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这是内田家的小姐。
中年人说。
一张照片,被金丝边眼镜放在他面前的榻榻米上。上面是一个眼睛很大,栗色头发,睫毛长长的漂亮女孩子。
出生在英国,从小接受精英教育,名校毕业。精通多门语言,现在在大使馆担任副领事的首席翻译。父亲是驻英外交官,母亲是著名钢琴家。
这是清水家的二小姐。
另一张照片落下,被放在第一张照片旁边。上面是一个黑色长发,细长眼睛,穿着美丽的和服,和风气息浓郁的女孩。
家里是书香门第,全国有名的名门女子学校毕业。精通茶道花道,绘画和歌。书法五段,私人花道教室的老师。父亲是职业将棋选手,母亲是日本画大家。
他努力克制着自己左胸越来越疼的感觉。
这是成崎家的小姐。
中年人的声音,仿佛变成了冰冷的机械音,一点一点,瓦解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第三张照片放下,他已经模糊了眼睛,看不清照片上女孩的面容。
不用猜都能想到,一定是漂亮得与前两张照片不相上下。
巴黎服装设计学院留学归来,年纪轻轻就做到首席设计师,每年作为固定被邀请嘉宾,往返米兰数次,参加服装设计评审。在巴黎有自己的店面,表参道也有分店。父亲是房地产业的有名人士,母亲是古董收藏界的资深鉴赏师。
这是……
金丝边眼镜拿起第四张照片,刚要放下。
够……够了。
他哽着嗓子开了口。
声音发颤,几乎是请求一般。
樱井先生。
已经够了。
中年人的声音顿了顿,继续在和室里响起。
她们出身世家,深居简出,行事低调,从不在八卦媒体面前抛头露面。即使偶尔被媒体拍到,对方家里也有能力和手腕,压制下那些捕风捉影的荒唐消息。
翔也都见过她们了,在我替他们安排的相亲会上。无论是女方还是女方家长,都对翔的印象非常好,也几次表示出了想要以结婚为前提交往的意愿。
如果翔愿意选择她们中任何一个,和樱井家都必定是强强联合。彼此条件相当,家室相配。
如果举行婚礼仪式,一定会避开媒体,远走国外。如果生下孩子,也一定和父母一样,从小接受着最好的教育,长大成人。
金丝边眼镜把那三张照片摆正,然后从他面前,拾起那张他高中时,代表学校参加棒球大赛的照片。
照片里的少年有着染了色的金黄头发,修长的胳膊纤细的腰,头上戴了一顶千叶罗德海洋的棒球帽。眼睛里满是亮光,浑身似乎散发出青春和汗水的味道。
半蹲下的身体里全是跃跃欲试,手里的球棒仿佛就要挥出来。
相叶先生。
中年人再度开口了。
请你告诉我,你有什么。
论相貌,论学识。
论背景,论家世。
能力,财力。
才华,人脉。
请你告诉我,你比照片里这些优秀的女孩,好在哪里。
你告诉我,你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特殊而不可或缺的东西。
值得樱井翔,为你抛弃名声,抛弃家庭,抛弃自己辛辛苦苦创立的会社,甚至还要抛弃未来一个可以属于自己的孩子。
你告诉我,你凭什么。
如果你能说服我。
我自然同意你们在一起。
他根本不用开口,就知道,他已经输了。
没有输给威胁,没有输给拳脚。
没有输给金钱的诱惑,没有输给近乎把他挤碎了的精神压迫。
他输给了自己。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东京都心的。
黑色的加长轿车,在新宿一处高楼下的街道旁减了速,稳稳停住。
天空中飘起了细雨,慢慢厚重,慢慢滂沱。
路上零星几个行人,都用各式各样的雨伞遮蔽着自己,行色匆匆。
他身边没有黑衣人。
没有人推搡着他上车。反而那栋和室宅院里所有的人看见他,都恭恭敬敬地向他鞠躬弯下腰来。
在金丝边眼镜的带路下,他浑浑噩噩地走出和室,走出院门,上了那辆车。
回程的时候,只有司机,和坐在副驾驶的金丝边眼镜。
加长轿车驶下山来,驶出镰仓,又驶向远处那片都市中,明灭的光的海洋。
一路无言。
回来的路上,他曾经一度侧过脸,沉默地看着窗外。
看那些一块一块被抛向身后的路牌,慢慢亮起来的路灯。一排又一排的高楼里,灯光闪烁。
有反方向的车,飞快地擦过身边,只留下一道绵延出来的线型光弧在眼前。
在这座美丽又魅惑的都市里,在这座有着千千万万个生命的都市里。
有多少人,能在那千万个人,遇见那个属于自己的心动。
又有多少人,可以努力鼓起勇气,和对方来一场忘我地相爱。
原本。
就在今天以前。
他也曾经是,那自以为幸福的,千万人中的一员。
下了车,他脑子里还是白茫茫一片。
跌跌撞撞地迈开步子,正要往前走,却听见背后的金丝边眼镜喊了一声,把他叫住。
相叶先生。
他闻声停下来,却已经没有更多的力气转身。只是背对着金丝边眼镜,颓然地站在雨里。
请拿着这个。
手里被塞进一把黑色的雨伞。
耳朵里一片嗡声,他根本没有听清楚金丝边眼镜说什么,只是条件反射地把手里的东西推回去,雨伞又落进金丝边眼镜的怀里。
不用了。
他扶着路边昏暗的黄色路灯,勉强稳住身体。
我知道该怎么做。
金丝边眼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没事了吗。
他笑了笑,秋日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眼角和唇角一片苍白。
那我走了。
相叶先生。
金丝边眼镜在身后喊了一句。
这次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停下来,就再也不会有向前走的力气。
老爷说,谢谢你。
他把自己的牙刷和杯子收起来,毛巾使劲拧了拧干,放进袋子里。
湿透了的西服外套被丢在玄关,身上还穿着同样湿透了的衬衫和西裤。
手机铃声响起,他突然一阵不知所措。
那铃声越催越急,他担心那个人听见自己不接电话,一着急就连夜从大洋彼岸赶回来。
他知道那个人也做的出来。
因为那个人,是那样喜欢自己。
于是他只能颤着手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用肩膀夹着,放在耳边。
……喂。
睡了吗?
