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1STree发表于:2009/8/25 17:08:00
第十三章
依旧是二零零四年七月的某一天,晚上,广场喷水池。
喷水池的边沿不到半米高,但宽度有些窄,再加上里侧满满都是水,她在踩上去的时候心脏不受控制地发毛。Satoshi站在平地上牵着她的手帮她保持平衡。
两个人一上一下,沿着喷水池缓慢地走动。
“今年已经毕业了对吧?…这么长时间没见我也记不太清了。”
“嗯,今年毕业,刚上班没多久。”她点头,“你呢?还在那家杂志社么?”
“你头发还是那么短呃,没想过要留长?”
“习惯了,上学的时候家里人说短发方便,这么多年也就适应了。”对Satoshi不听别人讲什么只管自顾自提问的说话风格早已见怪不怪,她回答道,“再说长头发我的确应付不来。”
Satoshi歪头打量着她。
“其实短发很适合你,还有今天这套衣服…不像是已经工作了的人…喂,你该不会打算逆回去重读高中吧?”
“哎哎,太夸张了喂…”她笑了。
Satoshi抿嘴。“你总算笑了。”
“……”
“工作顺利么?”
“哦。”
“很顺利?”
“就那样,没什么顺利不顺利的。”不想过多谈论自己的事情,她转移话题,“怎么你今天没带相机出来啊,挺没你风格。”
然而,就在这句话说出来之后,随之产生的氛围像是被投进喷水池的硬币一样:引不起水面多大的波澜,只能安静地沉入池底。
对于她的疑问Satoshi没有回答,唯一的反应则是一声不吭地把握在手心里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于是她也就没再多问什么。
她们一圈一圈慢悠悠地走着,不说话,只是走。她渐渐适应了踩在喷水池边沿上走路的状态,心情不再忐忑,甚至暗想或许不用Satoshi帮忙扶着自己也能走得很顺畅。做任何事情都需要一个适应过程,这过程或长或短,但肯定会需要有这么一个过程,并且只要你乐意努力也肯定会安然度过这个过程,现在的她就是一个安然度过适应过程的例子。
不过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要远比踩在喷水池边沿上走路复杂得多,因而不同种类的人群对其适应过程的平均时间值自然就长得多。打个比方来说,她现在用了十几分钟的时间适应了在喷水池边沿上走路,可一旦换成从高空跳伞这种事情,对畏高的她而言适应过程恐怕就不止十几分钟了,说不定会是半天、一天、一个礼拜…最长可以是一辈子。
当然,花费一辈子才能适应的事情不做也罢,证明你没那能耐摆平它,万一不小心遇上了只管逃避就好。
假如你能逃避。
“优等生…”
沉默制造者率先打破了沉默,Satoshi转过身正对着她,扬起头开口说话。
她跟着转过身,动作小心翼翼。
“嗯?…干嘛?”
“我有事情要对你说。”
“哦。”
先前接到电话的时候她已经料想到对方今天晚上肯定是要对她说些什么的,所以对这一刻的来临也就不觉得奇怪。至于说什么内容她倒没做预测,因为这家伙总是出其不意,说起话来天马行空。有过去的种种经历做榜样,她懒得再去猜。
她用空闲的手帮Satoshi把皱巴巴的衬衣领子整了整。
“说吧,什么事?”
562STree发表于:2009/8/25 17:11:00
第十四章
大野打开超市里靠近出口摆放着的冰柜玻璃门,从一排罐装啤酒中挑了两听,然后走到付款处排队。
这里是一家家庭超市,距离他住的旅馆仅几步之遥。虽说是“超市”,它跟那种依据不同的商品分派不同楼层的大型超市相比还是有区别的,性质反而与24H便利店比较接近——体积小;付款处可以帮忙交水电费或者其他日常费用;店里的商品排列拥挤、等级分明,比如说,廉价的袋装彩色糖豆只有被挂在墙上,但价钱相对贵一些的盒装糖果则是躺在货架上,避免惹灰尘——这么一种存在。若说有哪里不同,无非就是这种家庭超市里同种商品的标价要比便利店卖的便宜一些,以及不会提供二十四小时服务。
排在大野前面的只有两个人,一男一女,年纪相仿,差不多十五、六岁的样子。现在是晚上九点不到,他是付钱队伍的最后一个,超市里也没有别的人,气氛比较安静。女孩子手里捏着两盒安全套,把它们放在桌子上推到收银员跟前。“还有这个,别忘了。”
大野看见了,他忍不住咧了咧嘴。
“两盒?”收银员挑眉,“你们要买两盒?”
男孩子低头看看那两个盒子。“有什么问题么?反正效果不一样。”
“两盒一个晚上用不掉的,看你们这种年龄的小孩…也就只敢背着家长出来搞这么一次吧?买两盒太浪费钱了。”
“但是这两种的功能不同呀,我们都想试试。”女孩子诚恳地解释道, “浪费钱没关系,实在不行明天早饭我不吃了,把钱空出来。”
“嘿,不吃饭怎么行?你那么能吃,不吃早饭你肯定捱不过去的。”男孩子皱着眉拍了一下女孩子的头,“所以你饭还是要吃的,大不了我少吃点就行了。”
“你还要少吃啊?…本来吃得就够少了…再这么下去你打算得厌食症死翹翹么?”
“得厌食症总比吃不饱好,”男孩子伸手捏对方的圆下巴,抿嘴笑,“你这么能吃将来肯定没人敢要你的。”
“…你这么瘦肯定也没人乐意嫁你。”女孩子吸吸鼻子,语气挺不乐意。
“行了行了…”挑准时机打断了他们旁若无人的对话,收银员不耐烦地挥手,“这两盒算我送你们的,不收钱,明天早上谁也不会没饭吃,这总行了吧?你们俩小屁孩快走,别堵在这里妨碍我工作。”
听到这话男生女生面面相觑,接着齐齐看向收银员。
“您人真好…”女孩子眨眼。
“是呀,您人这么好,那就再多送我们一盒吧…”男孩子也眨眼。
“别得寸进尺了!快走!”
收银员把眼一瞪,看着将要发飙。于是两个小家伙吐吐舌头,拿起东西赶紧溜走了。
大野放下啤酒。“这样也行呃?”
收银员快速地扫条形码,劈里啪啦地按键,"先生,您说什么?"
“不收他们的钱,这也可以?”
“哦,您说这个啊…总比他们明天饿肚子好吧?看样子都还是学生,不能不吃饭…不就是两盒安全套么,权当是自己带回去用了。”
“……现在的小孩都知道买这个了,不简单。”?
“现在的小孩普遍早熟呐,事情经历得早,能像刚才两个这么有防范意识的已经算不错了。”收银员报出总价,将啤酒递给大野,最后出于职业惯性地询问,“…先生,您还有其他需要的么?”?
“没有了…只要啤酒就好。” 大野把手伸进裤子口袋,摸了很久就只摸到一张硬硬的房卡。
糟了,他想。
前面出门的时候只记得不要忘记带房卡,结果反倒是把钱包给落下了。
????
后来是Sakurai帮他付的钱。大野尴尬地站在收银台前,犹豫着要不要回去拿钱包,或是干脆不买了把啤酒放回去。正在思想斗争的时候,有人站到了他身边,指着收银员背后的香烟架对收银员说道:“麻烦您给我拿一下那盒烟,左边起第三盒…对,就是那个,谢谢。”
Sakurai接过烟,瞥了眼大野面前的啤酒,她掏出钱包。
“一共是多少钱?——加上这些。”
????
“你去看花了?”大野提着便利袋走出超市,里面装着两听啤酒。
“看花?”走在旁边的Sakurai疑惑地反问。
“你说今天有事做,不是指去看花么?”
“啊…你是说看花啊…嗯,是有看到…”她想了想,缓慢地点头,“嗯,有花。”
“好看么?”
“还不错。”
“只看了花?”
“不止。除了花,还有树,还有垃圾筒,还有安全套盒子。”
“哈?”?
“曼哈顿街道两旁的花台,肯亚的咖啡树,九月四日大道影剧院门口旁边的垃圾筒,从富良野某家家庭超市里窜出的两个孩子…”Sakurai一个个地解释,“以及孩子手中的安全套盒子…一团糟。”???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呃…”他顿了一会儿,“怎么,原来你也看到刚刚那两个孩子了?”
“嗯,在超市门口擦肩而过。”她叹气,“他们离开的时候我刚好进去。”
“唔。”
“再然后就是看到没带钱包,对着啤酒罐放空的大野先生。”
“……”
“房卡没忘吧?”?
“带着呢,没忘。”??
Sakurai松了口气,苦笑。?
“不简单啊智君,如果这个没带可就麻烦了。”
大野皱眉。“能有多麻烦,实在不行爬窗户进去,反正才三楼摔不死。”
“你自己爬,爬进去给我开门,我爬不了。”
“怎么?”
“我恐高。”
“…麻烦。”
“…麻烦。”Sakurai重复着大野的话,连语气也一样,“没错,真麻烦。”
他们走进电梯,大野让Sakurai先走进去,他跟在后面。进去之后先是按下关门键,而后才是按楼层键——个人偏好的顺序。
电梯处于上升状态。
“…你,”大野低头盯着电梯厢里铺着的地毯,“抽烟?”
一进电梯Sakurai便放松了身体,她歪着头闭着眼,抬手按摩脖颈的后面。
“不抽。”
“……”
“以前抽过几次,在约摸着快要上瘾的时候就赶紧戒掉了。”
“怕上瘾?”
“嗯,一旦上瘾了怪麻烦的。”楼层到了,Sakurai睁开眼,“不管怎么说,女人抽烟给别人带来的印象终究不太好——尤其是蹲办公室的所谓白领,成天抽烟会让人觉得你这人缺乏自制力,对自己不负责任,依此类推,对工作也就更加缺乏责任心。”她走出电梯,回头冲大野耸肩笑,“吸烟有害健康。”
“那你买烟干嘛,既然不抽。”大野也走出来,电梯门合上。
“习惯。”
“习惯?”
“我习惯在包里放一盒烟,每次打开包看到烟盒心情会变好。”
“…为什么?”
“你想想看,如果我没戒掉烟的话,每天在包里看到这盒烟肯定会心里发痒,特别难过。而只有那些真正戒掉烟瘾,或者从来就对烟没兴趣的人看到它才会对它无所谓。所以我喜欢在包里放烟,看着它,但不抽,也不难过,以此做证明。”Sakurai说,“证明我真的已经戒掉了这样东西,接下来…也就可以慢慢戒掉其他想戒掉的东西…这么说你能理解么?”
