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 一人系列

3061卷心菜萌哭发表于:2013/11/15 22:49:00

卷心菜这系列实在太萌啦
每次看到都被戳萌点
不停地期待下次更新QVQ

3062卷心菜更了发表于:2013/11/15 23:59:00

给我食物的都是好人
________________
爱拔还是被食物影响判断了

3063更了发表于:2013/11/16 23:58:00

兔尾巴还没有出来吗,aiba??太可爱了

3064==发表于:2013/11/17 9:03:00

盖楼上,我还以为今天更了
aiba兔,萌死了
我也想养一只!

3065一个人玩儿发表于:2013/11/17 10:42:00

云烟
02.

这个展览的举办者,也很可能就是这位摄影师本人的人,到底有多么奇怪的品味,在他看到这张人像之后,才产生了更深的体会。

展览的分类极其凌乱不说,这位摄影师的作品风格也各不相同。一般的摄影师,无论拍摄风景人像还是静物,多少可以从中捕捉到一些相似的手法和思路。但这位自大到在自己作品下面标注“本次作品概不出售”的摄影师的作品里,却丝毫找不到这种个人风格有所渗透的痕迹。

就如同他排布自己作品的方式,他对不同类别照片的拍摄方式也是凌乱的。无论从色彩、构图还是光的排布上,都找不到能把不同类型的作品联系起来,让人产生“啊,原来是同一个人拍的”的顿悟感。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推了推自己的眼镜。
在如果分开来看完全是出自两位摄影师手笔的照片下方,那张写着“概不出售”的纸条,却重复地出现了一次又一次。他很是嘲讽地摇了摇头,却又默默劝说着自己继续向前走去。不只是因为已经走过来了这么久,而是因为……
那张人像。

想到这里,他又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刚才看到的那张角落里写着潦草的“相叶雅纪”几个字的人像照片。那张照片里,有什么他暂时无法恰当形容的感觉,在一瞬间与自己内心所追求的东西,极其微妙地重合了起来。
就是这张照片,让原本已经想原路返回的他,继续往前走了下去。

他在挂满照片的走廊里掠过那些看上去虽然有所进步,但仍然在专业范畴之外的风景和静物,有些焦急地寻找着人像。果然,过了没几张照片,他就又看到一个熟悉的脸孔。
又一张,人像。
照片的右下角,依旧写着一行潦草的字。
“相叶雅纪。”

这张照片里的相叶雅纪,和之前的不太一样。他穿着一件像是救生衣一样的橙色马甲,戴着造型奇怪的巨大帽子,站在似是海边或河滩一样的地方。对于靠过来的镜头,他似乎还没有太准备好,眉宇间露出有些慌张和无措的神色,但又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还是配合地凑到摄影师的相机前,双手匆匆摆出了一个peace的造型,眼睛里又有一些因为羞涩又不好意思拒绝的神情。像是不等摄影师按下快门,他就会马上从相机前面逃走一样。

然而摄影师却没有浪费这种情绪变化的奇妙时刻,将相叶雅纪脸上那种从无措到配合,再到羞涩的表情,完全捕捉在了一张静帧画面里。把那三种情绪的转换,毫无遗漏地又十分自然地揉进了这不到1/25秒的快门按下的瞬间。
仿佛相叶雅纪这个被拍摄的人物,就站在正在看这张照片的,他的面前一般。

揣摩到这里,他有些不舍地沉迷于这个被拍摄的名叫相叶雅纪的人的表情中。过了很久,才因为想要看下一张而慢慢走开。

很快,不远处又出现了一张人像。
他惊讶地发觉,这次这个相叶雅纪的姿态和表情又发生了变化。
这张照片似乎是在室内拍摄的,灯光很亮,周围的布置极其简单,像是在普通的宾馆甚至更普通的地方。地上堆着像是被褥一样的东西。相叶雅纪头发染成了金茶色,应该是讲到了十分有意思的事情,穿着白色T恤和一条有点破洞的水洗牛仔裤的相叶雅纪正卖力地用手撑着地上堆着的那些被褥,摆出一个应该是倒立的姿势来。白色的T恤有一点滑下胸口,露出里面的黑色背心或是打底衫。腰也跟着露出来,在灯光下面,光裸的一截。牛仔裤裤腰之上露出了黑色边的内裤,还有垂下来的,似乎是格子条纹的东西。

但是最醒目的,还是那只因为倒立的姿势而几乎伸到镜头前的,光溜溜的脚底板。那只脚底板在灯光下面反射着强烈的光芒,能够感受到摄影师本人也因为这个好笑的姿势而笑得前仰后合。而这样做的相叶雅纪,虽然没有被拍摄到脸,但也在开心地咧嘴笑了开。

许久之后,他依旧带着不舍的心情,再次离开了这张人像。因为他知道,在前面的长廊里应该还有更多更丰富。

很快,他又看到了被定格在照片里的相叶雅纪。这张照片发生在有些暗的室内,大概窗帘也是关上的,只有墙的角落里点亮了一盏昏暗的灯。相叶雅纪——当然,这张照片的右下角也写着他的名字——应该是坐在地上,倚在有着白色床单和被褥的床边。他还是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曲着腿,后背靠着墙,模样看上去大概是要入睡之前或是刚刚醒来。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并且向两边奇怪地分开着。右手斜撑着额头,手腕上有一只白色的长护腕。他的目光并没有对准镜头,而是向下看着地板,仿佛陷入了淡淡的思索中一般。昏暗的灯光折射了无数次之后,浅淡的光晕映上他的脸庞,将相叶雅纪的五官勾勒出并不是很分明的光与影。

这让这张照片看上去就像是摄影师突然进入这个房间,不期然地看到了这样的相叶雅纪,就情不自禁地将镜头凑过去,将这样既不笑也不忧郁,正有些默然甚至是茫然的、连摄影师自己也猜不透在想着什么的相叶雅纪,记录在了照片中。

越往前走,人像的比例也渐渐多起来。在这些逐渐频繁出现的人像里,被拍摄的人物无一例外,只有一个——“相叶雅纪”。摄影师不停地记录着相叶雅纪不同的姿态,不同的表情,不同的情绪变化,仿佛乐此不疲地而毫无止歇。虽然其中偶尔还是夹杂着风景等等,但因为这位不知道名字的摄影师所拍摄的人像对他所产生的那种特殊的共鸣,让他不由得匆匆掠过了它们。

