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演那天我早早就去了,因为被二郎断定会在学校里迷路,必须留出一点防范的时间。
从以前开始二郎对我的预言正确率就高达百分之九十,这次也可悲地没有出现例外。
我站在一处路标下面,校道上挤满了学生,涌去的的人群遍布每一个方向——戏剧社的演出只是文化节的一个部分。
跟着人流行动的想法看来不太现实,我摸出手机打给五郎,不出意外地无人接听。主演嘛,现在肯定在后台里忙得不可开交。再打给同校的四郎,得到的也是一样结果,大概已经扛着摄影机潜进了表演场地。
连问了两个学生却都是外校来参观的,没法给出正确的指引,我只好继续站在路标下,翻出手机寻找最后一个求助对象——五郎另外一张票的主人。
收件箱最上面就是二郎的名字,早上他说要先去趟事务所拿资料,于是和我敲定在学校车站会合,但我从车站出来时等到的却是这条短信。
「被boss逮住了,晚点到。」
就是因为有这种周日也会出现在事务所的上司,二郎才会变成现在这个工作狂的模样吧,在眼下这个计划一再被破坏的当口,我也不管对方是不是掌握着二郎经济命脉的大爷,咬牙把对方一顿腹诽。
在工作的话,电话是不敢贸然打过去了,但是连发了两条短信都没有回复,还是让我不安起来。
除非关机或上庭,不然二郎对消息的回复都非常迅速,至少不会超过两分钟,有一次短信发过去,几乎是下一秒铃声就响了起来,我就是那时候开始怀疑他手机上装有自动答复功能的。
可眼下离开演只有半小时了,不说人影,连个解释的电话都没出现,实在不像二郎的作风。
想了又想还是拨通了二郎的号码,在一段稍微有点长的等待后,传来了那头接通的声音。我正要松一口气,下一刻却差点没背过气去。
接起来的是个女声。
并且——不是系统通知声。
我好一顿咳嗽才把喉咙里被吓到的那口气散出去,出于礼貌还一边咳着一边朝那头说抱歉,电话里的声音也嗡嗡嗡了几秒,到最后安静下来时,才发现对方和我似乎都没有听到彼此的开场白。
沉默又持续了两秒,那头果断抢先发问:“请问您是……?”
这话问得我一愣,要说二郎没存我的号码导致变成未通知设定,似乎也奇怪了点。
“喂喂?”
“啊……我是二郎的弟弟,请问他怎么了?在开会吗?”
下一秒我就发现哪里不对劲了,女子声线里原本的抖音,似乎是在抽泣,然后因为我的话松了口气,抽搭就更明显了:“舞、舞驾君的弟弟吗?我是他的同事,我、我在他通讯录里找了家人电话,可是打过去都没人接……”
意外的女声加上抽泣让我手脚都凉了起来。
“……他现在在医院,都、都怪我……”
就在我已经感到心脏接近停跳边缘时,下一句总算是给它加了个起搏器。
“医、医生说办理住院要家属签字,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还活着。
接下来又说了什么我完全没印象,脑袋里只留下医院的名字,挂上电话又空白了几秒,等我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跪在了路标下。
从五郎学校到医院这段行程的记忆仍旧空白,我攥着的士司机的找钱一路问到急诊处,靠墙病床上抬起一张熟悉的笑脸和旁边问诊小护士交谈的身影,才像遥控开关一样,啪地一响,让眼前世界的画面和声音活动起来。
“啊!三郎!”
熟悉的笑脸看见是我,用力地向这边挥了挥手……这不是挺精神的吗,我开始痛恨起自己的惊慌失措来。
上前见过了女声的主人,一个瘦瘦高高、看起来颇有模特风的典型OL,想象不出电话里无助的模样。被介绍时伸出手来同我握了一下,抬起眼脱口而出。
“不愧是兄弟,和舞驾君很像啊。”
我麻木地笑了一下,没有去看二郎的反应,此刻我的注意力都放在他包得像只兔子的脑袋上。
在当事人和他的同事小姐的联合说明下,我终于明白这是一个英雄救美的故事……不,事故。
二郎被上司逮住交给任务后,意料之外的加班就告一段落准备要离开了,但这时路过资料室的他目睹了这位同事小姐正为几大箱资料烦恼,就自告奋勇去帮忙搬运,同事小姐看到有人帮忙很是高兴,又从柜子上找出另外几箱,然后在拨拉柜顶资料箱的过程中不小心破坏了平衡,排山倒海的纸箱砸下来时,二郎又英勇地把同事小姐推开了。
……我决定再也不嘲笑爱情多拉马的编剧了,那些狗血的剧情都是有生活基础的。
“是流血了么?”我指了指他的脑袋,比较担心二郎会因此变傻。
“擦破皮而已,医生说怕脑震荡,让我先固定好躺着。”
“那我去办住院手续。”
站起来的时候却被二郎拉住了,“不用了,我觉得没什么事,还是去看五郎演出吧。”
“你以为几点了?”我示意他看墙上的挂钟。
“那就回家。”二郎毫不示弱。
在我就要没底气的时候,被我遗忘的同事小姐忽然跳出来站在了我这边,表示二郎必须全面接受检查,不然她会内疚自责寝食难安云云。
不出所料二郎在和她的推脱中败下阵来,最后终于答应办理一天的住院观察。
我看着被二郎紧攥住的左手,又看了看还攥着的士找零的右手,把钱塞回兜里后挣了一下,见二郎没反应,又咳了一声。
“你手怎么这么冷?”
二郎永远能把各种尴尬接得理直气壮。
“天就这么冷。”
我把两手都插在大衣兜里向外走去。
出门没几步同事小姐就追了上来,跑近了才发现是要把二郎刚刚的问诊记录和病历交给我,接过道了声谢,同事小姐又自告奋勇地说要为我领路。
“刚刚跑了几趟,对这里已经比较熟了。”
“麻烦您了。”
“舞驾君……这样叫你没问题吧?”
“请便。”
“失礼了,刚才在电话里没认出你。”
“没关系的。”
“那是因为舞驾君……啊,你哥哥他,通讯录里没有把你放在家人的列表中,所以我一开始也没能打电话给你。”
我今天第二次感到脑袋空白,用力思考了一下,才想到为自己解围。
“二……我哥他,有时候也挺糊涂的,大概是放错了吧。”
“失礼了……请问你的名字?”
“三郎,舞驾三郎。”
“那头文字也不对啊……”同事小姐又想了一下,然后自顾自地笑了,“我明白了,你们是不是有什么暗号之类的?我堂兄弟偶尔也会这样子玩。”
我感到发声有点儿艰难,“这……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么?你打来电话的时候,显示的是个A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