“你有那么多必须要戒掉的东西?”
“没办法,不得不戒掉,不然心里不舒服。”她又一次地含糊其辞,“总之,烟盒是我的‘GOOD LUCK CHARM’。”
终于走到了房间门前,大野掏出房卡。“唔,Elvis的歌。”
“哎…你也听过这首歌?”
“几年前买过他的精选集里面有这首歌。”他打开门,把房卡插回取电处,“Don't want a four leaf clover…呃…下一句是怎么唱来着?…”
门外的Sakurai替他补唱。
“Don't want a four leaf clover,don't want an old horse shoe,want your kiss cause I just can't miss,with a good luck charm like you.”
“对,就是它。”大野笑着皱鼻子,“你记性果然好,就是唱歌不太好听,有点走调…”
“喂!你!”Sakurai佯怒,她依旧在门外,对着大野扬手做出往里面赶人的手势,“去去,一边儿待着去,别烦我。”
大野索性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地弯下腰捂着肚子,肩膀一抖一抖。直到笑够了才伸手冲Sakurai示意。
563STree发表于:2009/8/25 17:17:00
第十五章
“我想出去看看。”
她看着Satoshi,一时之间不太理解对方的话。“出去看看?…出去看看是什么意思?”
“就是离开日本的意思。”
“…原来如此。”她恍然大悟,“也对,是有这种说法来着——想出去看看,就是指离开日本去别的国家…对吧?”
“嗯,就是这个意思。”
“你,想出去看看?”她又问了一遍,像是刚才没听清。
Satoshi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
“对,我想出去。”
那我该怎么办呢,如果你离开日本的话——她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心里油然生出一种匪夷所思的感觉,她觉得这事情不太对劲,不该是这么发展的啊…她心想这个人怎么会突然说什么要离开日本呢,哈,挺搞笑,这家伙离开日本能做什么?
“哎,你在跟我开玩笑?”? 她狐疑地瞪大眼,“是在开玩笑对吧?不然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走?要走去哪里?去那里打算干什么?你一个人?不会是一个人吧…你一个人连路都认不准。你说以前咱们一起出去的时候,哪次你带路带利落过?…”
“优等生,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Satoshi无奈地打断她。她的声音一下子停住了,嘴唇无意义地张张合合,一副想继续说点什么却说不出口的样子。
Satoshi捏捏她的手,开始解释。
“…去年年底,我打工的那家杂志社在出版的杂志里增开了一个有关旅行导向的版块…本来的计划是只在新年期间增加这个版块,毕竟新年假期是外出旅行的一个高峰期,主编说增加这么一个版块肯定能刺激杂志销量的,介绍各地旅行之类的…”
其实一直以来她对Satoshi所待的杂志社了解并不多,只知道它大概出版以社会年轻女性为主要消费群体的杂志,除此之外也就没有多少概念了。
“虽然这年头关于旅行指导的书籍杂志很多,但专门为年轻女性量身定做的并没有,况且现在的女孩子往往都不太乐意买什么分门别类的厚重旅游册看,所以在女性杂志里增加这个版块既能满足这些人的需求,也不会显得太多余…这些都是主编的意思,而他的话后来也被事实证明了——这个版块的确反响很好,从新年一直持续到现在,或许以后也就会长期做下去了。”
“别多说一些,你直接说重点,我不想听太多不相干的话。”她的语气有点不耐烦,“怎么,你们杂志社要增加这么个版块还需要你跑到外面去负责踩点么?去拍点漂亮的照片?去编点哄小姑娘的文艺话?”
“如果是这样也就好了。”Satoshi摇头,“事实是…主编说我不适合负责这个版块的照片。”
“…怎么回事?”??
“他说我拍的照片有一个很明显的缺陷…没有质感,空有技巧。换作以前还能应付,但新增的版块需要更加实质美的照片,不是说光影效果处理得好就一定能行得通。”
“……”
“…技巧就算用得再巧妙,没有真正放进感情去拍的照片,总归没办法打动人心的。摄影重要的不是你去拍什么…而是你为什么要去拍,拍摄的对象哪一点值得你去拍,还有就是…你得让看这张照片的人从里面发现些什么,而这恰恰也该是你能够长期从事摄影工作的动力…”
“这些都是他说的?”
“嗯…很讨厌对吧?一口气说这么多…”Satoshi咬住下唇,“我向来都很讨厌人家对我说什么大道理,太空太假了。比起委婉地讲大道理,我宁愿你直接拿出事实来证明我到底是有多没能力…”
听Satoshi说到这里,她内心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甚至已经闻到某种坚决的气味,从Satoshi冒出的句子里闻到的。
这种气味让她恐慌。
“结果他真的做到了。”Satoshi松开下唇,轻轻地叹气,“最近他给我看了一本摄影作品集…是主编从一个朋友那里借来的,而这些照片则是他那个朋友的另外一个好朋友拍的…总而言之有些混乱,但这些对我来说并不重要…真正让我混乱的,是那本作品集里的照片…我从没看到过这么棒的照片…有人物照,也有风景照,但风景照并不多,占大多数的还是人物照…以不同的背景,拍不同的人,黄种人,白种人,黑种人,或是在乡村,或是在城市…主编说这个男人曾经到过世界上很多不同的地方,其中一些照片就是在那期间拍的。照片里用到的技巧不是很多,就算用了也是被含蓄地隐藏起来——不是像现在大多数的摄影作品中用到的那些喧宾夺主的复杂技巧,以迫不及待向众人炫技为目的,不知道给人看的到底应该是自己的摄影情感,还是不管是谁只要想学终有一日肯定能掌握的所谓技巧——或许应该这么说…拍摄这本作品集的人根本不屑于用什么高超技巧,因为这种玩意儿到头来只会掩盖掉…他的照片中那种真实的,打动你我的东西。那天之后我翻出了自己曾经拍的照片,顿时发觉它们看上去原来这么无聊,我已经搞不清楚当初拍这些照片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了,除了…”
“这就是原因?”她忍不住开口问对方。
“……”
“这就是你要出去看看的原因——去经历一下那个人的感受,想拍出同样精彩的照片?”
“不全是因为这个…”
“很好,不错。”她胡乱应道,脑袋有些混乱,“你果然很喜欢摄影,我从来都知道。”
“嗯,我喜欢。”
“对你来说拍照片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对吧?”
“…大概。”
“那你干嘛要告诉我?!”她猛地提高嗓门,盯住沉默的Satoshi,“你和我已经一年多没见面了,而我也差不多快把以前的事情给忘了,跟你在一起的那些年发生了什么,明明快忘得差不多了…你干嘛还要来找我?你怎么不索性走了算了?干脆一声不吭直接走掉不好么?干嘛还要特意把我叫出来告诉我?!”
“……”
“你想走就走好了,别以为我会拦着你!”她抿起嘴,气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你现在就走,马上就走!”
Satoshi依旧沉默。
别发火了,看上去怪丢人的。在她身体里有一个声音这么对她说。况且这件事情从头到尾究竟哪里能让你这么生气?这个人想走,那就走呗,毕竟这是人家自己的事情,你在委屈个什么劲儿呃。
挺起胸来,装个样子出来吧,情绪失控不适合你,这么丢人的事情一点都不适合你。
请假装你不在乎。
就算你其实很在乎。
沉默过后,Satoshi松开了先前握着的她的手。因为这个动作她的身体稍微晃动了一些,踩在喷水池边沿上的脚开始发怵。
“那好吧,你让我走我就走…”Satoshi点头,“…不过你也别回去得太晚。”
说完这些她转过身来准备离开,不出几秒就被她叫住了。
“你!你别走!”她的眼里裹满了眼泪,想藏但藏不住。她瘪着嘴,鼻子通红,下巴皱成一团,“要、要走也得先扶我下来啊…我恐高你又不是不知道…”
Satoshi回头看着她,露出意味不明的表情。两人对视,看着她极力憋却硬是不受控制往下掉的眼泪,Satoshi以为她是怕极了,于是赶紧走过去重新牵住她的手。
“没关系,不用怕…优等生你拉着我慢慢下来…”
“不要叫我优等生…”
眼泪啪哒一下砸了下来,Satoshi抬起头,发现她终于还是自暴自弃地哭出声了,一边抹脸一边抽泣。
“你干嘛老是叫我优等生…”
“……”
“我有名字的啊…你为什么从不叫我名字…是不是、是不是压根就没记住过……”????
她的身体在颤抖。从四肢到躯体,以及她的胸部,她的腹部,全身上下所有的地方,包括脐环,都在颤抖。她心想这一切真是够了,自己还得处于这恶心的弱势地位到什么时候…为什么这一切他妈的还不快点结束,快点结束吧,别来烦我了。
算我怕了你了,求求你别来烦我了可以么,我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她努力拉扯着自己的自尊,同时咬牙切齿地想。
——别来烦我了。
Satoshi搂住了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腹部。她愣住了。
“Sakurai…”
就在这时,她感觉自己腹部紧贴肚脐那个地方的布料似乎浸染了一抹湿热,有液体在那里蔓延。
“Sakurai…”
她不知所措地伸出手,抚摩着Satoshi的头顶。她不知道现在属于什么状况,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对方的这种行为实际意味着什么。
Satoshi呼出的气息喷到了她的肚脐上,惹得她一阵痒。脐环随之逐渐变烫。曾经只是因为好玩才去穿的脐环,此时反倒成了最为微妙的存在。
她的视野一片模糊。脚下像是踩着棉花,她快要站不住了。她索性豁出去了似的弯下上身抱住Satoshi的头,体味着Satoshi脸部碰触的那个位置所带来的湿热。
“Sakurai…”
感受着Satoshi隔着她的衣料轻微摩挲的嘴唇,柔软发烫。
“Sakurai…”
听着Satoshi一遍又一遍重复的声音,含混不清。
“Sakurai Sho…”????
喂…死了算了,Sakurai。
“…你的名字是…Sakurai…”
嗯,可以了…现在就死。
“…Sakurai Sho…”
现在就想死。
“Sakurai…”
她只能死在这个瞬间里。
564STree发表于:2009/8/25 17:23:00
第十六章
“Sakurai…”大野伸手冲她示意,努力止住笑声,“咳,快进来吧。”
“你可以继续叫我‘哎’,‘喂’,或者‘呐,那个女人’…”Sakurai走进房间,“突然这么正常地称呼我,我有点适应不了,呃…这是怎么了?…”往里走了几步,她看到沙发前的桌子上杂乱无章地摆着一大摊纸,地毯上也零落地散着几张。这些纸上有的完全空白,有的却画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图案。
“是工作,”大野越过她的身侧,走上前弯腰刷刷捡起地毯上的画纸,“兼职工作。”
“兼职?”