在下一张照片里,相叶雅纪穿着黑色的西装外套,姿势大概是坐着。那件西装的领子是用光滑的像是丝或是什么其他东西的材料做的。他脖子上绕着十分时尚的围巾,露出狭长的一片胸口,眼睛没有在看镜头。从照片拍摄的角度来看,相叶雅纪应该是俯视着摄影师的,但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落在了远方。目光有些难以解读的深邃,仿佛藏着什么心事般。脸上的表情似乎很成熟稳重,但又带着些微的彷徨。他没有在大笑或是微笑——那些在其他照片里看到相叶雅纪最常见的表情——而是闭着嘴巴,沉默地看着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他一边走,一边看着各种不同的人像。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发现,自己这个因为偶然瓦普跳跃了四千光年,外加巧合地找到一张旧海报而误打误撞闯入这里的家伙,竟然也能通过这些照片,开始读懂相叶雅纪这个人了。

相叶雅纪看上去是个年轻人,而且表情和动作非常丰富,有时候对着摄影师展露的脸看上去毫无戒心,有时候眼神又有些忧郁,有时候又好像正在思考着什么东西。他不笑也不忧郁的时候,表情看上去就不那么天真了,似乎还有些茫然。无论摄影师,或是他周围的任何一个人,似乎都无从知晓他的脑海里正在盘旋的那些念头。

渐渐地,相叶雅纪从单独的人物像里“走”了出来,开始出现在风景照里。在有的照片里,他只从一开始占据了整张照片,到只占据了一半。有时他周围的空气看上去像是刚下过雨,还残留着湿漉漉的感觉。有时又有阳光透过树冠中的缝隙投射下来,渲染出了清爽透明的空气感。有时候他穿着简单的休闲装,外面批了件外套,手里拎着棒球棒,正一脸笑容地从远处向镜头走来。

有的时候他闭着眼睛一脸惬意地躺在草地上,被摄影师取进广阔的天地之中。还有的照片里,相叶雅纪背着手站在一望无际的蓝天之下,看上去就像远远的一个十分渺小的黑点,但又不至于被忽略。当他以这样的姿态站在风景里时,站在照片之外的他,似乎也可以看到相叶雅纪背影里的坚强。

再后来,照片里的相叶雅纪穿上了军装。

他对这个宇宙中发生的战事并没有很大的兴趣,而且宇宙太广阔了,像这样在隐藏在宇宙中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不为人知的星群不知道有多少。那些因为星群上的人们意见不同而分裂出来的阵营,也就应该像宇宙中的星辰一样多。

相叶雅纪所属军队的军服是黑色并滚了银色边和装饰的。他面前这张照片里,穿着军装的相叶雅纪正伸长着手臂,手中握着镭射手枪,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正准备练习向远处射击。他的后背挺得笔直,被黑色军裤包裹着的身形挺拔,看上去也比之前几张照片里更成熟了,身体绷得像一棵牢牢扎在地里的白杨树,或是一把等待着出鞘的长剑一般,浑身散发着刚入伍的年轻军官才有的那种英勇无畏的气质。

他十分惊讶。
他从来不曾知道,原来静止的人的身体,也可以表现出这样生气勃勃的强烈的张力来。这种从相叶雅纪身体里散发出来的、属于生命的张力,充满了整张照片,充斥了摄影师和他的视野,并且透进了他心里一处他自己都不曾发掘过的地方。

他继续向前走,却有些恍惚,仿佛自己正在从由名为照片的残破断片所组成的,名为相叶雅纪的这个人的人生里经过。一路看过来,他发现与人像相比,风景、静物和微距只占十分少的一部分。最多的还是人像。而每一张人像里的人物,都只有相叶雅纪。偶尔在两张或是几张人像之间穿插着风景和静物的照片,似乎渐渐令他觉得,这些非人像的照片的出现,也只是为了补完这几张人像之间所缺失的时间感而已。

在某些场合里,摄影师镜头下的相叶雅纪站得很远,仿佛摄影师只是从背后悄悄地观察着他的背影一样。而在不同的场合,他又凑得很近,像是为了搞怪而摆出的大头照充满了整个镜头,睁大的眼睛里有一点调皮的戏谑。更有甚者,相叶雅纪甚至囧着脸露出窘迫的表情,但最后还是无奈地配合了摄影师的趣味被拍摄进了照片里。

他一直往前走,慢慢发觉无论在哪一张照片或是哪一种照片里,这位一直致力于捕捉相叶雅纪如此多彩的表情和动作的摄影师本人,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作品中。
那个人的位置,一直沉默而空白。

那位摄影师只是固执而又忠实地追随着,观察着,拍摄着——用镜头记录着相叶雅纪整个生命的模样。而他所记录下来的相叶雅纪,看上去是那么相似,但仔细一看却又迥然不同。而在这些照片里的相叶雅纪,时而显得坚定,时而体现出迷茫。有的照片里他很快乐,有的照片里他又显得脆弱不堪。

他仿佛是一个最合格的局外人,又像是一个最恰当的观众一般观察着这些照片。他沉默地在内心自问,自己是否是这样一位摄影师,自己追求的是否是成为一位这样的摄影师,可以在无时无刻都这样贴近自己的拍摄对象,并且发挥出如此多彩不一的风格,并且将所有他刚开始以为缺失了的形式和手法,都揉嵌进这同一个人物的身上?

不。
他站在另一张相叶雅纪穿着军装的照片前,有些沮丧地暗下了眼睛。
他不能。

不是因为技术。也不是因为经历。
并不是因为其他什么。
因为作为一位同行,他能清晰的感觉到。
这位摄影师,一定深爱着相叶雅纪。

深入血液。深入骨髓。
甚至深入灵魂最深 处。
而这种深刻的程度,在他走到这里的生命中,还从未感受过。

或许,他想,或许这位摄影师对相叶雅纪的感情,也并不像他所想象的那么深刻。或许这位摄影师只是单纯地爱着相叶雅纪而已,并且籍着这种感情,在旁边观察着,拍摄着,为了履行这种感情,而一次又一次按下快门。

与他站在画面外都能感受到的,相叶雅纪的生命所呈现出来的无尽张力一样,这位摄影师对相叶雅纪所倾注的感情,也在不知不觉中,充盈在所有这些照片里所呈现的画面的每一个角落。每张照片里的相叶雅纪,都和他的其他摄影作品一样,风格迥异,但是又充满着相同的要素。
刚开始他并不知道那是什么,然而现在,他感觉自己似乎逐渐摸到了事实的边缘。

来自照片创造者,那位摄影师,自身的感情。
那个在照片之外,一个同样如此充满张力的生命,所呈现出来的感情。而这种感情几乎强烈到已经快要从照片之外那个被定格的时间里,回渗进照片之中。在照片的画面里,在照片中的相叶雅纪身边,沉默而又振聋发聩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的地步。

那种感情,就像是他眼前这条不见深 处的长廊一样。
绵延。
且没有止尽。



TBC

3066云烟更啦发表于:2013/11/17 10:50:00

SF!

