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
空气里传来枯木的味道，十分寒冷。
陆陆续续的雨点倾斜着落下。
像有谁在云间遗落一大块纯色的墨砚，经由湿气晕开，让天色不规则的逐渐变暗。
已经很久没见过太阳了。
阴霾总是不肯让路。
这种状况下的奔跑非常糟糕，松本面对公车冷淡离去的背影，狼狈喘气。
他咳嗽几声，面前出现一团团白雾。
人行道的台阶直角有浑浊的冰块堆积，是前天下雪剩下的，蒙着深深浅浅的灰。顽固不灵，怎么都消不去。
对面一连四家店铺都还没开门，然后是一间糕点店，如果靠近一定能闻到面粉烘焙的香气。再过去有高高素色的电线杆，无声伫立着，直通向云层，一点都不怕冷。
也不怕寂寞。
松本疾步跑上阶梯的时候正好主管从门口转出来，抓个正着。
对方看上去正为了什么而恼怒，连打招呼都直接跳过，居高临下皱着眉。面对低头道歉的松本，留下生硬的话语后从他身边走过。
“这种态度对待工作，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松本直到听不见脚步声才抬起脸，抿紧嘴唇继续前行。
上午的工作是站在柜台后面办理借还书籍的手续，周末的人很多。
松本没有坐下休息的时间，努力保持温和的声音和表情对待每个人。
在图书馆遇到棘手的客人没什么稀奇。
比如说话带刺的高中生，比如没耐心的中年夫妇，比如表达理解能力有困难的老人，甚至一些故意捣乱的无赖。
松本不得不面对每一分钟，那些难熬的片刻并不会因为他单方面的忽视而放过他。
而没人知道，没人帮他分担，或对他鼓励。
同事的表情都足够淡漠。
也许大家都怀抱着辛苦吧，松本想，他没有为别人做些什么，别人也就不会为他做些什么。
在这样坎坷不平的日子里，如果不能找到让自己全力以赴去争取的幸福，没什么比这更让人害怕的了。
换班的人迟到了，于是直到午后两点，松本才匆匆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两块三明治。
他不喜欢被杂物堆满的员工室。那个小小的房间，因为职员频繁的更换，没人会去在意，变得不堪入目。
所以松本走到救生通道的楼梯间，独自咽下那些干燥的面包。
整个环境安静极了，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楼道外侧有宽敞的窗户，望出去依然苍茫一片，能把任何事物都吞没似的。
虽然没有阳光，看久了，松本也觉得眼睛有些疼。
他低头整理好衣领，把塑料包装扔进垃圾桶。
接下来要负责把归还的书放回原本的架子上。
松本拉着两层的板车，尽量避开人群，沿着一排排书架行走，仔细检查书脊的号码。
两边的长桌只剩几个还空着的座位。如果聚集着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气氛会比较轻快，不时有说话声。相比于无意识皱着眉阅读的年长者，还是笑容比较赏心悦目。
松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养成观察的习惯。他偶尔会在心里做些无用的揣测，用来打发时间。
等渐渐靠近最角落，松本收回了飘散着的意识。
不起眼的木桌周围很空，从最里面数过来第三个椅子，坐着一个他认识的人。
或者不能算认识。
对方的外套团在一旁的椅子上，枕着手臂，脸埋着，好像睡着了。
发旋附近的头发柔软的翘起来。
松本把剩下的书整齐塞进最后一排架子，拍拍手指的灰尘，转头把视线落在那个人身上。
发丝和胳膊间露出的耳朵微微发红，不知道是不是室内暖气开的太高的缘故。
薄毛衣下的衬衫衣领在后颈是圆弧形状，能看见凸起的脊椎骨头，小小一块；皮肤的年纪应该只有二十几岁，非常光滑。
他睡的很安静，毫无防备。
松本也同样安静的看着他。
松本注意他有一段时间了。
大概一周会来两次，都尽可能的坐在这种角落。偶尔会看书或者写点什么，但大部分时间都在画画，也有像这样睡着的时候。
最开始是什么原因，松本已经忘记了，慢慢脑中已经形成【画画很厉害，性格温顺平和】的印象。
松本看过一两次他在小声打电话，也遇到有朋友坐在他旁边的情形，无一例外都很柔软，表情语气，和笑起来的样子。
