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松本润一边往回走,一边抑制不住心里的激动。在外面跑了这么久,终于觉得其实自己找齐了碎片也并不是一件坏事。
他们可以变成人了。
松本抬起头,已经远远可以望见那棵熟悉的桂花树的树冠。他漫不经心地拍拍袖子上的灰尘,淡淡地微笑起来。
一步一步走上那片青草坡,松本带着点期待四下张望着。以前他们三个还在一起的时候,每次还没等他翻过草坡,就能看见相叶从远处跑过来,一边挥舞着胳膊一边喊小润回来啦小润回来啦。坐在树下面打盹的二宫听见他的声音,有点嫌烦地抬起眼睛说,知道了喊什么,他这么浓的气息几里地外都能闻到。
结果后来,再也没有人大声叫嚷着从山坡上跑下来迎接他。
相叶消失在一个夏天的尾巴里。
明明是在冬天出生,却像是完全属于夏天的妖怪。每当天气越来越暖和,相叶就越来越精神,相反二宫却越来越困。
松本遇见他们的时候,这两个妖怪已经在一块了。不知道是谁先找到的谁,但确实是相叶先凑过来,闻闻他身上这儿那儿,一会儿站远一会儿站近地打量着他。松本第一次被别的妖怪靠的这么近,一时竟搞不懂是要推开他还是不要,正在发愣时相叶就被二宫从背后揪住领子说你大惊小怪什么,没见过颜浓的妖怪吗。相叶才有点疑惑地指着他说,不是啊二ノ。他好像是小五啊。
松本浑身一个激灵,马上也明白过来面前这两个家伙是谁。
其实经历了这么多世,他对前世的记忆已经看得很淡。再见到的时候,他们三个早已都是转世过后的形态。兄弟情什么的也几乎快要忘记。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一直待在一起。有时候松本想,大概是妖怪寿命比人要长,行走世间又要遮掩避世,不能让人类知道自己的存在。所以是妖怪的自己一个人实在是很寂寞。
松本已经完全爬上了草坡,巨大的桂树整个呈现在他面前。他四下看了看,却到处都没看到那个穿鹅黄色衣服带面具的家伙。
又跑去欺负人类了吗。他有点无奈。要么就是又跑去偷东西了。
但越是走近,鼻子里闻到的血的气息越浓烈。松本心里一咯噔,眉心立刻就皱紧了。心脏跳动的声音慢慢加快,整个人都紧张起来,手心也冒出了汗水。
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了。
是二宫的血。
松本只是一确认血的气味就慌了神,却还是强迫着自己表面不动声色。也许是他离开的太久,相叶又不在,被什么强大的妖怪或是除妖师缠上了?不过以二宫的脑筋和灵力,怎么想也不至于受伤才是。
正这样想着,他已经走到了桂树边上。松本有点着急地绕着桂树转了一圈,来回十几步,终于在挨近树根一处隐蔽的草丛里,看到几串已经干涸了的暗色血迹。再往里看,又找到了不仔细留意都不会发现的一截尾巴毛。
他紧着上前扒开草丛,发现那家伙正躺在草里面,用尾巴把自己整个盖了起来。暗金色的皮毛团成了一坨,正自己哆嗦个不停。
松本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
他赶紧伸手把那家伙从草丛里抱了出来。手掌触碰到对方的身体时,那只歪着脑袋几乎把头埋进肚子上软毛里的狐狸,突然整个抖了一下。
“……润吗。”
他听见对方沙哑地说,声音刻意压抑着,像是正在忍受什么难耐的痛楚一样。
“是我。”
松本怕他受了伤又冷着,小心翼翼地把狐狸抱出来搁在怀里。那狐狸闻见熟悉的气味,用鼻子轻轻拱了拱松本衣服的前襟。
“你怎么了?”
松本有点慌,因为他这才看见对方的后背,用人类来形容的话大概是腰的位置上,正插着一道绷得笔直的纸符。他刚想用手指去碰,指尖立刻就被那纸符的锋利边缘划出了一道血。
攻击咒。
松本挑起眉梢。
果然是除妖师。
纸符上被施了几重不同的攻击法术,能看得出施术者的确是个厉害角色。松本指尖上的血才刚渗出来一点,伤口边缘就立刻整个发黑起来,焦黑的皮肤顺着手指蔓延下去。他啧了一声甩了甩手,嘴里却不敢怠慢地马上念了一道咒,伤口这才渐渐褪去了黑色恢复正常,血也止住了。
人类的小把戏。松本想。
所以他才这么讨厌人类。
他们三个里面,松本对人类是最疏远的。相叶跟他正好相反,每次都坐在树上眼巴巴地看着人类的城市,眼神不用看都是渴望。松本走过去敲了敲相叶的脑袋说不过是一群人聚在一起而已,你又不是他们的同类,有什么好羡慕的?相叶抬起头,眼睛里的光芒黯淡下去,低声说了句小润你不明白。我想见的人生活在那里。
你喜欢人?
松本愣了一下。
什么是喜欢?