3067发表于:2013/11/17 21:29:00

感覺與最近翔幫雅紀拍的照片有了共鳴.....


3068一个人玩儿发表于:2013/11/18 7:00:00

云烟
03.

然而这种沮丧的心情,却并没有阻止他继续向前走。此时他已经处于长廊后半段,前面剩下的照片也不多了。在长廊的最深 处,是他所看不清楚的黑暗角落,他也并不确定是否会在长廊另一端找到回接泊港的出口。但他还是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着般,一步一步,在周围照片的伴随下,迈向未知的深 处。

眼前的人像序列在那张穿军装的相叶雅纪之后便中断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段风景照片。但此时他已经意识到,这些风景和物体的照片并非独立存在,而是被这位摄影师按照类似时间或某种联系性的必然,而有意地排布在人像当中的。恍如是一种没有主角的平直旁白,正在无声诉说着一个故事一般串连起每一张人像之间的断层。

这位摄影师,到长廊的后半段似乎也已经成长了不少。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勾起嘴角笑了笑。的确,在拍了这么多张照片后如果再没有长进,也很困难。但这些摆在面前的风景或静物照片,似乎与之前吸引他的人像之间存在着令人难以描述的断裂感。

带着这种断裂感,他一口气向前看了许多张,发现这位摄影师对风景和静物照片的把握,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有研究。起码从拍摄角度和构图来说,整张照片呈现出的画面风格,能让他体会到一种可以捉摸的恒定,有的甚至严格遵守着一些不知从什么时候流传下来的,古老的摄影黄金比例定律。但如果让他评价这些作品,似乎又有些……

这是今天他不知道第几次,感到自己词汇量的匮乏。
面对这些填充着人像之间联系的景物照,用“乏味”这个词,似乎有些过于刻薄,但用“精确”这个词,似乎又有些过于赞美。只能说,这位摄影师对景物的表现,一直在遵守着某种规则。
在他刚进长廊时体会到的那种凌乱感,在风景或静物这个类别的作品里不复存在。似乎只有当风景、静物与人像掺合着摆放在一起时,那种让他找不到方向的茫然焦灼,才会重新出现。

这些景物照片与人像不同,缺失了那些人像中所蕴含的、某种无法预测的动感,和无法捕捉的不确定性。而这两种满溢在画面上的冲动,似乎才是触动他内心所想追求的相同元素的根源。

比如从他面前的这张战地风景,到下一张的医疗器械特写,虽然以不同角度拍摄了不同的东西,,但却体现出了统一的风格和表现手法。可是,他一路沿长廊走来看过那么多人像,尽管所有右下角都写着“相叶雅纪”这个名字,却没有一张能够唤起这种相似的感觉。

换句话说。
虽然拍摄的人物都是同一个,但却没有一张让他感到了“相同”。

这到底是作为被拍摄的相叶雅纪本身所体现出来的不确定性,还是这位深爱着相叶雅纪的摄影师心情变化所带来的不稳定的感情波动的体现,站在画面外的他并无从得知。他只知道,在他沿着单一方向的长廊前进,观赏这些照片时,他不能否认,自己已被这些摄影作品深深地吸引住了。无论是相叶雅纪,或是摄影师本人所表现出来的不确定性,那种动态的张力,都令他再也无法移开目光。

他甚至无法想象那位摄影师是在怎样的心情、怎样的场合下,如何去拍摄那些照片的。诚然,有的角度十分难以再现,而有时,时间却又像是更巧合的原因。
在有的照片里,相叶雅纪戴着像是列车司机一样的大盖帽,表情奇怪地盯着镜头,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对摄影师说些什么。而有的照片里,相叶雅纪眉头皱起来,眼睛里流露出来仿佛想要伸手挡住摄影师镜头的情绪,却最后却还是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张开的嘴巴里似乎还在不满意地咕哝着。尽管后来出现的战场照片里,有的连焦距都没有找准,看得出来是匆忙之间快速抓拍的。然而这位摄影师却不顾相叶雅纪本人的意愿,仍然把这些瞬间中产生的微妙生动的神态全部记录了下来。

长廊的尽头越来越近了。
他心中感到了阅读一本极其具有吸引力的小说、快要读到结尾时而产生的期待结局,却又不舍得读完的感觉。然而这种略带惆怅的心情只闪现了一刹那,很快,又被重新出现的人像驱赶一空。

在那些战场上的瞬间里,人像并不算多。但他还是找到了一张从侧面拍摄的照片。在硝烟和尘土中,相叶雅纪的身体被遮蔽得看不分明,然而却从烟幕一角露出了染了血的侧脸。尘土的颜色遮蔽了天空,也遮蔽了他本来黑色的军服。那些装饰着军服的亮色银边,此时也已经不再发亮,甚至污浊地难以辨认。许多灰尘糊在他的脸上,爆炸产生的暴风似乎在拍摄的瞬间扬起,拂动了他的头发,露出沾满了汗水的额头。有一颗汗珠在画面定格的瞬间,正舔过那些蒙尘,滑下他的脖颈,留下一条弯曲的线条,像是在硝烟里,用尽力气所洗去了的铅尘。

他十分好奇。
这位刚开始看起来只是玩玩的业余摄影师,原本只是抱着尝试心理的爱好者而已。但他竟然在后来成为战地摄影师了吗。
如果不是,那他为什么又会这样近、这样逼真地捕捉到战场上的相叶雅纪呢。如果是,那么这位追随到了随时会面临危险的战场上的摄影师本人,究竟是深爱着相叶雅纪,还是深爱着拍摄相叶雅纪的这种行为?
拍摄相叶雅纪和与相叶雅纪有关的景物,对这位摄影师而言,是否存在着什么特别的含义?
又或者,他只是单纯地迷恋上了用照相机这种古老的人类发明,来记录和描述一个自己眼中,名叫相叶雅纪的人的存在?

