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歩き道
时间是下午四点，天气多云。街上行人稀少。天空中笼罩着冬日阴沉的云雾，并没有太阳。
樱井翔下了出租车，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远去的尾灯发了一会儿呆。身旁橱窗里摆满了红红绿绿的商品，街道上空拉起彩灯，就连两旁的树上也缠满了灯饰。离入夜还早，那些灯光现在看起来还不怎么明显。
他把围巾拉紧了些，拎起一旁的行李箱，走过人行横道来到马路对面。
这条街是他去公司的必经之路。因为是圣诞节，24日虽不是法定假日，还是有许多人会选择今天开始带薪休假，一直休到新年，所以平时熙攘的干道上今天并没多少人。
樱井之前被公司安排去英国出差，工作结束和合作伙伴互道圣诞快乐后，乘今早的飞机返回东京。今天他本来也请了假。但因为一些其他原因，现在需要来公司附近这条街上办点事。
身体还浸在时差造成的困倦中，樱井接连打了两个哈欠。行李箱的轮子在步道上划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颇为响亮。
快到公司门口时，他看到有几个上班族打扮的人正弓身撅起屁股，眼睛看着地面。樱井走近几步，发现前方一块地面被从这个方向走来的行人围了个小半圆，而那些人的目光都无一例外，齐刷刷地盯着地面。
这下樱井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于是也跟着走过去。之前几个上班族却在他靠近之前直起身来，一边笑着谈论着什么一边走远了。剩下樱井一个人站在他们刚才停留的地方，停下拖着的行李箱，盯着地看。
难怪他们会撅着屁股站在这里。樱井想。
因为在他面前这条普通的步道上。一张白色卡片，正被一条醒目的红色纸胶带粘在地上。
这是条并不冷清的街道，周围人来人往，竟然没有把这张卡片踩得脏到无法辨认，这让樱井诧异非常。
卡片上似乎写有内容，但需要弓下腰才能看清。他索性放下箱子，学着之前几个上班族的模样撅起屁股，把脸凑近那张白色的卡片，仔细阅读起来。
这张卡片——或者说是张硬纸更合适些——上面，用那种办公室常见的细水笔或是油性笔，画了一只看上去还不错的圣诞老人，和一只有些吓人的、不知道是驯鹿还是马的动物。
就当作是驯鹿好了。樱井猜测着，目光往旁边看去。那只驯鹿旁边的空白地方被用曲线画出了一只巨大的泡泡，泡泡底部还有个箭头指向驯鹿那大得吓人的嘴巴，似乎在示意这个泡泡是驯鹿吐出来的对话框。
樱井把屁股撅得更高了。
他努力地去辨认着泡泡对话框里那行小字，全然没注意自己现在已经摆出了一个十分危险的，近乎捡肥皂的姿势。
卡片上写着：
To Mr. Nadekata,
Happ Christmas!
Ps:
I’m sorry. I love you.
