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中岛裕翔进教室跟同学们打招呼的时候还在感叹今天又是一个美丽又平静的早晨,然而刚一坐下,他就发现原来今天或许并不是那么风平浪静。
他的课桌被人翻动过。
而且是唯恐他发现不了课桌被翻动而大肆折腾得凌乱不堪。
咦咦?被欺负??
中岛吃惊地想,紧张地环顾四周,发现大家都在各干各的。或三五做堆胡侃神聊,或整理物品摆放书本,或已经翻开笔记埋头学习,根本没人在注意他。
哦对,应该先整理一下,看看有没有丢什么东西。
几分钟后,中岛裕翔以一种仿佛名作“思考者”的姿态,不同的是他不是支着下巴而是支着额头,表情苦涩地闭上双眼。可能不小心留意到他的同学会以为他是在为第一堂课的测验而发愁,又或是因为发现忘带作业而苦恼,但其实他只是因为无力在扶额。
他知道犯人是谁了。
好吧,他早该料到的。会做这么无聊的事的,也只有那个人了吧……
中岛利用每节课间时间解决掉便当,然后午休的铃声一敲响,便像离弦的箭一般冲出教室。
45秒钟后,他来到了位于西侧校舍的保健室。
刷地拉开门,没有看到保健老师在。不过他并不以为意,熟门熟路地绕过办公桌和一排柜子,拐进屏风后面。
屏风里侧有三张供学生休息的病床。躺在中间那张床上的小个子少年一点也没被这个突然闯入者吓到,反倒像是早已等待中的样子,一见中岛就笑开了。
“哟!来了呀。”
“果然是你!”
中岛佯装生气地走过去。少年合上手中那本厚重的经济学概论放到枕头边,捋了几下床单,拍拍床边示意正要坐到第一张床上去的中岛坐过来。
“什么叫果然是我?难道你还不能确定?只是瞎蒙来的?”少年夸张的语气,“中岛裕翔,你太让我失望了。”
“知念侑李!你的恶作剧也给我差不多一点,一大早差点被你吓死。”
“只是翻个课桌而已,才这点程度中岛君就受惊吓了?不愧是以跟同学关系和睦而自豪的中岛君啊!是不是以为自己被欺负然后就沉浸在‘这样的我为什么会被欺负?是不是不小心得罪人了?到底是谁看我不顺眼?他们还会做什么?’的恐慌中了?”
知念边说边做出害怕的模样。
“才没有!”
中岛断然反驳,却发现自己在否认时竟然有些心虚。虽然他的确没有过知念所说的那些想法,不过以为自己被欺负却是确有其事。但都已经一口否决掉了,总不见得再向对方补充说明自己否认的是具体哪一部分吧?而且就算是事实但要他承认“我确实以为自己被欺负”……太丢人了绝对不要!
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中岛想到自己“受害者”的身份,应该更理直气壮才对。
“什么叫‘只是翻个课桌而已’,明明还有做别的吧!”
“哦,也就顺便‘借’走了几本书咯。”
知念说得轻描淡写,但等于承认了中岛的“指控”。
“是啊,‘借’走的还刚好都是下午上课才用的书。”中岛边说边指着被知念明目张胆摆放在床头柜上的“证物”——中岛的教科书们。
“我去找你,可你不在。基于我们之间还算坚实的友情,我相信中岛君不会介意自己暂时用不到的东西被朋友借走,因为中岛君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于是我就自作主张了。”
中岛都搞不清楚知念到底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了。还有那句“还算坚实的友情”算什么啊!亏他还真心把知念当朋友诶!
“然后特意留下了这个?好让我知道书是被‘朋友’借走的?”中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药瓶,在知念面前晃了晃,“我没认错的话,这是你一直在吃的药吧?”
“所以呢?”
“所以结论就是,总是比任何人都早到学校的你,跑来当时空无一人的我们班教室,留下了这样一条message:我是知念侑李,中午到我这里(即保健室)来。”
中岛说完,得意地看着知念。
“对吧?”
他为自己完美的推理而沾沾自喜。
“嘛~还不算笨,60分。”
知念淡淡地回应。
“只有60分?怎么想都应该满分吧!”
中岛有种自己被当成傻瓜的感觉。
“No~No~No~”知念连声否定,“第一,我没有跑去你们教室。你看我身体这么弱,常年在保健室卧病在床,哪有什么美国力气跑?我是慢慢慢慢地走过去的。第二,那个药,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我一直在吃的药……之一。”
“喂!”
中岛对知念的文字游戏哭笑不得。知念并不理会中岛的抗议,继续说下去。
“而且,你也知道那个是我日常服用的药……之一吧?要是没了那个万一病发作起来我可是有可能会死的哦!所以我留下那个药瓶明显就是‘早一秒钟也好,请尽快赶到我身边!’的意思嘛~”
中岛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知念则扬起头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然而下一秒,两人就都大笑起来。
“裕翔你来了真好,一上午我都快闷死了。”
“看这种东西当然会闷啦!”
