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叶离开的那天,城里下了很大的雨。白川原本沉静的水面被拍出圈圈涟漪,厚重的雨帘击打出一波又一波碎裂的波纹。雨帘遮蔽了城市,蔓延到看不到的天际。
雨来得毫无征兆。
从早晨过后就开始下,一直滂沱地持续到下午。傍晚时分才淅淅沥沥地止歇了一些,变得不那么稠密了,然而还是飘着细碎的雨屑。天空仍是阴沉着,被暗黑色的乌云笼罩了大半。
樱井顶着一柄暗红色的伞,在细雨中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他不断地咬牙忍受一阵阵往身体深处里侵袭的寒意,心里无比清楚这不过符咒的反噬刚刚开始。现在已经开始觉得难忍的话,那以后就更加无法捱过了。
但这一切,都不会比他心底那被豁开一个缺口一样的失去带来的冰冷,更为刺骨。
相叶应该不知道符咒反噬的事情吧。樱井模模糊糊地想。
不然,最后他也不会那样说。
那几句伴随着对方冰凉吐息的话语,和符咒反噬的疼痛交织在了一起。樱井每一次想起,那种锥着他的刺戳感如同要侵入进骨髓里的痛楚,就把他的心缠绞地更加发紧,几乎快要不能呼吸。
翔ちゃん。
对不起。我说了谎。
其实是我。
……都是我。
他的声音。他的呼吸。他的模样。
好像还在身边,触手可及。
伸出胳膊,就可以揽过来。
那些曾经那么熟悉那么温顺的眼睛和嘴唇。
那样带着美好弧度和清甜气息的身体与腰身。
樱井似乎被那脑海中的声音蛊惑了,抖着伸出手来,掌心却只有冰凉雨水滑落。
像是谁流过的眼泪。
你大概不知道,以前我是很喜欢你的。
现在也一样。
不过反正你也不记得,所以也没什么关系。
下辈子转世成人,我大概就会忘记以前所有的事了。
那些多少世纠缠的不舍。多少次沉默的等待。
都回原点。都归虚无。
一切于是再也寻不回原来。
相叶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相叶的模样好像还近在眼前。
然而他却在用这样让樱井眷恋的样子,说出那样伤心的话。
……所以。
请你也把我忘掉吧。
这样就公平了。
樱井眼前有些模糊。
有些许发着烫的液体不知不觉地顺着脸侧流了下来,仿佛要灼烧了他的眼角一般。然后终究冷了下去,继而混在轻柔打在他脸上的细雨里,消失不见。
忘了他。
他让自己忘了他。
樱井呢喃着相叶留下的这句话。像是有雨跟着飘进了嘴角中,令他的舌尖蔓延开来一片苦涩,顺着味蕾被吞咽进喉咙深处。
相叶雅纪。
我怎么可能忘了你。
怎么可以。
只是想到那个妖怪的名字,樱井胸口就一阵紧抽似的扯痛。他揣紧了怀里一个绢布小包,撑着纸伞,伸出手掌向前轻微动了动手指。在空气中飘浮着的一张纸符被细细扫过的雨丝打湿了边角,却依然遵从樱井的指令,沿着空气中还残留的微弱但已越来越接近消失的相叶的气味,向前一路追寻。
他还是不甘心。
相叶到底怎样了。
离开了之后,他怎样了。
去了哪里。不肯再见他吗。
在记恨着符咒的事,所以让自己忘了他吗。
但这些都阻止不了樱井在瓢泼的雨中,却像是渴求着什么一样匆匆出了门。
要找到他。
不管怎么样。不管他怎么想。
自己都要找到他。
其实是我。
……都是我。
樱井想到这句话,捏紧了拳头。
相叶雅纪。
……要找到他。
他走过越来越浓密厚重的草丛,袴裤边角和脚上的草鞋早已经被沾满雨水的草叶打湿。樱井固执地撑着被风吹得歪来歪去的伞,从伞沿漏进来的雨丝挂在他的睫毛上,像是想要用水气模糊他的全部天地。
夹杂着一些带着温度的液体一起。
在被雨水浸染得几乎看不清的视野中,他看到远方草地中央有一棵孤独的树。樱井磕磕绊绊地加紧走了几步,差点被脚下的细草缠着绊倒。直到走近了才发现,那已经不能算是一棵完整的树了。没有树枝,所有枝桠仿佛都因为耗尽了精力而变成了枯萎干瘪的残枝。树下是一堆被打湿了的墨色灰烬。
没有花和也没有任何树叶,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截蜷曲着的树干,远远地看去没有一丝生气的样子。
他心里一颤,仿佛有什么开始渐渐明晰。然而他还是不愿相信,不愿轻易放弃地继续向前走。
