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S】回归线

11、

12月24日那天早晨，相叶先生在接踵而至的mail攻势下，后知后觉地得知了自己今天生日这件事。

前几年的生日都很没创意地和樱井一起过。他记得樱井总是很积极，从生日几天前就开始准备，订蛋糕买礼物，事事周到。但今年不同以往，他和樱井已然分手，樱井说什么也不会再给他庆生了。

他把每一条mail都check了一遍，果然没有樱井发来的。

强势而洋气的相叶先生不禁开始失落，虽然他心里很清楚，彼此互为前任，已经无须再藕断丝连搞这些暧昧的形式主义，但还是免不了产生一些没出息的小期待。

凭相叶对樱井的了解，如果直到现在都没有收到mail的话，大概就是没戏了。可按照最近几天的发展来看，虽然分手，但两人相处得还算和谐，每天一起上下班，恰到好处地开开玩笑，小打小闹一番，聊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情人做不成好歹算是朋友，不管怎么说发个mail的交情还是有的吧......

......也许只是自己一厢情愿这么想也说不定，相叶先生躺在床上孤零零翻着收件箱，一点过生日的喜悦也没有。

“分手以后做朋友”什么的，果然就是一句该去见鬼的鬼话。

失望归失望，班还是要上的。

哦对，还得接樱井一起去上班。

相叶先生无可奈何叹了口气，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迎来了未知的新一天。

鉴于樱井的手指还没有康复，目前他对樱井的车持暂时所有权。他开车去樱井家，一路都在揣测，一会儿两人见了面之后樱井会不会向他道一声生日快乐。

「嘛，对方不发mail一定是想当面对自己讲呢。」——换做以前，强势而洋气的相叶先生大概会本着精神胜利的原则，自说自话把自己劝得好好的，但现在，他已经不会产生这种笃定的想法。

「连mail都不想发的话，当面讲就更不可能了吧。」

相叶已经和当年不一样了，一旦到了某个年纪，谁都无法抗拒悲观。

今天很冷，车开到樱井家所在的街区时，他看见樱井站在街角，穿着黑色牛角扣大衣，背着一个大大的双肩包，脖子上围着条地味的红围脖，围脖很大很长，呼噜噜缠了三四圈，堆得厚厚的，把他的溜肩掩盖得不漏痕迹。樱井穿得暖暖和和，双手安安分分插在衣兜里，他以这样一副纯良朴实的优等生好青年姿态站在街头，看上去很招人喜欢。

——那是相叶第一次见到樱井时的样子。

但凡受过专业美学教育的人，在审美上都难免非常挑剔。而从事时尚行业的相叶设计师第一次在街头见到樱井时，却并没有条件反射性地嫌弃他地味的红围脖和笨重的双肩包。当时他看樱井就这么静静站着，冬日的阳光染上了发梢，散发出亲切而活力的气质，让他觉得这个人和这套并不洋气的搭配放在一起居然是那么和谐，那么顺眼。——谈恋爱的首要条件就是看对方顺眼，这一条放在哪个次元的恋爱里都是必须的。在他看樱井顺眼后不久，樱井很快，在随后的几次偶遇和“偶遇”中，把强势而洋气的相叶先生也看顺眼了。那时候他们都是刚入职的新人，大家在工作上都很拼，樱井的双肩包里总是背着厚厚的法典和文件，相叶经常调笑他，说他个子不高一定是被法典压的......

…………

所以当樱井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又以这样一副形象出现在街头的时候，相叶心里不禁动容了一下。

但也仅止于“动容”而已，实际上相叶并没有想太多。虽然他有时依旧会在冥冥中对樱井抱点隐约的期待，但同时也很清楚，自己如今已经告别了那个热衷脑内的年龄段，是时候认清现实了。对方的一些举止就算戳了自己的回忆，也不一定就是对方有意而为，不一定就非得意味着点什么。

前任穿了和以前风格一致的服装——穿就穿了吧，和自己没有关系。

一定不会有关系，嗯。

成熟了的相叶先生，没学会死心，却学会了认命。

他把车停在街边，解开了车门锁。樱井拉开门，一阵冷风也顺势钻进了车厢。他看到樱井坐在了副驾驶上，把双肩包卸下来抱在胸前，然后带上车门，目不斜视地盯着面前的挡风玻璃，从头到尾没看自己一眼。

