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祭り
53
樱井从外面往家里走时,已经快要到傍晚了。天色有些暗,被树木的树冠镶嵌着的天边出现了比昨天长大了一点的月亮,黯淡地发出白色的光芒来。
周围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这是今年夏日的一次祭典。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又开始了,这次又是祭一个什么样的节日。
樱井总是记不住那些复杂的神和节日的名字,只可以勉强从服装和规模上可以看出来,这应该是一个带给人欢乐的神祗。有小孩子从旁边吵着跑过,穿着漂亮的印花衣服,嘻嘻哈哈地一边打闹着一边远去了。
街道上的商贩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各种各样的小吃摊都张罗了开来,传出一阵阵食物的香味儿。红豆饭和麦塘甜丝丝,寿喜烧和炒饼香喷喷。各式各样的装饰品和小玩意儿琳琅满目,彩纸扎出来的风筝,漂亮的红绿色珠子拴出来的线绳。
他情不自禁地停下来。
拿起那串东西,用手指一颗又一颗地摩挲过那些圆形的凸起。
小哥眼光真好。
小贩见他感兴趣,急忙摆出了笑脸,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这串珠子呀,名叫双生。
双生。
纠缠几生几世,却总是互为背面,无法融成一个颜色。
樱井放下了手,那串珠子从他手中滑落,跌在小贩用来摆首饰的绒布上。
他只是一脸茫然地在人群中走过,伸出手来想要抓住什么,或许是陪在身边的谁的手,或许是跟在身后的谁的衣袖。他伸出手一捞,却发现周围都是空的。
那么那么多人中,没有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了。
在如山如海一样的人群中,都没有了那个愿意陪着他跑过街道的妖怪了。
耳边太神乐的鼓声乐声,渐渐响起来。有一尊神的像被众人从远处抬来,要往神社那边去。
他站在卖章鱼烧的摊子前。在这个城市里,这片城下町,都是那些熟悉的面孔。
卖章鱼烧的大叔抬起头来,用袖口蹭掉头巾里流下来的一抹汗。
啊,是你啊。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逛?
那位穿绿衣服的小哥呢。
虽然从那以后,相叶已经成了自己的式神,但还是不能随随便便把名字告诉其他人类。大叔记不住他为相叶随便瞎编的名字,一直只是叫相叶,那个穿绿衣服的小哥。
那位穿绿衣服的小哥呢,怎么没来?他最喜欢吃这些了不是。
他……
樱井梗住了嗓子。
他生病了。
过了一会儿,樱井才勉强答道。嘴角牵起来,算是挤出一个微笑。
在家里躺着睡觉,我……我出来买点他喜欢吃的。
啊,是吗是吗。
卖章鱼烧的大叔笑着给他多放了两个章鱼烧。
那就多给你两个。哎不要告诉我老婆啊,希望绿衣服小哥赶紧好起来啊。
啊……好。
樱井用手掌托住那盛章鱼烧的盒子,里面有圆滚滚的章鱼烧裹着酱汁和鲣鱼片晃来晃去的,薄薄的鲣鱼片好像有生命一样在空气中缓缓摇晃,像是在跳舞。
谢谢。
哎谢什么,上次我家的仓库里总传出来奇怪的声音,还是绿衣服小哥帮忙去看的,从那之后就再没有了,果然你们除妖师都是一顶一的厉害……
……谢谢。
卖章鱼烧的大叔接下来说了什么,樱井已经无法继续听下去。他只能让自己笑着和对方道别,端着那盛着章鱼烧的盒子,继续向前走。
他像往常一样,跨进自己家门外的结界。伸手推门,却沉重地不似往常。
相叶应该还没醒吧。樱井琢磨着.
自从上次小巷里与松本遇见之后,相叶元气损伤严重,在自己抱着他的时候就失去了意识,软软地躺在他怀里一动也不动。樱井吓坏了,摇着他的身子唤他的名字,却被大野和松本一前一后地分开。
别让他走,别让他走……
樱井被大野从身后扯着胳膊拖到一边,侧肋的血已经凝固了不少,染红了他的衣衫,也沾了一些在大野身上。
你别说话。
大野只是拖着他到一棵大树边坐下,让他后背靠着树干。樱井喘息着,一半是因为流血而体力不支,一半则是因为相叶那句话。
相叶说。
不,我不是他。
松本扶着相叶,一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冰凉的。
他暂时还没事。
松本说着,皱了皱眉头,另一只手单手结了几个高级的疗伤印。有淡淡堇色的光芒缓慢地从他掌心透出来,不似之前他攻击咒的凌厉颜色,在月光下显得软而温柔。
松本把那手掌按上相叶的前胸,那抹堇色的光芒就一点一点渗进了相叶的身体。松本的手掌随着那光芒愈发往前按,直至那疗伤咒的法术完全进入了相叶的身体。
松本施完了法术,也把失去意识的相叶拖了过去,把他放在樱井靠着的那棵树的近旁,让他背靠着小巷的粉墙。相叶倚在墙上,侧肩的外衫滑下来一点,脑袋歪着。栗色的头发有一缕垂下来,眼睛和嘴唇也都闭上,像是安静地睡着了一样。
他只是灵力消耗得厉害,失去意识了。
松本蹙着眉头,转头看向樱井和大野说。
不过现在,暂时应该没事。
现在?