相叶问。
就是……
松本挠了挠脑袋,却一时语塞。
总之就是……我也说不好。
相叶笑,小润原来也有不懂的东西啊,说着说着就转过头去。松本原本想要接着问他人类有什么好的?但是看着相叶有点落寞的样子,终究还是又压了下来。
知道相叶后来终于忍不住跑去找了那个人类,还是上次他回来以后的事情。松本在妖怪中人缘很好,一路上就听路过的小妖们叽叽喳喳说着,你知道那个相叶吗,听说最近被人类抓去做式神了啊,还被拴了符咒,好可怜啊真是好可怜。
他一下子火气就冒了上来,跑回桂花树下就想问二宫怎么回事。从来只听说人被妖怪迷了心智,相叶这样反过来的还是第一次听说。
本来松本还想着大不了去人类的城市把相叶揪回来,但二宫拦住他说相叶有他自己的理由,让松本别去管他。松本红了脸,心想你以为我乐意管闲事吗。
我想去找他回来,只是因为已经习惯了身边有他在。
结果,最终还是只剩下他和二宫两个。
暂时别搬家了吧。有一天二宫突然说。
说不定哪天那个笨蛋想回来了呢。
松本说好啊。本来我也没想过要离开这里。
其实他在心里想,相叶是一定会回来的。从来没听说妖怪和人类在一起有过好的结局。从来没听说过。所以也许只是时间还没到。等到相叶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或是被那个人类伤了心,大概就会回来了。等到那个时候,他们三个又会重新聚在一起。多好的事情。
妖怪,就应该和妖怪待在一起嘛。
“帮我把那东西……拔-出来。”
狐狸动了动耳朵,难受地在松本怀里换了个姿势。他的声音因为痛的缘故有些混沌,五官和鼻子都揪在了一起。
暗金色的尾巴扫过来,拂过松本裸露在袖子外面的手臂。变成原形的二宫和也抬起眼睛,慢慢眨了一下,好像难受地在恳求一样。
“疼。”
松本心里乱成了一团麻线,忙用手臂托住狐狸的身体。对方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服渗进了肌肤,他不禁抱紧了对方。
怎么弄成这样。
是谁把他弄成这样。
“忍着。”
松本咬了咬牙,右手食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堇色的光弧。紧接着条状的光又汇聚成了一团光点,在空中来回绕了一个圈,一个猛子扎下,唰地击中狐狸背上的纸符。
怀里的家伙轻微地叫唤了一声。松本于是用空出来的手抚了抚他身上的毛,像是要缓解他的痛苦一样。被堇色光团击中了的纸符上突然腾地冒出暗红色的火焰来,一下子窜得老高,马上又被那已经变成了暗紫的光吞没。
“破。”
松本沉声喊道。
光芒刹那间鼓涨开来,一波一波的扩散着,光影打在草地上好像流水,把桂树下面半边草地都照亮了。紫色的光从纸符一端向下游走,在接近狐狸身体的时候,突然猛地四散成许多细小的光点,在空中飘浮了一阵,终于零零碎碎地灭了。
那纸符像是有生命似的,左右使劲挣扎了几下,最后终究抵不过松本的法术,还是软了下去耷拉成普通纸片的样子,一动也不动。
松本这才收了术,用指尖轻轻捏了纸符露在外面的一端,挑起半边眉毛,突然迅速地一抽。
啪。
纸符被整张拉了出来。
松本怀里的狐狸颤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呜咽,分不出是属于人类或是动物的语言。
原本没入狐狸身体里的那小半截纸符上写了什么咒文,墨迹已经被二宫的血染的看不清晰。松本不忍心去看,露出厌恶的表情,手腕一抖,空气中骤然凭空冒出一簇紫色的火焰。
他把那纸符隔空甩了过去,紫色的火焰就灵巧地转了个圈接住他抛过来的东西,把那纸符团团包裹起来,像是一道球形的结界。纸符遇上火焰,却没有燃烧,反而被整个封在其中,随着那团紫色的火焰在空中上下浮动,好像盛夏午夜林间魅惑人的鬼火。
松本看也没看那被裹住的纸符,单手又飞快地在空中结了个印,手指抚上狐狸背上的伤口。狐狸在怀里颤抖了一下,感觉有冰凉的东西从背后那灼烧地发疼的伤口渗进身体,二宫认出是松本的疗伤法术,于是竖起的毛又平复下来,感谢似用脑袋蹭了蹭松本的袖子。
“没事了。”
松本连着施了两道,直到狐狸背上的伤口渐渐消失愈合,这才轻轻放开已经皱的死紧的眉毛。
“还难受?”他低下头,耳朵贴近了臂弯里抱着的狐狸。对方抬起头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朵尖,松本赶紧缩着脖子躲开。
“那应该是没事了。”
他用手揉了揉被狐狸咬到的地方,手指绕着狐狸尾巴上的毛,露出无奈的表情。“都被打成原形了,还想着恶作剧呢。”
狐狸倒意外地没还嘴,呼吸渐渐均匀起来,大概是睡着了。松本感觉他身体的抖动渐渐止歇,于是抱着狐狸走回桂树边上,在树根的地方扒拉开一处干燥的草丛,小心地把他放了进去。还是有点不放心,施了一道安神咒,再在外面加了两道结界。松本想这回无论是妖怪还是除妖师应该都看不见二宫了,才放心地站起身来。
他转过身,那团包裹着纸符的紫色火焰,还在空中上下飘着,好像会发光的大团蒲公英。
松本沉着脸走近,面无表情地看着火焰中间那道已经软掉的纸符。紫色的星火沿着球体外表一圈一圈地环绕,映亮了松本的半边脸,正好照见了他的表情从淡漠变成危险的一瞬间。
“去。”
松本的视线紧紧盯着纸符。
紫色的火焰得了令,整个向前移动起来。走走停停,好像在指引着主人。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除妖师。”
他冷笑一声,咬了咬牙。踩在青草上的脚步声传来,沙沙沙沙地作响,划破了林间静寂。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