“我在一家杂志社里做兼职美工。”?
“哦…”Sakurai点点头,“也就是说,你画画很不错?”???
“谈不上不错…能画点东西罢了。”
Sakurai拿起一张仔细端详。“挺不错的啊,你太谦虚了…专业的吧?”
“大学里学过。”
“嗯,果然…真的画得挺不错…可是我也不会输你的,”她咂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你也喜欢画画?”
“偶尔会画几张,至于水准那可不是盖的…凡是看过的人都这么说——Sakurai san,如果你承认自己的画画水平是第二名的话,没人敢认第一…”
不过是倒数。她在心里补充道。
“…这么厉害?”大野睁大眼睛。
Sakurai做出得意的表情。“可不是?嘛…就是这么厉害。”
“看不出来呃…”
“不是你的错,是因为我隐藏得太深了。” 她“哼哼”地笑着,“真人不露相。”
“唔,那我就勉强相信好了。”?
“勉强…”
这时候房间里忽然响起了一声怪音,是从大野的床上传过来的。于是他走到床边拾起自己的手机,看到邮件发件人名字显示的是“相叶雅纪”。
有关相叶雅纪这个人…简单介绍么就是一句话,大野的大学同学,目前在非日本的其他国家读管家学校。大约在两个礼拜之前大野有跟他见过面,无非是到机场为他送行,并且从那之后——直到现在差不多半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两个人也没再联系过。
大野点开邮件,看了一会儿便重新把手机翻盖合上。
Sakurai换上拖鞋,坐在自己床上开始做些放松僵硬身体的动作,套路大体跟前一天的差不多——活动手臂和肩膀,拍打小腿等等。大野看着她。当她摇晃肩膀的时候,肩部发出类似于关节松动时才会发出的轻微响声:“咔吱、咚”,“咔吱、咚”。
“你身体好像很僵硬。”看着看着,大野忍不住开口说。
“你也发现了?”Sakurai无奈地苦笑,“是挺僵硬的…特别是脖子和肩膀这里,像被什么东西一直吊着,很不舒服。”
“那你能这样做么?”大野并紧双腿坐在床上,伸直双臂与腿平行,然后把上身往下压,“…像是这样,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体育课前的准备活动,对吧?…这动作每次都能要我命。”
“因为压不下去?”
“嗯,拼死老命也压不下去”Sakurai心有余悸地摸着脖子,“后背僵着,动都不能动。”
“太夸张了,你再试试看呀…”
“不用了…又没人帮我压。”她打着哈哈想糊弄过去,但是没能得逞。
“我来帮你压,”大野很爽气地下床,他冲Sakurai走过去,“你不用害怕,尽管再试试看。”
Sakurai瞪大眼,惊恐地看着大野。 “你别过来!不用了!喂我说不用了!哎呦喂我说我真的不用了!大野先生你别推了我的娘喂疼呃呀混蛋!你还推?你还推?!我的肩膀!我的背!我的老腰!我的脖子!!!”
大野满头黑线地跪坐在她后面,双手推着她的后背,可不管怎么用力Sakurai的后背始终纹丝不动,或者也有动,只不过就是幅度太小了以致用肉眼观察不出来。他悻悻地放开手,抓了抓后脑勺。“…身体能僵硬到你这份上的,也算是一奇迹了。”
Sakurai抹掉不知道是被疼出来的还是被吓出来的眼泪水,她用因为惨嚎而变得格外沙哑的嗓音反驳:“被你这么折腾还能活着,才是奇迹中的奇迹…”
“……”大野从Sakurai的床上爬下来,去拿便利袋,“哎,要不要喝啤酒啊…你?”
她一吸鼻子,扬起头。
“喝,干嘛不喝。”
有这么一种说法,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有经验的警察一般能很容易地分辨出一个人他有没有前科,坐没坐过牢。因为坐过牢的人身上总会有一个部位放松不下来,通常就是肩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又像是在时刻提防,怕会被谁从背后偷袭,如果养成习惯了,就再也没法放松下来。
“忘了是从什么书上看来的了,大体是这个意思。”Sakurai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啤酒,接着打了个嗝,感觉很爽地叹了口气。
“难不成你坐过牢?”大野则是对着罐口小口小口地喝。
“嗯,坐过。”
“怎么回事?”
“杀人。”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七。”
“竟然比我小…那你杀人的时候是多大?”
“嗯…二十…二?”
“二十七减去二十二等于五…你只坐了五年牢?”
“在监狱里表现得好呗,提前放我出来了。”
“…我再勉强相信你好了。”
“又是勉强…”
“你为什么想要那个人死?”
“嗯?”
“杀人总归要有个理由吧?可不能无缘无故就被你杀死了。”
Sakurai眯起眼睛,抖着肩膀阴笑。“她没死,我当时是杀人未遂。”
“啧,真够惨的。”
“对吧,我很惨哦?”
“我不是说你惨,我是说你想杀的那个人惨。”
“……”
“毕竟从你被抓住的那时候起,她就知道了在这世界上竟然有个人想让她死…真是惨透了,还不如被你杀死算了,一了百了。”
Sakurai沉默,她放下啤酒罐,一边摆弄着拉环一边想随便你觉得哪个人惨——杀人的也好,被杀的也好——反正都是同一个人。
大野倚着床头坐在自己的床上喝啤酒,她以同样的姿势摆弄拉环。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理所当然地保持沉默。
可一旦沉默了,感觉也就变得比平时更加敏锐。
穿着脐环的地方开始发热。覆在腹部上方的衣料上,似乎有一块湿热的液体痕迹在悄无声息地蔓延。Sakurai抿嘴。其实曾经某个瞬间她真的有想过索性死了算了的——不是因为难过或者悲伤,而是因为如释重负…她以为只要在那个瞬间死掉,就没有什么东西好再失去了——然而这种病态的想法就只发生在那一瞬,一瞬之后立刻销声匿迹,再之后她便陷入了某种自我厌恶的状态,不假思索地躲进一个密不透风的熟悉蛋壳,以坐牢的心态进行自我惩罚。
她躲了很多年。????
“如果我是男的就好了。”Sakurai莫名其妙冒出了这么一句话,“如果我是男的那该多好。”
闻言大野一口啤酒喷了出来。
“…哈?”
“如果我是男的,肯定很受女人欢迎。”她表情笃定地摸着下巴,“肯定会有成群的女人排着队要跟我结婚。”
“不愧是已经二十七岁的女人,想结婚想疯了?…”
“胡扯,谁说我想结婚想疯了,只要我愿意,多少人不争着抢着翻着跟头地想跟我结?是我看不上眼罢了。”
“我认识很多三十好几的未婚妇女,她们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注意你的措词,我是二十七,不是三十好几的妇女。我比她们年轻,年轻起码三岁!”
大野装没听见地继续喝酒,心想就算你比她们年轻三岁,身上那股子恨嫁气息可是一点也不弱。
“倒是智君你,也不年轻了吧?没想着要结婚?”
大野呛了一下,狼狈地抹着喷到下巴的啤酒沫。“别扯到我头上,我才不结婚,这年头的女人一个比一个麻烦…”
“为什么这么说?”
“本来就是呃,胸大的都傲娇,胸小的爱撒娇…难道就没个胸部大,性格好,并且胳膊线条优美的么?…”
“话不能这么讲,其实符合你这条件的小姑娘有很多,关键就是看你…”
“看我?看我什么?”
“…没什么。”
“条件不好,个头太矮?”
“…嘛…”
“皮肤太黑,长得太丑?”
“…还好,你也不算丑…”
“没房没车,没有驾照?”
“原来你还没有驾照?”Sakurai愕然。
“…我要那东西干嘛,反正电车出租车都很方便…”大野小声嘀咕。
Sakurai摇头。“智君,你已经不能用奇迹来形容了,你简直是奇葩。”
大野不想再谈论下去,他快速地总结陈词:“总而言之就是麻烦,女人!”
Sakurai龇牙。“既然女人这么麻烦,那你去跟男人结婚吧。”
“……”
“毛病真多…如果我是男的,我一定很喜欢女孩子,喜欢很多不同的女孩子。”不再纠缠啤酒罐,她让身子滑下去,什么都不做只躺在被子上,“遇到喜欢的就去追,哪怕是一脚踏两船也在所不惜。”
“……”
“等到了结婚的年纪,就从里面找出一个最喜欢的女孩子,把她五花大绑抬进教堂。从此一心一意,只对她一个人好。”
“……”
“我喜欢小孩,所以得麻烦她帮我多生几个…我会努力工作养活家人的。家务活她如果不想做那就不做,料理不拿手也没关系,只要是她煮出来的我都吃,就算不煮也无所谓,她吃得惯三明治那就让我来做。”
“你会做三明治呃?…”
“她喜欢做什么尽管去做,画画也好钓鱼也好涅泥人也好拍照片也好,尽管去做。家里会有画室,会有暗房,会有专门放钓鱼工具的房间。因为颜料的缘故把家里弄脏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我的房间也总是乱糟糟,请人勤打扫就可以了…如果因为喜欢钓鱼把皮肤晒黑了更没问题,我一直都觉得非洲人挺可爱…”
“……”
“只要我知道她会在我身边,随便她怎么闹。”???
“…如果她不愿意呢?”?
“她什么都不用做,有我在,她只需要做她喜欢的事情就好。但只有一点,她不能离开我,死也不能…”
“啧,这样太恐怖了。你这是在疼老婆啊还是在养宠物?…哦,我是指假如你是个男的,而‘她’又是你的结婚对象…”
Sakurai别过头,瞪大眼睛疑惑地看着大野。“怎么…难道我做得还不够好么?她在我身边就能这么痛苦?以至于迫不及待地想离开我?”
“呃,我没说她会离开…”
“为什么要离开我?”她穷追不舍地问。
“…大概是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了吧…我猜。”
“为什么…我什么都帮她做好了,她也什么都不会做…她离开我能做得了什么?”
“喂,你这只是妄想,你又不可能真的跟女人结婚,别太当真了…”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哎,Sakurai…”
“她就不能把我看得更加重要一点么?!”
