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他的面前被甩下来一张报纸，正好打开在娱乐八卦那版。
他原本正座着，看到报纸上的标题和内容，心里咯噔一下。这时候还想着不能丢了礼数，于是他匆忙鞠了个躬，赶紧俯身探向前，把报纸拿起来看。
有些廉价的软纸，彩墨印刷。占了半个版面的是一张图片。
是深夜他和那个人在那个人公寓门口互相拥抱的照片。
那人背对着镜头，用身体挡着自己，所以他只露出一侧的腰线和半张脸。在长焦镜头下的那张照片里，他们在公寓门口的灯光下，吻得忘情。
看过了照片，标题他不看就已经知道了个大概了。抖着手扫了一眼，看到几个词依稀是经济界新秀，樱井，少董，性取向，神秘爱人。
报纸在他手中发出窸窸窣窣的抖动声，他努力把那一版合起来，再把报纸放回到地板上。
正座了很久，膝盖和脚背支撑着身体,已经有些酸麻了。因为面前显然是这家主人的人，并没有给他垫子。
他很明白。
对于这样一个……几乎是毁了自己儿子的人，做什么过分的事，换做是他，他也不会觉得过分。
这张报纸……
他声音有点颤地小声发问。
没有发行。
站在一边的金丝边眼镜回答道。
老爷今早，买下了这家小报。
他闭上嘴，心头一片雪一样的空白。
张了张嘴想道歉，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相叶先生。
坐在不远处，正自顾自用茶刷搅着茶碗里的茶的中年人，缓缓开腔了。
照片上和我儿子在一起的这个人，是你么。
是……是我。
他不敢抬头，用力扯了扯皱起来了的西服外套下摆的衣角，捏着布料的手指有些泛白。
那就算是确认过了。
穿着和服的中年人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着，放下了茶碗。
中年人看了一眼金丝边眼镜，金丝边眼镜心领神会地向对方微微颔首。接着打了个响指，一群黑衣服黑裤子黑墨镜的人就突然从纸门外闯了进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头上就被套了一个黑色布袋。
当有男人的皮鞋尖踹上他胸口和肚子上柔软的地方时，他才恍惚觉得，啊，其实如果只是被打一顿，就可以算作是对自己的惩罚，那也太轻了。
不断有拳头和皮鞋底落在他身上，头上，脸上。胳膊上，腿上，身体上。有人踩着他的手指，手指上一阵钻心的疼痛。他咬着嘴唇，死命地忍耐着，没有发出一声叫喊。
最后一脚踹在了他胸口。他觉得眼前突然一片晕，浑身上下像是突然被卸去了所有力气。失去了力道，牙齿也松了开来，嘴唇不再被牙齿咬住。
他脑袋上的黑色布袋被人取了下来，嘴角破了，流了很多血。有一些血顺着嘴唇的缝隙渗进口腔，咸腥一片。
他一边伏在地上，弓着背喘着断续地咳嗽，一边抬起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
他不久前才做过气胸手术。
自己有气胸，是从小落下的病症。一直以来医生说只要静养就好了，不能激烈运动。可他偏偏闲不住，爱跑爱闹爱打篮球，工作压力大的时候还会犯烟瘾。
跟那个人在一起之后不久，一次公司要赶报表，他连着三天只睡了三四个小时，不靠尼古丁的刺激精神实在扛不住，察觉到的时候手边的烟头在烟灰缸上都堆成了小山。晚上好容易完成工作，从他们那一层的公司大门里出来时，在电梯里看到那个人，他还恍恍惚惚地冲着对方招手微笑。
翔ちゃん。下班啦。
他笑着拉过那个人的胳膊，一起走进电梯。
这个点儿监控室的人早就回家了，电梯里除了他们两个也没有其他人。明天是周末，没人上班。摄像机里的影像是每12小时自动清洗一次的。
这些他们之前就已经摸清了。
于是他很是开心地把脑袋靠在对方肩膀上，讨好地蹭了蹭对方的西装垫肩。那个人的胳膊伸了过来，搂住了他的腰。
怎么这么大烟味儿。
那人凑上前仔细嗅了嗅他的头发，看见他大大的黑眼圈，皱了皱眉。
熬夜了？
嗯。好辛苦。
他大着胆子伸出舌尖轻轻刮了一下对方脖子上的肌肤，很满意地看见那个人条件反射一样地缩了缩脖子。
翔ちゃん。
三天没看见我啦。有没有想我。
他整个身体都挨了上去，像挂住树枝的树袋熊一样，趴在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叹了口气，两只胳膊都环了上来，从后面在他腰的地方交错着抱住他。
想啊。
那人吻他的鼻尖。
每天晚上都想。
他笑了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电梯的数字。
16楼。还有一半多。
那我们……
他用腰轻轻磨着那个人的胯，把那人堵进了电梯一边的角落里。
你想不想……
他心里美美的，心想自己手掌中的工口线到底没白长。他和那个人之间这种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的言语上的互相调戏，这一次终于让他占了上风，夺回了一把主动权。
经常被那个人欺负，偶尔这样欺负回来，滋味真是不错。
他笑得更开心了，牙齿都露了出来，还看着那个人得意地眨了眨眼睛。
在电梯里？
那人挑起嘴角，环着他的手臂紧了紧。
我没问题啊。
当然不是。
他一下就脸红了，赶紧吐了吐舌头。
啊，自业自得。结果最后被欺负的人到底还是自己。
回、回家……咳。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人的手指顺着他脊背的线条温柔地滑动，嘴里还在说着我想你也没这个胆儿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止不住咳嗽。
咳咳咳。
他把手握成拳头，塞进嘴巴里，想要止住不断溢出嘴边的咳嗽声。左边胸口一片闷闷的疼痛，他再也维持不住站着的姿势，俯下身子用力咳着，用手扶住了电梯里的扶手。
雅纪？
那人吓了一跳，赶紧跟着俯下身，不断用手顺着他的背。
怎么了？
胸……胸口疼。
他眼前一片黑。
喉咙里无法止歇的咳嗽造成的肌肉痛已经愈来愈强烈。他几乎跪在地上，哆嗦着后背，连续地咳着。
后来的记忆就是关于医院的了。
他好容易止住咳嗽，用手背蹭了蹭下巴上的汗。嘴角的血已经有些干掉了，粘在脸颊上，有些难受。
他出了很多汗，脑门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染湿了额头上的刘海。他伸出手把刘海拨开到一边，抬起头，看见对面那个背对着他刷着茶碗的中年人的背影。只听见耳边好像是金丝边眼镜的声音，冷冰冰地对他说。
相叶先生。
请你说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