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1
生田斗真是夜间通讯官。曾有人对他打趣道，这个职位是为未来舰长准备的。生田对此只是笑笑，关于这点，他再清楚不过，他只是没有明说而已。他的目标就是舰长，那是四年前他入学时对堂本光一许诺下的誓言，他发誓五年后他将拥有自己的舰艇。生田从未忘记这点，可现在时效只剩一年，夜间通讯官的位置也还是他过五关斩六将得到的。
上舰艇第一天，作为舰长例行巡察，特地走到生田面前，凑在他耳边，用警告的语气对他说，“我们的约定，还有一年半的时间。我一定得看看，作为一年半后的舰长，生田通讯官能做到什么程度。”不得不说堂本光一的话语中充满了讽刺的意味。原来从始至终，他未曾将生田的话看做玩笑，而是认真至极的对待最初的挑战。
纵然对此充满感激，但他对眼前的状况也无可奈何。和平年代各种族间在讲求更加稳健的发展方式，没人愿意在太空中挑起太多事端，只因日历转为星历的那场浩劫，但凡听说过的人都不愿再经历一次。而夜晚的太空显得比白天寂静许多，各种研究工作通常在夜间也达到平稳状态。他通常选择泡一杯咖啡，在舰艇进入睡眠状态后，开始自己新的一天。
他很高兴在入职后不久与他同步的唯一一人成了山下智久。毕竟在生田把这原本无法与他相遇的这一年，按照山下的生日和自己的生日，草率的划分成了三段。山下的生日代表第一个阶段的结束。当时他特地去厨房找厨师讨来蛋糕食谱，并且不是用复制机，而是亲自占用了半个厨房，按照指示一步步的反复制作失败了不知几次的蛋糕。整架近畿号的成员们，也不得不忍受整天甜腻的蛋糕味，直到舰长先生下达了鲜奶油强制令。
“生田斗真，你加的糖是计量要求的两倍！”一直盯在旁边的厨师，用驱逐令的口吻警告生田。
当然在连续24小时没有合眼，生田掐着点祝福过山下生日快乐后，他甚至还举着蛋糕，就趴倒在监控台上。本来山下可以关闭通讯系统，或者记录下舰艇上的工作人员今日实际缺勤。但山下选择一直打开着大屏幕，生田的睡颜就这么充斥了他全部的视线。
他用了整夜的时间，慢慢喝掉眼前那杯由热转凉的咖啡，而且仰着头，视线片刻不离。
就算脖子僵硬的无法扭头，他都没有在乎。
山下生日过后，对生田的另一个时间分界点，就是他自己的生日。本来他没什么意识，但转眼间半年就这么过去了。令他注意到时空已走到十月份这个事实，还是他母亲的一通电话。
本来计划好今日要与山下谈论前几天读到的“关于12位数密码解密方法”，里面提到了一种跨时代的算法，将原本最短的半年时间缩短到两天。这无疑是个巨大的进步，但山下反复重审就概率论的观点来看，要达到算法所要求的完美条件，是个极难实现的小概率事件。本来他都准备好证词了，但接收信号时，发现那并非来自地面控制中心。
而是他的母亲。
当时生田有些狐疑的接起电话，他想明明这周起始刚与母亲通了电话，接通后对面传来的第一句话竟是生日快乐。他抬头看了看表，上面显示的时间是十月五日。生田在感叹时光飞逝、自己求学之路的最后一年原来已经过去一个月之余，嬉笑的回答她母亲，“妈，你记错日子啦。”
“怎么样，我是不是第一个祝你生日快乐的？”生田看到母亲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安，他明白，二十三年前这个时候，他的父亲就在黑暗辽阔的宇宙中化为了天上的某颗繁星。在生田斗真眼中，他父亲把自己的生命交付给了自己，他把自己视作某种程度上对父亲生命的延续。他身体里的一部分，而实际上也是这样，是属于他父亲的。所以每年他的生日，他都要极尽一切的热烈庆祝。
“是啊，当然了。你是世界上记这种事情最清楚的人。”就这么简单一句话，突然让他想家了，“妈，我还有一个月就回家了。今年任务少，据说能提前一个月落地。我这次去了维埃拉星，替你买了你最喜欢的麝香草浆果点心。”
“亏你还记得，我当时就提了一句。”不知怎么，可能时间已经不早了，生田觉得母亲的面色有些苍白，于是劝她赶紧去休息。
“儿子……”生田打算切断信号，换到地面控制中心时，他听到电话那端传来声音，便停住手里的动作，“谢谢你来到这世界上。与你相遇的二十三年，每一天我都为你无比自豪，每一天我都无比快乐。你是这世界上最让我骄傲的生田斗真。”
生田听到这句话突然愣住了，他不知回什么好，而那边信号已经断掉，自动切换成地面控制中心。山下还是用一如既往的表情向生田问好，但生田满脸的眼泪让山下不知所措起来，这种突发情况他还未遇到过。他并不太会安慰人，事实上生田在他面前几乎没有需要被安慰的时刻。他总是精神饱满的去感染身边的一切，即便自己情绪不好的时候，也是安静的呆在一边，散发出请勿打扰的疏离气场。在山下看来，生田大概属于地球人中比较不太喜欢把内心摆在表情上的人。
“斗真，你怎么了！”这句话山下完全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他全然没注意自己对对方的称呼。
“哦，刚才我妈给我电话，祝我生日快乐来着。”生田听到有人呼喊着自己名字，而且用的十分亲昵的称谓，于是本能的做出了同样语气的回答。他胡乱抹了把脸，定了定神，才发现声源来自地面控制中心，便有些不好意思的蹭蹭眉毛，示意对方自己情绪已经平复。
“原来有人已经抢先啦。”纵然山下的声音很轻微，但生田还是捕捉的一清二楚。这一定要归功于山下所设计的交互式通讯系统。他很高兴的向前凑了凑身，脸在屏幕上陡然放大数倍。就好像这人在自己身边一样，山下看到突然放大的脸，吓得弹起身连忙退后两部。
“谢谢你还记得。”果然这个人还是笑脸比较让人安心一些。山下宽慰的想着，本打算开始同对方争论安排给今天的既定论题，但银幕上的脸突然模糊不清，耳机里随即传来猛烈的撞击爆破声。
突然间一切都消失了。生田的脸，生田的声音，甚至示踪器上近畿号的方位。下一秒，未待山下反应过来时，他完美的通讯系统已将舰艇黑匣子的数据悉数传回控制中心，同时高分贝的警报，整个控制中心瞬时被惊醒了。
——近畿号在第二曲速上与轨迹不明的小型天体相撞。小型天体顿时爆破，扰乱了近畿号周围的磁场，舰艇的伤害无法预计。
最后一行是黑匣子的初步分析结果，近畿号全员生还归来的概率，属于小概率事件。换句话说，除非奇迹发生，整架舰艇一千多人，即将永存于冰凉寂寥的宇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