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叶用力牵着樱井翔的手，一丝一毫也不敢放开。他现在心里极度不安，眼前是完全的黑，什么都看不到。周围也都是一片沉默，耳朵里除了走在前面的樱井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声，和自己运动鞋鞋底在地上偶尔蹭出一两声尖响之外，就再也听不见什么其他的声音了。全身上下的感知力都集中到了剩余的感官上。
相叶根本无暇思考自己是否已经把樱井的手捏疼了的问题。
他目前能感受到的只有指尖上传来的樱井的体温，樱井手掌的温度，一道道细微的掌纹的触感。鼻子里可以隐约闻到樱井脖颈周围的淡淡香水味。相同的味道也从鼻梁上方那条正蒙着他眼睛的黑色暗纹领带中渐渐传来。他拼命地吸入着那味道，手指一下下地在樱井掌心里来回摩挲着，仿佛如果不这样反复确认，下一秒他就会被丢在完全陌生的地方，茫然地四下寻找，却再也不会看到樱井的身影。
别这样。
相叶被自己泛滥的想象力吓了一跳，又不自知地把樱井的手抓紧了些。
别丢下我。
拜托你。别这样丢下我。
“别怕。”
樱井一只手臂伸过来，揽住了他的腰。相叶整个人都紧张起来，神经绷紧，好似欠缺调和的琴弦，只要被谁微微一拨动就会立刻分崩离析。仿佛本能地要规避危险，他身体下意识地就想要偏开，却依旧躲闪不及地被樱井环住了侧腰。
“跟着我走就好。”
樱井的手靠在相叶腰侧，似乎连那些来自樱井身上的温暖温度，此时也已经透过相叶自己身上穿的白色套头毛衣，然后钻进里面的衬衫，直接挨上了内侧的皮肤，然后再一丝丝地渗进他体内。
相叶有点发懵地喊了一声，像要用声音判断樱井在不在身边似的。
“樱井社长……”
然后他就听到那个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样的近，仿佛樱井的脸已经贴在了他脸旁边，只要一偏开下巴就可以立刻吻上来的距离。这声音让相叶情不自禁地发窘，被领带蒙住的睫毛上下抖个不停，鼻翼也开始翕动起来，嘴角伸缩着，脸上淋漓尽致地诠释了不知所措这个表情。
相叶知道自己看不见，可他也知道此时正如此靠近自己的樱井，应该已经把他全部小动作都看了个清楚。
“嗯。我在。”
是樱井在回答他。
然后，那握住他的手的手掌又紧了紧。
“我在这里。”
傍晚时分，相叶已经忐忑不已地在家里等了将近一整天。玄关传来咔嗒一声清脆声响，他终于听到了让他心里更加忐忑起来的开门声。仿佛宣判一样，让他不由得地抓紧了自己的毛衣。
相叶有点尴尬地站起身来，看了一眼放在身旁沙发上的那个不大的帆布包。自己的东西白天都已经收好了。樱井会带他去哪里，他并不知情。只是觉得需要做好所有心理和身体上的准备，才能在最坏的情况出现时，也好让自己不至于在樱井面前过于狼狈。
因为他还是很喜欢樱井翔。
虽然期间发生了很多事，他也见过了各种各样的樱井翔。强硬的温柔的，不遗余力的又小心谨慎的。虽然也发生过一些让他觉得害怕和危险的事，可他还是怎样都止不住地喜欢着樱井翔。
想要在喜欢的人面前最后留个好印象，也不算是个太过分的愿望吧。
相叶默默地想。
其实最坏也最真实的情况，他已经在心里模拟了无数遍。仿佛经过每一次模拟，那个场景和他与樱井之间的对话都会更加真实，更增加了会发生的几率。不过在他的脑海里，他跟樱井之间的最后都算不上存在对话。他知道自己需要做的只是拿起他的行李，对着樱井深深地鞠一躬，说一句承蒙您照顾了。然后打开门，穿鞋，转身，出去，再替樱井关上他家的门。
嗯。很完美。
相叶闭上眼睛，有点苦涩地在脑海中完成了最后一次模拟。
只要樱井一开口，他就随时都做好了准备离开这里。他会做出很完美的姿势，动作，说出完美的句子，或许连声音里的微小颤抖都不会有。
这样就好。
这样，或许以后在公司里看到樱井，他和樱井也不会觉得那么尴尬。
然后，这个让他担心了一整天的时刻，现在终于来了。
有人开了门走进来，是樱井翔。看到他站在屋里拎着包转过身，樱井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有点意外的口气里夹杂着毫不掩饰的不高兴。
“你已经找到地方了？”
“我……”
相叶紧张地抓紧了手里的包带。
樱井说出这句话也在他预料的范围内。可是当他真正面临那些曾经预想过无数遍的场景，他还是会临场紧张。这种习惯以前也总被同事取笑，说他真是不器用。不过相叶觉得自己大概也就是个这样的人了，说不定一辈子都改不掉。
而且面对樱井翔，他也承认自己的确是真的不器用。
“你不是说晚上要带我去一个地方吗。所以我就想，是不是带上行李会比较方便。”
他小声地说着，黑色的睫毛垂下来盖住一半的眼睛，不敢看樱井的眼神。
“其实我东西真不多，只有一个包，也很好拿……”
