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昏昏沉沉里，他好像全身都沉浸在在梦里冰冷的溪水中，快要马上就要窒息一样地逆流而上，挣扎着，于冰与火的边界行走。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他几乎已经丢失了自己。
仿佛在梦里，他的灵魂，已经顺着那人的愿望，分裂成两个虚幻的影像。
一个留在过去，享尽那人逝去的温存。
一个等在现在，追寻那人曾经的眼神。
舞驾三郎。
相叶雅纪。
是一个灵魂吗。
还是两个不同的人。
他有些迷茫地转过身，那包围着周身的冰冷溪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乎淹没了人的夏末花香。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周围包裹着他，有无数看不清脸孔的陌生人擦过他的肩膀，将他撞得一个趔趄，直向前抢了几步，又慢慢直起身来站好。
好像是祭典。
像是要冲淡什么极其悲伤的事情，祭典极尽热闹之事。他踉踉跄跄地跟着似乎是要前往神社参拜的人的队伍走着，被推搡着后背，被挤迫着前胸。路上摇摇晃晃地挂满了红色的灯笼，却感觉不到暖意，而是一片诡谲的火色。
卖各种首饰的，卖从远方的城市带来的新奇小玩意儿的。炒面，糖人，章鱼烧，狐狸面具。琳琅满目地挂满了整条路。
突然，周围原本挤着他的人海都不见了。远远可以看到的神社的红色牌坊也不在眼前。他有些害怕地茫然四顾，看不到一个人影，满目摇曳的红色。似乎是灯笼，又似乎不是。
耳中传来汩汩的水声，配合着那妖冶的灯红，慢慢律动起来。像是有什么在引诱着他，招呼他往那边去。
他情不自禁地迈开步子，一脚深一脚浅，就要往那看不真切的河川彼岸走。
却突然被一双手，从背后拽住了袖子。
有温柔的声音从耳后传来，有温暖的手臂环上他的肩膀。
他一瞬间，就被模糊了眼眶。
那个声音说。
三郎。雅纪。
是我呀。
所以，你是他吗。
是你吗。
有水线从眼角滑落。他记得自己从来没有在对方面前流下过泪水。
他被人从背后抱着，那些冰冷的溪水又涌了上来，把他和抱着他的那个人一起卷进汹涌的漩涡，挣脱不开。
那个声音还在一遍又一遍地问着。
你是他吗。
你就是他吗。
他张了张嘴，却被咸咸的酸涩的液体灌满了整个口腔。是梦里的溪水吗，还是谁的眼泪。
他只知道，他不能说。
他有自己的倔强和任性。纵使经历了多少生生死死，缘起缘灭，仍然抹不平抚不去的本色。
他只是一味地，盲目地坚持着。
用全身所有灵力，去与樱井那古老的符咒抗衡。他只是固执地想要在这失衡了的关系中，求一个问心无愧的尊严。
他从来不说，并不代表不曾在意。
樱井有樱井的执着，他也有他的沉默。
妖怪与人，除妖师与式神。
这样不平等的身份，这样脆弱而微妙的天平。为了维持平衡，他只有用自己一日一日越来越少的灵力，努力想要撑起自己那头，那沉重地要坠下的一端。
我是谁呢。
我是相叶雅纪吗。
又或是舞驾三郎。
在你眼中，我是谁。
在我自己心中，我又希望自己是谁。
有什么答案，就要呼之欲出了。像是在血液里埋藏了太久的鼓噪，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血管，马上就要从口中溢出。
只是，在他最后失去意识，因为过度消耗灵气而昏倒在那曾经布满荆棘的，血与火的暗涌的小巷里之前。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然而只有一个念头久久萦绕，不曾散去。
他知道。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够再说出来了。
他必须否认。
因为他是那么喜欢那个人。
所以，为了那个人，他能留给自己的，也只有一个选择。
于是他动了动嘴唇，轻轻地说。
不。
我不是他。
那些冰冷的溪水再次褪去了。那环着他的手臂的温度也褪去，像是不曾存在过一样空虚而冷漠。
他转过身，身后没有人。仿佛刚才那些在他耳边的柔软低语，都是他的幻觉。
这是梦吗。
还是真实。
正在懵懵然地不知所措时，面前突然有巨大的金红色的焰火，在他头顶炸开。
无数细小的光的碎屑流泻下来，像是秋天的契草一样，过了很久很久，才慢慢散去。
是的。在那巨大的烟花下面，是樱井为他拴上了那条符咒。
从此，那血契的言灵就钻入他的血脉，缠绕着他的灵魂，不能停下，不能离开。像是一步一步迈向自我毁灭的深渊，知道目的地是粉身碎骨，他却无力挽回，也不想去挽回。
因为这也已经是最后一世了。
