惯常地在桌旁围了一圈,火锅炉稳坐中央,大哥盯着豆腐,二郎盯着牛肉,四郎盯着锅盖,五郎盯着锅把,大家仿佛都在努力参透人生的真谛。
四面皆空的境界里,只有火锅炉在冒着世俗的喧闹。
噗叽。
噗噜。
噗咕噜噜。
“哇啊啊啊溢出来啦怎么没人看着锅吗!呜哇好烫烫烫烫!水!水水水!”
反应过来的二郎立刻用大叫盖过了沸腾声,眼看他抓起又扔掉锅盖冲向水池,五郎才终于参悟般站起身,用汤勺去拯救沸腾的火锅,旁边的四郎也抄起抹布去擦溢出来的汤沫,伸到电磁炉旁边时被抓了手腕抖开——“不想要手了是吧?”——五郎这回反应倒不慢。
警告对象捏着抹布顿了一下,刚才一直耷拉的嘴角向上弯起来。
捏着耳垂走回来的二郎看着满桌镇定——特别是纹丝不动的大哥和我——倍感委屈:“居然让病患做这种事……”
五郎捞了一块最大的萝卜放进病患碗里表示内疚,嘴上却和行动完全不成正比,“三郎就算了,二哥你怎么也发呆干看着?”
二郎张了张嘴,我知道他一定是想说“哪次吃饭我们不是干看着就够了”,但最后还是用萝卜堵上了嘴巴,把话语权交给大哥。
然后话语权就消失在大哥的咀嚼声里。
“怎么样?”四郎划拉着汤沫问。
“好吃。”
从不同意味的沉默回过神来后,桌上气氛明显得到改善,四郎提起话题,绘声绘色地向大哥再现二郎入院的来龙去脉——只有在八卦时,四郎才展现出不逊色于戏剧社成员五郎的表演能力。
二郎一直抓住大家欣赏的时机往碗里夹肉,连四郎夸张的眨眼送花场景也没有计较,不过最后还是在他捏造的约会对话处败下阵来。
“……诽谤罪赔偿金额比你想象得要多哦。”
被点中命门的四郎立刻闭了嘴,脸上却是一付毫无歉意的得逞表情,二郎停下筷子,见状顺道翻起了旧帐。
“再算上以前跟踪我约会,在学校散播无谓传言的事,大概还可以争取到十天拘留期吧。”
五郎被一口汤呛得剧烈地咳起嗽来。
“那怎么能算是跟踪呢,”面对二郎刻意武装的职业口气,四郎推脱得轻松淡定,“我们只是担心二哥的交往情况,才悄悄观察了一下约会地点,顺便帮你在学校澄清你们真的没有去hotel而已嘛。”
四郎在“我们”这个词上特地落了重音,果然话一落,他就向当年的共犯投来热情的视线。
五郎和我开始装作专心致志地在锅里找肉。
事情要回溯到中三,四郎刚找到情报收集这个新乐趣的时候,那阵子他变得前所未有地话唠,只有在整理素材手册时才能断掉开关。这种巨变用当事人的话解释,皆是因为科学因为命运因为八卦跟储蓄有异曲同工之妙。
鉴于之前还有过游戏和储蓄、魔术和储蓄、音乐和储蓄等版本,大家都没太当回事。
直到撞见四郎拉着五郎神秘兮兮地在高中部徘徊,我才觉得这次是有那么点投入。
“你们找二哥吗?”站在两个弟弟身后,顺着他们视线看见的是三年级的窗口。
向来不屑跟双胞胎兄弟一起行动的五郎这次一反常态,和四郎架着我就往角落拖,间接造成“二年级的舞驾君被国中小鬼欺负”的误会。
在角落里听明白了事情原委,两人还真是来找二郎,只不过目的是调查他的交往情况。
撇开调查不谈,光是交往对象这个信息量就足够塞满我可怜的八卦存储空间,还不等我想好消化方式,四郎就迅速把我拉进了行动计划里。
——有你在至少不会被二哥骂得太惨。
所谓调查,其实也就是偷偷跟在出了校门的二郎身后,观察两人常去的地方,类似犯罪踩点的举动。五郎一路和我分享着四郎获取的情报,强行升级我的资料库,最后走进咖啡厅时,学姐的个人信息已经完整入住我的认知系统。