通常情况下，樱井露出这样一副低气压的样子，意味着他不高兴，在赌气。

在生什么气呢？

他生的应该不是我的气。相叶想了想，很自然地得到了这样的结论。

都分手了，就算樱井不高兴或者赌气，和自己也不应该有什么关系。

说起来，以前樱井偶尔和自己赌气，只要几句好听的话就能轻松把他从低气压状态中拉回来，可现在俩人分手了，就算相叶想哄他一哄，也找不准自己应该站的立场。

所以强势而洋气的相叶先生只好选择了缄口不言。

车子开动，车厢陷入莫名其妙的沉默。

不出相叶所料，直到他们到达目的地，樱井都没有对他说一句生日快乐。

「算了吧，一句话而已。」他目送着樱井走进大厅时，一直在心里劝自己别纠结这些微不足道的小细节。

但对于有些事，他可以暂时性遗忘，却无法彻底释怀。那天的相叶，不停地看携带，一天里他收到了很多mail，依旧没一条来自樱井。

于是，他就带着这样一副郁郁寡欢的心情，强颜欢笑地参加了淘金大王二宫樣隆重举办的同窓会兼庆生会。

两会以“听大王讲那致富的故事”这一老掉牙的定番为核心，穿插“钓鱼心经”、“Fashion Corner”等多个别具一格的精彩版块，得以胜利召开。

二宫樣在讲话中指出，本次大会的举办，一来是为了普及创业之道，引领同窗青年走上发家致富的正确道路；二是旨在帮助沦为单身男的相叶先生打造温馨的庆生氛围，让每一个失去爱的男人都能得到来自社会的真情与温暖......如是云云。

在这样一个适合饮酒助兴以及借酒消愁的场合，相叶先生滴酒未沾。

他今天心事重重，打算一会儿散席之后开车去接加班的樱井回家。一方面，他觉得樱井今天状态很奇怪，他不知道樱井在赌什么气，赌谁的气。另一方面，他还在为自己没有听到的那句“生日快乐”而纠结，三张的相叶先生可以让自己不小心眼，却没办法让自己不死心眼，所以这个小细节，他没法不在乎。

大家吃喝玩乐一通后，时间已经不早，来到室外，地上不知何时铺了一层糖霜似的雪。

他开车行驶在东京的街道，透过挡风玻璃，看那些熟悉的夜景被煽情的雪花装点成一幅幅虐心戳肺的映像。

到处都是两人一起走过地方，到处都有两人一起经历的故事，街道连着街道，映像连着映像，他在灯火通明的路上一路疾驰，数不清的回忆劈头盖脸撞过来，争先恐后地在车窗上抹出一个个图像模糊的、永远无法定格的帧，然后被迅疾的速度无情地甩在身后。

相叶忽然......有点想哭。

他当初同意分手，只是为了成全两个人各自的“未来”。

可现在都分手了，“未来”怎么还不来？

世界上真的存在这种假大空的东西么，樱井翔这个骗子。

相叶到达目的地时，发现樱井正在办公楼下签收东西。

......远远看去像是个生日蛋糕。

配送员收好单子，很有礼貌地驱车走了。只剩下穿着黑大衣背着双肩包围着红围脖的樱井一个人抱着个大大的蛋糕盒子站在路边，时不时左右张望，像是在等计程车回家。

等了片刻，却并没有计程车来，他就那么抱着蛋糕盒孤零零站着，一阵凉风刁钻地向他吹过来，他便只好往那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红围脖里缩缩脑袋。他看上去很疲惫很惆怅，一点也没有平时奕奕的神采。

当他看见自己开车向他驶去，眼底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讶然。

很短的一段路，却似乎开了很长时间的样子。距离越来越近，车里车外，两人静静对视，像是在无声地交流。

——我今天生日。

——我知道，本想给你过生日，你昨天却答应赴别的约......

——你生我气了？

——我生我自己的气。

——嘴硬。

——才没。

——为什么想穿这身？

——你喜欢。

——一起过生日吧？

——生日快乐。

——......

——......

有些对话，无须说出口，因为凭彼此对对方的了解，已足够让答案水落石出。但默契虽至此，信不信却是另一码事。相叶不是没有预想过那些问题的答案，只是他不自信，不敢信以为真。

冬日，雪夜，他们在撒满糖霜的大地上相视，各自的目光中除了丝丝缕缕的沧桑，便只剩下澄澈无垢的坦诚。

别闹了，我们，讲和吧。

12月24的最后一个小时，他们在樱井家的阳台上点蜡烛，开香槟，赏雪景。

今年的生日，过得像以前每个生日一样没创意，一样传统，一样地味。

又过了一年，又大了一岁，强势指数和洋气指数也该提升一个新的水平了，嗯！

于是强势而洋气的相叶先生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许愿。

今年他没有闭上眼睛默许，他把愿望说出了口。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的愿望是，和樱井翔再交往一次。”