他正这样思考着,眼前的照片序列却在下一步迈出之后,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

最后挂在墙上的,仍然是一张人像。但却极度失焦,整个画面都已经被模糊,边上似乎还有深红色的暗角。应该是血液一类的东西吧,他想。
最后一张照片是仰视的角度拍摄的。正确地说,应该是摄影师躺倒在地上,相机镜头朝向身体上方,按下了快门。在镜头里出现了一张被模糊了的脸,因为失焦,而看不出五官。

他留意了一下右下角,发现这是所有照片里,唯一一张没有署名的人像。但从被拍摄对象的脸庞轮廓和黑色瞳孔来看,那应该还是相叶雅纪这个人物。

照片里的相叶雅纪似乎正张大嘴巴喊着什么,他的神情应该是焦急且悲伤的。他兀自这样猜测。因为没有对焦,如果单纯从画面上来看,根本无法判断人物的表情。但经过这么多照片,他似乎觉得自己已经了解了相叶雅纪这个人。不,更准确一点来说,他是了解了这位摄影师眼中的相叶雅纪。摄影师的心理和感情,似乎从第一张让他产生共鸣的人像开始,随着相叶雅纪照片的增多,就一点一点渗透进了他的内心,让他无端地可以和对方感同身受,而且并不排斥。

那么。
在最后一张照片里的相叶雅纪,究竟在喊什么?

他想说什么?
在这么多被定格的瞬间之后。在长廊的最后。
他想要对这位一直沉默而空白的摄影师,倾诉怎样的语句?

他疑惑地凑近照片,仔细观察着那失焦的口型。相叶雅纪——如果这个人是相叶雅纪的话——他的嘴唇是接近凑起来的,围成了一个像是圆圈的形状,仿佛正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地发出只由一个单字组成的音节。

“……Sho。”
在自己都没有察觉之前。
这个不知是从画面里猜测出来的,还是从未知的来源感受到的音节,就这样毫无预兆地,从他的口中说了出来。

——这真是神奇。
在说出那个音节之后,他突然在心里由衷地感慨着。
然后,仿佛为了再次确认、或是再现那张照片里相叶雅纪最后想要喊出来的那句话般地,他像照片里的相叶雅纪一样,将嘴唇凑起来,围成了一个像是圆圈的形状,将那个单字的音节压在口腔里,再次重复了一遍。

“Sho。”

当他正迷醉在这种能够和不同地点甚至可能是不同时空的人,产生这样奇妙的共鸣时。
突然。
从他的身后,传来了隐约的脚步声。

他十分诧异地转过身去,看到身后的确有人来了。但对方的身体站在长廊尽头的阴影中,甚至看不清轮廓,更不要说模样。

就在这时。
那个人开口了。

面朝着他,对方嘴唇轻轻动了动。
吐出一个低沉的句子。

“……你来了。”



TBC

3069云烟更发表于:2013/11/18 7:06:00


3070云烟更发表于:2013/11/18 7:12:00

呀这难道是时空交错。。。

3071昨更发表于:2013/11/19 8:55:00

看到最后一句太激动了

前两章还有点奇怪两个人的关系,gn GJ!


3072一个人玩儿发表于:2013/11/20 8:29:00

一人キャベツ
13.

樱井手心一凉,腾得一下,就从蹲着的地方站了起来。

相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脑袋上原本软塌塌的耳朵也被吓得卜楞一下,竖了起来。那耳朵毛毛的,上面覆盖着看上去十分像冬天街上行人戴的耳罩一样的白色短绒毛,耳廓随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跟着灵敏地转来转去,最后正面对着樱井,然后停住不动了。

大概竖起耳朵是一件很消耗体力的事情,见樱井半天没有后续动作,那原本像是雷达一样竖得笔直的耳朵似乎也有些累了。只维持了一小会儿,就很快又放松了警惕似地垂下来了好多,变成了和刚才一样十分驯顺服帖的样子。在路灯下,那耳廓里晕出来一点仿佛透了光一般的淡淡粉色,姿势半塌不挺、有些好笑地耷拉着。

“怎么了?”
相叶捏着手里的卷心菜,仰起头来,狐疑地打量着樱井。

“课长,”
樱井用力吞咽了一下口水,伸出一根指头,声音发涩地指了指相叶课长的头顶。
“这是?”

“啊,这个。”相叶摸摸自己的脑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紧接着转为樱井很少从课长脸上见到的赧然神态,“我以为你都知道了呢。”

“我……”
樱井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从中午发现那棵卷心菜开始,他的确一直怀疑着课长。直到刚才,他才在心里十分确定,课长就是隐藏在公司里的那只伪装成人类的兔子。但假设归假设,假设终究是理论,和亲眼目睹现实证据的冲击相比,还是有很大差距的。而这种差距,让樱井先生目前暂时失去了通顺表达自己想法的能力。

“这个是……耳朵?”
樱井向前伸了伸手。
在指尖就快碰到其中一只耳朵时,相叶课长突然神色警惕地向后撤了撤脑袋,避开了与他的接触。

“嗯哼。”
他哼了一句,手里也没闲着地又撕下一片卷心菜叶塞进嘴里,咔吱咔吱,嚼得十分响亮。



嗯哼。
樱井眨了眨眼睛。
课长他说,嗯哼。

嗯哼的意思……大概,就是默认了吧?

他垂下眼睛,看了看课长的耳际。哦不,不是那对兔子一样的长耳朵,而是课长原本的耳际。

“那……”
他指了指那有几缕茶色的头发别在耳后的,正常的,平凡人类应该具有的形状的耳朵。
“这个呢?”