在那年那场祭典的烟花下面，他看到樱井怀着一腔美好的愿望，抖着手，抚上他脚腕上的肌肤。他
背对着樱井，轻轻抿起嘴唇，心里也在暗暗害怕着那连他也不知道的，即将到来的契约。
但他又何尝不明白那人是在看着谁，心里在想着什么。那样渴望的心思，那种带着无限说不出口的诉求着的神情。他虽然是个妖怪，可那人眉宇间的万般熟悉，他又何尝不懂。
如果他不是妖怪，他又何尝不想做个即使只能活过短短一世的人类。
只要能陪在那个他找了那么久的人的身边，安静看遍世间花去花来，霜雪露白。
可他不是人类。
偏偏只是个妖怪。
所以，无论他有多么想变成人类，但对于一个妖怪来说，变成人类就意味着忘记。
所以，对不起，翔ちゃん。
这次，真的不能照你所希望的做。
在那记忆中已经有些遥远的祭典上，是樱井翔教会了他什么是喜欢。
这种情感，他上一世的时候顾忌着身份，始终无法言明。所以这一世，他像是为了弥补所有曾经的遗憾一般，不断地一次又一次地重复，一句又一句地倾述。
喜欢。
喜欢啊。
最喜欢你。
可是纵使他有一万般地喜欢着樱井翔。但这次，他也无法让那人得遂心意了。
始终，他也放不下自己心里那些任性和固执。
就算是为了那个他最喜欢的人。
其实都是为了那个他最喜欢的人。
因为，这已是他可以记住对方的最后一世。那些纷繁的记忆，只有在要消失之前，才知道有多么珍贵。
那一道舒远峰挺的眉，漆黑晶亮的眼。那些挂着温柔的眼角，留着笑的唇稍。
一点一滴都不想就这样放手，一丝一毫都不想让它溜走。
所以就算他那样地几乎用尽自己的心一般地去喜欢樱井，他也始终无法违背自己的心意。
因为，这最后缤纷错综，又这样精彩纷呈的一世。他见到了那个人。他触摸到了那个人。
他在那个人身边。看着他对自己说话，对自己笑。白天牵着他的手走在春夏秋冬的阳光里。夜晚环着他的腰一遍又一遍地宣示着他属于自己。
所以，他只想要好好记住。
这些最想要铭记的时时刻刻，这些最不想忘记的每一个你和每一个我。
最后一世，他和那个人走在一起，看到的那些恬淡的景色。最后一世，他拉着那个人的袖子，跑过漫开满天绚烂的焰火。
时光，可不可以走的慢一点。
符咒，可不可以被灵力消减。
每一年，每一回祭典。
每一天，每一次缠绵。
都是他在遗忘前，最后一次可以看到的，最美好的回忆。
因为，他已经和那个人，站在一起。
他不知道，也无从得知，大野到底同樱井说了什么。
他猜测那应该不是什么快乐的事情，因为樱井的眉心从那以后就紧紧地蹙起，再也没有放开。
但他的的确确地读懂了。在那阴暗的小巷里，樱井抱住自己，低下头来问他的时候，那恳切的眼神里究竟在寻求什么。
那是那个人在寻一个对心的确认。一个不曾变过的许诺。
一个肯定他自己这追逐了几生几世的倔强的执着。
可是他不能给。
他又怎么可以给呢。
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灵气已将竭尽，身上元神的气息也已经维持不了多久。
长的，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短的，也许今天，也许明天。
什么时候会离去，什么时候会忘记。他不知道，本来也不想强求，自然的法理都有定数。
可是，为了那个他最喜欢的人。
他还是想努力着，去尝试着改变。
尝试着即使一丝一毫也好，去撼动一点，那看似已经注定悲伤的结局。
不是。
我不是他。
我不是舞驾三郎。
我只是相叶雅纪。
我怎么忍心让你知道，我就是你找了那么久的那个人。
在你一无所知地为我拴上那个符咒之后。
我又怎么会不知道，那个符咒让你每日每夜，灵魂深处都痛楚地无法成眠，辗转反侧。
只是你和以前一样固执。想要通过那古老的符咒，把你生命的光火，拼命地分一半给我。让那些属于人类的东西，一点一点入渗我的心魂，绕上我的身体，侵蚀我的记忆。
分出自己一半的生命，只是为了让我这样一个妖怪，能够变成人。
生命如同燃烧的烛液，一点一滴，从你身体里慢慢流走。在我的身体中，却因为我的任性，与我的灵体互相抵抗，彼此对峙，然后消逝。
你怎么会不疼痛。你怎么会不难过。
这样温柔和执着的你。
这样为了找那个过去的我，孤独地等待了几生几世的你。
在那些我看不见的人的一生里，在那些我不曾了解的你的绝望里。
在那些已经轮转过的生生世世，你的生命终结时，你都不曾找到我。
本来，你只要放下那些无谓的固执，在茫茫人海中寻一个相似，甚至寻一个陌生的陪伴，都可以温暖你心中那些寂寞的火。
可是你没有。
本来，你只要放下那些模糊的记忆，在喧嚣热闹的尘世间转身，就会邂逅另一个美妙的遇见，可以陪在你身边，看尽你不再忧伤的笑脸。
可是你没有。