太阳直射点到了南回归线后，它转身，一路向北。

—TBC—

tl秋耕

看到了HE的曙光！！！！！！！！！！！

最后好温暖，那种不需要语言也能明白你的默契太棒了！！QwQ

“听大王讲那致富的故事”←看到这里笑到滚地

12、

窗外雪片纷飞，屋内烛影摇曳。

樱井律师面色僵滞地杵在蛋糕的另一端，消化着强势而洋气的相叶先生方才许下的愿。

对于他而言，这句话来得其实并不突兀。重新交往一次，樱井不是没想过，如果相叶没有用这种方式把这句话说出口，今天说这话的没准会是他。

但他之前仅仅想过如何抛出这个句子，却从未想过如何为这个句子作答，所以当樱井始料未及地被置换到回复者的角度时，瞬间口讷。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的愿望是，和樱井翔再交往一次。

......等等！换个角度想，「相叶雅纪想和樱井翔再交往一次」跟「樱井翔想和相叶雅纪再交往一次」有什么区别吗？

.....盼望已久的事实现了，不是么？

向来思辨能力极强的樱井律师才恍然大悟，后知后觉地反应到，其实这句话谁说都一样，谁答也都一样。

三张开外的樱井律师心里顿时涌上一股甜蜜，像是一个男孩第一次被暗恋对象表白一样，简简单单的、最原初最单纯的甜蜜。

正当他心思活络琢磨自己是郑重其事地回答「我愿意」还是调侃相叶一句「什么嘛整得跟告白似的」时候，相叶的神色不经意间飘忽了一下，出其不意地对他说了个几乎要命的问句。

“我想说，如果可以的话，请以将来好聚好散为前提，再和我交往一次吧。”

一个个音节撞击着骨鼓膜，樱井有些发懵。

这话的确是相叶雅纪说出来的，他没听错。句式完整，含义明确，表达到位，更关键的是还加了限制性条件，显得逻辑严密，极富理性，无懈可击。

「请以将来好聚好散为前提」——如果不是亲耳所闻，樱井根本不相信相叶能补得出这样一个处心积虑的条件性定语从句。

但相叶说出来了，就那么低着头，像是不抱什么希望地，默默说出来了。

然而这个华丽而高级的句子并不能证明什么，不能证明他也是个思维缜密的了不起的男人，只能证明强势而洋气的相叶先生......

“你果然还是个不自信的人。”片刻后，樱井突然发话，口气变得有点冷。

他不理解，不甘心，为什么他们的复合要建立在这样一个荒唐的前提之下。

如果说相叶的问句让两个人之间的气氛陷入了尴尬，那么此刻樱井的一句回复已经令气氛完全陷入了僵局。

相叶怔住，偏过头抿紧了嘴唇，似乎被戳中痛处，一言不发。

见相叶如此，樱井莫名地有些来气。他一点不愿意看到相叶这个样子，对方这样会让他的内心被一种没来由的不安和烦躁所笼罩，这种感觉令他焦虑，更容易导致他理性削弱。

于是樱井律师的职业病病毒在这个氛围的促生下迅速产生了恶化，原告针对复合事件的处理所擅自添加的限制性条件，他不服。

气血上头，说的就是他现在的感觉。

他的理性一个百分点一个百分点地降了下去。

但他的申辩却不受控制地在这样的非理性状态下糟糕地展开。

“在做出决定前先找好退路，真是狡猾，”他只是直直盯着对方，渐渐有些口不择言，“按照你的意思，反正迟早也是要分开的不是么？既然如此，现在讲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如果对将来这么没自信，谈复合也就失去意义了吧，说什么‘以将来好聚好散为前提’，这样的文字游戏我见得......”

“今天我生日。”相叶突然抬起头，一字一顿不卑不亢地回了樱井一句，然后低头，把面前即将燃尽的蜡烛一口气全部吹灭。

似是毫不留情地，熄灭了一个荒唐的愿望。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樱井的心像是被猛地刺了一下，他不说话了。

一支支残烛扎在蛋糕上，看上去可怜又可笑。

相叶看了樱井一眼，“今天我生日，不希望吵架，如果你不同意，当我没说吧......”