听到这句话,相叶课长把嘴里的卷心菜叶嚼得比刚才更响了,似乎觉得樱井正在明知故问什么特别浅显易懂的问题似的,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那个也是耳朵啊。”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相叶心想。

可是,可是——
这回轮到樱井着急地抓自己的耳朵了。
的确是显而易见。
但是,正因为如此……

“怎么会这样?”
他有点着急地向前迈了小半步,似乎急得皮肤都开始有些疼痛了似的。

“噢,你说这个?”
言及至此,相叶课长终于舍得把胶着的目光从卷心菜上暂时移开了。也许是他这时也已经吃掉了足够多的菜叶,填饱了饥饿的肚子的缘故。维持着蹲着的姿势,他满意地打了个小小的、夹杂着新鲜蔬菜气味儿的饱嗝,然后伸出手来,确认似地摸了摸那耷拉在自己脑袋上方的长耳朵。

“看过X-Men吗?”
相叶一边由上到下顺着自己耳朵上的软毛,一边一本正经地发问。
那顺毛的动作看上去十分流畅,仿佛这么做已经很久、并且早就形成了习惯了似的。

“什么?”
樱井被问得一愣。

“没看过?”相叶有点失望地吹了口气,气息略为调皮地拂起了额头上刘海中的几缕头发。“那高达总看过吧?”

“呃……”
樱井有点想搔脑袋的冲动。

“咦?”
相叶很快把一只耳朵上的毛理顺了,又捞起自己另一只耳朵,开始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那轻柔的动作一下一下,规律地搅动着路灯投落在地面上的阴影的轮廓,看得樱井心里痒痒的。仿佛相叶课长正抚顺的不是那耳朵上的绒毛,而是不断在自己心里抓挠一样。

“协调人?变革者?”相叶有些好奇地逼近过来,从下往上看着樱井的脸,好像很诧异这个年代竟然还有男人不知道钢大木一样。“New-Type?”

“牛……泰普?”
樱井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对他而言有点陌生的词儿。他觉得刚才好不容易才用卷心菜稍稍缓和了与课长之间关系的自己,突然一下子因为没看过钢大木而被相叶课长再次嫌弃了,顿时一口气噎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不知道?”在惊讶的一连串发问中,相叶又顺完了另一只耳朵上的软毛,再次失望地叹了口气。“真是没童年的家伙……”
见到樱井脸上露出了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一样的表情,相叶只好收起自己的失望情绪,故作大度地摆了摆手说:
“唔,那就当我是新人类好了。”

“新……人类?”
樱井更加茫然了。他张大了嘴巴,还想问什么,却被相叶当空一挥手所打断。

“这么说吧,樱井君,你就是普通的人类。而我是新人类。”
灯光下的相叶课长露出了十分自豪的表情,后背随着说话而挺得直直的,原本耷拉着的耳朵也有了精神一般,尾端翘起来了一点儿,伏在脑袋上。“这样明白了吗?”

“为、为什么?”
樱井条件反射地有点不服气地问。
这实在不能怪他。因为被另外一个人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他是“普通的人类”这种事,樱井先生今天还是第一次遇到,这让他不禁晃了半秒的神儿,而就在这半秒中,一直以业界精英的身份走到现在的樱井心中的自尊感已经缓冲完毕,不待他有所反应,就自己直愣愣地跳了出来。

“喏,这个。”
相叶课长很是骄矜地拎起自己软趴趴的一只兔子耳朵的耳朵尖。
“你有吗?”

“……没有。”
樱井看了看那软软的耳朵,露出了有点羡慕的表情。

“那不就得了。”
灯光下的课长一边说一边一脸得意满满的样子,让樱井觉得,现在的他看上去简直可爱极了。

他这样说的时候,指尖再次指向樱井,指头摇了摇,然后隔空戳了戳樱井的方向:“——普通的人类。”
然后,那指尖又调转了180°,指了指脑袋上的耳朵,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新人类。”

樱井看着眼前的课长,突然觉得这样的课长说什么肯定都是有道理的,于是便老老实实地说:“唔……好的。”

见他这么容易就接受了,相叶心里有点讶异,眼睛里不由得露出了有点心虚的表情。他开始寻思自己刚才取笑樱井连钢大木都没看过,会不会有点太过分了。这人虽然中午抢了自己的卷心菜,但毕竟如果他没记错,樱井今天是没有加班、很早就离开了公司的。结果还在这个风大又漆黑的路口哆哆嗦嗦地站着等了好几个小时,一直挨到自己下班不说,自己还不是很讲道理地夺走了他的卷心菜……

想到这里,他又有点内疚。刚想开口说点什么,眼角却瞅到樱井向自己的方向又挪了小半步。两人距离原本已经很近了,这会儿更加接近,身体已经粘在了一起。樱井伸出手来,手掌隔着空气,一点点靠近了他的脑袋。那人脸上带着一点点小小的好奇般的表情,像是想要触碰又不敢触碰一样地犹豫着。过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课长的耳朵……很可爱。”
他努力吐出这几个字,然后用力抿了抿嘴唇。有点露怯但又期待地看了看相叶,小声地问了句。

“我……”
“我可以……摸摸它们吗?”



TBC

3073更!!发表于:2013/11/20 8:55:00

!!!!!!!想起当年的嗯哼大猩猩了!!!!!!!
顺毛什么的!!!简直萌到血槽都要空了

3074卷心菜更!发表于:2013/11/20 9:02:00

萌得心都化了!!~~~

3075更了发表于:2013/11/20 9:06:00

我也也想摸

3076北纬30度发表于:2013/11/20 20:51:00

xyyj就这么坦然的说自己的身份 果然是因为yjx给了他食物觉得他是好人而影响了判断吗?兔子课长好萌。。。

3077卷心菜更了发表于:2013/11/20 21:48:00

盖楼上ID

3078一个人玩儿发表于:2013/11/22 6:29:00

云烟
04.

“你认识我?”
被突如其来的提问打断了脚步,他怔了怔,想要上前看清那阴影中的人,却因为对方作出了后退的姿态而作罢。

“你喜欢这些照片?”
对方答非所问。
那声音听上去是个男人的。

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胳膊,感到了疼痛。这似乎不是梦境。有一瞬间,他几乎笃定地认为自己仍在飞船里。眼前的一切,只是他望着舱外浩瀚的星海,窝在飞船一角,做的一个离奇之梦。

然而他的听觉还沉浸在对方略带沙哑的声音里。仿若被这个声音操控了一般,他放弃了思考这一切的来源,而专注于那人提出的问题。
于是,他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却又慢慢点了点头。

“是的。”
将这句话在唇间咀嚼了许久,他才仿佛吝啬自己的声音一般,吐出它们来。

对方的身体和面孔都隐藏在不远处的阴影下。虽然仿佛触手可及,却无法看见。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奇妙地感觉到对方和他一样怔了半秒,然后安静地露出了笑容来。
尽管关于那个男人的一切,他什么也看不见。

