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有没有伤到？”
樱井把下巴在相叶胸前蹭了蹭，似乎意识还不是很清醒。
“我？”相叶紧张地绷紧了声音，“不，我没有。受伤的是你。”
血的味道已经不再像之前那么浓厚，他揽住樱井的肩膀，尝试轻微地扳着他的脑袋：“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
樱井睁开眼睛，用力眨了眨，努力辨识着周围的环境。
他们看起来像是被埋在了爆炸物的废墟里。四周一片安静，听上去战斗已经结束了。不知道地面上最后取得胜利的是敌军还是我军。
然而现在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樱井努力活动了一下身体，从神经末梢传来的剧烈疼痛感让他倒吸了一口气。
“嘶——”
他牙关抖了抖，接着表情扭曲地用牙齿咬住了嘴唇。
相叶听到他夹杂着痛苦的吸气声，立刻连每一个毛孔都传达出了“手足无措”的情绪。过了好半天，在那颗蕴含了无数樱井所不能理解的脑回路的脑袋里思考过后，相叶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把手搭在他后背上，像是安慰小孩子一样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拍了起来。
“这样……”他声音里有着极度的不确定，听上去快要哭出来了似的：“会不会好受一点？”
“如果你能胖上三十磅，变成一个柔软又舒适的合格肉垫，那我就好受多了。”樱井白了他一眼，感觉到右侧身体整个都被一块金属板压住了。侧腹处钝钝地发疼。大腿似乎被什么东西刺中，动弹不得。
“你怎么这么瘦？”他忍着疼痛，故作轻松地对相叶不满地说道。“你的胯骨硌得我难受。”
“噢……”相叶哭丧着脸，低低地咕哝了一声：“对不起。”
“我们困在这里多久了？”
樱井一边问，一边索性把脑袋埋在相叶的肩窝里。那里的弧度和他的下巴仿佛完美契合，搁在上面非常舒服。
“不知道，我也刚恢复意识。”相叶郁卒地看着头顶黑漆漆的空间，“从体感时间估算，大概已经超过18小时了。”
他说完这话，身体就像想要奋力响应一样，从被樱井压在下面的相叶的肚子里，传出了细微的咕声。
肚子咕咕叫的声音被黑暗而沉默的空间放大再放大，显得格外响亮。
“……真是诚实的身体。”
回声结束后，樱井忍不住揶揄道。
果然，听到这句话之后，相叶脸立刻红了起来。他十分尴尬地想挪开身体，却因为担心挪动会碰到樱井的伤口而僵硬地作罢了。
“喂。我右半边身子被压住了。”
樱井凑在那发红的耳垂旁轻轻吹气。“……好痛。”
相叶更加僵硬了。
他侧过脸去，不知道怎么办好地不敢看向樱井，只好盯着身旁的黑暗。
樱井知道这是十分坏心眼的恶作剧，尤其是基于他和相叶一直水火不容的立场。但现在周围是这样漆黑，除了他们俩之外又没有别人。他压在相叶身上，甚至比刚才在瓦尔基里机舱内他产生想要拥抱相叶的想法时还要更近。在这个距离，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身下柔软的还带着少年气的身体，闻到混合了汗水和硝烟但仍然带着一点仿佛洗过的干净衬衫般的气味儿，听到相叶因为他的话而加速的呼吸和更加猛烈的心跳。
这在当下这种生死未卜、伤口还在火辣辣发疼的状况下，相叶的反应、回答和他身体所有的小动作，对樱井来说，都像强效的精神吗啡一样对自己持续产生作用，甚至能让他短暂地忘记疼痛。
“我的……”
樱井伸出左手往下摸向自己的大腿，却不小心碰到了相叶的侧腰。相叶有点敏感地本能瑟缩了一下，腿为了避开触摸而拉开了些，樱井的膝盖就顺着那条微微打开的缝隙落进了他双腿间。
他的动作牵扯到了樱井的伤口，让樱井不由得发出断续的呻吟声。
“嗯……”
听到樱井的声音，相叶立刻紧张地僵直了。他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但同时樱井也能感受到身下这具身体用力屏住了呼吸，大气也不敢出。
“我左边裤子口袋里有样东西，你帮我拿出来。”樱井说。