樱井有些失神地重复着松本的话。
那以后呢?
松本放下了相叶,站起身走过来,到樱井面前蹲下,看着他。
以后?
松本直直地看进樱井的眼睛里。
以后,那就要看你了。
他伸出手,快速地结了和刚才一样的印,手掌中又充满了堇色柔软的光芒。
你……
樱井想要挣扎,却被大野制住了背后。
翔君你别动。他只是想帮你疗伤。
疗伤?
樱井刚想说什么,却只见松本的手掌已经探向他侧肋的伤口。疗伤法术的光挨上了肌肤,那光芒有些冰凉,让樱井不禁浑身一颤。
他?帮我?
樱井疑惑地说。
是呀,帮你。
松本叹了口气,把那疗伤法术的光芒如出一辙地整个推进樱井的伤口里。看那条有些狰狞的翻开的血肉一点一点合拢起来,还在滴答的血液被收回了身体,直到整个伤口都合并起来,只在肌肤上留下一道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的浅浅的疤痕。
处理完了相叶的刀在侧肋的伤口,他的手掌又伸向樱井的肩头那之前被紫色的闪电擦过流血的地方。如法炮制了一遍,总算把樱井身上流的血都止住。
为什么?
樱井伤口愈合,神智也有些恢复过来。他不是没见过相叶使用治疗法术,所以知道这法术是相当消耗妖怪的灵力的。眼前这个被相叶换做小润的家伙,刚才还一脸愤怒和埋怨地想要用法术伤他,想起来那道紫色的闪电咄咄逼人地袭来,几乎就是想直取他的命一样的气势。樱井就有些困惑起来。
什么为什么。
松本有些烦躁地站起身,抬手拂了拂袖子,像是上面沾了什么灰尘一样。
为什么……帮一个人类?
樱井用手摸了摸肩膀和侧肋,果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伤口也好,那些粘湿的血液也好。相叶留下的痕迹,似乎也都不在了。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松本走到粉墙边,搀起相叶,扶着他站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那边大野也扶起了樱井起身。樱井刚刚受了伤,虽然伤口愈合了,但疼痛感还在。他有些脱力,手脚都仿佛不是自己的,僵硬的骨节发疼。
你要是死了,他也活不了。
松本仰起头,看了看黑色的深不见底的天空,背对着樱井。
你要是死了,那符咒就再也解不开。那样一来,他魂飞魄散也是迟早的事情。所以你不能死。
松本扶着相叶往前走了几步,嘴里说着。突然又停下身来,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转过头面对着樱井说。
但是现在,还来得及。
月光下,松本的表情看在樱井眼里,竟然有了一些乞求的意味。
松本的声音还在继续着。
现在,趁他的元神还在。如果现在你肯解开那个符咒,他剩下的灵力和元神虽然损耗很大,但应该也还可以进入轮回,完成转世。
我知道你给他拴上符咒,是想让他留在身边。
可让他留在身边,就意味着要他死。
放了他,他却可以活下去。
松本顿了顿,明亮的眼神有些暗下来。他一手扶着失去了意识浑身变得软绵绵的相叶雅纪。对方乖巧地脑袋靠在他肩膀,毛绒绒的头发蹭着松本裸露出来的脖颈。松本把他整个人往上抬了一抬,眼睛却紧紧地盯住樱井,一字一顿地说。
所以樱井翔。
你知道,该怎么选的吧。
吱呀一声,樱井推开门,走进了屋。
脑子里百转千回地过了很多遍那天的场景,仿佛那天的事情都像是发生在梦里一样。抑或是和相叶在一起的这短短五年,其实就是一场梦境。
放手了,就意味着相叶会将自己遗忘。
不放手,等待着他的却是死亡。
怎么选,这样终极的选择。
他又何从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选。
正这样想着,樱井已经走进了屋子里。窗边的墙角里闪着一丝如豆的灯火,摇摇曳曳地,像是一只孤独的失去了方向的萤火虫。
樱井手掌一挥,厅里的蜡烛就自己掌上了。大屋里被蜡烛温暖的灯光照耀着,一点一点明亮起来,床上也被照亮了。
雪白的被子被掀开,乱乱地堆在一边,床上没有看到相叶的人影。
樱井一愣,随即心里一惊。
因为他闻到了,空气中有一丝熟悉的血的气味儿。
这种血的气味儿,他也曾经闻到过,在这间屋子里。
那还是上次相叶背着他在深夜独自出门,对付那个来自冰雪中的妖怪之后,又偷偷摸摸地回来的时候。
又传来了。相叶的血的气味。
是又受伤了?还是怎么……
樱井来不及细想,脚步急急地走向烛光找不到的,那一豆灯火摇曳的墙角边。
随着越来越走近,相叶的血的气味越来越浓,他的心里也越来越慌。
窗口边,窗棱外面。有一抹淡白色的月光投了下来,洒落在半个漆黑的墙角。
墙角里缩着一个矮矮的人影。脸庞被月光和烛火照得忽明忽暗,是相叶。