也许是垫着什么东西写的，那字迹看上去歪歪扭扭的，十分委屈。Happ少了一个y，像是一句没有说完的话，发愣地矗在那里。
原来如此。樱井心道。
这种方式的确是非常可爱，难怪周围的人看到都要停下来去读，读完又不忍心踩过，于是都好心地绕开了这张卡片。所以，这张同时表达道歉和告白的，却被一个明显没什么常识的人粘在大街地面上的卡片，到现在还干净如新。
像是一个生活中不经意遇到的小小奇迹一样。
樱井读完那几句话，在心里叹了口气，直起身来。他装作漫不经心地拍打着大衣外套上的灰尘，同时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却发现围在卡片周围看热闹的路人也在一致地用奇怪的眼神盯着他肩膀看。
于是被肩膀出卖了身份的樱井只能硬着头皮弯下腰，手指勾住那条红色胶带，刷地一声，将那张粘在地面上的卡片揭了起来。
“噢——”
周围的行人有的吹了声口哨，有的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声音，有的甚至拍起了手。樱井不好意思地摸摸后颈，对围在自己身边的几个人点了点头，一手捏着那张卡片，拎起自己的行李箱，继续向前走。
是的。
他可以肯定那张卡片是写给自己的。
歪歪扭扭的笔迹，吓人的动物画。还有少了一个Y，看起来一点也不HAPPY的HAPP。
一定是出自那家伙的手笔。
走出没多远，樱井转过街角，在一个西点店门口停了下来。他看了看那张卡片，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因为他不仅认识这张卡片的作者。
他还知道那家伙的电话号码。
他和那家伙是在出差之前吵架的。起因是一盒薄荷糖。
准确地说，是一盒用来帮助戒烟的薄荷糖。
周六晚上他习惯性地整理两人的衣服，想要送到干洗店去。掏了掏对方西装的口袋，一盒翠绿色的薄荷糖滑了出来，骨碌骨碌落在地上。
这盒糖是他买给那家伙的。
樱井捡起糖盒，手上沉甸甸的触感让他蹙起了眉头。低头看了一眼包装，连盒盖上的新品贴纸都没有被揭下来。
“喂。”
樱井放下对方的西服外套，把那盒糖握在手心里，不动声色地走向那个窝在客厅沙发里，正盯着电视里的综艺节目，怀里还窝了个靠垫的人。
“这盒糖你没吃吗？”他站在沙发靠背后面问道。
“嗯？”那人眼睛根本没离开电视，一手抓着身边的零食往嘴里塞，一手握着遥控器笑得前仰后合。“什么？”
樱井绕过沙发，一言不发地拿过对方手中的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你干嘛啊？”坐在沙发上的人转过头来，不满意地大声说。“正到有趣的地方……”
“拿出来。”樱井对着他伸出空空如也的手掌。
“啊？”对方放下怀里的靠垫，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烟盒。打火机。”樱井手指勾了勾，脸上有些阴沉。“你藏起来了吧。”
“没、没有啊。”对方立刻缩了缩肩膀，语气里的理直气壮也消失不见了。“上次你说过之后我就……”
“别对我说谎。相叶雅纪。”樱井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上前一步，手掌明白地摊在对方面前。
对方表情一滞，然后闭上了嘴。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那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睛垂下来，嘴唇也抿住了。过了几秒才抬起头，眼底似乎燃烧起了一点愤怒的光亮。他把怀里的坐垫用力塞到一边，有点心虚地梗着脖子说：“凭什么？”
“凭什么？”面对这样的反问，樱井不由得一愣。他的手指蜷缩起来一点：“你答应过我会戒烟的吧？”
“你干嘛要像管教孩子一样管着我？”
对方语调里染上了不快的情绪。他抱着胸，满怀戒备地看着樱井。“从大学开始你就这样。扣子没系你要管，口香糖没吃你要管，有没有烟你也要管——凭什么？”
“……”
樱井沉默了下来，收回了手，转头无言地望了一眼两人共用的卧室——房间里当然只有一张床。
没错。他和相叶从大学时代就开始交往了。
“抽烟对肺不好。再说你答应过我的。”樱井脸色沉下来。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对方语调强硬，不依不挠地站起身。隔着沙发，他抬起下巴，挑着眉弓，眼神冷漠地看着他。“你是我什么人啊？”
这下，轮到樱井彻底沉默了。
尴尬的气氛持续了快几分钟，墙上印着樱井喜欢的驯鹿图案的挂钟看上去都要停摆了。嘴硬的对方似乎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眉宇间闪过一丝歉疚的表情，肩膀也软了下来。他想要绕过沙发去，表示和好地拉一拉樱井的手，却被后者冷淡地后退一步的动作所避开。