和二郎同班,在学生会共事,来自医生家庭,大学志愿却是法学,视力一点二,戴的是平光眼镜,住址不详,三围待考。
“待什么考,目测就知道肯定不差。”坐在离观察对象四桌开外的角落,五郎像模像样地点了三杯咖啡,再一一推到我们面前——比起调查行动本身,五郎显然更享受评价的过程。一边的四郎埋头在小抄上写写写,偶尔探头去咬五郎单点的蛋糕,然后被毫不留情地拍打。
当时正值应试季节,由于父亲要求五郎必须接受四郎的补习,两位末子的冷战不得不告一段落,关系逐渐趋于缓和。但重归于好的双胞胎在某种意义上更让人头痛,最显著的体现就是捣蛋力量和喧闹程度迅速翻倍。
比如眼下明明应该隐蔽地进行跟踪,主要战斗力却在角落里陷入了食物的打闹,只有我尽心尽职地继续伸着脑袋。
“别闹了,他们是不是准备要走?”
旁边立刻安静下来,二郎在我们的视野里站起身,跟对面的女孩说了什么然后走开,没拿帐单,大概是去厕所。
——厕所就在我们座位斜前方。
尽管迅速缩回脑袋,铺开一桌课本伪装奋斗中的考生,二郎还是径直朝我们走了过来。
三个爆栗有节奏地在我们头上响起,用劲之狠,让我趴了半分钟都没能睁开眼睛。
迷糊中听到二郎的声音,恼怒又带了点笑:“在校门口你们就暴露了,你俩的帐回头算,三郎,怎么你也跟着胡闹?三郎?”
——因为我是挡箭牌。
奋力睁开眼睛,我缩了缩肩膀表示歉意,也不用想什么理由,因为话头马上被四郎接了过去。
“对不起,我们只是想看看二哥传说中的女朋友。”
“……才不是女朋友。”
“顺便参考一下二哥的约会。”
“……就说不是约会。”
“二哥你不用担心,我们不会告诉老爸的!”
“…………和同学课后学习这件事到底有什么不能告诉老爸的?”
顺着二郎的手指方向望去,我们才注意到那边桌面上也摊着若干本子和试卷——当然,不是伪装的。
“就你们两个人吗?”四郎不屈不挠。
“平时还有几个,不过今天都有事。”二郎拿起我们的帐单,又敲了一下发问者,“快点回家,今天大哥做荞麦面,正缺帮手呢。”
大概因为有人付帐,四郎很容易就原谅了今天的失败,毫无愧色地领着我们撤离现场,并刻意选了经过二郎座位的路线。
出乎意料的是,自打二郎离开座位,视线就一直望向这边的学姐站了起来,正好能把我们留住的位置,笑容落落大方,眼睛则看着最后的二郎。
“不介绍一下吗?”
二郎在我旁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别明知故问了,给你看过照片的吧……我弟弟,都是。”
“比照片上帅多了呀。”
不仅微笑着做了自我介绍,还让我们把桌上显然是有意多点的蛋糕带走——比起因为不自在而没怎么说话的二郎,学姐反而更像我们一行的亲属。
出了门四郎对怀里的蛋糕立誓。
“这要不是约会,回去我就把PSP吃了。”
算一算也没过六年,二郎已经不再坚持他当时的说法,不免让人感叹谎言的时效性微弱。
“富泽学姐现在怎样了?”冷不防五郎冒出来一句。
我刚把富泽这个姓氏和回忆里的学姐对上号,就听到四郎的声音:“什么时候的事了,你居然连名字都记得。”
“升学榜上第一名,很难没印象吧。”
二郎嚼着牛肉,给美好回忆划上句号:“挺好的,上次看到她还在眼科实习,现在应该已经毕业了吧。”
“不是学法律么?”和回忆完全不同的工作让我脱口而出。
当事人疑惑地看着我:“她只有最初填的志愿是法学,三方会谈后就改掉了……你怎么知道的?”