说完，他又一次低下了头，表情不明。

他们一声不吭地坐在阳台上，没有了交流。

冷战的解决办法通常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其中一个人先放下架子。

以前没分手的时候，先放下架子的往往是相叶，至于强势而洋气的相叶先生到底是因为耐不住寂寞、绷不住脾气还是单纯不想和很倔的樱井律师一般见识暂且不考，这次相叶可是连一点挽回僵局的意思都没有。

按照常规思路，刚开始樱井律师还抱着一点侥幸等相叶消气。

但相叶始终保持缄默，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樱井不禁开始紧张——他原来一直不知道，其实相叶的定力根本就不逊他分毫。

复合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个只用点点头就可以完事的儿戏。

无条件复合，世界上哪有这么便宜的官司。

他早就该明白这些道理。

想到这些，樱井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确有些过分，终于，他鼓起勇气一点一点蹭过去，垂着脑袋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戳了戳相叶的腿。

“相葉ちゃん......”

对方不搭理他。

“......对不起。”

听到这句话，他看见相叶像是撑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一样，几颗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了。

樱井一下子没了办法，很幼稚地，只能用自己的袖子给他擦，越擦越多。

“我不是那个意思。”几秒钟后，相叶哽咽着，忽然说。

“？”

“我是说，「以将来好聚好散为前提」之类的......”相叶用力抹了抹眼角的水痕，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克制住了想哭的冲动。

“......嗯......”樱井坐在旁边，等待他的解释。

“我的意思是，不管是谁，如果将来有一天，真的有了自己的生活，结婚也好成家也罢，我们可以彼此成全，然后做最好的朋友，”相叶吸了吸鼻子，“就比如说，假设你结婚了，我还可以给你设计礼服，绝对不让参加婚礼的人们看出你肩是溜的......”

......或者你离婚的时候请我来受理财产分配吗？樱井律师听着相叶先生淳朴、虐心而不失KY的假定性规划，嘴角抽搐。

“......再或者，”相叶抹了下眼睛，“要是我们一直没有找到各自的生活，就......一直在一起也挺好的...... 我们俩在一起，也不一定就没有未来......”

三张开外的人生从来不可能意味着完满，但之于「未来」的客观命题而言，他们以后怎么走都不会是输家。

既然如此。

——在「未来」到来之前，再和我交往一次吧。

他们复合后第一次做爱时，都带着些对彼此失而复得的珍视，做得无比中规中矩。

抚摸过彼此每一寸皮肤，把身体所有的记忆重新唤醒整合。

樱井还记得每次触碰相叶胸前的凸点时，相叶会发出害羞而沙软的轻哼，相叶也记得每次拨弄樱井脐环时樱井会非常不好意思地欲拒还迎。

面对面，正体位，彼此探索，彼此占有，这种传统而古老的游戏，他们永不餍足。

当一切结束，樱井还拉着相叶的手，一起躺在床上，很久没有松开。

我们冬眠吧。

晚安前任。

啊错了，已经变回现任了呢。

后来，三张开外的他们过上了和以前一样的生活，强势而洋气的相叶先生和严肃而（不）正经的樱井律师，每天都活得很开心。

再后来，相叶先生被公司调到了澳大利亚，据说要在南半球工作很长一段时间。出发那天，樱井律师穿着双帽衫来机场送别，一脸伤心。那天，太阳直射点陪着相叶先生一起跑到了南半球，把孤独的樱井律师一个人撇在了寒冷的北半球。

后来的后来。

那天，即将从南半球起航回东京的相叶先生，在机场的休息室里，透过携带上的电视现场直播看到了樱井律师。

屏幕里，他看见刚打了一场胜诉的樱井穿着西装走出了法庭，眯了眯眼，似乎刚从大厅走出来还没适应光线。然后被蜂拥的媒体记者堵在台阶上。

樱井游刃有余地应对着各种各样的提问。

有一位有意思的记者，以不挖到猛料不放人的架势，从刑事案件的司法流程居然问到了樱井律师的情感八卦。

相叶看见屏幕上的樱井先是愣了愣，转而带着些小小的得意笑了，“我喜欢的人，今天要回来了。”

“傻瓜。”强势而洋气的相叶先生忍俊不禁。

樱井的视线直直对着镜头，跨越半个地球，经由多个信号塔的传输，透过小小的屏幕里，竟堪堪和相叶对上了目光。

从天涯的距离，咫尺的角度，他和他相视而笑。

春夏秋冬，时间始终在循环，季节一直在重复，如同有条不紊旋转了无数年的齿轮，从未脱轨离辙。春走到头便又是春，冬走到头便又是冬，一切都在前进，一切都在回归。

那天，相叶先生和太阳直射点一起跨越了赤道。北半球，春暖花开。

「未来」便是一场盛大的回归——我们，在路上。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