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祭り
41
樱井和相叶在深夜的小径上对视着，中间隔了几步的距离。但双方却都没有勇气，走过那几步看似短浅的沟壑，越过那些障碍，什么也不顾地上前把对方紧紧抱住。
这种行为在今天早晨，还是他们的日常。
到了夜晚，却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天翻地覆，完全改变了模样。
樱井是没有办法接受大野说的那两件事，也没有办法面对相叶。
而相叶……相叶则是害怕。
相叶想起来自己送走金鱼的那天，他站在远远的岸上，看着金鱼甩着尾巴，消失在视线尽头清澈的河水里。相叶拎着樱井送给他装金鱼的那只空碗，有些惆怅地慢吞吞地往回走到桂花树那里。
二宫果然还窝成一个人形的球一样地侧躺在树下，衣服滑开来，露出了圆滚滚的肚子，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相叶走过去，在二宫身边扒拉开一块草地，默默地坐下来。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身边绿色的青草。那些尖细的草尖儿随着他的动作，肆意地划拉着他的手心，仿佛想要拨拉开他心里的那些不可说的心情，或是把它们翻搅地更糟糕。
相叶心里全都是凌乱的。
……二ノ。醒着吗。
他滞了滞声音，有点艰涩地开口。
他想二宫应该是醒着的。
虽然自己每次说话，二宫都是一副半睡半醒的不耐烦样子。但只要自己想说，对方一定会认真地听着。
因为他从来都知道，二宫是个虽然表面冷淡，可内心却那么为别人着想的家伙。
果然，过了几秒钟，身边就传来了二宫瓮声瓮气的回答。
怎么啦。
相叶咽了咽口水，心里泛上一阵难以言说的苦的味道。不同于以前他不小心吃错了已经坏掉的蘑菇的苦，那是一种从心底冒上来的感觉，好似一盆清水里被投入了一枚墨块，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浓稠地包裹起来，渐渐埋没在其中一样，一点一点窒息到透不过气。
那个人……原来是除妖师。
相叶想了想，还是说出来了。
他小心地放下手里拿着的那个五颜六色的美丽小碗，把它端端正正地摆在草地上，歪着头端详着。那些五彩斑斓的颜色，还是那样漂亮。
就在刚才，他还想要把它藏起来，不让别人碰到，因为那是只是属于自己一个人的，从樱井那里得到的第一件宝贵的东西。他忍不住就想把那东西埋进土里，再施一个结界保护起来，以免自己不小心丢掉。但转念一想，自己也很想要每天捧在手里看来看去，回忆着樱井跟他说话和微笑的样子，所以就踌躇起来。
但是现在，相叶已经迷惑了。
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要再像刚才一样，那样留着它。
相叶有点烦恼地抱住脑袋，腮帮鼓了鼓，含住了一口青草味儿的空气。他看了一眼二宫，自己耸了耸肩膀，嘴里小声咕哝着似乎谁也听不见的烦恼。
他怎么会是个除妖师呢。
怎么就不会是。
二宫坐起身来，摘掉脸上的面具。
早就告诉过你，提前期待得太多，总有一天要失望。
可是那次，他把我从水里捞出来，他……
相叶想说，他看上去那么温柔，他连对一只慌里慌张落到水里的兔子都那么温柔。
……怎么偏偏就是除妖师呢。
相叶是一路追着樱井过来的。
他已经好几天没见到那个人了，心里很是寂寞。坐在草地上，一边揪着身旁的野花儿，一边焦虑地想着该不会是樱井发现了，就故意躲开了自己吧。相叶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觉得以自己的法术应该还不至于暴露，大概是樱井有事要办，所以暂时离开了这座城市，出了远门，过两天也许就会回来的。
想到这里，相叶又开始反省起来。回想起自己几天前的行为，连他都觉得自己实在已经很放纵了。那一周里，几乎每天都跑去偷偷看对方，好像一天不去心里就空落落的，四肢百骸都像被什么重物坠着，拉扯出疼痛一样。
结果那人刚从远方回来，一进入妖怪的领地，相叶就敏锐地捕捉到了樱井的气味儿。
你这样下去迟早要原形毕露的。
二宫哼唧了一下，看着又乐颠颠地跑到远处小山包上的相叶，用谁也听不到的声音，低低地说了句。
相叶也想过这样频繁地偷看樱井，会不会太过分了。可他就是忍不住这种想要相见的心情。又怕打扰到对方，所以相叶总是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一段不会被察觉的距离。如果觉得很安全就用人形，如果觉得有危险就变成原形。
做妖怪倒也有这点好处，比起人类来说还是有些特长的。相叶想到这里就得意起来。
每天相叶都等在高耸的小山包上，有时候还会爬上树梢，向东南西北各张望一会儿。看看有没有熟悉的身影，从远方的地平线上一寸一寸地窜出来。
这样心急地等了很多天，樱井终于回来了。