这样累积下来，松本甚至记得他身上的衣服是不是常在穿的。
但他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也没有说过话。
松本说不清自己的感情，他想有一部分几乎可以算作羡慕或憧憬。
最近不短的日子里，松本一直挣扎着在生活中浮浮沉沉。邻居家一对两岁的双胞胎总在吵闹，让他睡不好觉；递交的简历毫无音讯，明明大学毕业却只能和快要退休的人做着一样的工作；还有些和身边人之间的摩擦。
这一切都在抽走他身体里的气力和光亮。
他把前进方向定在强大的意义上，他希望自己可以脊背挺直的行走，利落取舍，在任何境况都能踏碎阻拦的墙壁，受到别人的称赞。而在路途中的现在，他发现虽然他在努力向前，心里软弱的部分却像沙漏一样，无法填补，滴滴答答持续着。
是走的太快吗？走的方式不对吗？
还是说这是个必经的过程，如果找不到支撑精神世界的宝物，只能且得且失，徒劳一路？
而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并不起眼，看上去毫无攻击力，过的安宁简单又满足。
松本突然想抱抱他，或者如果对方可以给他一个拥抱。
在这样疲惫残忍的冬天里。
不过松本只是安静的看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松本垂下眼睑，转头走回复杂的世界。
傍晚时分开始下雪，松本听着同事的抱怨，也开始皱眉。
如果雪下太大，交通就会瘫痪，在寒冷的黑夜里，这种情形光是想就很可怕。
图书馆里很快变得空荡荡，人们都因为天气决定赶快回家。
主管召集所有人，宣布提前闭馆，大家草草整理了手头的工作，一哄而散。
松本觉得好像没有见到那个人离开，便向角落方向走去。
果然还在，刚醒有些茫然的脸。就算看见松本也没有警惕。
松本过去对他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对方有些清醒过来，匆忙抓起外套，把东西塞进书包里。
松本和他一起走出图书馆，寒气让两个人都抖了抖。
车道上应该被撒了盐，橘黄和红色的车灯来回穿梭，并没有停顿。
可人行道上的积雪已经变得很厚，也很蓬松，十分漂亮。
大雪遮不住雍容灿烂的霓虹灯，空中飞舞的雪花在黄绿蓝紫的颜色中，像凤凰尾羽，打着旋飘落，再被风吹起。
松本一时间觉得冰凉的空气融化在身体里，不知怎么的涌起一股天地浩浩的感动。
这时对方开口：“抱歉耽误了你们的工作……还有，谢谢提醒我。”
他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松本看见他深海一般的瞳孔，在徐徐下落的雪花中胜过一切精致的冰雕。
松本不由得抿起嘴唇。
在那短短几秒，他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我的名字是松本、松本润。”
他认真看着对方的眼睛：“我喜欢你……你可以和我交往吗？”
对方的表情茫然了好一会，才避开松本的视线。
“……那个……”
松本没有接话，没有增加什么多余的解释。
他只是安静的看着对方，他似乎还听见白雪向远方蔓延的声音。
“……对不起……我……不……”
而对方最后还是这样说了。
松本笑了起来，温和的“嗯”了一声。
对方看起来非常困扰，小心看了看他：“对不起……”
松本依然用温和的语气：“不，没关系。”
他真的觉得没关系，他觉得事情就是应该这样的。
他觉得，他的双脚终于结实的落在地上，再没有茫然奔波的狼狈，再没有计较得失的生涩。
他终于坦诚面对自己。
“你是要坐电车吗，是这边吧，我也要去对面公车站了。”
松本伸手指了指。
对方的表情还在无措，被动的点头，说着“那、再见”，又迟疑了一下，就转头走了。
“再见。”
松本听见自己这样说。
他耐心的站在原地，看着对方深一脚浅一脚的背影慢慢走远，溶在梦一样美丽的画面里。
然后他也转身，迈出脚步。
他的心里一片平静。
就在几分钟前发生并影响他的感情，好像慢慢填补上了那些漏洞。
现在，他已经准备好，要带着这些心意，和还不成熟的弱点们，去迎接那个未来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