“……”
又一次的沉默紧接在Sakurai爆发的嗓音之后袭来。他们之间的空气被看不见的手一撕两半,随之产生的断层强势地阻碍了他们的发言,让他们无话可说。
Sakurai茫然地回过头,她盯着天花板,刻意避开过于明亮的灯光。原以为早就没关系了,她头痛地想道,原以为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应该早就没关系了,谁知道现在只要一想起来还是会觉得胸闷:究竟是什么东西还没能让她坦然地放下,而究竟要到什么时候又才能让她坦然地放下,时不时地反反复复,像是戒不掉的瘾一样让她挫败,让她不甘心。明明自己可以是个很洒脱的人的——烟都戒掉了,这些年来脾气也改掉了很多,知道很多事情得往心里放,而不是一生气立马就板起脸…凡是想做到的绝对没有做不到的,可为什么在这件事情上还是这么没用呢——她为对此依旧耿耿于怀的自己感到委屈,努力想为自己辩解,却不知道该对谁辩解。
“喂,我根本就不在乎你…你对我而言一点儿也不重要…”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大野的声音穿过空气破裂的缝隙到达了她耳边,“像是这种话…Sakurai,你说得出口么?”
Sakurai无意义地眨了眨眼。
“我…”
“硬逼着自己说出这种话来,反倒是会让别人更加肯定…你其实真的很在乎…我说得没错吧?”
“可是…”
“不能说,说了只会让自己难堪。”
“……”
“而,如果你是真的不在乎对方,那么这句话说不说也就无所谓了——既然是不在乎的人…那个人到底怎么看你,对你而言又有什么关系?”
“……”
“所以不管是哪种情况,这句话都是很没意义的。”
“……”
“换成别的意思就是指…在这种问题上替自己辩解,是很没意义的事情…难道你能因为对方不喜欢你,就撒谎说自己也不喜欢对方么…为的是保全自己不被伤害过的自尊?…”
“智君,我…”
大野把床上的手机捏在身体里侧的那只手心里。“我做不到,因为我喜欢你…哪怕你不喜欢我,我还是喜欢你。”
“……”
“我不让你知道并非是自尊心作祟,而是怕你知道了会吓着,我不想吓到你…可如果你也喜欢我的话,我会很乐意告诉你的: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就算你不喜欢我。”大野说。
“…就算你不喜欢我。”被大野含糊但却异常坚定的语气感染,Sakurai跟着重复。
“我也还是喜欢你。”
“我也还是喜欢你…”
“不是骗人的。”
“不是骗人的。”
“呃…以上。”实在想不出还能说什么了,大野草率地结束这类似于宣言性质的话。他撇嘴,“啧,真是没辙…”
“…怎么了?”经由大野的话Sakurai终于平复了心情,她问道。
“说出这种话来,挺让人没辙的吧?是不是有点太赖皮了呃?…”?
“不会,”Sakurai冲大野伸出拇指,笑着感慨,“敢说出这种话来的智君,在我看来很帅气。”??
“哼…” 大野得意地皱皱鼻子,“那当然。”
565STree发表于:2009/8/25 17:26:00
第十七章
在那之后接下来的几天市里天气并不是很好,一直阴沉着天空,却迟迟不肯落雨。外面又闷又热不适宜走动,于是Sakurai也就整天窝在旅馆房间里不出门,大野倒是偶尔会出去一会儿——隔三差五的,尽挑些不伦不类的时间段——两手空空地出去,再两手空空地回来。至于一日三餐,他们基本是去旅馆一楼的餐厅解决,每次都是达成共识般的速战速决,似乎很不情愿在那里浪费一丁点儿多余的时间。其实就算回房间了他们也找不到什么特别有意义的事情可做:无非是大野埋头涂抹画纸;Sakurai握着电视机遥控器每隔五秒换一次台,一轮又一轮。或者也有做过什么其他的事情,但绝不会比这些更有价值——特意把它们叙述出来的价值。
这天夜里终于下了一场雨。Sakurai没睡着,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气势汹汹的雨声,心想如果现在打开窗户,即使不把身体探出去、只站在窗边,也肯定会淋得全身湿透。夏季的阵雨就是这么快意淋漓,却又有点儿不讲道理。不过庆幸的是先前持续了好几天的沉闷天气这下总该能稍微缓解一点了。
几天前Sakurai去了一座图书馆,是与这家旅馆分居富良野闹市区两侧的一座小图书馆。我想话说到这儿你应该能记起那一天发生过些什么事情:她给当班的图书管理员出了一道难题——尽管不是存心刁难——希望对方能帮她寻找一本不知道书名、不知道具体内容、不知道作者全名…基本情况一概不知的摄影作品集。
实在没办法用电脑从书库里搜出Sakurai要的书,小姑娘只好把她带到图书馆二楼专门摆放摄影相关书籍类的书架前,让她在这里仔细找找看,顺便告诉她如果在这里也找不到的话可就真没办法了。
“关键词是‘Nino’,‘摄影爱好者’,以及‘作品集’…对吧?”小姑娘眯眼笑着点头,“小姐,祝您好运。”
“……”
结果后来她就只能耐下心来沿着长书架一本一本地翻。托这活计的福,那天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在跟不同国别的摄影师作品集打交道,期间看到了一些像是肯亚咖啡树、曼哈顿花台之类的静物照。其中印象最深刻的莫过于一张巴黎什么什么影剧院门口的垃圾筒照片——Sakurai不理解这究竟哪里能值得拍来放进一本“精选作品集”里,诚然,在过去近三十年她见过的所有垃圾筒里这个的确算好看到出类拔萃的,但再怎么好看不也还是一垃圾筒么。
大概垃圾筒可以看作是城市文明的标志。她想了半天,最终勉强这么解释给自己听。
Sakurai在床上翻了个身,她依旧睡不着,然而再不睡天就得亮了。此时从另外一张床上传来了大野的鼾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反衬得这鼾声极轻缓。不过与其说他发出的是鼾声,倒不如说是因为鼻子不太通畅以致呼吸声略微有点混浊。由此看来他应该睡得很酣畅。
Sakurai,你为什么要来富良野呢——黑暗里似乎有人正盘据在空气上方,问她道——是因为跟风?攀比?人云亦云?
意识到自己在天亮前肯定不会再睡过去了,她挫败地坐起来,然后借着自己手机的光线伸脚探拖鞋,摸索了很久才把两只鞋都穿上。Sakurai坐在床沿上呼出一口气,心想干脆打开夜灯算了,黑灯瞎火的太折腾人,她往大野身处的位置看了看,踌躇了好一会儿终于决定还是打开夜灯。桔黄色的暖方块慢腾腾地从墙里钻出来。之所以说它亮得慢腾腾主要是因为夜灯的光线一般都被罩得很柔钝,不像天花板上的灯一样,开的时候整间房间刷地一下亮堂堂,关的时候再刷地一下黑漆漆,雷厉风行。Sakurai原本稍稍提起来的心这会儿总算落了回去,她知道这种光线是不会把熟睡的人给惹醒的。
Sakurai捏着手机钻进洗手间。这块手机不是她曾经在东京一直用的那块,到了富良野一下飞机她就换了新的,原来的手机留在家中的卧室书桌上。新手机里没有任何人的联系方式,直到前几天通讯录内才有了第一个联络人,名字叫小川…小川某某吧,反正对我们来说这位先生的名字无关紧要,我们只用称呼他为小川先生就行。
顺带一提,这位小川先生便是那座“地道图书馆”的主要负责人。??
??
她把洗手间的门关上,遗憾的是黑暗里的那个人也跟着一起溜了进来,不厌其烦地继续盘问她。
——喂,究竟是什么原因?刚离开家的时候明明是一副不晓得该去哪儿的表情,怎么突然就想着要来富良野了呢??
——一时兴起。
Sakurai皱着眉回答。
——一时兴起?你这种性格的人也会做一时兴起的事情么?
——我就是一时兴起!
——先前不是还说自己是跟风攀比么?
——都有都有,行了吧?总是问个没完你烦不烦?
——嘿,Sakurai同学…攀比效应如何影响市场总需求你还记得么?
——……
——正的连带外部效应,对吧?
——…你是谁?
—— 那它又会如何影响产品定价?
——……
——忘记了?不是有学过么?这些如果都不懂的话你的人生也就一无是处了。
——我没忘!
——对了,你爸爸让你负责的新产品市场开发企划案你完成得怎么样了??
——已经做好了…
——嗯,不错。下个礼拜帮你安排了相亲,你到时候可要好好准备。
——…我不会去的。
——你会去的。
——不会去的。
——会去的。
——我还要在这里待下去,我不会回去的。
——啧,你不就是一时兴起才会来这里的么?又没有别的原因,顶多再待个几天,相亲之前赶紧回家。听到没??
——不对,我还有事情要做…
——什么事情?
——……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来这里的?果然不是一时兴起吧?
——……
——说呀,到底是为了什么?
Sakurai打开卫生间里的灯,狭小的空间顿时变得明亮起来,而方才潜伏在暗处的人忽地就不见了。耳边恢复了安静。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默然地想:这个一直在问她问题,对她纠缠不休的讨厌鬼究竟是谁呢。
…太惹人厌了。
她把手机通讯录里仅有的一个人名调了出来,也就是那位小川先生。看着小川先生的名字Sakurai先是停顿了一会儿——可能是在思考什么——停顿过后便开始编辑新邮件。
其实就是自己。
“在这种时间打扰您,真的很抱歉。希望不会影响到您的休息。关于上次您对我提过的那件事情,我发现我其实还是想知道的…虽然之前在您面前装出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还请原谅我的失礼。”
她字斟句酌,小心翼翼。
“…所以小川先生,请您告诉我她的住址,可以么?”
Sakurai很清楚,方才对她纠缠不休的那个讨厌鬼不是别人,其实就是她自己。
566STree发表于:2009/8/25 17:30:00
第十八章
“Ninomiya Kazunari,我想你要找的大概是这个名字。”
一个陌生的男性声音传到耳边,Sakurai回头。她看到站在身后的是一位中年男人,年龄看上去差不多有四十岁。
“嗯?您说什么?”合上手里的书,她不确定地问道。
“Ninomiya Kazunari,”男人重复了一遍人名,用的是比较纯正的东京腔,“小姐你是想找他的作品集对吧?”
“请问您是…”
“敝姓小川,是这儿的主要负责人。”
男人口中的“这儿”指的自然是这家图书馆。
“原来是小川先生,您好。敝姓樱井,您如果不嫌弃直接叫我Sakurai就行。”
小川弯腰捡起堆在地上的书。“听人说Sakurai小姐想找一本摄影作品集?”