“四郎说——”
真相被四郎毫不犹豫地打断:“诶你们后来还见过面?在哪里?”
“神户,修学旅行时遇到的。”
“我们都以为你们会一起做律师呢。”五郎继续摧毁四郎的苦心。
二郎这次倒不是很在意那个“我们”的主语了,笑了笑继续从锅里捞肉,“嘛,拗不过家长,到头来做什么不都一样。”
桌上忽然安静下来,然后是大哥意外的话题。
“说到神户,我这次顺道去看了趟老爸。”
母亲过世后第六年,四郎和五郎顺利成为大学生后,父亲就辞掉摄影记者的工作,搬到当年他和母亲选好的养老之地,提前开始了退休生活。二郎虽然对此表示过担心,但终究没能说服打定主意的父亲。
“放心不下的话,就到神户来工作好了。”父亲最后干脆这么抵抗二郎的游说,但我们心里清楚,如果真的全都离开这间屋子,恐怕父亲又该搬回来了。
这里的回忆太多,多到对父亲来说,已经把美好逼成了痛苦。
“老爸怎么样?”
“合办的摄影展在准备了吗?”
“身体挺好的,就在忙展会呢,走都走不开,就跟我吃了顿饭,回来才想起没把鱼拓给他。”
“给我吧,下周正好要去神户,帮你捎给老爸。”
“又出差吗?你们老板在神户的业务也太多了吧。”
“嗯……嘛……这次有点不太一样。”二郎忽然开始语塞。
四双筷子都停了下来,五郎热情地贡献猜想。
“难不成是把你升职到那边吗?”
“这种情况下应该是贬职吧?”
“二哥有职可以贬吗?”
“变成实习生之类的?”
二郎果断用青菜堵上一唱一和的两张嘴:“boss在那边有个老朋友,两人准备合办一间事务所,要带些人过去。”
说得轻描淡写,不过用膝盖想也知道,能够参与创业期,对新人来说已经是无上的肯定。
“已经确定了吗?之前怎么没跟大家商量一下?”大哥在这种时候总是特别能抓住重点。
“还在询问意向,毕竟一下要走几年,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
“几年?!”这次是三个声音。
“废话,你以为是春游吗,一趟就回来了?”明明有三个声音,不知为何却只敲了我的脑袋。
“想去吗?”大哥继续问。
“……嗯。”
“那就没什么好商量的了。”微笑着点点头,大哥拿起筷子重新伸向快要见底的火锅。
被间接肯定决心的二郎倒显得有点不知所措:“那个……下周只是去看一下合同……”
“那手信我要神户牛肉!”五郎你真的有搞清重点吗。
“双份!”刚刚才在超市里把松阪牛换成特价肉的人到底有什么资格提这种要求。
“唔唔唔!”我也不是每次都能听懂你嘴里塞满食物时说的话啊大哥。
“可以啊,如果有时间的话……啊不过在车站也可以买的吧。”
………………妈妈这些人才是被你捡来的吧。
“三郎你脸色很差哎。”五郎把最后一块豆腐勺给我时多看了一眼。
“怎么了?”二郎闻声试图抬起我一个劲往碗里扎的脑袋。
怎么了?
我对着眼前的碗底思考。
二郎很可能就要离开家里几年,不会再每天见面,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这种事……大家好象都没什么意见。
那对此感到紧张甚至有点惶恐的我——
“……三郎?”
——不就像笨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