樱井没说话，三步两步就走过来扯下他手里的帆布包，用力甩到了沙发的另一头。相叶被他这个有点粗暴的动作吓了一跳，急忙想要往后退，却被樱井伸手一把制住了双肩。
“你能不能别我一不在家里就瞎想。”
樱井使劲抓住他的肩膀，拉着他的身体就往自己身上靠。相叶的模拟场景库里并没有这个场面发生，于是自然而然地慌乱起来。直到慌乱间樱井终于顺利抱住他，手指已经陷进他身上的白毛衣里。相叶刚想挣一挣，就被樱井探过来的下巴卡在他的颈窝，鬓角都贴上他的脸侧。
“你这样，我会觉得很累。”
樱井叹了口气说。
“相叶君。”
“你能不能多相信我一点。多依靠我一点。”
这些话。这些叹气。统统都不在他白天的模拟范围内。
相叶原本想惯性地抬起手来回抱住樱井，却又突然清醒过来，整个人都被唤醒似的哆嗦了一下，然后垂下手臂。他被抱得不知道该展现什么反应，眼睛闪了闪，却也不明白要投向哪个方向才好。
“樱井社长。”
于是相叶只能凭借本能，艰涩地开口。
说出那些他心里遇到意外状况下，没有模拟过，一点也不完美，却无处藏身的直白话语。
“你能先告诉我，要我相信什么，依靠什么吗？”
樱井身体一震，胳膊放开了一点，身体拉开了些许距离，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相叶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露出很为难的样子。他的目光扫来扫去，最后才敢看着樱井的眼睛，继续说。
“你看，我现在都不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心情，怎样和你相处。”
相叶雅纪。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另一个声音在相叶心里大声呐喊。
他怎么会说出这样丢脸的话来呢。真是糟糕透了。
最后分别之前还留给对方这样一个让人讨厌的印象。真是糟糕透了。
完全不在预料中的自己的反应。自己的回答。全部。
都糟糕透了。
然而他竟然还在继续说。
“我每天都很担心自己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事情，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来，让你讨厌我。我不想让你讨厌我。其实我……”
他说到这里，突然说不下去了一样结巴起来。脸上也红得厉害，眼睛里转着似水波纹。相叶突然不敢再看樱井一样低下头，手指绞着毛衣的边，反反复复地重复着那几个字。
“我、我其实……其实一直……”
相叶觉得自己很想哭，但是现在万万不能哭。否则就真的窝囊到家了。既然没有退路的第一步已经在不知所措中迈出，而那些收不回的话也已经都说出来了。那不管怎么样，无论如何，也要鼓足勇气说完。
然后，就怎么样都好了。
真的。
樱井怎么样都好了。
自己也怎么样都好。
因为这句话只要一说出口，就全完了。
那些不明所以的暧昧，那些曾经小小的期冀和幻想。一切的一切。
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还是要说出来。
因为是最后了，所以怎样也要鼓起勇气，说出来。
樱井先生。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不是你的同事。不是你要照顾的病人。也不是那个为自己丢失了的记忆不知所措的家伙。
只是相叶雅纪。
只是一个一直这样不器用地偷偷喜欢着你的，相叶雅纪。
樱井有点纳闷地停下，静静地听着。他根本想不到相叶接下来想要说什么。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却又都被他在下一秒否决。
“我一直……”
“对你……”
相叶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就要听不到了。樱井看到他的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像是个有着柔软皮毛的生物一样，在这时遇到了什么让他害怕的事情，于是想要拼命地把自己整个人团成一团缩着躲起来似的。
樱井看着相叶的这副样子，似乎记得以前也有过一模一样的一幕。
他在脑海中瞬间锁定了那一格，然后。他突然知道相叶想要说什么了。
是那句话。
那句以前相叶总是对他重复，然而他总是不曾回复过，也觉得没有必要回复的话。
既然心意相通，那还有必要用语言来许下无谓的约定吗。
彼此都已经是懂的社会规则，也输不起的成年人了吧。
然而他却忘了，是什么让他觉得被感动和被救赎。