还没。
在干吗?
……想你。
什么?
在想你呢,翔ちゃん。
拉开衣柜的柜门,和那个每天需要西装革履的人比起来,自己的行头实在不算多。
两三件外套换着穿,衬衫乱放着,占据了衣柜抽屉里的右半边。
和左半边叠得整整齐齐的那个人的白衬衫,形成了鲜明对比。
可惜今晚我回不去。
嗯,我知道。纽约冷不冷?
有点。
我在你行李箱外面那层放了件毛衫。
我看见了。
冷的话记得穿上,不要只顾着耍帅。
你不在我面前我耍给谁看。
……。
喂?
……。
怎么不说话?信号不好吗?国际长途是容易有这个问题……
……。
手机的键盘被打湿了。
他软了腿,坐在沙发上,把刚才从干洗店里取回来的那个人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又一件一件整整齐齐地叠好。
裤子按着裤线折过去,外套用衣架挂起来。
西装,领带,衬衫。
背心,内裤,袜子。
袖扣,领带夹,手表。
关上柜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抽屉角落里,那成对的耳钉。
终于,还是用止不住发着抖手指,拿走了绿色的那只。
喂?听见吗?
听见了。
那就好。我后天回家。
我知道。
你怎么了?不开心?
没有,很开心。
工作上有事情?
没有,很顺利。
可你听起来像是哭了一样。
没有,睫毛掉到眼睛里了。
软包装的豆乳拿铁一罐一罐码进冰箱,饺子用保鲜盒包好,放进冰柜里。
本来想写个便利贴,告诉那个人这些东西都放在哪里。但连着写了几张,黑色水笔的笔迹,都被滴落下来的眼泪,晕得不成样子。
脸上全是湿的。
他下意识地用手蹭着自己的眼睛。
好像里面,真的掉进了一根睫毛一样。
你哭了是吧。不要骗我,我能听出来。
……。
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也没有。
骗人。
没骗你。我在家里看月九,刚刚看到大结局。
……。
真的。
把不同牌子的泡面收起来,放进柜子的深-处,尽量够不到的地方。
打开自动扫地机器人的开关,听着roomba在屋子里自己转来转去,发出熟悉的机器声响。
买这个吧翔ちゃん,这个圆头圆脑的,多好看。
可是白色的容易脏。
脏了再擦干净嘛。
为什么不买黑色的?
明显这个更可爱一点啊。
好。都听你的。
相叶雅纪。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挺久了吧。
说谎也说一个像样一点的好么。
……。
月九根本不是今天结局。
……。
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
真的没什么。
没什么你哭什么?
我想哭了。
为什么?
