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简直是一个奇迹的时刻。
凑上来的指尖有着整齐的指甲和圆润指肚,带点捉弄的感觉,淘气地点进了他嘴里湿润的薄膜上。
说不定只有几秒钟。也可能更短,或者更长。
看着对方迷惑的眼神,他觉得自己胸口发闷,心跳也不能再快。轻轻闭合嘴唇想含住对方的指尖,那接触着唇的指尖立刻就颤抖了一下。
然后,在那指尖离开的同时。
就被吻了。
他睁大了眼睛。
自己。被那个当初拒绝自己的相叶课长。
吻了。
……好的。
他低下头,听到耳边仿佛絮语般叹息的声音。
好的。樱井君。
察觉过来时他已经抓住了对方的肩膀,对方被他按得身体向后倾斜,后背撞在身后花坛边缘的树干上,动弹不得。他顺势把对方推在上面,当那嘴唇近在眼前时,他便接受了诱惑,用力吻了上去。牙齿咬过微微张合的唇瓣,用自己的嘴唇来回吮弄着,直到它们变得更加红肿。
他探进他嘴里,藏在那口腔深 处柔软的膜瓣和舌头就像刚才吃掉的烤红薯一样,散发着热乎乎的甜美气息。仿佛为报复对方先前拒绝他时毫无回转余地的模样一般,他惩罚似地吻得更深了些,直到对方难受得连眼睛都潮湿起来。
“樱井君,樱井君……”
黑色的眼睛在睫毛投下阴影的隙间抬起,泛着水泽的色调。
小声的抗议从交错的唇齿间漏了出来。
那是仿佛含了许多糖分的,如同烤得快融化了的红薯瓤一样的声音。
“旁边还有人呀……”
一阵风吹来,抖落几片枯叶。
趁樱井还在发愣的当下,相叶赶忙把他从自己身上推离,坐直了身体。他向下看了看,立刻非常尴尬地发现衣服全乱了。外套纽扣被解开,前襟正大敞着,吹过摩天楼宇间的冷风嗖嗖刮过,顺着毛衣开衫的缝隙渗入身体。更不用说他的嘴唇还在微微刺痛,舌头也发麻了。脸上烫得像是被烤得透熟的红薯一般。加上头顶还缠着像卖烤红薯的大叔一样奇怪的围巾,他想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狼狈极了。
“怎么样?”樱井扶着他肩膀的手顺着肩线滑下来,在两侧停住,“感觉还不错?”
“不错?”相叶白了他一眼,愤怒地发现竟然连自己的皮带也不知什么时候被抽了出来。他想后撤然后站起来,却被夹在樱井与身后的树干之间无法动作。“在这种冷得要命的大风天,坐在满是行人的办公楼下的花坛上——”他脸红起来,瞪着樱井,非常不高兴的样子,“和你的上司,一个新人类,接吻。”
樱井闻言笑了起来。胳膊仍抱在他身体两侧,像怕相叶随时会改变心意转身跑掉一样。他笑得肩头颤抖,眼角弯起,和善的表情里露出一点狡黠:“那又怎样?我还想做更过分的事呢。”
相叶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他条件反射地想吐槽一句,或者对这个下属摆出凛然的冷淡脸孔。然而吹过脸颊的冷风让脊背瑟缩了一下。他转念想想,就算樱井真的做了什么,自己或许也没有足够的定力拒绝这个人类。于是只好露出一副不甘心的吃瘪表情,什么也没有说,低头专心去和腰间被抽出来的皮带的搭扣奋力对抗起来。
言语中断后,周身的风声听起来格外响亮。相叶好容易料理好松开的皮带,又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外套前襟。旁边传来那几个窝在阴影中亲热的小情侣的窃窃笑声,这让他又紧张又僵硬。他想站起身,还没等动作,面前那个人就已经把右手伸到面前。
“要站起来吗?”
他的嘴角画出一抹笑容。
握住他手的瞬间,胸口火热地振动起来。就算更冷的风吹过来,那种热度也迟迟没有平息。
对方把他从花坛上拉起,挽着他的胳膊,脚步轻盈地走进风里。
“我要往车站那边走……”
他挣动了一下,形式上的。
“那我送课长去车站。”对方带他走进高楼下的阴影里,冷不防突然脑袋凑过来,近到嘴唇又要挨在一起的距离:“所以,刚才的吻,有感觉吗?”
他手指抚上自己的嘴唇,挑逗般的语气。
“呃……”
脸颊染上了他口中呼出的热气,这让相叶不知所措。本来觉得差不多已经快要缩回去了的耳朵,现在似乎又再次冒了出来。
想到耳朵,松本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我以为你只要一兴奋就会露出那个来,原来还必须要吃菜才行?