樱井这才松了口气。
他怎么坐在这里。他应该去床上躺着才对。
樱井这样想着,又走近了一步。
相叶窝在墙和墙组成的角落里,弯着身子,躬着背。左脚蜷起来,膝盖堵在胸前。
他低着头,身体有些止不住地哆嗦着,双手伸出来,一下一下地拽着那脚腕上已经嵌进了皮肉里,好像绞出了血来,几乎卡死了一般的链子。
樱井看见这场景的当下,心里被针刺了一样猛地一疼,眼前顿时一片黑暗。
手再也使不上力,手心一抖,手里原本拿着的盛着章鱼烧的盒子,和米纸包着的鲷鱼烧就掉了下来,一齐落在了地上。
鲷鱼烧的鱼头先着地,外面包着的面皮被忽然猛地一撞,顿时摔得碎了,粘稠而香甜的红豆馅就那样慢慢顺着面皮上的裂缝,流了出来。裹着酱汁和鲣鱼片的章鱼烧也在纸盒子落地的一瞬间,从纸盒里滚了出来,酱汁在地面上滑了一道湿漉漉的痕迹。直到整个丸子表面都沾满了灰尘,这才滚到相叶的脚边,晃晃悠悠地停了下来。
相叶听见声音,微微侧着脑袋,看到了脚旁的章鱼烧。
他这才缓缓抬起头,黑亮黑亮的眼睛看着他,不张嘴,也不说话。
只是看着他。
像是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一样,连视线也不肯离开。
“……你做什么。”
在一人一妖间沉默的可怕的空气中,樱井用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抖着腿往前又走了一步,就再也不敢向前,只能站在原地。
他站着,相叶坐在地上。上下的目光对上。
樱井看着在面前缩成一团的相叶。
对方也抬着头看着他,脸上似乎有淡淡的不舍,又似乎没有什么表情。
“这个,果然很厉害。”
又过了一会儿,相叶低下头,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脚腕,和上面那条链子。
“我自己……还是取不下来。”
就着月光和烛火的光亮,樱井这才看见。
大概是相叶一直想要自己拆掉那下了符咒的链子,导致符咒察觉到他的反抗,更加用力地收紧。在相叶的脚腕上,那条链子已经勒进了皮肉里。
链子周围的皮肤已经全是青紫,白皙的脚腕上被链子卡进去的地方,都已经成了一道环状的伤口,有血从那伤口里流下来,伤口边缘已经血肉模糊。
心像是突然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沉重地撞击过了。有些感情像是那破碎的鲷鱼烧里的红豆馅,顺着被撞裂了的心的罅隙,一丝一丝地流了出来,拾掇不起地淌了满地。
相叶从来没有主动反抗过符咒。
他为什么要突然这样做。
他这样做有多久了。
他是不是为了自己……
无数零碎的念头像是乱蛇一样在脑海里四处流窜,撑满了他的四肢百骸。樱井想要移过视线,不敢看,更不敢想了。
可是他却不能。无论如何都不能。
樱井的眼睛仍然死死地盯着相叶脚腕上的伤口,移不开了一样地定在那里。
只是双腿发软,双膝发颤,似乎就要马上站不住,瘫在地上。
相叶看了看自己的脚腕,又抬头看着樱井。
月光扫过来,樱井看到,那双从下往上看着他的眼睛里一片湿漉漉的,无数不甚明晰的水光流转,各种纠葛的感情在其中一并交缠,灰蒙蒙地盈亮,仿佛盛满了窗外的月色一样。
相叶仰着脸,笑了笑,一脸苦涩。有些细瘦的胳膊,还端着那左右摇曳的一豆灯火。
不知道是他在发抖,还是灯在发抖。
过了许久,相叶依旧抬着头。
只是用那安静的视线看着他,轻轻地开了口。
“翔ちゃん。我想回去了。”
“……放我回家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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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Z写祭典的时候听的是福井舞的アイのうた,如果GNS有兴趣可以随便听听
另外珠子是之前在围脖随便看到朋友转的,觉得挺合适就写了,切勿对号入座……
姥姥的花卷于 2012-12-14 21:53:14 编辑过本文
爱拔酱你又何尝不自私啊,这样的结局,给对方留下的都是伤害你的记忆,就算是快乐的回忆也是在骗你,他还什么都没能为你做。也许这一世爱拔酱看起来总是在受苦,可是他是给予的是付出的是问心无愧的,所以他可以选择放手可以选择遗忘,可是对方却不能。也许伤害别人的人没有资格得到补偿别人的机会吧。
实在感触太深KY了话自圈,真的想说,给予和付出的人心是满的,而伤害别人的人心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