就在这时,飘在樱井面前的淡水红色纸符倏地绷紧。相叶的气息终于在此处完全消散,再也找不到一丝一缕的痕迹。纸符原本笔直地指向那棵看上去已经干枯了很久的树干,接着就失去了目标,仿佛没有了支撑一般立刻瘫软下去。在摇摇晃晃飘落的过程中,被樱井一抬手拢进了袖子。
抬起袖子的时候,他又碰到了怀里那个绢布小包。那里面装着的东西让他一想起,就心里钝疼起来。
相叶走了之后。过了很久,那件被他一直紧紧抱住的绿色的浴衣突然抖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支撑着的灵魂已经离去,衣服迅速塌软下来,在太阳即将照进屋内的一刹那,安静地在他怀中化成了灰烬。
无数微密的屑粉,像是被碾碎了的某种美丽结晶,弥漫在樱井的怀中,鼻间。心口,胸膛。复而被从打开了一条细缝的窗外漏进来的冷风吹起,一时屋内扬起一片晶亮无比的细小颗粒,如同破碎了的星辰残屑,或是春末那些积落在枝头,随着摇晃就轻轻飘落的樱色粉雪。
扬尘如絮。
尽数全是相叶的气息。相叶的温度。
仿佛还都杂混着相叶温热的触感,柔软的姿态。带着那些让他熟悉无比的表情,是相叶惯有的糅合了眼睛里时刻会感到非常新奇却又略微有些羞涩的神色。
那最后一丝属于相叶的味道,终于也随着风消散了。
一时间樱井的所有感官都仿佛穿越了时间长廊,落入回忆的深潭。每一个画面闪过,每一秒瞬间流落,统统都是相叶。
然而相叶竟然残忍地连这点东西也不愿意为他留下。
怎么会呢。
樱井走到这里,竟然越来越无法相信起来。
他明明是那样温柔的一个妖怪。
所以又怎么会呢。
他向那枯树走近了去,发现有两柄暗色的伞正从那树干后绕出来。伞下有两个身影,看到雨天有来人就抬起了伞沿,有些诧异地看过来。
目光相对。
樱井立时就认出了他们。
他把怀中那个绢布包紧了紧,踉跄着几步走上前。然而接近了对方,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问什么好。
干裂的嘴唇被雨水打湿,染上了冷意。
“你……”
穿堇色狩衣的那个刚要开口,却被他身前那个穿黄色小袖的打断了。
“有事?”
语气平淡冷漠,却没有樱井预料中的愤怒或是鄙夷。
他认出来这应该是那天出现在大野家仓库里那个戴面具穿鹅黄色衣服的妖怪,现在对方身上换了另外一套素黄的小袖,眉挑起来,淡然地看着自己。
你一个人类。来妖怪的地盘。
有事?
樱井咀嚼着对方的潜台词,嘴唇嗫嚅了一下,手指把那个绢布包攥的更紧了。
“我……”
他犹豫着又走上前一步。对方立刻伸出手来,食指探出,点在他面前的虚空里,示意到此为止,不可以再靠近。
樱井只好撑着伞站住,看了看穿堇色狩衣的妖怪,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没有善意却也没有敌意,几乎完全冷淡的家伙。
“我想见见……他。”
他费了很大力气,才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怎么不相信相叶消掉了家里所有关于自己的痕迹,就那么忍心一点点回忆都不留给他。就连那件衣服后来也化成了灰,被惊慌的樱井一点点用手掌捧起,放进怀里揣着的这块绢布里。
到底是怎样,他想问个究竟。
既然相叶不愿意说。
那他就找其他人来问个究竟。
舞驾的事。相叶的事。
还有他自己的事。
统统都不要再隐瞒。
“他……在哪?”
他的目光游移着,从远处的枯树上落回面前这个妖怪的伞尖。四下里的草木似乎都枯萎了很久,纷纷散发出毫无光泽的死寂颜色。
“他?”
原本沉默着的那穿堇色狩衣的妖怪却像突然是被这句话激怒了。他转过头来,伞沿抬起,伞下露出一双桀骜眉眼。
“这个时候,你还想找他?”
堇色狩衣的妖怪走近一步,靠近在穿黄色小袖的那个身后,脸朝向樱井这边。棱角分明的脸上嘴角翘起,勾出一个完美的冷笑。
“润……”
鹅黄色衣服的妖怪刚回过头想要制止对方,却被堇色衣服的妖怪抢先拦住,然后上前一步,冷冷地开了口。
“他不在这儿。”
堇色衣服的妖怪盯着樱井的眼睛,瞳孔里有某种冰冷的焰色一闪而过。复而平息下去。
“那他……在哪里?”
