。
按照自己的心情,开心地活着。
他盯着面前的白兰地发着呆,这样零零碎碎地想着,心里便觉得有些发闷。刚端起酒杯想要抿一口残酒,却听见那边正揪着发小领子不断摇晃的相叶突然提高了嗓门,声音更大了。
“可恶的——呃——樱井翔——”
“明明只是个——呃——可恶的——溜肩膀而已——”
樱井冷不防听到自己的名字,以为自己被人发现,差点一口酒喷出来,急忙尴尬地四下望望,偷偷掏出手帕擦了擦嘴。
他有些忐忑地转头看过去,却看到对方似乎根本没有往自己的方向看。在底气十足凶狠无比地喊完这样一句之后,那人反而失落起来,不出几秒钟,又垂头丧气地趴回了吧台上。
在头顶流转的吧台灯光下,他看到相叶闭着眼睛,睫毛颤抖。咂了咂嘴巴,像是一边回味着什么,又一边用有些不甘心地口气,小声咕哝着。
“我那么喜欢他——”
“他喜欢我一下——呃——会死啊——”
我那么喜欢他。
……那么喜欢。
听到这一句,樱井霎时感觉似乎连自己周围所有吧台的布景都消失。脑子里一阵眩晕,眼前黑色的背景里掠过炫色的裂痕。时间仿佛回溯到几近模糊的记忆之前,循环往复,只重复着一个场景,还有什么人越过时空,响在他耳畔的熟悉声音。
章鱼烧,喜欢。
炒面,也喜欢。
不过,它们都是你送给我的。
所以……
——最喜欢你。
时计仿佛瞬间停滞。所有的声响都消失。
樱井有些茫然地迷失于周身酒的味道里。
恍惚间又回到那个夏天,鼻子里闻到那股仿佛要将他轻轻拥抱住一般温柔的,桂花香气。
在失去声响和色彩的世界里,视觉自动模糊了四周的一切。
他的视野里,仿佛只剩下不远处吧台凳上以奇怪地姿势趴在桌子上的,那个喝得烂醉的家伙。对方正用手指巴着桌子边缘,一边小声咳嗽,一边不服气地张开嘴,喃喃诉说。
我那么喜欢你。
那么喜欢你。
……最喜欢你呀。
“呃——”
相叶过了好半天,才像被重启了一般回过神来。他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接过樱井递过来的账单。眼睛看一眼上面的数字,身体便像是被施了石化咒语一般,更加僵硬了。
他揉揉眼睛,仿佛不能相信似地瞪了瞪账单条目,又抬起头来,使劲瞅了几眼樱井。呼吸声加粗加重,胸膛也开始剧烈地一起一伏。过了半晌,似乎是因为太紧张,他突然又开始打起嗝来。
“我——呃——”
相叶来不及咽一下口水,却又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一样。他猛地放下手里捏着的那张纸,指尖战战兢兢地指了指樱井,又转回来指了指自己。
“怎么会——呃——在——这里——”
樱井挑了挑眉毛,抬起身体来。再坐下时,身子向相叶的方向又靠近了一点。
“我昨天晚上,从别人手里把你捡回来的。”
他一本正经地环着手臂,板起了脸。“你该感谢我才是。”
相叶对昨晚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不清,依稀记得自己大概喝了酒,大发了牢骚,还大声骂了人。他能清晰记起来的,只有之前自己被樱井夺走企划又剥夺了一起出差的权利之后十分不爽,所以打电话约松本和二宫出来喝酒的事情。
这样看来,敢情是松本和二宫在酒吧里将他丢下。或者更恶劣地,直接交给了樱井翔吗。
……那两个可恶的家伙。
相叶脸色发绿,不禁一遍一遍在心里腹诽着两个发小。
“你——呃——怎么会——在——呃——那间——酒吧——”
他抬起脸,看见樱井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实在不好意思再开口。但苦于自己什么也不记得,又担心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出格的事情,只得硬着头皮,一边断断续续地打着嗝,一边却还不能自已地继续发问。
“我出差提前回来,本来是去那间酒吧喝一杯,没想到看见你。”
樱井清了清嗓子,看向相叶的眼睛里已经明显带上隐隐调笑的意思,却被惊慌失措的相叶错过了。
“而且,拜你所赐……”
“还听到了不少有趣的话。”
——糟了。
相叶内心警铃大作,大叫不好。
自己昨晚……好像骂了什么,很不得了的东西。
虽然他自己也不怎么记得了,但刚才那一句声音洪亮到直接把自己吵醒的梦话,他却还记忆犹新。
那可是一句,绝对不能被上司听到的话——
想到这里,相叶的脸色不禁更加难看了几分。
“我——呃——”
他刚一张嘴,就打了个很响亮的嗝。察觉到自己在上司面前的失态,相叶赶紧用手拍拍胸膛,想要压下去。樱井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回来塞进他的手里。然后继续好整以暇地坐在床边,兴味盎然地观察着相叶脸上千变万化的表情。
