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相叶雅纪。
把烟掐了。
他觉得自己双眼模糊。面前还弥漫着呼出的湿气,混杂着手中的细烟烟尾,冒出的一丝丝白。
盘旋着搅在了一起,混合成一团看不清的迷雾。
仿佛什么也分不清楚的爱丽丝,第一次落入了异世界。
那个人竟然出现了。
他情不自禁地揉了揉眼睛。
一不小心,那燃着的烟灰就洒落了一点在手指上,烫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手里的烟已快要燃尽,眼看就只剩最后一口。
是了。
烟。烟灰。
他想,自己可能真的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在圣诞夜一个特殊的时刻,划亮了禁忌的火光。
温暖的火光中,他看到了所有内心期待着的幻象。
他转头看了看手中的残烟。
所以,等到火苗熄灭,余烟燃尽,大概一切都会再次归于寂静。
无论是声音还是影像,是回忆还是过往。
那他,宁愿不要这样令人心碎的幻象。
你……
因为刚刚哭过,他的嗓子已经有点哑了。
但他还是努力地清了清喉咙,有些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面前那个黑影,把手指间剩下的那最后一口烟,轻轻放到嘴边。
手指一抖,心里就犹豫了一下。
大概吸了这口,这个幻象就会消失的吧。
他已经很久没有再见到那个人了。他知道,自己非常想他。
能够在圣诞节的晚上见到幻象,他心里其实已经很感激了。
大概是思念已经不可能克制,一丝一丝地积累,如同毒药一样侵蚀。终于在圣诞节这一天,一股脑儿地翻涌上来。
你走吧。
他对着那个黑影,苦涩地笑了笑,看着指尖明明灭灭的橙黄色光点。
那光点渐渐逼近手指,白色的烟身几近燃尽,黑色的烟灰袅袅洒落。
……最后一口了。
什么?
那人发出不可思议的问句,声音里透出无法置信的语气。
这样的幻象……我宁可不要。
他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幻象和声音,从脑海里赶走一样。
手指间的烟缓缓移到唇边,他最后睁开眼睛,再小心翼翼地看一眼那个幻象。
他知道,这一口吸进去,那个幻象和声音,就会立刻消失。
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不过还是谢谢你。
让我在今天……能见到他。
他喃喃地说着,眼眶中本还残余下了刚才没有蹭干净的最后半滴液体。在这个时候,又一点一滴地聚集起来,终于漫过了眼角最后一道褶皱,一点一点,爬下了脸侧。
他用力闭上双眼,抬起手,把那最后一口烟塞进嘴里。
牙齿叼住过滤嘴,猛地,深深吸入一口烟草浓郁的气息。
再见。
有你的圣诞节。
相叶雅纪你没听见我说话吗。
那个黑影把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飞快地抢上前来,一把就夺去他唇间的烟蒂。
黑影把那烟头摔在地上,又踏上一脚,狠狠地踩了踩。
我说,把烟掐了。
诶?
最后一口烟已经吸入肺中,但那个幻象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真实地说起话来。
他诧异地再度睁开眼睛,眼前就满满地撞进了那个人熟悉的大衣,熟悉的围巾,熟悉的脸和眼睛。
白色的衬衫,深灰色的开衫毛衣,黑色的西服外套和大衣。
一年前,他亲手为那个人准备的。
圣诞节最强约会装。
你……
他瞠目结舌,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就哑口无言。
你冻傻了?
那个人走上前来,脖子晃了晃,没背在身后的那只手解下颈间的围巾,又单手为他环在脖子上。
围巾毛绒柔软的质感中,传来那人留在上面的熟悉体温。
竟然以为我是幻象?
那个人轻轻的笑声也跟着传来,伴随着围巾上正一股一股,仿佛就要渗进他脖颈上血脉的,来自那个人的体温。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
可以看得见的。
可以听得到的。
可以摸得着的。
樱井翔。
翔ちゃん……?
他吓得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
因为伸出了手臂,原本已经脱掉小半截的兔子装,从胸前耷拉下来,垂在身体上。
忍不住唤了对方的全名,他似乎不敢相信地再次确认着。
……樱井翔?
