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呢。”
樱井附在他耳边说。
相叶知道樱井又要让他闻什么了，只是经过刚才闻他的手指，接下来已经不太可能是咖啡或者豆奶。被圈在背后的墙壁和樱井的胳膊之间，他伸着脖子凑过去嗅了嗅。
两人距离如此之近，樱井身上香水的味道已然变成了背景。相叶仔细地辨别着香水以外的气息，不出意外地就捕捉到动物皮革的气味，耳朵里还听到细微的滴答声。
皮带手表。
“手腕？”
他虽然看不见，但还是仰起头，想象着樱井就在自己眼前，大概伸手就可以摸到他五官的距离。
“嗯。”樱井回答，声音里有一点得意。
表上的味道很熟悉。相叶模糊地想起来那只表好像总躺在卧室里的床头柜上，自己偶尔晚上醒来想要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不经意碰到那皮制表带和冰凉的金属表背，他就会小心地把那只手表往里推一推，避免碰落地面或是喝水时被水溅到。
自己半夜在床上醒来。
身边的床头柜上放着水杯，和樱井的手表。
这样的场景，只是稍微联想一下，就让相叶的呼吸开始变得更加急促。
还没等他仔细考虑，侧肩就被人握住了。带着他向前倾着靠进自己怀里，松松地拥住他。
是樱井的怀抱。
“再闻闻吧。相叶君。”
樱井的声音和气息一起传来，手指轻微用力地扶着他的上臂。带有一丝恳求的，小心又期望着他应允的口气。
“再闻闻。”
“如果你愿意想起来。”
相叶从来没想过会从樱井的嘴里听到这样口气的话。
那种口气让他有点欣喜，也有点诧异。一时想不好要作何回答，相叶只好本能地顺应樱井的要求偏了头过去，从下往上沿着樱井的衣领轻嗅着，好像一路追随着一股如同线索一般的气味。
从西服翻领一点点往上，掠过衬衫和西装外套的交接处，擦着他的衬衫领口。从这个角度樱井可以看到相叶的侧脸，他鼻梁以上覆盖着黑色的领带，时不时不自觉地伸出舌尖舔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他的鼻子并没有碰到樱井的身体或是衣服，很可能相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正在闻的是哪个地方。他两侧的鼻翼微微翕动着，鼻尖和下巴都快要挨上自己，像只能依靠嗅觉辨别对方是敌是友或是食物好不好吃的动物。
樱井身上很僵，此时却不能活动，只能心里痒痒地看着相叶一点一点从下面蹭上来，在他脖子附近停住。加速嗅闻的鼻息打在他脖颈的肌肤上，让他很想就这样紧紧抱住面前这个在自己身上胡乱闻来闻去的家伙。
再等等。
樱井对自己说。
再给他一点时间。
很快，相叶的鼻尖已经沿着樱井的侧脸线条，攀上了他的鬓角。他努力仰着脖子，在樱井额际的发丝前来回往复着动作。
“白松露。”
相叶有点不确定地开口，然后又凑近闻了一次，这才确认了一下。
“还有柠檬和薰衣草。”
他不自觉地把鼻子探进了樱井的刘海里。樱井只要微微抬起眼帘，就能看到相叶的嘴唇正在眼前晃来晃去，鼻翼里发出用力嗅闻的声音，鼻尖也跟着小小发皱了起来。
“是你家的洗发水味。”相叶说。“所以这里，大概是头发吧。”
相叶挪了挪身体，鼻子擦过樱井的耳鬓，又向下移到了颈项旁边。在他颈边附了一会儿，左右转转头，就把樱井两侧的颈子都闻了一遍。
樱井觉得仿佛连自己和相叶之间那点空气也开始发起热来，原本就不多的空气又被挤走了一些似的。如果不是知道相叶是在闻自己的气味，樱井几乎觉得他是在坏心眼地慢慢挑逗自己。
不过，谁又能说得准呢。
这样已经胜似挑逗的默许。
樱井梗着脖子硬是没敢动弹，直到相叶闻过了衣领，又把鼻尖伸进他衬衫的领口嗅了嗅，半晌才憋出一句。
“说不上来。”
“什么？”
樱井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怎么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我说，这个味道，我说不上来。”