“我很喜欢。”
他急忙补充了一句,想要挽留对方那藏在深暗中的,不可见的笑容。
“我是说,这些照片。”

“……是吗?”
对方轻声问。

“它们……”他张了张嘴,在走入这间长廊后仿佛被从脑海中抽离了词汇库,仿佛又一瞬间被重新注回了身体。“……很迷人。”

听到这句话,对方仿佛在深深压抑着什么一般,抽了口气。

“……你这样觉得?”
那人用抽气之后还不是十分稳定的气息,确认般地再次询问道。

“是的。”
于是他也和对方一样,把自己的回答原原本本地重复了一遍。“对我来说,这是非常迷人的摄影作品。”



似乎在这个不愿显露自己的男人现身后的刹那间,他就找回了那个自己从长廊一端走到另一端的过程中,那个一直缺失的形容词。

是的。就是这个。
没有什么比用迷人来形容它们,更贴切的了。

这些照片可能谈不上太高的艺术价值。就算摄影师在每张照片下都仔细地写了“概不出售”——虽然那字迹和写在照片右下角有些潦草的“相叶雅纪”并不相同,所以也可能不是摄影师本人的笔迹——也改变不了照片本身存在极大的艺术硬伤的事实。

然而当这条长廊将它们成串地衔接起来后,每张照片的画面里呈现出的,那种连人物都如同有了生命一般的惊人的吸引力,却是他最后点头肯定它们的原因。

比起漂亮。优美。生动。精致。
迷人,显然更适合用来形容这些照片。

在听到他这样回答之后,对方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也在沉默中站立着,等待着对方的回复。

依旧感觉不到那男人想要走出阴影的意思。

“不过,”
所以,他觉得这时候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来打破双方间这由沉默所拉扯出的尴尬的帷幕。于是指了指最近一张照片——也就是模糊了焦距的那张——下面贴着的那张白色纸条,他露出有些遗憾的表情:“看样子,它们是不出售的吧?”

“……是的。”
过了很久,男人才用有些干涩的声音回答。“不卖。”

他闻言耸了耸肩膀,手摊开来,做了个惋惜但表示理解的手势。

“……不过。”
男人的呼吸听起来有些急促,随后伸出手,想要将胳膊伸出那片阴影,来触碰站在男人对面的他一般。但很快又像是被想要这么做的自己吓到了,那人那只探出阴影了一般的手也跟着飞快地缩了回去。

“如果你想要。”
在努力平复了自己的气息后,对方用沙哑的,听不出感情的声音,缓缓说道。

“……我可以把它们送给你。”



TBC
下章完结

3079云烟更发表于:2013/11/22 7:36:00

TUT

3080一个人玩儿发表于:2013/11/24 12:19:00

云烟
05.End

BGM:The Pray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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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
那个隐在阴影中的男人有些费力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声音听上去更加干涩了。
“原本我并没有这个权力。只是它们原来的主人离开前把它们留在我这里。已经过了很久了……我想他应该也不会再需要这些了吧。”

那男人抬起眼睛,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站在对面的他。

他看到他的黑色眼睛。
在黑暗中,闪着亮光。
像是在深邃的宇宙中时隐时现的辰星。

“所以,既然你认为它们很迷人,”
男人顿了顿,仿佛为了确认他的诚意似地重复着,声音听上去竟然有点哽咽。
“我是说,如果你想要的话……可以都拿走。”

“是的,我想要。”
他急忙点点头,忙不迭地回答道。

“那就送给你。”
男人听到这话,似乎松了口气,又露出了笑容。眼神很诚恳。

不知道为什么,他可以肯定,对方是露出了笑容的。

“等我一下,我去拿个纸箱。”
男人说罢,转身向长廊尽头更深 处的阴影中走去。
那阴影太过浓郁了,无法看清里面掩藏着什么。

他站在原地呆了一下,看着男人的背影在自己面前晃动着远去了。直到他再次转头看了一眼那些照片,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向前小跑了几步,猛地拉住了男人的胳膊。

“等一下。”他气喘吁吁地说。

男人应声停下了,背影对着他。

“能否请你告诉我,这位拍出这么多照片的摄影师,到底是谁?”他焦急地问道。
他想要知道对方的名字。
倘若那位摄影师并没有放弃这些作品的所有权,日后找上门来可能会很麻烦。而且他不得不承认,其实在他心里也十分想要认识对方。
认识这个,拍出了这么多迷人照片的,摄影师。

男人呆住了。过了许久,他才用不是很清晰的声音说:“告诉你也没用。他已经死了。”

“死了?”
他不敢相信地重复了一句。“死了?”

他非常惊讶,但似乎得到答案后,又并不那么惊讶。
看过这么多张照片,他几乎已经可以从那最后一张照片模糊的焦点和沾血的边角中,零星地推测出一些结局。在这位摄影师和相叶雅纪一起走向战场后,在最后那张照片所记录的那个他说不出名字的战役里,所有的照片从那以后戛然而止。大概这就是那位摄影师最后的作品了。而那位摄影师本人,也许也已经在这场战役里殉难了吧。

他十分惋惜地想着,下意识地没有松开男人的胳膊。他再次看了看那些照片,照片里大大小小的相叶雅纪。表情不同,神色也各异。然而在那位摄影师的镜头里,却每一个都呈现出一副独一无二的样子。

“是的。”
男人的回答将他唤回了现实。

“那么……”
他近乎着魔地盯着面前那张最后的照片里,被模糊了焦点的相叶雅纪的脸,喃喃问道。
“那么,这个叫相叶雅纪的人呢?”
“他也死了吗?”