相叶照做了。手指哆哆嗦嗦地伸进樱井口袋里，来回摸着。那手指隔着军裤布料细致地抚摩过皮肤的感觉，让樱井不得不说很是有些奇妙。然而那种精神吗啡般让人沉溺的奇妙感尚未持续多久，对方的指尖就微微震了一下，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
相叶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手指捏出了一支包装完整的长条形补给剂。
“你把这个吃了。”樱井见状挑了挑眉，暗示之前听到的相叶肚子饥饿的叫声。“然后想办法把我身上那块金属板挪开。”
“不行。”相叶捏紧了手里的补给剂。
这玩意儿是高浓度的液态营养剂，在紧急情况下为回复和保持体力才能使用的军需品，“要吃也该你吃。”
“别违抗命令。”
樱井示威似地用下巴在他脖颈处用力蹭了蹭，舌尖几乎要舔上对方的耳廓。“我当然要吃，但不是现在。我右边口袋里还有一支，可是被金属板压住了，取不出来。”
他看了一眼脸色有点苍白的相叶，故意用了调笑般的轻松口吻。“压在我身上那块金属板不轻，一个人要搬动可能还有些吃力。再说你的肚子不是早就大声抗议了，你不吃了这个，谁来帮我把它挪开？”
相叶被说的有点不好意思，但仍然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不然你想让我用嘴喂你？”
樱井不耐烦起来，作势就要去咬那支补给剂的开口。
“……好吧。”听到这话，相叶只好无可奈何地剥开那支补给剂，咕嘟咕嘟几口匆忙地吞咽了下去。补给剂味道不太好，吃起来有股放置了很久的合金涂料味儿，但这种情况下也不能挑剔。
“还有，我的腿大概被什么东西刺穿了。你留意一下。不要把那玩意儿拔出来，否则会造成大出血。”樱井凑在相叶耳朵边说。
说到最后一个字，他索性放任自己般地靠上去，轻咬了一下对方的耳廓。
相叶像是瞬间被通了电的电动玩具一样猛地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耳朵。他用力地搓着耳朵，力度之大，大概都快搓出血来一般。他看了看樱井带着点狡黠的眼睛，然后机械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按住了樱井的肩，小心翼翼地侧身向外挪动着。动的时候樱井的膝盖蹭过他大腿内侧，让相叶浑身莫名其妙地激灵了一下，但还是在尽量不扯动樱井伤口的前提下磨磨蹭蹭地从对方的怀里滑了出来。
他抹了把脑袋上的汗，蹲在一边仔细看了看那片盖住樱井身体的阴影，是一块断裂了的金属板。板子斜着半压在樱井身上，遮住了他右半边身体。刚才那支补给剂已经开始起作用，头脑清醒起来，四肢也回复了些许力量。
“你等一下，我很快就把它移开。”
相叶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抬起金属板尾部。那块金属板虽然已经断裂了，但对他一个人来说还是十分吃力，又要小心不能擦伤樱井的身体。他费了好半天才把金属板挪到了边上，让樱井的身体露了出来。
轰隆一声，被掀开的金属板发出巨响，跌落在一边废墟的尘埃里。
而挪开金属板后露出来的景象，就算是在黑暗中，也显得无比触目惊心。
樱井的大腿被一根短而窄的、像是爆炸中产生的断片的合金钢条般的东西穿透了。浓稠的血早就将军裤染成了深色，此时已经有一片染血的布料半凝固地搭在他的腿上，看样子是那根钢条堵住了出血口。
相叶在黑暗中弓着身子趴在地上，沿着地面摸索着，把躺在地上的樱井扶了起来。他让樱井靠上背后那块支撑空间的巨大金属板坐着，维持了一个尽量减少出血的姿势。黑暗中他看不清楚樱井的伤口，但对方无疑伤得不轻。刚才的景象还历历在目，一想到樱井身上的伤口是爆炸前为了保护自己而造成的，相叶心里就没来由的一阵慌乱。
来不及细想这种慌乱产生的根源，他只得先用力吞了吞口水，镇定下来。刚想要伸手去摸樱井右侧的裤袋，却被对方一把按住了。
“那个不急。”是樱井断续地喘息的声音。
“可是……”
“我说了，那个不急。”他用力吸了口气。“我还可以撑一会儿。比起那个，我上衣口袋里有支照明手电，你拿出来。”