于是那人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没错。”樱井自嘲地笑笑，一边转身走向卧室，拉开了衣柜。
对方收回了手，虽然脸上有点错愕，但还是因为担心而不情不愿地拖拉着拖鞋跟在他身后，一副想说话却又不想先认输，只好别扭地瘪着嘴的模样。
“你说的对，我的确不是你什么人。”樱井冷静地重复了一遍那句话，从架子上取下自己的行李箱，打开盖子，开始有条不紊地往里面装衣服。
“干嘛？”那人一听他这么说，顿时着急了。刷刷几步走上来拉住了他的胳膊：“你去哪？”
“你管不着。”
樱井僵硬地用对方一样的话语和语气回敬道。他知道这样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但现在他内心很生气，更多的却有一种像是大冬天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的难受感觉。他并不习惯和从大学时代还是室友时就不知不觉开始交往了的恋人这样说话，然而此时却觉得，刚才那句话才是这个情景下他能说出的唯一回答。
对方闻声一愣，站在门边倚着门框，盯了他好半天。樱井装完了内衣开始装衬衫，对方终于忍受不住沉默一般也倔强起来，不肯示弱地几步啪嗒啪嗒走出房间，然后赌气地甩上了门。
“随你便。”
关于那个笔迹歪歪扭扭，画画又很吓人，还会想出把卡片贴在自己上班必经之路的大街地面上道歉和告白这种破天荒的主意的家伙的事，本来到这里就结束了。
樱井从西点店里出来，手里多了个四四方方包装精美的纸盒。他把那盒子放在行李箱上，站在店招下面，看头顶红绿交错的霓虹灯闪来闪去，用手机快捷键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透过圣诞树上挂着的五颜六色的彩球，他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一个站在对面街角，穿着棕色后背白色肚皮的驯鹿装，脑袋上还套着一只可笑的驯鹿头套的人，正紧张地用手指巴着墙壁，不时向自己刚才捡起那张卡片的大街方向频频张望着。
真是呆透了。
樱井嘴角抽搐了一下，手指将指间夹着的那张白色卡片翻过来。看到那只画得不怎么好看的驯鹿时他皱了皱眉，然而看到那句I’m sorry, I love you的时候，他又笑了出来。把卡片塞进口袋里，樱井拖起箱子，步伐缓慢，不疾不徐地沿着墙边，慢慢向对面街道走去。
果然，戴驯鹿头套的人很快就听到了手机响的声音。他大概忘记自己把手机放在哪里，手忙脚乱地退回墙边，把自己全身上下摸了个遍。
嘟。嘟。
长等待音还在持续。
樱井跟着那节奏，一步一步，迈向驯鹿man所在的墙角。
驯鹿man摸了半天，才从自己白色肚皮上的口袋里翻出手机。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号码，显然吓了一跳，脖子缩了缩，愣了几秒，这才紧张兮兮地把电话接了起来。
“喂喂？”驯鹿man对着话筒小声说，“翔ちゃん？”
“嗯。”樱井答了一声。脚步放轻。
“你在哪里？”话筒对面传来的声音有些焦急，和驯鹿man的表情一样。“我去过你公司找你，前台的人说你好几天没出现……”
“去国外出差了。”
“去你家找你也没人。”
“去国外出差了。”
“打你电话也不接……”
樱井停了下来，吁了口气，声调提高了一点：“所以就说，我去国外出差了啊。”
“是、是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和驯鹿man脸上的表情都明显放松了许多。他用被厚重的驯鹿装包裹起来的，看上去像是一只巨大无比的鹿蹄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捧住手机，松了口气。“那你……今天来公司吗？”
“不一定吧。”樱井故意用漫不经心的口吻回答。“什么事？”
“呃，”躲在墙角的驯鹿man没有料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他露出困扰的神色，用大鹿蹄挠了挠头。“也没什么……你来公司的话，嘿，说不定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呢。”
“好事？”樱井笑了笑。“什么好事？”
“就……”对方语塞。
“你今天扣子扣好了？”樱井突然问。
“哈？”驯鹿man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不太明白地回答道：“我今天没穿有扣子的衣服……”说到这里时，他好像突然察觉到自己说漏了什么似地，鹿蹄猛地捂住了嘴巴。