“我——我有没有——”
“说什么——呃——奇怪的话——”
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
其实相叶心里更想问的是后一句。
但想了半天,还是怎样都问不出口。只好卡在嘴里,囫囵着咽了下去。
“哦。还好。”
樱井耸耸肩。眉梢松开来一点。眼睛移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没什么太奇怪的。”
相叶听到这句话,心里松了口气,稍微放下心来。他拍拍胸口,刚举起水杯喝一口水,就听樱井继续说道:
“也就说了什么,可恶的溜肩膀啊——”
扑——
一惊之下,相叶顿时把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水,统统喷了出来。
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沾在下巴上,沿着脖子曲线慢慢下延,掩进了睡衣领子里。他赶紧用手捂住嘴,眼神惊恐地望向樱井,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
樱井看他一眼,却没有生气,递给他一条毛巾示意他擦擦自己。接着,反而用更好笑的口气继续说。
“什么,戴眼镜的冰山啊——”
“咳——!”
相叶被水呛到,大声咳嗽起来。
“什么一定是个性冷感啊——”
听到这句话,相叶顿时连咳嗽也咳不出来了。
他的脸剧烈地烧起来,十足像一只放在炭火上烧着的蒸气水壶一样。越来越红,越来越烫,就差连耳朵里也冒出蒸气来。
而樱井那个可恶的家伙,却还像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一样,如数家珍地继续说着——
“还有什么,你那么喜欢我,我喜欢一下你会死啊——”
听到这句话,相叶条件反射地想要伸手捂住脸,却又不好意思在樱井面前这样做。只好咬了咬牙,努力张开嘴,挤出一两句问话,声音却好像蚊子叫。
“我……”
他低下头,耳朵背也都被染红了。现在他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地把自己整个埋进面前的被褥里,只求樱井不要这样继续取笑他。
“我——呃——还说什么了……”
樱井估摸着眼前的蒸气水壶大概已经过热了,便不再说话。停下来,歪着脑袋想了想,突然像是回忆起来什么一样,眼睛里亮了亮,随即突然微笑起来。
“……哦。对了。”
他一边说,身子一边前倾,更加靠近相叶。
相叶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就想往后缩,后背却撞到身后床板,一阵发疼。
趁他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樱井的手就伸了过来。在空中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落了下来,停在相叶睡得凌乱无比的头发上,然后使劲揉了揉。
“……我还听说,因为之前我亲了你。”
“所以,你好像想让我对你负责。”
干燥温暖的体温传过来,在相叶的发丝间渐渐扩散,渗透进他的头皮里,蔓延到他的发梢根部。
相叶听到这句话,一时呆了。
张了张嘴,似乎想要问什么,却最终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樱井笑得更加开心,手上更加用力地揉着他的头发,似乎要把他本来就蓬松凌乱的发型揉得更加糟糕。
他看了看相叶,只见相叶眼睛睁得不能再大,整个人僵成一尊雕像,丝毫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樱井心下叹口气,心想都到了这个份上,也不用顾虑什么。于是索性伸出一只胳膊,从他脖颈后面绕过了肩膀,将石化了的相叶一搂,轻轻揽进怀里。
“所以,相叶君想让我怎样负责呢。”
他靠近对方的耳边,用十分温柔,五分笑意的声音,在那已经像熟透了的虾一样颜色的耳廓旁边,用气声轻声说道。
“……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过了好久,被樱井抱住的僵硬的相叶人像突然一动。他使劲地呼吸了半天,停滞了几秒,接着又是一声。
“呃——”
于是樱井知道。
怀里这只浑身发烫的蒸气水壶。
终于在到达了沸点之后,光荣地——打鸣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