“是的,不过并不知道作者的全名,只知道他的朋友都称呼他叫‘Nino’…”
“这就对了,是他没错。”
“…他?”Sakurai想了想,“…是指您刚才说的那位…‘Ninomiya Kazunari’?…这就是他的全名?”
小川点头。
“对,是他,二宫君。”
等到天亮,一夜未睡的Sakurai换下了睡衣,她整理好出门要带的东西,然后撕下一张便签纸准备留字条。
“…你直接走就行了…不用再留什么字条…”躺在床上的大野背对着她声音模糊地嘟囔说,“…我已经知道了。”
拿笔的动作停在半空中,她转过身来看着大野床上被薄被覆盖的一团,尴尬地轻声道歉。
“…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
“还好…你走吧…我还要再睡会儿呃…唔…”
Sakurai抿嘴。听这声音就知道对方还没睡醒。“那好,智君你睡吧,我现在就走。”
“啊…对了…你等等,”大野蹭了蹭枕头,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克服睡意变得清晰点,但这只是徒劳,“那个、你晚上不要急着回来…”
“怎么?”
“今天我也要出去,可能会很晚回来…如果你早回来了不就进不来了么…”
“哦,好的我知道了。如果回来得早了我就在一楼等你。”
“唔…好…”大野蜷起身子。
“智君,那我出门了。”
“…嗯…”勉强地应着。
“再见。”
这下完全没了声音。
肯定是又睡过去了,她连想都不用想就能猜到。事实上Sakurai本来还想对大野说等明天就能有时间帮你去找那家面包店了,可既然看到对方这么困,她便没再开口打扰他。
“二宫君的那本摄影集已经不在这里了,其他地方应该也没有。”小川说,“知道这本书的人并不多。在听到有人特意来这里找的时候,说实话我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
“是谁告诉您我要找这本相册的,楼下的小姑娘么?”
“她是我女儿。”
“哦…”
“她想让我来帮你想想办法,看你好像找得很辛苦,而她说她又帮不上什么忙。”
“…给你们添麻烦了,实在不好意思。”
“Sakurai小姐,我比较好奇的是,”小川和Sakurai一起整理着被她叠在地板上的书,一本一本放回原处。他问她,“你是从谁那里知道有这本摄影集的呢?”
“…是一家中华料理店的店长。”Sakurai回答,“在店长那里偶然看过一次,觉得里面的照片拍得很好。”
“啊,我知道了…那位店长是二宫君的朋友。”
“好像是吧。那次之后过了一段时间,我又去了一次料理店,想着再看看那本摄影集。结果店长告诉我说他已经把它还回去了。”
“嗯,的确是还到这里来了。”
“为什么呢?”
“嗯?”
“既然那位店长是这位二宫先生的朋友,为什么二宫先生不干脆送一本给他?还非得再把它还回来…并且是还到这座图书馆里?”
“因为这本摄影集当初只印了一本,出版它的本意不是作为书籍在书店里贩卖,而是由于别的原因,所以没办法送给二宫君的那位朋友。”小川耐心地解释,“…另外,二宫君他曾经在这座图书馆里工作过一段日子。那会儿我也就是个十几岁大的毛孩子,在二宫君当班的时候经常跑来这里看书,慢慢地也就喜欢上了这里…后来又因为种种原因成了这里的馆长。估计二宫君也很喜欢这个图书馆,所以才会想要把仅此一本的摄影集放在这里。”
“…仅此一本?”
“嗯。”
“直到现在为止,在这个世界上,这本摄影集就只有一本么?”
“对,就像是限量版一样,只有一本。”
“它现在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半年前被Sami带走了。因为再过不久这座图书馆就得拆了——是市政府的决定——到时候这儿的书应该会被搬到市区中心的那座图书馆里。Sami说二宫君肯定不乐意看自己的作品集被摆在那个地方,于是就来把它带走了。”
“小川先生…这位叫Sami的又是谁?”
“Sami啊,是个很好的人。她本名当然不叫Sami,可因为二宫君一直这么叫她,我便跟着这么叫。时间一久,她原本叫什么名字也就慢慢忘了。”
“Sami是二宫先生的妻子么?所以她才有权来把那本摄影集带回去?”
小川先生摇头。
“不是?”
“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说不定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彼此之间算是什么关系…”小川看着Sakurai,“但我确定,如果是Sami的话,她是绝对有权带走这本摄影集的。”????
“……”
“所以说,Sakurai小姐,你想找那本摄影集在这里是找不到的。我可以告诉你Sami的住址,你去她那儿看看吧。”
“…她也住在富良野?”
“是啊。她就住在…”
“小川先生,”Sakurai打断了他,“…其实我现在也不是特别急着想看那本书…这样吧,您可以告诉我您的联络方式么?等过一段时间我再跟您联系,如果到时候还是很想看的话…麻烦您了。”
她撒了一个谎。
或许不止一个。
她并不认识什么中华料理店的店长,也没看过那本摄影集,从来没有。看过那本摄影集的是Satoshi——Sakurai从高中起便认识的一位极喜欢摄影的朋友——Satoshi在看过那本书之后做出了一个决定,而这个决定具体是什么…现在这种时候再捡出来重述一遍恐怕就稍显罗嗦了:只不过是一个让Sakurai不太痛快的决定,况且这种不痛快还是她自找的。她完全可以不用因此受影响。在这种年代没人会拿着刀架在一个人的脖子上迫使他(她)一定得为另外一个人的离开而郁闷多少天、难过多少天、痛苦多少天、刻意遗忘多少天、自欺欺人多少天…没人有空去这么做,要不要被情绪影响随便你。
在Satoshi离开日本的两年后,Sakurai因为工作上一些的事情与Satoshi曾经待过的那家杂志社有过几次接触。有时她会和杂志社的主编一起吃饭,除了谈工作的事情偶尔也会闲聊——顺其自然,不用太刻意地——闲聊的话题总能扯到Satoshi身上。
“是个很有能力的小姑娘…就是有点太随性了。”主编放下空了的酒杯,“Sakurai小姐你认识她?”
“认识,老朋友了。”
“唔唔,倒是没听她提起过…不过也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她离开多久了?两年?三年?…”
“呃…”Sakurai想了想,“…好像是两年吧,我也记不太清了。”
两年一个月零七天。
“两年啊…挺久了。她之所以会出去大概就是因为那本摄影集吧。”
“哦,是么?”Sakurai伸手替对方斟满酒,“什么摄影集啊?”
“当时我从一个朋友那里借来的摄影集,我那个朋友他家里是开中华料理店的,有一次去他那儿吃饭的时候发现了这本摄影集,觉得很不错就想着借来给Satoshi看看…对于她那个年龄的孩子,就得多学点别人的东西,多发现点别人的长处…总是满足于自己熟练的丁点儿技巧可怎么行…”
“嗯,您对她挺上心的。”
“是个不错的孩子嘛…我很看好她…哪里都好…唔,就是随性了点…”
“……”
“经常无缘无故翘班…问她去哪儿了她也不说。虽说她的工作很清闲,也的确需要四处跑…但还是太随性了呀…”
“哦…”Sakurai低头摆弄着酒杯,心想对方应该是喝醉了。
“桌子上的东西也乱堆…还好知道要把抽屉锁起来…说是里面藏着宝物…嘿,你是没见她说这话时那煞有介事的表情,挺滑稽…”
“是啊,挺滑稽…呃,对了,”Sakurai像是想到了什么,她抬起头,“可以问您一件事情么?”
“什么宝物…不就是本相册嘛,以为我不知道…虽然相册里面是什么照片我也的确不知道…嗯?什么?…Sakurai小姐你要问什么?”
“…那个摄影集,就是您那个开料理店的朋友手里的那本摄影集,请问现在在哪儿还能看到?”
“哦…你也对摄影有兴趣?”
“算是有点兴趣。”
“唔…其实吧…那本摄影集里的照片是我朋友的朋友拍的…叫什么Nino…呃…我朋友说他那朋友的名字叫Nino…”
“嗯…叫Nino。”
“那本摄影集已经不在我朋友手里了…他还回去了…”
“还回去了?还给他那个叫‘Nino’的朋友了?”
“不是…是一家图书馆,好像在富良野那儿…有一家盖了好几十年的图书馆…”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把它还去图书馆呢?”
“…谁知道啊…来来来,不说这些了,咱们接着喝…”
“…好的。”
Sakurai继续给对方斟酒,动作小心地避免把酒洒在酒杯外面,从而会在桌子上留下液迹。
????
如若不是街道路面上还残留着水迹,Sakurai会以为昨天夜里根本没有下过雨。天气依旧很热,只是不再像前几天那么闷。她坐在出租车里,上身完全靠在沙发背垫上,任由司机把她载向未知的目的地——以手机收件箱里最新邮件的内容为终点的地方。
Sakurai撒了谎,不止一个。
然而又有谁会介意。
567STree发表于:2009/8/25 17:35:00
第十九章
——其实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在哪里。甚至还有可能找不到你。
——但我只有你一个人。
即便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很长一段年月,Sami看上去一点儿也不老相,这或许是得益于她的一张圆脸以及在这张圆脸上时不时露出的、与她实际年龄不符的愣怔表情。没有世故的沧桑感,时间不曾从她身上带走些什么,这是在初次见面时Sami给Sakurai留下的第一印象。而事实上,很多时候所谓的第一印象往往并不那么精准。
Sami住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的痕迹。单人床,小方桌,一套洗漱用具,一副碗筷…任何生活必需品都是形单影只地存在于这个空间内,连喝水的杯子也只有一个。没有成套的茶具,似乎认准了不会有人来拜访她。
Sakurai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Sami从冰箱里拎出了一瓶500ml容量的速食茶。笃定这会儿不可能凭空出现什么纸杯之类的可以用来给客人倒茶的容器,Sami直接拧开了瓶盖把瓶子递给Sakurai。
“你用瓶子喝吧,大家都是这样的。”
Sakurai赶紧接过来。
“其实我不渴,您不用替我张罗的。”
Sami坐到旁边的位置上。“前几天那小子跟我说了,说过不了多久会有一位漂亮的小姐来看我,当时我还以为他是在开我玩笑…那家伙总是没大没小的。”
“您是说小川先生?”
“…小川先生…”Sami嘀咕道,“嘛…听到别人这么一本正经地称呼那孩子还真是不习惯…”
“……”??
“不过…你看上去就像是个会说一本正经话的家伙,”Sami眯起眼睛打量着Sakurai,脸上挂的是善意的笑容,“跟我一个朋友很像…有时候说话特喜欢拿腔拿调…哎,其实你们都是从‘一本正经家族’里生出来的对吧?”