“烟还抽吗？”电话那头的樱井又问了一句。
“不、不抽了。”对方赶忙答道，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样回答一样。“我还自己买了戒烟薄荷糖……”他远远地看见那个驯鹿man把手伸进白色肚皮上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翠绿色的小盒子来。“……Swan。”明知道樱井看不到，那人还是很有诚意地伸出被鹿蹄包裹的胳膊，做了个天鹅脖子的动作。配上巨大的驯鹿装，让他看上去非常好笑。
“是吗。”樱井在离驯鹿man不远的墙边站住。声音里已能听到明显的笑意。“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是……是我说的。”对方把套着驯鹿头套的脑袋一横，颇有些豁出去了的意味。“答应的事情，我是不会反悔的！”他又探出头去看了一眼对面大街的方向，确认那张纸条还在不在似的担心地问：“所以，你今天会来公司吗？”
“我已经来了。”
“咦？”驯鹿man惊讶极了。“来干嘛？”
“取之前订的东西。”樱井瞥了一眼放在行李箱上，从西点店里带出来的精美纸盒。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终于从墙边走了出来，毫无遮挡地站在驯鹿man身后。
他放下行李箱，一只手抄进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张卡片来又看了一遍，随即语调愉快对着那个套着驯鹿头套的，还在神秘兮兮地向外看的家伙大声说道。
“顺便说。”
“你画的鹿，真是难看死了。”
驯鹿man的背影呆了呆，然后明白过来什么一样僵硬地顿住了。
他用鹿蹄抓了抓脑袋，但却没有回头。
“还不如你自己头上戴的那只呢。”
樱井笑了起来。
那个穿着驯鹿装的，看上去笨拙又可爱的家伙保持着背对他的姿势，巨大的鹿蹄里还捧着手机。过了好半天，他才把手机重新塞回肚子前面的口袋里，转过身来，眼睛弯弯地盯着站在身后的樱井看。
“哼。”
他挑衅地冲樱井挑了挑眉毛。腿却仿佛和表情意志不统一地向前迈开，往樱井的方向一步步走来。
显然他也看到了樱井放在行李箱上的那只纸盒。樱井手搭在盒子边沿上，随着身边店铺里传来的圣诞歌的节奏一晃一晃地打着拍子。无论是纸盒包装上红绿色的彩带，还是印着Happy Birthday字样的外包装，都将那盒子里的内容诠释地再明显不过。
“少得意了。”
穿着巨大驯鹿装的男人挪动着被鹿蹄包裹住的双腿，艰难地朝樱井走去，虽然步履维艰，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又拽又神气。
“有本事，你来画啊。”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终于走到了樱井对面，似乎觉得驯鹿头套让他很热一样，他把那个笨重的头套摘了下来，露出里面戴着的，像是奇怪的圣诞树一样的第二层头套。
“……还不是一样难看。”
樱井笑得前仰后合，却不忘接过他手里的驯鹿头套，一手拉住自己的行李箱，一手牵起对方巨大的鹿蹄。
“那么我算什么人呢？”
他收敛了笑意，露出他发现对方扣子没系好，或是没吃薄荷糖时的严肃表情来。
“呃——”
对方倒抽了一口气，急忙转过头去左右看了看有没有人，然后低着头，凑近樱井耳边，小声地回答了一句。“男、男朋友啦。”
“嗯。我也喜欢你。”
听到满意答案的樱井探过头去，轻轻地吻了吻对方的额头。“生日快乐。”
听到这话，从驯鹿man变成Tree man的男人，脸上顿时露出得意的笑容来。
于是樱井拉住他的鹿蹄，将那个脑袋是圣诞树，身体则是驯鹿的奇怪的家伙拉出了小巷。
“回家了。”
“嗯。”
行李箱的轮子在步道上划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圣诞夜的绵延灯火里。
“不过你这个圣诞树的头套也太好笑了……”
“是吧！？我就说过，这玩意儿绝对会火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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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叶先生生日happ
祝各位圣诞快乐
姥姥的花卷于 2013-12-25 2:10:51 编辑过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