相叶说话的时候，侧脸几乎要挨上樱井的肩面。他偏着头一边思索一边嗅闻，脸上却连自己都不明原因地红了红。好像遇到了很不好意思说出来的回忆，所以他拼命地在想要用什么词汇来形容才比较合适。
“好像有橡苔，佛手柑，黑椒什么的……”
“我也说不准。”
相叶结结巴巴地咬着字。自己都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会这么不好意思。于是很快又补上一句。
“不过我知道，是你家的身体乳。”
樱井转过头，看了一眼正俯着脑袋好像正埋在他肩上一样的相叶。他黑色的发旋在眼前一晃一晃，发丝光滑柔软地扫过自己的下颚。
从这个角度看相叶被头发覆盖着的脑袋顶，不断地动来动去，蹭来蹭去。
那个样子，乖巧的就像一只蘑菇。
樱井终于开始放任自己胡思乱想。
“如果是身体乳，那么能露出来的身体，大概就是脖子什么的了。”
相叶闻够了，终于抬起脑袋说。舌头随即轻刮了一下下唇。
“其实我会知道，也是因为我昨天洗澡的时候，也用了你浴室里的……”
樱井闭上眼睛。
白松露，柠檬，薰衣草。
黑椒，橡苔，佛手柑。
我的味道。
也是你的味道。
他想起自从那次之后就总被用作其他用途的身体乳，还有不曾换过牌子的洗护品牌。在和自己在一起的时间里，他总是自顾自地安排着这些，原因却只是带着一点孩子气，私心地想让相叶被染上自己的味道。
你明明不记得了。
可是只用过一次的人，哪里又能分辨出这么多种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这样在我身上嗅来嗅去，带着一点稚气的可爱的你。
这样只通过闻着各种味道，就能分辨出我身体的不同部分的你。
还记得我身上的味道吗。
还记得，我吗。
相叶还在思索，却感到一阵香水味再次袭来，头突然就被人揽住，还没等他来得及反应，樱井的整个手掌就已经抚上他的后颈，带着他的脑袋整个都往前扑。相叶重心失衡，身体被带的前倾，接着整个脑门都撞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
温暖的。干燥的。
带着柔顺剂的清香。
相叶立刻就分辨出来那是什么，于是也不挣扎，只是把铺着额发的额头在上面蹭了蹭，鼻尖埋进那一片精致的布料里。
樱井的衬衫。
“那这里呢。”
樱井并没有放开揽着他后颈的手，反而好像用迎接离开很久又回来的家人一样，温柔地一下一下抚摸着他后颈的肌肤。
“这里，你还记得吗。”
相叶闭着眼睛。嗅觉已经被樱井整个人散发出来的熟悉气味包围，仿佛已然因为使用太多而失灵。
但他根本无需嗅闻，在触碰到的一瞬间，身体就已经知道这里是樱井身上的哪里。
来自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本能的记忆。
终于开始从那片未知的深海中，慢慢甦醒。
砰。砰。
一下又一下有规律的跳动。
有些闷的声音在慢慢加快，从原本的从容不迫，到现在微微乱了节奏的快速律动。
相叶只觉得眼睛发涩，鼻子发酸。浑身上下都被打开了开关阀门一样，从与那个正发出规律声音的地方相接的额头开始，让他的肌肤一寸寸地发烫。
樱井问他，知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这里还记不记得。
他怎么敢轻易忘记。
这样熟悉的气味，这样让人觉得安心的声音。
那里现在正因为喜欢所以紧张着，又因为紧张所以更加快速地跳动，更加忐忑地作响。
在那里。
在那个深不见底，却又只为他而剖白坦诚的胸膛里。
曾经有多少个夜晚，他曾经转过身来面对还在熟睡的樱井，把身体蜷起来，脑袋凑过去，闭上眼睛偷偷听这声音。
又有过多少寂静，当樱井的手从背后慢慢环上来，或是从正面搂住他的脑袋，把他后脑的头发顺手揉得一团乱。他任凭对方揉着，心里很开心，脸上却要装出很不满意的样子，用眼神责怪着只是难得地想要胡闹的樱井，用脑门轻轻去顶那人胸膛上的那处。
那里的正下方。
是樱井的心脏。
那些竟然会为自己而加快的心跳。