我在。
那人微笑着说,一只胳膊依旧背在身后。然后一手伸上前,有些颤抖地抚上他的肩膀。
我在这里。
他脑子里像是有奇怪的电波干扰,黑色的背景上一片浅灰和花白交错。颧骨和下颚的线条上,传来对方指尖上,冰凉中,带一点温暖的触碰。
他什么都想不起,也不想想起。刹那间,就下意识地想要逃跑。
就这样,一口气,逃地远远的。
再也不要沉溺在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里。这个名叫樱井翔的幻想里。
在这几个月里,每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他在新租的小房间里窄小的床上翻了个身醒来,习惯性地伸手去拉身后那个人缩在同一床被子里的手,却摸了一个空。
那个人已经不在。因为他的离开。
于是他只能苦笑着,把手背搭上有些薄汗的额头。转身看窗外时如圆,时如弦的月亮,他咬着嘴唇,一缕一缕地磨着自己心里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念想。
想都别想。你想都别想。
那个人沉下身,猛地跨了一步近来。伸出没背在身后的那只胳膊,牢牢地抓住他露在兔子装外面的手肘。
一声不吭从我身边逃走,相叶雅纪。
那人身体凑近,脸庞凑近,唇角凑近。抓着他胳膊的手指逐渐使上劲来,几乎要把他捏疼一样的力度。
像是找寻了很久的宝藏突然出现在眼前,那个人的手指也带着微微颤抖,传递着属于对方的留恋和不舍的感触。
……这次,你想都别想。
你怎么……
他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问出口。
你的家呢。
你父亲呢。
你的会社呢。
那些漂亮的女孩子们呢。
你怎么找到我的。
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来。
没有我的这几个月,你是怎么过的。
……以及,你是否知道。
没有你的这几个月,我又是怎么过的。
还有一句话,他问不出口。
一想起那句话,他的心就几乎在刹那间,被涨满了湿冷而不安的潮水。
他张口结舌,面如土色。
那句话在心里越来越清晰,一字一句,一笔一划,都如同那些潮水来回拍打着脆弱的心岸,在心底不透光的深海,发出寂寞的回声。
在那样的不告而别之后。
在那样彼此远隔大洋彼岸的雨夜之后。
在那样几乎抹杀了过去一切痕迹的离开之后。
——你还,喜欢我吗。
他越想越觉得担心,脑子里全被无数次重复着回响的那句话塞满。他的眼睛胆怯地躲闪起来,看也不敢看向对方。
那个雨夜里的电话,几乎用光了他从小到大,这么多年来,心里囤积起的全部勇气。
倘若要这样再来一次,他觉得自己真的无法做到。
没有勇气,更没有力气。
做不到,心里丧失了最后的底线。所有退路都被全线阻塞,所以他仓惶地想要逃走。
只想逃得远远的。躲避开这些盘旋缠绕的问题,远离开那些他无法回答的质疑。
圣诞节,今天是圣诞节。
他只想着可以平平淡淡地过去,在下一个年份里,也在心里平平淡淡地想着那个人。
圣诞节的礼物,原本只有半块三明治,他也已经觉得很好很好了。
所以现在这个,站在他面前,冲他露出他熟悉无比的温柔微笑的人。
让他想哭又想笑,一边害怕得想要逃跑,一边又思念得想要上前紧紧拥抱的,那个人。
是圣诞节的神秘惊喜吗。
是他的生日礼物吗。
正这样想着,对面的人又靠前了一点,把一直背在身后的胳膊伸了出来。
那个人手里,正牵着一根晃悠悠的线绳。来回摆动着的线绳延长,好像正在向夜空中心生长。
他顺着线绳往上看去。
在线绳顶端的尽头,拴着一只,胖鼓鼓的,红色气球。
气球上面,还印着横滨这座游乐园的LOGO。
是他今天白天派出去的,无数只红色的圣诞气球中的一只。
你……
他再也无法抑制地哽咽起来,伸出手掌捂住了嘴,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你一直都在远处,看着我吗。
你这样看着我,有多久了。
为什么不靠过来。
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在那里。
为什么明明站得这么近,却一直保持着距离。
——你还,喜欢我吗。
那个人脸上只是笑意更深,没有牵着气球线绳的右手探上前,握住他的左手。把他的左手抬起来,一根一根掰开他原本僵硬地握成拳头的冰冷手指。
修长好看的身形,漂亮得体的姿势。
仿佛是从遥远的童话故事中走出来的,穿着晚礼服的绅士。
那个人左脚后撤小半步,右手食指在下,拇指在上,轻轻地捏住他左手的四只手指指尖。如同一个标准的邀约姿势。他不知道在那邀请的背后,究竟是一场舞会,还是一次无法预料的意外行动。
那个人总是给他太多意外。
在刷过树稍的风中,那个人微微欠身,无比优雅地鞠了一躬。
牵着气球线绳的左手,拽着左右摇晃的红色气球,向前微微一递,做出了个请收下的手势。
一阵风吹来,拨开了遮住月亮脸的云朵。
月光下,那个人笑着说。
兔子先生。
生日快乐。
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那只时而绷紧时而松弛的气球线绳,就被那人塞进了他的手里。
那人双手握上他因为暴露在冬夜的空气外,已经开始冰冷,还有些止不住的颤抖的指尖。一根一根,把刚才亲手掰开的他的左手手指,再弯曲回去,完整地贴回掌心。
他再一次惊讶了。
气球线绳的尾端被那人塞进自己手心里,左手手指被那人弯回手心握成拳头。
那人表情虔诚而谨慎,好像生怕他把那气球丢了,圣诞夜唯一的年中大惊喜,会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从他手掌中飘出,飞远,渐渐就消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空一样。
他左手的手指下意识地一动,这才发觉,正有什么东西随着气球线绳,被他握在手心。
那根气球线绳的尾稍,拴着一个硬邦邦,冰凉凉的东西。
他站起身,无比诧异地用右手拽住连接手掌中那件东西和气球的中间部分的线绳。
心里砰砰砰砰,毫无节奏地乱跳起来。像是又回到那年夏日,那间酒吧的卫生间。
那人揽过他的后背,下巴抵在他的肩膀,对着他的耳朵轻声吹着气说。
爱拔桑。
从你还是看板纸片人儿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他浑身渐渐抑制不了地发起抖来,紧紧攥着气球的线绳。左手手指一根一根,慢慢展开。
那个拴着气球线绳的另一端,有些硌人的冰凉的东西,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圆圆的,环状的,细小的,漂亮的。
在如水的月色下,在昏暗的路灯下,闪烁着平静又美丽的光芒。
是。
一枚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