如果是同一场战役的话。他想。
既然那位摄影师已经殉难,那么这位军官能够生存下来的可能性,应该也很小吧。他推测着。
想必这个叫作相叶雅纪的人,也已经和那摄影师一起,在那场战争中丧生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突然涌起了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哀伤感觉。
这位年轻的军官。这个叫相叶雅纪的人。
这个对着摄影师毫不吝啬地露出笑容的,对着这位摄影师好像有着说不完的话的,有无数可以呈现给摄影师看的表情的,被巨细靡遗地凝固在每一帧照片里的。
被摄影师深爱着的。
深入血液和骨髓,甚至深入灵魂最深 处地被爱着的。
生动而迷人的,相叶雅纪。

大概,也已经死了吧。

听到这句话,他面前的男人背影僵直了一下,被拉住的胳膊也一瞬间变得绷紧了。
对方安静了片刻,随即用力呼吸了几下之后,挣脱了胳膊。
过了很久,才慢慢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请稍等。”
他用似乎在拼命挣扎着般的语气,说道。
“我得去……找个纸箱。”



他孤身一人,站在看不到尽头的,挂满了照片的长长走廊里。灯光安静而大面积地倾泻在他身上。
他站在最后一张照片前,等了许久,那挣脱了他后踉踉跄跄走向了深 处的男人却还是没有出现。他觉得对方动作有点慢,然而又觉得也没有催促的必要,于是继续把目光投向了面前那张照片。

既然对方已经答应送给他,那么这些照片也都是自己的了。
他这样想着,突然鬼使神差地产生了想要触碰那张照片的欲望。此时也已经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了,于是他大胆地伸出双手,取下面前那张只被简单裱过,连相纸也还露在外面的照片。

在指尖触碰到相纸表面的瞬间。
有什么东西,如同强电流一般,顺着接触的指尖,刹那间钻进了他的身体。

一片死寂中,他再次听见自己心脏飞快跳动的声音。
无比清晰,无比犀利。
像是一把无形的利器。在他的胸膛里翻转着,搅动着,拧错着。同时带来了他所不熟悉的悸动感。

那个心中一直存在的鼓噪的声音,在不断膨胀到如最高级别的噪声一般的轰鸣后,突然停止了。

慢慢地,彷如幻觉一样。他觉得那张模糊了的焦距,似乎也渐渐被对准。
他的视野仿佛探进了照片内部,双眼成为了镜头。照片里的场景一厘一毫地打进他的瞳孔底部。随着眼神缓缓调整焦距,他眼前的画面也逐渐清楚了起来。

那是……
相叶雅纪。

然而,却不是战场上的相叶雅纪。
而是比那更生动,也更陌生的……他没有在照片中见过的,相叶雅纪。



他发觉自己正近乎痴迷地看着身下的男人。
对方一手遮着脸,一手伏在自己肩膀上,整个身体随着自己的动作而一下一下碰撞着地面。周围的环境他没有见过,但可以看出并不多么讲究,似乎是战场上的简易军官帐篷。

对方被挤在他的身体与一堆物资箱之间,身下是军绿色的软垫。那人喉结有些困难地,一动一动地向下吞咽着,表情看上去沉浸在一半是痛苦、一半是快乐的情绪里,同时他感到对方正在尽力地打开着身体,迎合着自己。

“唔……”
他看到那个更加生动和陌生的相叶雅纪难受地蹙了蹙眉,从喉咙中发出了有些模糊的呻吟声。覆盖在紧闭的眼睛上的睫毛抖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他的黑色瞳孔。
在黑暗中,闪着亮光。
像是宇宙中时隐时现的辰星。

相叶雅纪用胳膊勾住他的脖子,抬起身体,有些艰难地俯在他耳边说。
“为什么停下?”

他忍不住把对方整个人拉进怀里,狠狠地抱住他,深深地吻下去。相叶呆了半秒,随即笑起来,笑声里夹杂着不清不楚的鼻音。那人半仰起脖子,轻轻喘 息着,脚腕蹭在他小腿上覆盖的军裤上,像是为了排解身体中已经过剩的快感一般来回地摩擦着。而他则沿着相叶随着动作而微微凸出的颈动脉而向下舔舐,然后将吻印在了他的锁骨中间。

包裹着他的身体潮湿而紧致。
那里面正在用力地圈缩着,仿佛不能自已一般地有些张皇而不知所措。他用额头抵上相叶的,对方鼻尖上都渗出了汗珠,额头上更是湿漉得无以复加。他拨开他已经被打湿了的刘海,着迷地看着对方因为自己而表情更加丰富的脸孔。被对方绞得有些难以招架,他吸了口气,然后重新开始了刚才的动作,并且比刚才更加深入。

面对这些,相叶只来得及含混地“嗯”了一下,然后便仿佛怕被谁听到似的,飞快地咬住了嘴唇。

也许是太激烈了。相叶的脑袋随着两人身体的碰撞而不断偏向一边,他的腿胡乱地在他身下的软垫上摩擦着,仿佛像要缓解身体里那些几乎要让人失去理智的电流。后脑的头发被蹭乱了,散着铺在脑袋后面。
他看到了相叶的牙关一次又一次地咬紧又松开,因为压抑而抖动的唇角,不断溢出断续的呜咽声。

这副样子。
快乐的。痛苦的。难受的。难耐的。纠缠的。想要的。
因为感情而隐忍的,因为欲望而释放的。百看不厌的样子。
都是他的。
只有他才能看到的。只有他才能记录的。
只有他才能拥有的。
相叶雅纪。



相叶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缩起来。于是他知道他要高潮了。
带着粘腻的摩擦声,他在他的身体里,碰触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于是他伸出手来,托起相叶的脑袋,仿若要把他的每一寸都揉进自己身体里般地拢紧了他汗湿的后背。

“Sho酱——”
相叶难耐地近乎痉挛起来,那句呼唤便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让那处瞬间崩出了血。
带着些微疼痛,但更多则是激烈的感觉,他眼前一片白光闪烁,如同滚烫的火花擦过干燥的肌肤。
高潮来临的瞬间,他脑中一片恍惚。就连视野里相叶的脸,都仿佛要失去焦距,变得完全模糊。

在那个刹那。
他仿佛在参与着一切。又仿佛在脱离着一切。
几乎无法思考任何。却又足够思考任何。
过去和现在,仿佛一道半透明的幕墙,呈现在他的眼前。
隔着那道墙,他看着过去的自己。
远远近近。进进退退。看不清楚。

但他知道,那是樱井翔。
他是樱井翔。



他抱紧了怀里相叶炙热而压抑的身体。他想着,深埋彼此在躯体内的,究竟是两个怎样的灵魂,才能一次次地支撑着他和他从少年时代一路走来,并在战火中行走至今。
是什么让他们的灵魂没有在如此长的时间里,在无数次绝望中,由内而外地消亡殆尽。或是在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偶然瞬间,被中子炮或是流弹中,颓然倒下,支离破碎地化为齑粉。

他一直注视着相叶。对方也是一样。所以他能明白他。也能明白自己。
必须做点什么。
他和他。必须。
他们必须不断地用激烈的感觉刺激自己的感官,不断地证明着自己还活着。