不,不是的。
相叶有点不好意思地想。
的确是……一兴奋就会露出耳朵来。
但是,这可是需要……
相当的兴奋才行。
他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个吻,脑子里却到处都是烤红薯的味道,只好老实回答:“还不错。”
“那,要不 要再来一个?”
樱井将他遮进阴暗的角落里。睫毛眨了眨,霓虹灯投射在他半边脸上,渲染出变换的幻色。
“……好。”
相叶说着,闭上眼睛,拉住樱井胸前的外套前襟就凑过头去。
然而在预计距离还没到达时,就已经提前感受到了嘴唇的味道。
在冰冷的城市之间。
在匆匆掠过身边的行人所撩起的风声中。
他却感受到了那和刚才一样,温暖、湿润的。
像是红豆牛奶浓汤一样,还带着淡淡烤红薯香味的。
——人类的温度。
出大事了。
公司里,出大事了。
不得了的,大事。
站在公司茶水间里,加藤小姐端着马克杯的手抖了抖,咖啡差点洒出来。
她使劲摇摇脑袋,用力定定神,把马克杯放在白色大理石的料理台上,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晚上八点半。
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她手足无措地转过头,看了一眼面前偌大的办公场。正在加班的同事们都在自己的小隔间里各自忙碌,没人有闲工夫抬头看自己。
加藤小姐苦恼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好不容易才在别人注意她之前迅速整理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她装作若无其事地重新端起马克杯,一边往自己的小隔间走,一边一步三回头地侧身去看复印室旁边的杂物间。
她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抿了口咖啡压了压惊。
想起刚才偶然路过杂物间,听见从门缝里流出来的声音,加藤小姐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只特别活跃的动物般砰砰直跳。直到手挨上键盘,在她脑子里盘旋的仍然只有那句话的余声。
公司里,出大事了。
加藤小姐在一家国际知名公司供职。
公司坐落在繁华大街旁的写字楼里,从身边落地玻璃窗看出去,是东京漂亮的都市夜景。
上司是个姓相叶的男人,担任部门课长。不知为什么长得帅气身材又好的课长至今仍然是单身,导致部门里不少女同事都对课长暗暗留意,甚至还暗中结成了fan club。然而这些相叶课长都不知情。
两周前,相叶课长曾因为不知什么原因坚决地表示想辞职。但过了两天之后,辞职的事情却又被证明是谣传,课长还是继续如往常一样在部门里工作。有人在背后八卦地窃窃私语说,总归是加薪了才留住的吧。然而在加藤小姐眼中,课长除了在一位姓樱井的同事去他办公室报告时会关上百叶窗帘之外,也并没有什么异常行为。
而真正异常的事情,就在十分钟之前,终于发生了。
当加藤小姐瞄一眼电脑屏幕上整理得井井有条的报告,按下打印键,从办公桌前站起身时,她看了一眼课长办公室。办公室的百叶窗打开着,相叶课长并不在里面。于是本来打算递交报告的加藤小姐临时改变主意,打算先去茶水间泡杯咖啡提提神。
她一边想一边走出自己的小隔间,路过复印室旁边的杂物间时,从半掩着的门缝里传来了微不可闻的哐当一声。
于是加藤小姐不经意地瞥了一眼。
就是这不经意的一瞥,造成了她接下来连续几天伴随着失眠、摔坏茶杯、疑神疑鬼的紧张情绪。
拿起自己刚泡好咖啡时,她的手指还有点打颤。杯壁是热的,指尖却略微发凉。
不好了。
……出大事了。
她抿了一口咖啡,整理了一下自己听到的信息。把脑中那仅剩一个的可能性在心里重复了一下之后,嘴里突然异常干渴。
在不知第几次眼睛不自然地瞟向杂物间时,那扇半掩着的、露出一丝缝隙但不会有人去在意的门,终于打了开。
相叶课长,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到对方的瞬间,加藤小姐觉得自己喉咙都抽紧了。
课长眼睛有点红,同样红的还有脸颊。系在领口的领带结歪了,今天早晨加藤小姐见到他时课长的衬衫明明只打开了一颗扣子,现在连第二颗也打了开,从里面可以隐隐看到红色的淡痕。当然,不是自己这样一直留意的人并不会看到。
课长脚步有些不稳,气息喘得厉害。好在杂物间和课长办公室间没有多少距离,相叶三两步就急匆匆地迈进了办公室。
但就算只有三两步的距离,加藤小姐还是注意到了。
早晨还没有的,令人在意的部分。
从杂物间出来的相叶课长,头顶,竟然戴了一顶黑色绒线帽。
虽然在室内戴绒线帽本是再奇怪不已的事,但因为课长走得很快,周围同事都在专注加班,谁也都没有留意,所以唯一察觉到的人,就只有一直盯着杂物间看的加藤小姐。
然而在室内戴绒线帽却不是最令人惊讶的。
更让人无法相信的是,课长头顶那顶帽子甚至还有些歪。从帽子边缘下,露出了一截短短的,白色的,柔软的,毛绒绒的,不知是什么……但感觉很像兔子耳朵的东西。
加藤小姐还没来得及惊讶,课长已经飞快地走进办公室,拉上了百叶窗。
过了五分钟,樱井翔也从杂物间里走了出来。带着些轻微喘息的同时,加藤小姐还看到,樱井望了一眼课长办公室,嘴角勾出了笑容。
下一秒,她的视线就与正转过头来的樱井的目光正面相撞。
加藤小姐赶忙低下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心虚什么。
但刚才路过杂物间时碰巧听到的内容,却仿佛回响一般,在脑海中盘旋不去。
“嗯……”
是课长模糊不清的声音。
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连喘气都有些困难的样子。
听到这个声音的加藤小姐刚要推门进去,就听见另一个声音带着笑说:“课长,耳朵又露出来了。”
“唔!”课长似乎吓了一跳,慌乱中碰倒了什么东西,发出细不可闻的哐当一响。
“大概课长现在已经相当兴奋了吧?”