中岛拿起知念刚才放在枕头旁的书。这东西应该是大学里的教科书吧?他随手翻了两页就觉得头晕眼花,真不知道知念怎么看得进去。
“这种只是消遣啦,就是因为无聊才看的。”
“无聊看经济学?那你不无聊的时候看什么?”
“你这个问题有逻辑问题。”
知念一本正经地指出。
“啊?”
中岛有些莫名其妙。
“比如跟裕翔聊天的时候不会无聊,这种时候我没在看书吧?一边聊天一边看书,我的大脑还没发达到能够同时专心地做好这两件事。也不可能聊着聊着突然扫兴地对你说‘对不起我要看书’……顺便说一句,通常都是你扫兴地对我说‘要去上课了’……好啦我只是随便提一下不是在抱怨啦……而且一旦中断跟你聊天,那么‘不无聊’的状态也中断了,所以这时候即使我去看了某本书也不能说那本书就是我在‘不无聊的时候’会看的书。”
“……”
关于知念的事,虽然中岛是高中才考来这所学校,但身边不少中学就在这里读的同学,所以听到很多关于“保健室的知念侑李”的传说。据说知念中学时就跟现在一样,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保健室里度过。虽然刚开始有老师和教头找他谈过话,但因为知念学习成绩优秀,又每天都来学校,从不惹是生非,久而久之校方对他这种特殊的上学方式也不多加过问了。
不过,既然都能用“传说”来形容了,关于知念的传闻自然不止这些。而以上这个版本是中岛综合了各种言论,然后过滤掉不怀好意的揣测和各种恶意中伤后自己在心里的总结。当然,他会完全摒弃那些他认为是“恶意”的东西是因为他跟知念成为了朋友。
一次偶尔的机会中岛认识了知念。最初的时候,因为那些传言的关系他对知念是存有戒心的,但接触下来却发现并不像大家说的那样。之后他还渐渐了解了知念很多事,那些没有包含在“传说”里的情报。知念在中学三年自学完了中学和高中的全部课程,进入高中后几乎都是在看大学的书,经济、医学、法律、传媒……不分系别。知念虽然成绩好,但几乎从没考过第一名,每次都是在前十左右徘徊。开始中岛觉得奇怪,不过后来他终于意识到那其实是知念故意的。
一个人待在保健室,整天、整月、整年……只有靠学习学习学习来打发时间……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裕翔,不要同情我。”
知念知道中岛在想什么。立刻打断对方的沉思,用异常认真地语气说。
“这是我的生存方式,只是跟大部分人有些不一样而已。我不觉得自己可怜,也不希望裕翔觉得我可怜。别人怎么想我没关系,但你不一样。因为我们是朋友,朋友间应该是平等的立场。如果你可怜我,会让我觉得你对我有一种优越感……”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中岛急急否认,边说边拼命摇头。
“所以啦~”
知念又笑了起来。
“但是,那个,你有没有想过……去交更多的朋友吗?”中岛考虑着措辞,吞吞吐吐地说,“我是说,大家都了解你以后,就不会有那么多误解……”
中岛说着说着发现知念的脸凑了过来,紧紧盯着他看。本来就因为不知道那些话是否合适而有些窘迫的中岛被看得越发不好意思。
“干……干嘛?”
“裕翔真是善良,难怪有那么多朋友,那么多人都喜欢你。”
知念说完又退回去靠在枕头上。
“我说认真的,你别取笑我了!”
“我也是认真的呀。”知念眨眨眼,“可我跟你不一样,我没办法跟那么多人好好相处啦。成为朋友的前提是裕翔,不是谁都可以的。”
“……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要说荣幸的话那还是我吧。不过也不存在什么荣幸不荣幸的问题,我们会成为朋友是一种必然。”
“必然?”
“嗯。”知念点头,“因为我们很像。”
中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可看知念的样子又不像是在开玩笑。这个人明明一分钟前才说了“我跟你不一样”,怎么现在又变成“我们很像”了?而且要中岛说的话,他跟知念应该是正相反的吧?
“我说我们很像,没说我们一样。”知念看出中岛的疑惑,便解释道,“我指出我们有相像的部分,并不意味着我否定了我们不像的方面。只不过我能看到那些相似点,而你只看到了区别。”
“那你说说,我们哪里像?”
“这种事还是靠自己去发现会比较有趣。”
知念说完似笑非笑地看着中岛。中岛不知道对方那闪闪的目光中包含的是因为又一次让他陷入困惑而生出的满足和喜悦,还是真心希望他去寻找答案的鼓励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