在那些我不曾知晓的你走过的孤独的人生中，曾经有过那么那么多能够忘掉我的机会。你却依旧深锁着眉头，在轮回中孑身一人，一步一步走过那座遗忘的桥，却依旧不肯放下心中的那个我。
是的。
你没有。
你一直都没有。
如果我再让你知道，是你自己的符咒，和我自己的任性，毁了你几生几世的追寻，杀死了你记忆中最深刻的感情。
那我岂不是比那些一次有一次穿过你灵魂的孤单的岁月，还要残忍。
如果你知道了，你一定会痛不欲生。
心碎心死，没有朝夕，只在一瞬。
所以不行呀，翔ちゃん。
我不能说。
如果我不是舞驾三郎。
只要我没有告诉你，你没有从我口中听到我亲口承认，我曾经就是你心里的那个舞驾三郎。
那么，你还可以继续走下去。
就算是只能抱着世间可能还有一个舞驾三郎的这个虚假的念想，你也可以，继续活下去。
空白会治疗一切失神，时光会抚平一切伤痕。
这是你身边的人类，最常说的一句话。
我相信它。
所以，即使那个时候，在那条昏暗的小巷。
你眼睛里满满的晶亮和期待，为的只是等我对你说出一句确认。
可我又怎么能忍心那么自私，为了自己能在离开之前，听到你说一句喜欢我，就让你在我离去之后，又心碎的死去。
你已经把一半生命分给了我。却被我的任性和固执，消融在虚空中。
我又怎么能让你仅剩的另一半生命，因为我的离开，而套上无法解开也无法救赎的枷锁。让你背负着悔恨和自责，再也没有办法从过去和现在那些记忆的泥潭中挣扎出来，就这样把你的生命一点一点湮没。
我喜欢你呀。
所以，我又怎么能。
你是他吗。
不。
我不是他。
是的。
……我不能说。
不用记得我。
下一世，我大概会忘记你，也请你就这样忘记我。
不要再寻找那个过去的我，不要再挂念这个现在的我。
在下一世，也会有不变的喧闹人海。
或许那其中，会有另外一个人，陪着你走过祭典里的烟花绽放，熙熙攘攘。或许那其中，会有另外一个灵魂，伴着你看尽世间数度潮起潮落，无尽五光十色。
虽然我不想，可或许，我也会忘了你。轮回这件事，不在你我掌控间，谁又能说的清楚呢。
但是这一世，就让我在离去之前，最后任性一次。
让你带着对舞驾三郎的幻想，继续走完你的人生。
我知道，对过去的我的寻找，是这一世唯一可以支撑你活下去的光亮。
所以，我不能说。
我不是舞驾三郎。
其实，我也已经不是了。
我只是一个喜欢你的相叶雅纪。
也是一个，可以被忘掉的相叶雅纪。
只是那些所有，都是因为我任性而固执的乐意。
我乐意。
是的。
我乐意。
为了你，做那样一个相叶雅纪。
他在混沌中，听到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
智君。
相叶他怎么不说话。相叶他怎么闭着眼睛。
他是睡着了吗。还是……
翔。他现在还有气息。
但是，大概也不会太久了。
……
你问过他了吗。翔君。
……
翔君。翔君。看着我。说话。
你问过他了吗。你问过他，他到底是不是舞驾三郎了吗。
问过了。
他怎么回答。
……他说，我不是他。
他听到那人苦笑的声音，心碎的声音。
那你接下来要怎么办。你们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还要继续这样下去吗。
……大概，不能了吧。
不会再这样下去了。
我和他，已经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不知道。
大概会，放手吧。
让他自由。让他回到属于他的地方。
翔君……
他怎么会不是呢。他怎么会不是。
他明明……
过了一会儿，对话的两个声音离开了。
于是，他终于可以抖动了自己的眼睫，让眼角那颗水珠滑下来。落入头发里。
被鬓角下的布料吸附，沾染成一片潮湿的暗色。
然后，再也看不见。
相叶雅纪睁开眼睛。
他想，自己大概是昏迷了很久。
在梦里也好，在这如梦如幻的现实中也好。都像是走在静静流淌的白川边，看那繁番叠叠盛开的八重樱，有丝润的流水浸湿了脚上的鞋袜，让他微微觉得清凉。
他伸出手，用手背抹去了从眼角滑到鬓间那滴泪水。
他从来不曾在人类面前哭过，上次在小巷里，大概是唯一一次。
也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吧。
有阳光舔过了木头的窗格，一点一点蔓延进了屋子，在屋内的地面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又是新的一天的早晨了。
相叶就这样淡淡地想着，努力伸出手，用手臂撑起身子，在床上坐起来。
窗外，一朵清蓝的撞羽朝颜，像是被眼泪一样的露水浇灌过。在潮湿的泥土中，绽放出世间最漂亮的颜色。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