“……”
“你是‘一本正经小姐’,他是‘一本正经先生’。”
“呃…”
“我的一本正经小姐和一本正经先生…”兴致来了,她甚至还自己编起了古里古怪的歌词,配着同样古里古怪的曲调摇头晃脑地哼唱道,“…他打领带你穿高跟,白天说话一本正经,晚上偷看色情电影…穿的衣服很整齐,家里卧室乱兮兮…啦啦啦,这就是我的一本正经小姐、我的一本正经先生…手里握着多少年轻小伙儿和年轻姑娘的心,啪哒哒,以上。”
“Sami小姐…”
“喂喂,‘一本正经小姐’,给点掌声呃。”Sami“命令”她。
“……”
Sakurai只得拍手,表情哭笑不得。
翻开摄影集,第一页主要是几行手写印刷的字。这些字的笔迹端正大方,太漂亮倒谈不上,但能给人一种很硬气的感觉。
“这几行字是二宫先生写的?”Sakurai抬头。
“我写的…”Sami撅起上嘴唇,从鼻翼处弯下来的法令纹顿时清晰地刻在她脸上,这个脸部动作只维持了几秒便消失殆尽了,“他说自己的字写得不好看,非要我帮他写。”
“您的字真好看。”
“还行。别的长处没有,字倒是有练过…”
里面大多是人物照,Sakurai心想这位二宫先生好像很喜欢拍小孩子,不同肤色的小孩子无一例外都咧着嘴笑——有的虽然脸上挂着泪痕,却还能在面对镜头的时候笑出来——嘴咧得大大的,连蛀牙都看到了。Sakurai一直挺喜欢孩子,所以原本对人物摄影照没多大兴趣的她看到了这些照片也发自内心地觉得它们的确挺不错的——什么摄影技巧啊手法啊之类的Sakurai不太懂,自然没办法用头头是道的语言把对这些照片的欣赏表述出来,她只是很纯粹地觉得它们不错…不错到看了之后心里变得痒痒的,突然也想去拍些这样的照片,如果自己也能拍出这种照片来那就好了。
“很喜欢摄影?”Sami注意到了Sakurai脸上因为这些照片而露出的表情,她问道。
“谈不上特别喜欢…以前有段时间也经常拎着相机瞎拍,拍的都是风景啊,动物啊什么的。”
“不拍人?”
“不喜欢拍人。”Sakurai老实地回答。
“唔,不喜欢啊…”
“那Sami小姐呢?”
“有时会拍点照片。人也好,物也好,随便拍。”
“您也喜欢摄影,跟二宫先生一样喜欢?”?
“我那不叫摄影,只是拿着相机乱拍罢了…其实他也是,”Sami的目光落到摄影集上,“他也只是在拿着相机拍。他不把这个称为‘摄影’,而是叫做‘记东西’,没考虑太多,像是拍出来的效果怎么样啦、光线合不合适啦、挑哪种镜头比较好啦…这些从来都不考虑,只要看到想拍的东西他就拍,发现想记住的画面他就把它拍下来…‘能满足自己就行了,又不是专门靠摄影吃饭的专业摄影师’——他后来对我这么说道,整个儿很随性。不过换成其他事情就不行了…比如说,他非常喜欢写歌谱曲,一旦狂热起来连饭都不吃,本来就吃得少,这下干脆一连几天不吃东西。没灵感的时候还很焦躁,只知道抓耳挠腮扯头发,坐在桌子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Sami一直讲着,她的语气不激动,温温吞吞的叙述就像细水长流,似乎想要把很多事情一吐为快,“他性子好强,拍照时的洒脱劲这会儿丁点儿也见不着了,常常前一秒刚写出来的东西,下一秒再全部推倒重写…反反复复死折腾,我都替他犯愁。每当这时若是想去给他分散分散注意力,或者叫他吃饭,保准会被他骂一顿,嫌我烦他,害他不能专心…真是臭脾气…时间久了我也就懒得理他了,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即便如此,二宫先生的这些照片还是很不错啊…”对于别人的牢骚向来觉得苦手的Sakurai努力寻找转换话题的切入点,“您说他只是在很随性地拍,但最后拍出来的照片实在是精彩…”她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很能感染人。”
“他的这本东西我没看完,刚印出来只看了开头的几页‘黑娃娃’(指非洲儿童)就没再往后看,索性按他的意思放到图书馆里去了。曾经他说要印这个——只印一本——完全是想留个纪念…而我对这东西是没多大兴趣的。不过一些朋友来看了之后都说他这照片拍得好…既然他们都说好那大概就是真的还不错吧,可我就是不想看,看着这本东西就心烦,好在它是被摆在图书馆里,只要看不见我完全可以当它不存在。但后来…大约离现在一年不到的时间吧,小川那孩子告诉我说没多久这图书馆就得被拆了…我想要是真被拆了那还了得,到时候这本玩意儿该怎么办啊,总不能让它跟着一堆叫不出名字的书一起被搬进那市区中心的‘怪物图书馆’里去吧?…想来想去最后只好把它带了回来,塞进书柜里…”
Sakurai一边听她讲一边翻着影集。Sami讲得有点累了,她看看挂在墙上的钟,站了起来。
“喂,小丫头…你先自己看吧,我得去厨房弄点儿吃的东西,一会儿还要出门一趟。”
听到这话,Sakurai也跟着站起来。
“…我是不是妨碍到您了?您要是没时间的话我立马离开…”
“得得得…”Sami苦笑着摆手,“别来这套,我最怕你们这些‘一本正经家族’的人跟我来这招了。你继续在这儿待着,我就是去烘一炉面包,还打算让你带走几个呢…不瞒你说,我以前可是在面包店里工作过,那家面包店的面包卖得特好,只不过几年前被市政府拆掉了…你一定得吃吃看我的面包。前几年来过一个很乖的小伙子,也是跟你一样自己找到这里来的,当时吃了我做的面包他都哭了,哭着说好吃…唔,虽然看到他这么喜欢面包我很开心,可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儿当着面哭鼻子还是有点尴尬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不用客气,尽管不客气好了。”Sami笑着拍拍Sakurai的头,皱着眉头无奈地笑,“你们这些人啊,就是太会客气了…”
Sami系上围裙开始在厨房里忙活,Sakurai则是坐在沙发上看照片。她一张一张地看,同时心想要把人物照拍好,大概不仅需要拍照的对象对摄影者毫无防备地展现自己,肯定也会需要摄影者自己付出感情:你付出的感情让对方感受到了,以至于对方愿意把自己真实的一面展露给你,而后你便能拍到好照片——这是一个需要双方都付出感情的交流形式。
她觉得自己好像隐隐约约地明白了些什么。
Sami动作麻利地揉着面团,她又在哼歌了,歌声断断续续地传到Sakurai耳边。
“我的一本正经小姐和一本正经先生
他打领带你穿高跟
白天说话一本正经
晚上偷看色情电影
穿的衣服很整齐
家里卧室乱兮兮…”
是先前那首古怪歌,Sakurai听到了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不知不觉她已经翻到了这本作品集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张照片。看着照片,Sakurai敛了笑容,她抿起嘴。
Sami还在唱着。
“外表硬邦邦
内心软绵绵
脑子转得快
眼睛溜溜转
偶尔喜欢装笨蛋
啦啦啦,这就是我的一本正经小姐
我的一本正经先生
手里握着多少年轻小伙儿和年轻姑娘的心…”
照片里是一个长发女人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女人并没有意识到背后有相机在拍她,她在忙碌着,或许是在揉面团…应该是在揉面团,并且那姿势动作就跟现在一样。
Sakurai抱着影集走进厨房。
“不管你在做什么
不管你想做什么
请一定要很开心
我和别扭先生都在看着你
只要你开心
别扭先生就开心
我也很开心…”
她看到同样的阳光漫过窗户照了进来,同样的人在做同样的事情。
这张照片里的背影正是Sami的。
那么——Sakurai忍不住猜测——照片里的她当时是不是就像现在这副样子,也在哼着歌呢?
如果的确是在哼歌,那她当时哼的又是什么曲调,什么歌词?
“啦啦啦,这就是我的一本正经小姐
我的一本正经先生
手里握着多少年轻小伙儿和年轻姑娘的心…”
Sakurai开口。
“Sami小姐…”她舔舔嘴唇,郑重地说道,“我可以给您拍张照片么?”
568STree发表于:2009/8/25 17:37:00
第二十章
Sakurai和大野并排坐在车站的坐椅上。她从怀中的纸袋里掏出一个面包递给大野。“新鲜的,试试看。”
大野接住,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长形面包的一端,剩下的三根手指并排着蜷起来托在面包底部的垫纸上,不做声地吃着。
“味道怎么样?”Sakurai问他。
“嗯,不错。”
“我也觉得不错。”她笼了笼纸袋口,“不过…会在这里遇到你倒是出乎我的预料,你来这里干什么?”
Sami做好面包之后便跟Sakurai一道出门了。她提着面包篮子对Sakurai说自己准备去探望几个孩子,所以没办法留Sakurai再待下去了。Sakurai盘算想反正一会儿自己也没事做,不如跟着一起去,于是就向对方提出了这个想法,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委婉无辜。不出所料,Sami果然答应了她的要求。
她们后来去的地方是一处墓园。
“来探望人。”大野言简意赅地回答了Sakurai的问题,他吞下一口面包,眉心微微蹙起,礼尚往来地回问她,“那你呢?到这附近做什么了?”
“陪着别人来探望人。”
“哦。”
“来探望朋友?”Sakurai又问他。
“不是朋友,是情敌。”
“这样啊。”
“怎么,你来探望的人是朋友?”
“不是朋友,是陌生人。”
“原来如此。”
“其实…”
“嗯?”
“其实我跟你一样。”
“什么?”
“我到这儿来也是来看‘情敌’的。”
“这才是你真正来富良野的目的?”
“…大概。”
“嗯,跟风…攀比…那个还有什么来着?”
“……”
大野认真地吃着面包,说话的声音咕咕噜噜。“先前你说这些果然是用来唬人的…唔,好吃…”他吃得一嘴面包屑。
Sakurai冲他伸出手,手里是一张纸巾。
Sami用纸巾擦掉照片上的灰尘。 “这孩子好像很喜欢吃那店里的面包,不过最后还是没能吃到。既然这么喜欢…我就每隔一个月做点面包来看一次。反正已经习惯了,也不会觉得麻烦。”她看着摆在墓碑前的花,放低音量自言自语道,“好像有人来过了…可他应该不会这个时候来的呃,是不是有人弄错了…”
“…她是您的孩子?”Sakurai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是东京一个朋友的孩子,小时候经常来这里玩,我挺喜欢她。”Sami回头对着Sakurai笑笑,“喂,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一个人去下一个地方。小丫头你就别在这儿待着了。”
Sakurai识相地点点头。“那我不打扰了。”
“知道车站在哪儿的对吧?不会迷路?”