相叶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樱井的话音很轻柔，却带着让人想要毫无保留地信任的声色。这是相叶第一次对樱井产生这么多自己都解释不了的情绪。
这是一种奇妙的，带着配合般的顺从感。而这种信任的顺从感的产生，此时就好像他之前在战场上，心甘情愿地依照樱井的指挥驾驶瓦尔基里开火一样流畅。
他用手在樱井上身轻轻抚摸过，寻找着对方所说的口袋。樱井有那么一两次发出了愉快的笑声，这让相叶感觉很尴尬。这里只有他们两个，环境又黑到看不清彼此，樱井这样的反应，就好像他正在对樱井做什么羞耻又奇怪的事情一样。好在过了一会儿终于摸到了口袋里的细长照明手电，相叶急忙挑出来握在手里。
“根据你刚才吵得不行的那句话的回声判断，这里应该因为爆炸形成了一个相当狭长的空间。我估计薄弱的地方有几处，这里，这里和……”
樱井拉过相叶的手臂，指尖在他的胳膊上划来划去。他正在比划着，突然像是被呛到了一样咳嗽了一声，接着咳嗽便止不住地流泄而出。
相叶着急地想要揽过他的肩膀拍抚他的后背，却被樱井一把推开。“现在外面情况不明，所以既不能贸然呼救，也不能一味待在这里等待救援。你去这几处地方看看，有没有能够逃出去的可能……”
他说完，用力推了一下相叶肩膀，将他推出去一个踉跄。相叶将信将疑地站起来，凭着胳膊上刚才留下的樱井指尖的触感，和照明手电的微弱亮光，沿着黑暗空间的内部一点点摸了过去。
樱井靠在冰冷的金属板上，在逐渐模糊的视野中，看着那一点点远去的银色光点。
就好像渐渐沉向宇宙深处的，一颗孤星。
樱井的三处推测中的确有一处有些松动，从内部可以感受到外部传来的微弱空气对流。相叶把脸贴在那块冰冷的、大概是装甲金属板的板材上听了听，隐约从外面传来模糊的响动，不甚清晰。因为不知道外面到底是敌是友，他也不敢弄出声响来。而且在这种重重掩埋的深度，恐怕也传不到对方耳中。
他顺着照明的微弱银光摸索着，在黑暗中向樱井所在的方向折返。走到一半，脚下突然被重重绊了一跤。相叶跌倒在地上，脚边躺着一件冷冰冰的东西。他伸手摸了摸，竟然是一柄脉冲枪。
他在脉冲枪所在的地方做了个记号，然后急忙跑回樱井那里。
“我看过了。其中一处比较薄弱，也许可以打开，但需要借助工具。我找到了一柄脉冲枪，不知是否还有能量留存，也许可以用来制造缺口……学长？”
他不敢喘气似地一连串说了好多话，却没有听到一句回音。
相叶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手掌急忙摸过去，想扳着樱井的肩膀看个究竟。指尖却不经意地擦过对方的脸颊。
而那片皮肤上的温度烫的惊人。
“学长？樱井学长！”
他赶忙伸手探了探樱井的额头。
樱井昏昏沉沉地靠在背后的金属板上，也许是流血过多，也许是伤口感染，那额头的温度像是快要烧起来一般，比脸颊还要烫。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开始发烧了。
相叶正有些慌乱的时候，突然想起樱井之前说过他右边裤子口袋里还有一支补给剂。眼下没有急救药物，喝一点补给剂也是好的。想到这里，他急忙放下照明，在对方衣服上来回摸索着，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口袋。
他欣喜地伸手摸进去。
然而那口袋里面却是空的。
他以为自己摸错了地方，于是下意识地把樱井左边裤子的，上衣的，全身上下包括军服衬里的所有地方，所有口袋都摸了个遍。
然而每个口袋，都是空的。
眼前像是瞬间划过白色闪电般冷冽的光亮。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头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还没等理智回转，相叶的手指已经下意识地揪住了樱井军服的领子。那手指紧紧地捏住布料，指尖因为一些无法倾吐的情绪而剧烈颤抖着。
“樱井翔。”
他听见自己同样颤抖的声音，在黑暗的空间里四下回响。
“……你的补给剂呢？”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