否则,就会觉得还活着的自己,仿佛已经没有了生气。

从相叶咬在他肩膀的齿痕,开始传来丝丝痛感。
他的灵魂回到了现实里,回到了那还仿佛发着烫的空气里。于是樱井笑了笑,低下头去,温柔地吻了那双同样潮湿的,也同样颤抖的嘴唇。

“我爱你。”
他低声说。

喉咙深 处,几不可闻的低语。

过了许久。
才换来埋在胸前的对方的,仿佛低声哭泣一般的回应声。



在轰鸣的炮火中。在徹响天空的爆炸声中。
他再次拿起相机,对准了相叶的侧脸。

相叶像是经过多年经验已经可以感应到相机般,转头看了他一眼,对他露出了笑容来。那笑容仿佛盛开在废墟之上的衰败之花,灿烂耀眼到了极致,仿佛下一秒立刻就会凋谢。

他回过头去,似乎再也不介意被拍摄地,安静地望着远方的地平线。嘴唇开合,用轻淡到近乎满不在乎的语气,喃喃地说。

“我其实,很讨厌死啊。”
他说完,侧过脸,对着他更加灿烂耀眼地微笑着。
“——Sho。”



无数个日夜轮转。无数次战火硝烟。
日日夜夜。分分秒秒。

有无数人死去。
又有无数无数人,继续死去。

枪炮不能阻止日月更替。战争也不能让星球停止转动。时间仍然在残酷地不断前进。世界仍然在淡漠地车水马龙。
在他们所不曾去到过、甚至不曾知晓的别人的宇宙里,仍然有无数生命穿梭不息。
然而还是有无数人死去。

无数无数的人。
正在死去。

然而面前这个人。这个在他的生命里,活得这样生动,这样丰富的人。
他不想让他的生命也消逝。
就算是停止的时间也好。就算是凝固的表情也好。
在无数夜以继日地死去的人中。他却想让他活下去。
他也和所有其他人一样。每一天都在近乎绝望地渴望着奇迹。却又已经疲惫到不敢奢望奇迹在自己的愿望中发生。

然而。在他还没有准备好之前。
时间已到。

在被击中前的最后一秒。
他挣扎着,用手指按下了快门。
那个他无论如何也不想失去的人,正在用怎样的表情,怎样的腔调,呼唤着他的名字。

就算是绝望也好。就算是衰败也好。
就算是全部的尽头。
他也想留住曾经的一切。

咔嚓。快门声。
如同绝响。

那个人在面前摇晃的面孔,那个人在耳边仓惶的呼喊,仿佛都在一瞬间远去。
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日月不会停止更替。星球不会停止转动。时间仍在不断前进。世界仍在车水马龙。
然而他的相叶雅纪。却可以被永远封存在那个不会变化的,永恒的时空。

“Sho!”
对方俯下身。眼神绝望,近乎嘶哑地呼唤着。
但是就连那呼喊,却也好像已经极尽遥远到,就快再也听不清晰。






“……Sho。”
回过神来之前,他再次听到同样的呼唤。
他应声转过头,脸上似乎也已经潮湿不堪。

站在眼前的那个男人,手里并没有端着纸箱。
他只是站在那里。孤身一人地,干干净净地。
他不再存在于阴影中,而是那样直白地站在他面前。他的面孔如此熟悉,他的笑容就像是战火中的如同烟花般盛开的火光般耀眼。

“Sho。”
他看着他的眼睛,再次低声呼唤道。然后张开双臂,仿佛想要索要一个时隔太久的拥抱。

时间已到。
手中的照片已经跌在地上。
他却顾不得去捡,只是一步一步,蹒跚地走向那个站在面前的人,然后张开双臂,和他拥抱在一起。

“我想起来了。”
触摸到对方身体的一瞬间,他听见自己说。

对方伏在他颈侧,听到他的语句,便和以前一样低下头,轻声地笑。
他蹭了蹭对方的额头,满足地闭起眼睛。

“我爱你。”
他说。



然后。
在那一句话,和那一声轻笑过后。

长廊开始崩塌。照片开始风化。
大楼土崩瓦解。
无数碎片埋入地下。

而那两个原本好端端地站立着的人。
也在突然之间,随之完整地化作了灰烬。








尾声

鲁道夫船长第三次看了看仪表盘上的时钟。
面前的港口仍是一片死寂,只有机械的灯光来回闪烁。

“看来,他是不会回来了。”
他自言自语道。

“开船吗?”船舱角落里有人不耐烦地问道。“已经迟了很久了。”

鲁道夫船长最后瞄了一眼时间,说好的三小时早就已经过去。他瞥了瞥已经满格了的能量槽,站起身走到墙边,拎起了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上船之前拎着的简单的小行李箱。

越过船舱里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他走到船舱口。远远望了一眼还闪着自动巡航灯的接泊港,和更深 处,被深深掩进阴影中的那颗废星的轮廓。

没有灯光,没有声音,没有人影。
也没有生命。

“既然找到了目的地,那起码也要带上行李吧。”
他这样说着,不知道是对着谁在说。
然后他将手中那只箱子,向着那颗静寂无比的废星的表面,用力一抛。

行李箱猛地飞出舱外。

大概是扣带没有扣好,在半空中,那箱盖便敞开了。
箱子开启的同时,有无数张纸片,像是雪粉一般从那缝隙中溢了出来,洋洋洒洒地飞扬在空气中。

上了年纪的鲁道夫船长眯起眼睛,看了一眼。
那些东西的上面,像是印着什么。
有一张掠过他的眼前。他微微一怔。

看上去,像是一张照片。
人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正对着镜头,伸出右手,比出一个树杈状的手势,叠在瞪大的眼睛上。那人的脸几乎把整个屏幕占满了,被拍摄的人似乎和摄影师凑得非常近,让他脸上每个细小的表情都被揽进了镜头里,一览无遗。

照片的右下角,不知道是被谁,签了一行有些潦草的手写字。
“相叶雅纪。”



在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的同时。
那如同雪粉般飞扬在废星之上的那些照片,仿佛突然被施予了什么解开时空枷锁的咒语般,下一秒,尽数化成了无数纷飞的尘灰。

在寂静中.
鲁道夫船长从不断远离的飞船中向那片星域看过去。

那些漫天雪白的粉末。
就仿佛是在无尽的宇宙和四千光年的时空中,如无数的生命般,飘散而过的云烟。

绵延。
且没有止尽。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