分明就是面前这个人那样直白和不顾退路地打破社会规则的行为方式，还有他眼睛里那些一点也不怯弱和勇敢地说出来，敢于承认和展现最真实自己的明亮光泽。
所以就算真实的自己再不器用，相叶还是要说。
在阳光普照的白天，在黑影浮动的夜晚。他一遍遍地说，一次次在舌尖把那句话咀嚼。
不是情动时的蜜语甜言，不是索取什么之前的先兆。也不是欲望过后情不自禁的告白。
一直以来，相叶只是用最平淡的语调，反反复复就那一句。
翔ちゃん。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喜欢你。
……喜欢。
然而，樱井自己却从来没有看透，在相叶那些一次次用尽全身力气才鼓起勇气说出的话背后，是如同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巨大的不安的云团。
因为他没有回应。
一次次，相叶从来都没有得到过回应。
对方在想什么。自己喜欢的这个人是不是也一样喜欢着自己。
相叶从来都不曾被给予机会来确认。
他根本无从确认。
然后，他只是沉默地了接受樱井无所表达的相处方式。
所以，相叶为什么不可以做好打算随时离开自己。
交往这么多年以来，樱井才想起来自己唯一一次正式的告白，也只是在相叶父母家里那次而已。就连那在深夜里的那片山上，他也只是略带狡猾地变着法儿让相叶提出要求，然后他自己却只是回了一个“好”字，作为应允。
他总是避开那些直白地表达自己的字眼。因为他一直以为只有不需要语言来约束的关系，才是真正的感情。
然而，正像他之前所想过的。
如果不说话就可以互通心意，那么这个世界上也就不需要有语言的存在了。
樱井翔。
面对相叶雅纪，你又有什么资格傲慢自大地为所谓真正的感情写下定义。
明明在你面前这个人，就是你真正的感情。
你全部的感情。
你所有付出的，和被付出了的。
活着的感情。
樱井可以看到，现在面前的相叶已经涨红了脸，鼓足了勇气地想要说出什么来。可是他也终于可以看到，相叶的眼睛里，在那些闪着华彩的勇气的颜色背后，也有着几乎无法觉察的绝望。樱井心里明白，那是相叶知道如果自己把这句话说出来了，以后不要说再住在樱井家里，就连上班跟樱井打个照面都会难堪。
他竟然这样被自己逼到无路可退。
如果可以，樱井根本不想让相叶拥有那样绝望到没有后路，却又只能义无反顾地向前的勇气。因为被这样不计后果的勇气所催出来的相叶的话语，虽然甜蜜，如今却让樱井突然觉得伤心不已。
我喜欢你。
明明只是那样简单的一句话而已。
“别说了。”
樱井再次探身向前，抱住相叶的身体，搂过他的肩膀。一只手抚上他的后背，顺着他的背脊轻轻拍着，沿着脊椎凸出来的线条慢慢抚摸。像是在安抚什么受惊了的动物。
“不用说出来。”
相叶原本笔直地站着的身体一僵，还想要说什么，脑袋却立刻被樱井按在了肩膀上。他正发着愣，额头扎在对方的肩线侧边，耳朵里似乎都能听到樱井胸膛里心脏正在跳动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樱井的低语。
“我知道。相叶君。
“我都知道。”
相叶呆了好久，才有点放弃似的闭上眼睛，乖乖地吸了下鼻子。他今天有点感冒。鼻腔仿佛被堵住了，不透气的发闷。
“……嗯。”
过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樱井才双手捧住靠在他胸前的相叶的脑袋，在对方仍然闭着的眼睛上轻轻吻了一下。
“相叶君。接下来，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不需要带上你的行李。”
相叶有点疑惑地睁开眼睛眨了眨。
“但是，我也不希望你提前知道，我会带你去的地方是哪里。”
樱井松开相叶的脑袋，站直身体，伸手立起衬衫领子，单手扯开脖子上的黑色暗纹领带拽了下来，拿在手中。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
樱井的眼睛里有很温柔的笑。
“我可以不可以，暂时蒙上你的眼睛？”
相叶看了一眼樱井，又看了看没拉窗帘的窗外漆黑的天空。有漂亮的霓虹灯闪烁期间。
晚上还要蒙眼睛？
他根本不晓得樱井在打算些什么。
但这样意味不明的邀请，却像是很有诱惑力的极致鼓动，不断地发出劝诱，促使自己想要情难自禁地应承。
即使是危险也好。即使是不确定的未知也好。即使无法模拟，无法做出完美的回复。
只要是来自樱井翔的邀请，那这些一切一切，都在一瞬间变得不再重要。
相叶有点举棋不定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都变成了一个音节。
他对着樱井点了点头。
“好。”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