想你,想哭了。
从被淋湿了的斜跨包里拿出那两本用塑料袋小心包好的菜谱,放在微波炉旁边最显眼的地方。
那个人总是不进厨房,对厨房的探索止于微波炉。所以放在这里应该会被看到的。
《菜鸟也会的美味料理100道》。入门篇和进阶篇。
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看完。
也许连入门篇的第10页都翻不到。
说不定还会踩着椅子,攀着柜门,伸长了胳膊,去够那被放在食品柜深-处的泡面箱子。
……可是他能做的,也只有这样了。
我给你买了好多豆乳拿铁。都是你爱喝的那个牌子的。放在冰箱里。
好。
还有饺子,我妈上次送来的,我冻在冰柜里了。拿出来微波炉热一下就可以吃。
好。
你的衬衫干洗店洗好了,我今天帮你拿了回来,叠好了放在柜子里。
好。
西服他们也熨了。还有领带。
好。
家里我也打扫过了,虽然是用的自动扫地机器人。
好。
剃须刀我也帮你刷过了。你总是忘记,以后不要再忘了。
好。
工作忙就别吃泡面了,外卖也少吃,毁身体的。
好。
我给你买了两本菜谱,《菜鸟也会的美味料理100道》,入门篇和进阶篇。
噗。
真的,料理还是自己做点比较好,你看我技术也很烂,只要鼓起勇气硬着头皮做就好了。
好。都听你的。
其实我想说的不是这些。
我知道。
你不知道。
……。
……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也不希望你知道。
最好你永远都在纽约,不要回来。
最好你永远都这样开心地说着话,不要伤心,不要愤怒,不要失望。
最好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就要离开你了。
所以,现在什么都不知道的,开心的樱井翔。
就再让他,继续开心一会儿吧。
你等一下。(给我改签最近一班回日本的机票。什么时间?最近一班,任何时间都可以。)
不用的,翔ちゃん。
没关系,刚才那句话不是跟你说的。(只有明晚的?那就订明晚的。)
我知道。真的不用。
我明天晚上就回家。反正到了明晚事情也就办的差不多了。
没关系的。
你明天来机场接我吗?
……。
喂?
……。
信号又不好了吗……
明天,这里就不再是他的家了。
但是,还依旧是那个人的家。
他抽出书柜上自己带过来的两本漫画,自从搬过来,就一直没有看完。
白天上班没有时间,晚上在床上也没有时间。
但是以后,他想,一定会有时间把它们看完的。
大概不行,明天公司要安排我出差呢。
是吗?去哪里?
还不知道,听说有点远,要出去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是多久?
我也不清楚,几天吧大概。
我才刚回来你就走?
我也没办法的。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呢。
那个人在那头,轻轻地笑了起来。
他的眼前模糊一片。
最后把自己的兔子拖鞋收起来,放进塑料袋,又塞进行李箱。
关了这个家里的所有灯,一个人独自站在漆黑的大厅里,行李箱放在身边的地板上。
看着窗外的东京,流金泻地,万家灯火。
对不起。
喂。干嘛你这是。
翔ちゃん。
我在。
对不起。
……。
对不起。
你到底怎么了?
对不起。
别这样。我已经买不到今晚的机票了。明晚是最近一班可以改签的了。你别这样。
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别说了。告诉我怎么了。
没什么。
乖,告诉我。
真的没什么。
……。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这样的我,对不起。
这样的你,对不起。
你那么美好,那么优秀。
像是夏日的花朵,迎着太阳,好像自己都在发着光,坚强地生长。
而我,却什么都没有。
我没有什么可以给自己,也就没有什么可以给你。
比起我来,你明明可以拥有更好的。
那么多,那么美丽的,跟你一样的,夏日的花朵。
翔ちゃん。
嗯?
我喜欢你。
……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
我知道。
相叶雅纪喜欢樱井翔。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喜欢……
我也喜欢你。
……。
翔ちゃん。
嗯。
樱井翔。
……什么。
你记住。无论你将来走到哪里,无论你人在什么地方。
请你一定记住。相叶雅纪喜欢你。一直都会喜欢你。
咔嗒。
嘟——
嘟——
嘟——
梦终究会醒的。
游乐园有开始也有终点。
之所以可以走下去。
是因为,在我心里,一直都知道。
当所有的旋转木马都不再转圈,当所有的小吃摊都放下了门帘。
当所有的摩天轮都停止转动,当所有兔子手里的气球也都不见了影踪。
可我,依旧能够勇敢的走下去。
路过仙女的白色城堡,走过维尼熊的独木桥。
翻过爱丽丝的山坡,趟过绿野仙踪的小河。
游乐园在梦中渐渐淡去。
终点,就在眼前。
是的。因为,我一直都知道。
在游乐园的终点,有那个最最喜欢的人,正在等着。
那个人张开拥抱,带着最温柔的笑脸。
那个人穿着厚实的大衣,解下自己脖子间的围巾,递过来。
那个人手里拿着刚买的热咖啡,还冒着热气。温柔地塞过来,俯身说,这杯是你的,黑咖啡,我知道的。
那个人,是你。
很奇怪啊。
明明你手里没有五颜六色的糖果,没有色彩斑斓的气球。
明明你没有挥舞着帅气十足的魔杖,也没有打扮成派彩带的布偶。
可是我心里,还是止不住地,泛滥了一片的甜。
因为你,就是我心目中,最最美好的游乐园。
永远永远不会消失的,梦中的游乐园。
我喜欢你。
我知道临走前不该说出这句话,但是无论怎样,我也无法改变自己的心意。
说多少句喜欢你,都是应该的。
因为,正是这样美好的你,给了这么平凡的我。
一个一生中最好最好的,恋爱故事。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