还是一样，戴着斗笠，肩上背了一根竹竿，竹竿一头挑着一个布包。樱井嘴里叼着草棍儿，一步一步悠闲地从太阳升起的方向，出现在远方的草原上。
相叶的心里都开心地颤了开，无法制止的快乐哗啦啦地就像水一样，在心里迅速地涨了起来。只用了一瞬间，就盖过了所有的理智。
结果就是，他用原形一路小心地跟在那个人身后，开心地蹦跶了好久好久。
樱井知道，只要看到河水，就已经靠近了城市。他算了算，沿着这条野外的溪流走下去，大概傍晚就可以走到有人烟的地方了。顺着这片原野，再往前，就是流经过整个城市的白川。
樱井一边咬着草棍儿，已经顶着烈日走了大半天，这会儿也觉得有点累了。大夏天的，他听着耳边聒噪的鸣蝉，抬起头看了看天上，毒辣的太阳正滑到了天空中央。樱井心想着约莫到了正午了吧，这样走下去大概会有点脱水。于是就四下看了看，找到了一颗香樟树，走到那树的阴影下面，扒开草丛就坐了下来。他把背着的竹竿从肩上放下，解开布包，拿出自己随身带着的饭团，看着天边卷过的一丝薄云，一口一口悠闲地吃起来。
相叶没料到对方竟然停了下来，一时没有刹住脚。正慌张着要怎么掩饰，突然被脚下的石子一绊。相叶身子一歪，就一头栽进了身边哗哗流着的小溪。
那个时候，相叶顶着原形的样子，正在小溪里狼狈地用力挣扎。他浑身的白色软毛都打湿了，还呛进了很多口溪水。相叶本来想着自己扑腾扑腾着大概就可以靠到岸边，但没想到刚用后腿撑起身体，脚掌就踩在了溪底的碎石上。他疼得一个趔趄，没来得及抱住脚掌跳开，一下子又被迎头打过来的水花盖了满头满脸。
相叶眼前一晕，整个身体就往前倒下去，不偏不倚，正好撞到了面前一块矗立在溪水中的尖石头上。
……好、好痛。
相叶用爪子捂着被撞痛的耳朵。右边那半只耳朵内侧最柔软的地方，正好撞上了面前那块石头凸出的尖角。有白色的细毛，粘在潮湿而长满青苔的岩石表面上，又被溪水冲下来，掉落在水中。随着有些湍急的水流，被左右冲散了开来，渐渐地看不见了。
相叶眼前冒着金星，用爪子拨楞了一下疼得发皱的耳朵。那只耳朵已经痛得垂了下来。
兔子的耳朵是最敏感的地方了，被岩石撞到耳朵内侧，相叶难过得几乎想要一头昏死过去。
他把爪子从耳朵上拿下来，放到眼前看了看。掌心里沾了一些血，大概耳朵是已经被擦破了皮。
相叶心里特别委屈。但心里知道这又不能怪谁，都怪他自己一路只顾着开心地跟着樱井翔，一兴奋起来，就什么都忘了，连路也顾不上看。所以他只能自己把两只爪子都搭到了耷拉下来的耳朵上面，紧紧拽住耳朵柔软的前端，把耳朵折得贴在了脑袋上。相叶撅着嘴巴，努力冲着耳朵内侧吹气，似乎这样就能减轻一点痛楚似的。
唔……可还是好痛。
他一边揉着耳朵内侧已经被擦得有些泛红的地方，一边用爪子的前端稍微沾了沾面前的溪水，小心翼翼地清洗起耳朵上的伤口来。不知道变成人形之后，这块擦伤的地方会在哪儿呈现呢。如果还是耳朵的话也太糟糕了。他的耳朵无论是原形还是人形都很敏感，被二ノ和小润恶作剧的时候吹一口气都觉得受不了，何况还是撞到石头上。
相叶一边想着，一边扑腾着水，用爪子紧紧地捂住长长的柔软的耳朵，想要只靠蹬着胖胖的后腿，就这样先靠到岸边再说。
他一时疼得难过，也就把视线从樱井身上移了开，忘了留意对方现在正在干什么。
结果，还没等他靠到岸边，就有一个阴影像一朵乌云一样遮了过来，顿时把他整个笼罩住了。
相叶吓了一跳，原本捂在脑袋上的耳朵也吓得从爪子下面滑了出来，在空气中卜楞地弹了一下。因为耳朵也沾了水，白色的软毛多少也有点沉重，于是就那么半耷拉不挺地翘着，看上去很是好笑。
好丢脸。
相叶脸上红了红，抬起头来。
结果一看来人，相叶就觉得更加丢脸了。
……那朵乌云，竟然是走过来的樱井翔。
相叶睁大了眼睛，看着樱井翔对着自己露出笑脸，两只脚已经都踩在了水里，鞋和袜子全都湿了，脚上的绑腿也已经湿了大半。水染深了衣服的颜色，湿渍已经蔓延到了接近樱井膝盖的地方。
相叶几乎就可以想象，那个本来是正盘着腿儿坐在香樟树下面，悠闲地吃着梅干饭团的人，远远地看见一只笨手笨脚的胖兔子在水里自己扑腾着，一个不忍心，就好心地走了过来。也不怕自己的鞋袜被水浸湿，想也没想地就踩进了水里。
竟然都是为了自己。
别动，你别动啊。
樱井逆着光又在水里趟了一步，温柔地笑着说。
阳光把他的身影和笑脸镀上一层美好的金色光晕，全部全部都映入了相叶瞪大了的眼睛。
这是樱井翔，第一次跟自己说话。
相叶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能呆呆地看着，身体僵直地矗立在水中，一时也忘记了动弹。
他倒是忘了兔子也不应该说话的。
小溪里的水流冲过身体，冲刷着呆立着，浑身的毛都被打湿了的兔子，慢慢地把他往下游推着。
樱井伸过双手，俯下了身子，靠近相叶。
他眼睛里的笑，每一丝每一毫，都透过眼睛，渗进了相叶柔软的心里。
……你乖乖的啊。
我这就把你抱上来。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