对方的声音很熟悉,听起来竟然像是自己同事樱井翔的。“原来不吃卷心菜也可以?”
卷心菜?
加藤小姐脑袋里冒出一个问号。
但还没等她细细思考这段话,接着传来属于课长的仿佛十分隐忍的声音,却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樱井君,”是课长在说话。然而却用了她所不熟悉的,发闷的,沙哑的,还有点委屈的声音,“快一点……”
“什么快一点?”
樱井翔的声音。紧接着又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
“课长叫我什么?”
樱井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得意。
“噢,翔ちゃん……”
课长滞了一下,跟着有点愠怒地回答:“称呼之类的,一时半会儿很难改……啊!别咬耳朵……”课长不知为什么细细呜咽了一声,声音立刻软了下来,期间似乎还夹杂着舒服又痛苦的喟叹。在那喟叹将近尾声时,又再次被什么东西沉闷地堵住了所有声音的出口。
结果直到加班结束,下班后的加藤小姐也没能把自己听到的声音,和卷心菜,戴绒线帽的课长以及绒线帽下面露出的一截像是兔子耳朵的东西联系起来。
但她清楚地知道一件事情。
那就是……
“我听见相叶课长和樱井君,在复印室旁边的杂物间里接吻!”
被自己听到的内容困扰了半个晚上的加藤小姐,终于在半夜突然从床上弹起来,说梦话一样地对着空荡的房间喊道。声音甚至惊醒了睡在身旁的男朋友。
“什么?”男友揉了揉眼睛,一副女友在说梦话由她去吧的表情。
“原来他们在杂物间里接吻!”加藤小姐在睡梦中恍然大悟地说,“他们甚至都没注意到我!”
“好好好。”
男友好脾气地搂着她的肩膀,把她按在床上,哄小孩一般地拍着对方的脊背。
“课长还长着兔子耳朵!”
加藤小姐继续不依不挠地说着。
“说什么梦话呐。”
男友温柔地亲了亲她的嘴角。“乖,赶紧睡觉。”
被安慰了的加藤小姐在男友规律地拍着后背的节奏中,不甘心地咕哝了几句,翻了个身,终于再次沉入有着圆滚滚的卷心菜和软绵绵的兔子耳朵的,奇怪的梦乡中去了。
与此同时。在东京另一端的另外一处房间里。
“唔,”相叶不高兴地拉着自己的耳朵对着镜子看了看。白色软毛中明显有几道红色的痕迹。像是牙印,又像吻痕。“你能不能不 要每次都咬我耳朵?”仿佛觉得耳朵还残余着痛感似的,他抓着耳朵边缘,用力地吹起气来。
“为什么?”
有人的手臂从身后环了上来。
“因为耳朵很敏感,被咬到就会……”
说到这里,相叶似乎察觉了对方套话的意图,于是不想上当地把嘴唇绷成一道直线。
樱井笑了起来。
随着笑声而呼出的气息拍打在相叶颈侧,将他从脖子以上的部分,包括那两只白色的耳朵,一起染成了粉红色。
他伸手捧住从相叶脑袋上垂下来的耳朵中的一只,用手指细细摩挲着那手感极佳的软毛。手指陷进其中,立刻被温柔地包围住了。指尖轻车熟路地抚上耳朵内侧的柔软部分,小心地提起来,对着那耳朵里吹了口气,然后牙齿沿着那毛绒绒的耳朵尖的轮廓,轻轻咬了一下。
怀里的相叶“嘶……”地缩了缩肩膀。
同时,他听到樱井在自己耳边,恶作剧般却又含着笑意的声音。
“……不 要。”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