“放心,不会迷路。”?
“唔…比我厉害多了呃,不愧是‘一本正经家族’的成员…”?
“您…”
“嗯?”??
“您请不要太难过。”
“嘿,你别这么一副便秘的表情行不行,”Sami一脸好笑地扬起眉毛,“没什么难过不难过的,我不是说过我早就已经习惯了嘛。”
“虽然是第一次来,我觉得这里倒是很熟悉。”大野把嘴擦干净了,煞有介事地说,“像是做梦来过这里一样。”??
“你这种感觉我常有,并不稀奇。”
大野眯眼。“喂,女人。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个人很无趣?”
“经常吧…”Sakurai开始掰着手指头回忆,“说实话,我都记不清被多少人这么说过了。”
“你这样肯定嫁不出去。”
“下个礼拜有相亲,我会努力的。”
“你下个礼拜就要回去了?”
“嗯。不过你放心好了,在回去之前我肯定会帮你找到那家面包店的。”
“啊…那个啊…”大野揉揉鼻子,“算了,不用找了。”
“…为什么?”
“我问过那个到过这儿来的家伙了,他告诉我说这家面包店几年前就已经被拆掉了。”
“……”
“所以不用找了。就算再拼命地找,那家店也不可能会出现了呃。”
Sakurai低头盯着怀里的纸袋,不再说话。
Sami把纸袋递给Sakurai,向她挥手说再见。
“早就不难过了。”她说,“因为就算再难过,哪怕是难过到要跺着脚骂‘混蛋,把那家伙还给我!’的程度,离开的人也不可能会回来了…所以没什么好难过的。”
569STree发表于:2009/8/25 17:39:00
第二十一章
?????
一个礼拜之后。
对于莫名其妙地离家出走然后又悄悄溜回来这档子事儿,Sakurai的家人没有对她过多地盘问什么——谁都曾经年轻过,年轻的时候因为压力或者反叛心理作祟,做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的,父母并不是一窍不通的老古董——就只问了她一句有没有因为带的钱不够用而受委屈。在得到否定答案之后他们便像约定好了似的将这次的事情集体遗忘了。
这一天Sakurai把在富良野拍的一些照片多洗了一份给大野送去了。他们见面的地点在松润那家店的附近。刚好大野也要送给她一幅画,说是对Sakurai在富良野之行中给过他诸多帮助的谢礼——如果没有大野的事先说明,Sakurai压根看不出画里这位从肤色到性征都与自己格格不入的黑人竟然是她的画像。
“我画他的时候可是把握到了你整个人的精髓…”大野得意地解释,“难道你不觉得你的身体跟他一样硬梆梆么?”
“……”
而后他们分道扬镳。
Sakurai抱着画像回到家。一走进卧室她便看到自己的桌子上摆着一个包裹,收件人指明是Sakurai Sho。打开来发现里面是一本相册。
她翻开相册,看到里面一张张全部都是自己过去被拍过的照片:在高中舞蹈排练室里练习舞步的她,站在学校后墙前的空地上回过头来表情愣怔的她,跑步时候气喘吁吁的她,刚睡醒时抬手捂脸的她、别过头的她,对着花斑猫拍照片的她…
整本相册的Sakurai。
她继续往后翻。
大野翻着照片踱到松润的店。一路上他都低着头看照片,也不知道看路。终于,在走到店门口的时候大野还是跟人撞上了,手里的照片洒落一地。他抬头,发现对方是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身旁跟着一位年轻女人。以及松润。
“…樱井先生,您没事吧?”送客出门的松润把大野拽到身后,赶忙问道。
对方笑着摆摆手,示意不碍事。
大野拍拍松润的后背,小声问道:“他是谁啊?”松润不动声色地把手伸到背后戳了一下大野的肚皮,让他别打岔。
“樱井先生,您慢走。”
樱井先生…大野皱着眉头心想这个姓樱井的男人怎么这么眼熟呃,好像在哪里见过。然而我们知道这人的记性向来不好,所以也不用指望他能记起来眼前这位姓樱井的中年男人其实是位很有名气以致婚姻家庭生活透明度极高的新闻播报员:曾经有一个女儿,只是现在不再有:曾经有一位妻子,只是在女儿病逝的第二年就协议离婚了,现在也不再有。
低头看看照片,樱井弯腰一张一张地帮大野捡起来。但在看到其中一张的时候,他的动作瞬间停滞了。樱井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张照片,表情认真地端详着照片里正在用双手揉捏面团的圆脸女人,用一种似乎已把全世界完全抛到脑后的专注眼神仔细地看着。
大野刚才也看过那照片。即便不认识里面的人是谁,他觉得这照片拍得还是很不错的。大野走上前想把相片拿过来,刚张嘴要说话就被对方抢了白。
樱井问道大野。“请问…这位先生,能把这张照片送给我么?”
“哎?你说什么?”大野瞪眼。
“可不可以把它送给我?拜托你了。”
“呃…”
松润把大野拉到一边嘀咕。“哎哎哎,他要你就给他嘛,不就是一张照片么?…樱井先生是这儿的老顾客了,这家店的宣传也常靠他…你就当帮我忙,把这照片送他了啊,等回头我送你一叠泳装写真…”不等大野有所表示,自顾自做了决定的松润扭头冲樱井龇牙笑,“樱井先生,我朋友说了,这照片您想要尽管拿,如果一张不够他还能帮您加洗几张哈哈哈…”
“…喂…”
樱井闻言咧嘴笑了,他冲大野和松润摇摇头。“…不用那么多,一张就可以了…谢谢你们。”
接下来他掏出皮夹把这张照片放了进去,动作十分谨慎,一副生怕会把这照片弄出折皱的紧张表情。
感觉就像是——
Sakurai翻到了一张照片,照片拍摄的内容是她的脐环。Sakurai愣住了,因为在自己的脑海中她没有任何关于拍摄这张照片的印象,完全没有。她猜测这或许是在睡着的时候被拍的。
抽出这张照片,Sakurai下意识地看了看照片的背面。结果她看到了这些照片的拍摄者在上面写的字:“致优等生,”——尽管对方的字迹优美,行笔轻柔,语言直接坦率…却还是把它藏在了暗处,费尽心思不想被人看见——“有关Sakurai的一切都是我的宝物。”
落款是Ohno Satoshi,惹出的氛围郑重其事。
感觉就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一样。
(全文完)
570OTZ发表于:2009/8/25 17:56:00
目前全部发完了。
看到前面有姑娘问是不是CP定了,或者是不是不百合了。其实现在发的这两篇只是衍生文,并不是接在《乱世佳人》第一部后面的,勉强要说的话只能说是接在至今还没开始写的《乱世佳人》第二部...以及第N部之后所发生的事情。
乍一看可能有些乱,虽说它的确很乱,不过如果看下去的话应该能把人物关系理清楚的囧。。。当时写完之后有人看了就说。。。里面的人精分得挺厉害的,尤其是大野智,赶场赶得累死了OTZ
好像的确是这样=_=
所以我想特别说明一下的是:
——在一篇文里,名字是同一个名字,但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在不同的文里,也可能会有相同的人物。
以上是我的狡辩,请见谅OTZ
如果你们乐意把这两篇文里面的某些内容看做是对乱世后续的某种微妙的交代,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谢谢。
By STree
571= =发表于:2009/8/25 20:04:00
姑娘你太伟大了!!!
真的!!膜拜的五体投地OTL
那啥,还没看完
我要慢慢看
貌似跟前面的优点联系的,
好吧,前面百合真的太萌了!!!
能期待第二部么?XDD
慢慢研究今天发的!!!
572= =发表于:2009/8/25 20:07:00
帮忙踢一脚
回头看完来汇报感想XDD
573= =发表于:2009/8/25 20:08:00
竟然更了 还更了这么多字 OH !!!!
。
。
。
。
574表白发表于:2009/11/28 23:37:00
说好了哟!
等你~
我会默默守护~
t
f
s
575STree发表于:2010/1/14 12:33:00
第一章
Satoshi确信自己在骑单车的时候不会睡着,不仅如此,她还可以撒开把手伸直双腿坐在车座上,然后沿着与水平面成三十度角的坡面一路滑下去——滑下去的时候她的发尾随着风飘了起来,姿态悠闲自得——悠闲得就像身处在曾经难得不需要上课的午后一样。不过现在的她的确不需要再上课了:几年前她早已经高中毕业。并且在毕业典礼那天,Satoshi登上讲台拿毕业证书的同时,她的衣服口袋里刚好掖着一张从东京去富良野的车票——几个小时之后她便离开了东京。
关于离开东京这件事情,朋友之中她没告诉任何人。
而关于以前发生的所有事情,对Satoshi来说它们大概都成了“曾经”。
“曾经”——有句描述它的话说得很无奈:“过去的时光会褪色。”即便在很多人眼中色彩这种东西其实是被凝固住的:像是每一幅成型的水彩画中,那些个象征着天空的蓝色、云朵的白色、草地的绿色……尽管自然界中存在着疑似可以吹动它们的风,可这些颜色依旧被凝固进了画框中。
裹着颜色的画框各式各样,长的、方的、扁的、竖立的……镶着木材边的。
有的画框看上去就像门。
于是富良野的蓝天白云绿草地,以及骑着自行车从远处逐渐行进的女生,全部被裹进了以门框为画框的水彩画里。
Satoshi在门前停了下来。
门框以里是一间专门用来做面包的作业间,平日负责做面包的是位擅长作苦瓜脸的老妇人,老妇人的性格有点儿强势,除了做面包的作业间之外她还有自己的牧场专门负责产新鲜牛奶。自打Satoshi来到富良野之后她一直在这儿帮忙打工,做些像是每天早上往镇上面包店送新鲜面包、三五不时地到牧场里喂奶牛之类的活计。偶尔偷偷懒。
或许不止是偶尔。
这一天刚吃完午饭,Satoshi见外面天气不错就又自说自话地骑着单车偷溜了出去,隔了好久才舍得回来。她锁好单车走进屋,揉着明显有些犯困的眼睛,结果被聚在屋里的一群男人吓得清醒了不少。
这些男人Satoshi认识,也都还算熟悉。他们全部是在离附近不远的一家工厂里做活,经常趁午休时间到老妇人这儿蹭饭,不然就是赖在这儿喝水聊天、或是翻翻啥模特杂志之类的用来放松——翻杂志期间他们往往是一边看一边咕噜咕噜吞着口水作评论。
“唷,看看是谁……原来是咱们的野丫头回来啦。”当中一个耳边别着香烟的男人看到了Satoshi,咧嘴笑着吆喝。
Satoshi冲他扬了扬拳头。
然而其余的人没有抬头冲她打招呼,他们围成一堆,似乎在看什么书。
“这姑娘可真好看,短发伶俐的,看上去很精神。”
“对对,身材也很好。”
“Satoshi你也去把头发剪短吧,就照着人家的发型去剪,肯定也很好看的。”
“就是就是,长头发干起活来多麻烦。”
Satoshi皱了皱鼻子,然后把头凑到那一群男人中间,同时又揉了几下眼睛想要看清他们在议论的究竟是什么。只见他们围着一本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女性时尚杂志,并且对着其中一页穿衣尺度有点大的女模特评头论足,基本上全是赞美,当然也不乏一些直接的词汇。她眨眨眼,待看清上面的人是谁之后便使出力气推开身边的人,拼命挤进去把杂志抽出来抱到怀里。
“Satoshi你干嘛把书抢走啊?我们还要看啊。”被推了个狗啃泥的男人不乐意地埋怨道,周围的人也在好奇地看着她。
“不准看!”她难得地发起脾气来。
“为什么不准看?”
