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你不是都告诉我了,你要走的原因。”生田听得出,山下语气中的不甘愿。
生田明白,山下怕还是无法对前些日子的事情完全释怀。要他踩在自己尸体上前进,对那个自己眼中一直善良的孩子来说,还是太残酷了。
“我曾经真的以为你恨我。”
“你未曾怀疑过我,我才会更担心。”
“甚至我被绑架,你去换我的命时,某个瞬间我甚至想过,是否你恨我恨之入骨,恨不得用死亡切断我们之间的关联。可是怎么会呢,你在假装威胁我的时候,枪还上着保险栓呢,你怎么会想要伤害我。”
山下有些语无伦次的,想要把一切想法都告诉生田,却又在犹豫从何而起。
“在你十六岁时,我继位的最初,本就打算在你二十岁继位的时候,便离开你的身边。但四年间我们的关系发展到那一步,是我万万没想到的。”
“即便发生过那一切之后,你还是走了,而且一去四年杳无音讯。”
山下难得有些“咄咄逼人”,但生田还是不气不恼的。他明白,这一遭错在自己,山下为了等待他,已经做得太多了。
“那四年间发生的事情,远远超出我的想象,所以每个下一步,我更是无法轻举妄动。因为我要权衡可能伤害到你的事情,究竟哪一样,可以把后果化为最小。”
“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已经不在我身边了。”山下的声音很轻。
他向来是不喜欢抱怨的,因为不知从哪里听说过,人类在抱怨时的脸,总会不经意流露出苦涩和伤痛,是最难看的。
这一面,他是自然不想生田看到。
“你明白,想要挑拨我们的人,窥视这个位子的人,想要一举端下帮会的人,全在看着。我想你不是不清楚,圣诞节发生的事情,只凭赤西一个人的策划是行不通的。”
“你是说反倒只有我一个人,那个位子可以坐的更稳?”
“我就是为了要你坐稳那个位子,才主动离开的。如果我在你身边,原来我手下的亲信必定还是会听令与我,这样你的领导势必会受影响。而那些当初反对我的人,若非借机生事,也一定会散布流言,我又怎么肯你被子虚乌有的流言所中伤。届时人心自然动荡,而我们也未必不会真的走到那一步。”
“你是说,你演的戏可能会变为现实么。”
“山下,我问你”,生田似乎没打算接过山下的话,“如果你开始知道我的身份后,你会不会放弃你所拥有的一切……”他顿了顿,话里像是胸有成竹,但大声说出后又会破坏掉本来微妙的平衡,“你会不会把属于你的,全部都拱手让给我。”
山下看着生田认真的眼睛,还是诚实的点点头,“甚至在你演戏的时候,我都想过把一起送给你,这些我全都不要了……”他坐起身,额头抵住生田左侧胸口,清楚的感觉到生命的征兆在快速跳动着,“我只想要你。我最初站在小内面前,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就是因为不想放开你。”
“是我的缘故,你才站在这里?”生田的声线也不再平稳。
山下抬起头,眼神中是生田最初认识他时,强大的可以使一切黯然的光,“没有你,我走不到这个地方。我这么多年的努力,也只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同你站在一个水平线上,眺望同一片世界。”
我是希望,我可以同你,一起保护我们两个人的世界。
“山下,你已经比当初我所期待的还要强大,这让我无比欣慰。但我想,你或许可以不需要我,而走到那个地方。我一定会比你先离开这个世界,总有一天,我将再也保护不了你。所以我在等你真的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帝国,所有我留在你身边保护你的人全部隐退之时,再回来找你……但那或许就是一辈子了。”
“所以你在我昏迷的时候守着我,待我没事了就离开。是不是准备,一辈子不再见我。”
对方的声音中,带着明显抽泣的痕迹。生田不是不明白,经历过那么多风雨,而这样简单的几句话,或许才是最让他失望的。
“山下,我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你。”听到这话,山下猛地抬起头,满眼不可置信的看着生田。他是没想到对方可以坦率说出这些话,“就在最初和你生活的几个月里,因为同你的感情波动,甚至影响到了我对事情的判断。身上那些你不曾认识的伤口,就是因为这留下来的。我甚至怀疑过,是不是你的存在,使得我变的弱小了,变得小心翼翼,甚至无所适从。”
“所以就狠心的离开了?”
“我……我不可能让别人知道你是我的弱点,如果一旦知道,后果就更不堪设想。若那时不是小内他绑架了你,我不会明知那是险境,还义无反顾的往里跳。他抓住了我最致命的弱点。”
山下看到彼时面对无数敌人,甚至决心为他以一敌百时,也平静自信的生田斗真,已经无法控制声线。
“我不想你因为我的关系,受到一丁点的伤害。所以我才接受莱斯利伯父的要求,替他照看两个孩子,唯有这样,那几年我才能在那个地方隐居着,但想到当年我们两个人小时候被绑架过,心里又会生出不安。既然这里同教父有关系,我便试图去调查他们的过往。”
“当年车祸的真相,都已查清?”
那是山下心中一直无法释怀的疤。
十五岁的生日,之后的那一年,若不是这么多年有个人在自己身边悉心的陪伴,恐怕会作为阴云,笼罩自己一生一世。
“我拜托了所有亲信的人,来调查那场意外的真相。就算我也一直无法释怀,一代教父竟然以那样的方式离开。但最后风间替我查出车祸的始末,我简直无法相信那就是事情的真相。”
“难不成,最初那场车祸,也是那个人造成的?”
连名字都不必提起,那个人是谁,他们自然清楚。
“只是意外而已。那天大货车的司机体内酒精含量明显超标,而车是一直以来在老宅子里停的旧车,父亲被偷换的药,还全都在老宅子里扔着。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这句话么,当抛弃一切不可能之后,无论剩下的事情多不合理多么不堪,那一定就是真相了。”
纠结了十年的结局竟然落到这样简单的句点,山下眼失神的怔怔盯着远方,心里终于落下一颗大石。
那个人所做的一切,终究还是为了自己。
“你还活着,太好了。”想到前些日子,他突然后怕起来。伏在生田的肩头,忍了太久的眼泪,终于还是浸湿了对方的衣衫。
“让你等这么久,真是难为你了。山下,我们离开日本一段时间吧。离开这个或许让你我都难受的是非之地,我们两个去地球的另一端,同这里完全无关的世界。”
山下抬起头,不明所以的看着生田,“你是说去参加小姑娘的婚礼?”
“时间也快了,我们提前点过去也没什么不可以。那个地方景色好得不得了,而且比东京凉快得多。” 生田将自己怀抱收紧了些,“我怀念我们的二人世界了。散心也好,旅游也罢,当作度蜜月也不错。”
话尾,生田终于恢复脸上的温情。
这样一句简单的话,让山下烧红了脸,却也重重的点头。要说他不期待,绝对是天大的谎言。
“羞涩的小智久,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