那些在安静的时候听到，就会令自己放下心来的声音。
以及在晚上，这正在规律跳动的声音，和自己胸膛里同样动作着的那个器官发出来的声音融合到一起，不分你我的共同微响。
那些属于彼此的心跳。
这样近在手边的东西，为什么他以前会看不到。
这样就潜伏在水面下的记忆，为什么他以前不想回忆起来。
因为害怕吗，还是自欺欺人的自我逃避。
退后一步就可以保护自己吗。
以准备万端的姿态离开，就会留下一个依然是好印象的告别吗。
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因为患得患失而不敢相信对方，不敢像对方信赖自己一样把自己交付过去的人是谁。
固执地四下顾虑，却始终不敢大着胆子向对方坦诚一下真实自己的想法。哪怕是想要要求，想要索取的自私的想法的人，又是谁。
担心如果自己表现出私心就会被讨厌了。一旦自己提出过分的要求就会被冷漠对待。
可是在感情里，他并不是他的上司，他也并不是他的职员。
他们是平等的。
因为喜欢所以想要独占。因为不想失去所以想要挽留。
这样的人之常情。
因为喜欢你。
所以，如果是这个人的话，不做一个那样愿意妥协的自己，向他坦诚一个心里其实一直在这么想的自己，应该也会被接受的吧。
相叶在领带下面眨了眨眼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自信，完全覆盖了之前的忐忑不安。
一定会被接受的吧。
是时候需要改变了。
哪怕只是为了留住这样熟悉的味道。这样温暖的怀抱。
这样让他想要流下眼泪的心跳。
敢面对吗。
有勇气去要求吗。
明明是自己的东西，自己的回忆。
如果自己不想也不敢去想起来的话，那也没有人可以帮他。
正这样想着，刚才樱井说过的话仿佛又在耳边作响。
再闻闻吧。相叶君。
如果你愿意想起来。
想起来吧。
都想起来
相叶在心里想。
就这样一股脑儿，全部都想起来。
彻彻底底，不遗余力。
然后，再也不要忘记。
樱井感觉到被他按在自己胸膛上的相叶挣动了一下，他放开手掌，看到相叶抬起头来。脑门上的发丝被压成了扁扁软软的形状，很服帖地一缕缕地散落着。相叶慢慢抬起手来，手掌搭上他的肩膀。在樱井还没有把握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时，相叶已经努力把自己的脑袋摆到一个好像可以和樱井平时的位置。樱井看到相叶抬起头，冲着面前的自己，开口说道。
“我想想起来。”
他似乎在用被掩藏在领带下的目光看着自己。在一瞬间，樱井几乎可以感受到他的目光。
“很想。”
他重复了一遍。
不知道是不是樱井的错觉，那声音里的情绪就好像相叶独自一人去了很远的地方，在和他通电话时，末了用带着淡淡思念的心情不经意地说，我想家了。很想很想。
我想回家了呀。
恍惚间，相叶搭着他肩膀的手已经微微用力。他的身体靠过来一些，也抬起一只手探过来，抚上樱井的脸。沿着眉毛，抚上眼睛，感受着里面微微颤动的眼球。如同在触碰一件一直只敢在远处观赏的画作一般。有点冰凉的指尖一点点向下摸索着掠过脸颊，鼻梢，然后落到了嘴唇上，一下下地缓缓摩挲。
然后，相叶很自然地偏过头，侧了脸，一个吻就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像是一片轻柔的羽毛一样。
相叶轻点一下就离开了。虽然被拉开了一些距离，但两个人的脑袋挨得很近。
樱井有些惊讶地看着相叶刚刚吻过自己的嘴唇张了张，然后吐出一句沙软的低语。
“……翔ちゃん。”
他有点生涩地呼唤着。像是游戏里从弱小的Level 1努力成长起来，一路孤身奋战的主角。在一个普通的转角小心翼翼地打开原本以为放着补给品的藏宝箱，却意外地拿到了通向最后一关大门的钥匙一般。
有一些羞赧，却完全没有犹豫。
就好像那天，那样吻过他的眼睛后，在实家固执而倔强的相叶。
“我想要想起来。”
相叶轻轻地说。
“所以。”
“你能……帮帮我吗。”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