樱井强迫自己开口,继续问着。
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
无论在哪里。
他都要找到相叶。
堇色衣服的妖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下巴仰起来,露出凌厉的下颚线条。他瞥了樱井一眼,喉咙里冷哼了一声。
“哪里都不在。”
他盯着樱井不知是因为冷雨还是别的什么而变得惨白的脸,嘴唇动了动,一字一顿地说。
“……他死了。”
樱井听见这话,露出无法置信的愕然神情。他刚想上前抓住对方询问个究竟,却身体重心不稳地反而倒退了两步,然后被过长过浓密的枯草绊倒,整个人都跌坐在被雨打得泥泞的草丛中。手里那柄伞也落了下来,伞脱了手,顿时被夹杂着雨点的凉风吹得翻着转儿远去了。
雨不间断地落在樱井脸上和身上。渐渐打湿了他黑色的额发。
“他死了。”
那个堇色狩衣的妖怪靠过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樱井。用近乎用言语施与惩罚的神色,面对樱井,再次重复了一遍。
“哪里都没有了。”
樱井嘴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于是也随这句话而褪去。他在盖过小腿长的草地里来回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草丝缠得更紧。衣服上沾满了灰褐色的泥点,然后又盖上一层层冷湿的雨渍。
他抬起手抹了把被打湿了的脸,那些灰褐色的泥土色就也跟着沾在他的脸上。随着雨滴积聚,汇成一条淡灰色的水线,沿着他侧脸流了下来。
那样狼狈而仓惶的样子。
“润。你别这样。”
穿黄色小袖的妖怪似乎是见不得这场景,跟了两步走过来。他叹口气,伸手拍了拍了穿堇色狩衣的妖怪的肩膀,像是在安抚对方一样。
二宫也跟着靠近樱井翔,伸出手想要拉他站起来。樱井却没有反应,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眼神空洞茫然地看。仿佛视线也已经穿透了自己,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他顺着樱井的视线望过去,远处是那老桂树已经枯萎了的树干。
曾经很多个春风拂面,空气里都飘着花气日子里,相叶就靠坐在那棵树下懒洋洋地打着盹儿,头跟着呼吸一点一点。细碎柔软的额发被微风拂过,带来他身上一缕桂花的清甜香味。
相叶雅纪。
人类的东西你都敢要。
不怕把命丢了吗。
当时二宫硬是忍着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那么明显的式神气味儿,你难道没闻到吗。
他看着对方,几乎想要一个爆栗敲在那家伙脑门上。
他曾经对着那个从人类的祭典上踢拉着木屐啪嗒啪嗒跑回来的家伙嗤之以鼻地白眼过。然而对方还是欢喜得像得了什么似的捧着那装了金鱼的小碗跳来跳去地对着他说。
二ノ二ノ。你看。
这个叫作金鱼。
这个是他给我的。
我今天跟他说话了。
那家伙连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眼角堆积出开心的褶皱,好像什么天大的好事一样。
然而现在,二宫再也无法这样想下去。
而那个会好奇地问他酒是什么,苦恼地咨询自己他变出来的浴衣像不像,以及虽然难过但还是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对着他说二ノ,我要走了的家伙。
再也不在这里了。
不在了。
润说的对。
他死了。
所以,哪里都不在。
樱井跑来这里说想见他,二宫心里也不是没有过一瞬间的嘲讽。
死了就是死了,哪里能再回应他的请求,好让所有人都事事如愿,好从此没有离别。
死本身,就是一种最决绝的分别。斩断了所有前世今生,切去全部纠葛感情。
因为已经够了。
他为樱井做的还不够多吗。
多到都快溢出来的感情。甚至还有到最后竭尽了的生命。
在清晨跌跌撞撞走回来了的相叶雅纪,只是对着自己疲倦地笑笑。有些不安但又带着无奈地小声问着下辈子的事会如何。可二宫也不知道,所以无法回答。
能够忘记,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吧。
这句话,是他告诉相叶的。
没错。
二宫想。在心里也这样回答着。
忘记,也的确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情。
把那些难过痛苦都忘记。把那些爱过恨过都留下。
没有疲惫,没有不舍。
就这样孑然一身,融进没有逆转的轮回。
再也不记得。
下辈子,还能在一起吗。
二宫知道,相叶最后这句话是在问他们,也是在问不在这里的那另一个人。
而那另一个人,现在就在他面前。
樱井翔。
舞驾二郎。
那个蠢家伙,直到死去,还是不舍得地想要问。
下辈子。
我还会记得吗。
你们还会记得我吗。
他。
还会记得我吗。
啊。
如果不记得。如果一定要忘记。
那就算了吧。
好像怕要求得太多就会打扰到谁一样,相叶抱歉地轻轻笑了起来。然后那笑意就这样凝固在他嘴角,再也没有收起。
二宫深吸了一口气,放下向樱井翔伸出的手。到现在他才勉强能接受这个事实,其实相叶和樱井都是倔强的。谁也不会比谁多好受,谁也不会比谁更痛苦。
樱井难道就会好过多少么。
因为他都知道,所以他都见不得。
二宫攥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盯着那颓然跌坐在草堆里的人类除妖师已经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的狼狈样子。轻轻说。
“他不在了。”
樱井黑色的瞳孔在一瞬间猛然睁大了。然后瞳仁颤抖着随即又马上剧烈地缩紧,像是身体最柔软的地方突然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穿了一般,还没来得及流出血液,神经就已经将极度的痛楚传导到身体四面八方。
“你要见他的话。”
二宫后退了一步,用伞遮住自己的身体。不想再看,也不愿再想下去。
“……就去轮回里找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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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大家,情人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