“不准看我们家…”
“你们家?”
Satoshi撇了撇嘴,然后更加恼火地瞪大眼睛,“反正就是不准看!”
“……”
?一直在身后默不作声的妇人开口说话了。“喂,我说你们这些喜欢偷懒的,这都几点了?”她抬头看看挂在墙上的钟,“再不回去干活怕是会被人扣工钱了吧?”
于是一群男人赶紧地散了,原本热闹的屋子顿时安静了下来。
妇人看看始终都把杂志捧在胸前的Satoshi,咳嗽了一声。
“还有你也是,别站着发呆了,去给牛喂喂草。”
Satoshi最后看了几眼杂志上的人,她小心地把杂志扣好,塞进随身的包里。
“哦,知道了。”
“别喂着喂着又睡着了,听到没有?”
“……哦,知道了。”
杂志那一页是个头发有些卷,并且浓眉大眼的女模特,她近几年越来越走红。不过这人拍起平面照来总是摆出一副人家欠她很多钱的表情,凶巴巴的,难得会笑一次。Satoshi一边踩着路旁长势彪悍的野草一边想。其实那家伙她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啦……凶巴巴,很喜欢说教,不喜欢别人说她可爱,性格有些别扭。但是偶尔示弱的时候又真的挺可爱……
Satoshi赶紧捂住嘴巴。她心想这话如果被对方听到的话肯定又要不高兴了。
——可是对方又怎么可能听得到呢。
Satoshi顿住脚步,咬着下唇抬脚乱踢了一阵野草丛。
——那个凶巴巴的女模特,名字叫Matsumoto Jun。
踢了好一阵子之后她嫌累地停下了动作,接着像是心满意足了似的继续往前走。
——Matsumoto……Jun。
而Satoshi一般都喜欢称呼她叫Jun Chan。
576==发表于:2010/1/14 12:57:00
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LZ
FS
FS
FS
577dualit发表于:2010/1/14 13:04:00
哇居然!
赶紧来表白,不管是BG还是百合,姑娘的文都萌得我五脏俱焚(喂
虽然私心来说最喜欢正篇的SS,泪
578動脈发表于:2010/1/14 15:59:00
啊啊啊!
LZ回来了!
第一部的ks好萌!
但是青梅竹马的SS我也很萌诶~
JUIN CHAN成了模特啊...
爱拔酱怎么样了...
急切期待后续
PS:前面的衍生文海真是赶场厉害...不过很萌!!!!
579更了发表于:2010/1/14 16:19:00
580STree发表于:2010/1/14 18:33:00
第二章
她不太喜欢小孩子,具体原因不好说,笼统地推测可能是因为怕麻烦。而每次只要待在孩子挤成堆的场所(像是游乐场等等),Satoshi一般会变得很想打嗝。更有甚者,记得以前念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她去樱井家抄作业,才刚进门就看到樱井的弟弟乐滋滋地朝她奔过来。那会儿是冬天,室内温度固然说得过去,但庭院里的温度可是冷到可以积下一层厚厚的雪。于是还处于幼稚园生年龄的樱井弟弟穿着鼓鼓囊囊的衣服用来抵御寒冷,一边跑一边伸着粗粗短短的小胳膊,在Satoshi眼里俨然像是个加速滚动的雪球。她愣愣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渐渐逼近的小男孩,在惊吓情绪的影响下根本迈不开腿逃走。电光火石的一瞬间Satoshi竟然产生了一种想要抬脚踹过去的冲动。
——他一把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腹部。Satoshi伸手顺了一下他后脑勺处的头发。
“是Satoshi呐——”樱井的弟弟扑到Satoshi怀里,先是蹭了几下脸然后再扬起脑袋,“Satoshi你总算来了,快给我画画看嘛——我哥画得好烂,我都快受不了了……”
“喂!”紧跟在身后的樱井翔一把揪住自己弟弟的衣领,瞪大眼,“不要直接叫Satoshi的名字,要叫姐姐!……”
“不要!”雪球扭着身子不停挣扎,“Satoshi!Satoshi!我就要叫Satoshi!”
“没大没小!”
“Satoshi!!……”
——用手心扣住Satoshi放在他后脑勺处的手背,跪在地板上的男生抬起头。他冲她说了句什么。
吵架时哇啦哇啦的语调,如同另类的背景音乐响起在樱井家露天的庭院中。实际上这个地方除去充足的寒冷外也有一定量的阳光,这些光线轰亮了雪层,雪层之上的Satoshi依旧站在原处,看着眼前你来我往互相叫板的兄弟。
——似乎是在叫她的名字。
她愣怔地咧了咧嘴。
阳光照在眼前人的脸上,白花花的直刺眼睛。
——Satoshi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能听清他的声音。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咧着嘴眨眨眼,好不容易打消了方才脑海中萌生的想要抬脚踹雪球的荒唐念头,而后挤出一个让人看了心里很踏实的笑容。
——懒洋洋的,戏谑的……不正经的。
“那个……随便他怎么叫好了……无所谓呃Sho Kun……”
“听到没,樱井翔——”
“你再这么叫一声试试看哦!”
“……哎,你们别吵了行不行,我头疼……”
“Sa——to——shi——”
——一个字一个字吐出“Satoshi同学”这句话的。
劝架的同时她微笑着。
有些时候,Satoshi微笑的表情看上去是很有耐性的,十足历经沧桑阅历丰富般的老头子表情:眯着眼睛,抿着嘴唇,嘴角上扬。会有这副表情的人大概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能不紧不慢地应对——曾经在她周围看着她的人时不时都会有这种感觉。
咯噔,心跳乱了一记,在听到“曾经在她周围看着她的人……”这句话的时候。
“曾经”呐……
咯噔,又乱了一记。
安顿好心脏,让我们站在“此时此刻”的立场回头看“曾经”。
喂,这已经是多久之前发生的事情了?怎么听起来这么不真实,感觉像梦一样。这下你终于把心里的疑问说出口,接着便越说越心惊,你突然意识到回忆这东西好像从来都不靠谱,毕竟愈久远的记忆——若是把它捡出来——愈容易随之搀杂虚假的成分。既然如此,那么你有没有怀疑过或许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而已。
——发生在梦里的。
不过与其说成是梦,还不如说成是错觉:就拿表情来说,看上去有耐性可能是一种错觉,凡事都不紧不慢也可能是一种错觉。
然而最容易让人产生错觉的其实是……
——声音。
谁的?
所以说现在居然会跟某个叫小川的孩子走得很近,这件事情于Satoshi而言极难得。她侧过脑袋打了个喷嚏,而小川就坐在她旁边,攥着蜡笔往绘画本上来来回回地涂,表情执拗。Satoshi眯起眼睛看着小川的侧脸,自然地走神了。她想起自己跟这个小男孩第一次见面时候的场景:那天小川被一群比他大几岁的男生欺负,男生们把他围在中间冲他扔石子,而他捂着脑袋蹲在地上不哭也不叫——不哭也不叫更让人觉得可怜。Satoshi心想自己如果不去帮他好像不太好,谁让她正好路过了。
“Satoshi,你看。”小川把自己一直在涂的纸递到Satoshi面前,“……怎么办,我好像画得比你好看。”
Satoshi按住他的脑袋,想说你这小子还可以再没大没小点儿么。
但那天后来小川还是哭了。当Satoshi教训完那群男生之后推着自行车打算离开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不动的小川,发现他抹着眼睛不出声地哭了起来。不知道有没有人说过,小孩子哭起来一般都很丑,因为还不懂得顾及哭起来好不好看傻不傻这类东西。比方说小川哭起来的样子很像正在打哈欠的河马,嘴巴咧得特别大,脸皱成一团,还缺了一颗牙,却由于不想被别人听到而死憋着不发出声音。
“比我差远了,你。”Satoshi撇嘴,“还算马马虎虎吧,颜色搭配得倒不错。”
“不好么?……我才不信,你骗人。”
“喂,你不适合画画呃。”
“可很早之前说我适合画画的也是你。”
“……”
那就不要让我发现你画画其实这么好,太有危机感。Satoshi再次恶狠狠地按了按小川的脑袋。
让小川不再哭的武器是一颗糖还有一根蜡笔。那次Satoshi把他带回去教他画了一个下午的蜡笔画,没有帮老板做活。让她意外的是这么做反倒没遭老板训斥:平日不给别人摆好脸色看的老板在见到小川时表情还算温和,她给了他几个面包吃。最后面包皮被Satoshi拿来当作了擦炭笔的橡皮。从那以后小川便常跟着Satoshi一起画画,画奶牛画花画做面包的老奶奶之类。小川喜欢用蜡笔画画,不管画什么东西都是拉扯出一大堆颜色,结果外形上一点儿也不相像。
但Satoshi发自内心地觉得这才是小孩子画的画,别提有多精彩了。自己虽然还算擅长画画,并且也能画出这种抽象的东西来,可总归没有小孩子那么得心应手。
——谁说画得不像就一定是画得不好。
Satoshi放下按在小川脑袋上的手,转而搂住他的肩膀。她的神情一瞬间变得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