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k中心,牡蛎主]拂衣(武侠,狗血)

553条,20条/页

<202122232425262728

401木末芙蓉发表于:2010/11/14 22:32:00

今夜再更一章番外,继续坑人~

4、一岸冷云何处香

?

和也凫着水逆流而上。

在水里时他最后看了那男子一眼,觉得那眼神里明明柔得似一汪春水,却又似在这其中含了碎碎冰凌。这种人一定相当厉害,从他方才射来的几颗珠子便可以窥见一二。

这样的人,他还不想惹。

幸而他懂龟息,避开那人从水底沿来时路回去简直小菜一碟。

?

山下智久收了音,将手中南音琵琶小心靠放在身侧椅背上,轻舒了一口气。这夜也不知因何缘故,只觉得胸闷气躁,便替了那调音的倌儿亲身上阵。

冷茶还没喝两口,就觉一旁假山后有人在偷看。他装作毫不在意,放下茶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慢往回走向长廊。却趁对方毫无防备之时,忽然折身,跃到假山后。一清秀少年,正作个小倌打扮往这边看来,猛然间见山下现身面前,知是所在已被看穿,慌慌后退两步,左顾右盼都无地方可躲,只好跪了下来。

“你是何人?因何在此?”山下不急不怒,柔声问道。

“奴家……贱名芷年,乃是长乐坊一侍童,因闻见今夜琵琶非友人所弹,指艺非凡,故而忘形失所……”

?

和也从水底往上看,头顶是微漾的一片夜空,与在岸上不同,别有一番情趣风味,使他觉得竟有些留连,生了些化鱼的念头。碧溪已到尽头,再往前方便进了楚山,他恋恋不舍地吐尽肺中气体,缓缓走上了岸。

山下这边还在同那小倌芷年说话,一抬眼见宁静的水面上忽然幽幽冒出个头来,吓了一跳。一旁小倌见他神色有变,也不由去看,这一看,惊得三魂少了七魄,当场一张嘴就要叫出声。山下忙伸手将他嘴捂了,二人正站在假山后,挡了身形,便伏下身躲在原处细瞧。

和也嫌那一身红锦地衣太过厚重,在水里时腰带已散开来,便随手剥下丢开,任那好大一件华贵衣衫就这样随随便便落在水面上。

头上燕钗也不知何时掉了,许是被水冲的,他一头长发散在水里,似开了朵墨色的花,又从花心里长出这么个吸尽天地灵气的妖孽来。

山下见他半身还浸在水里,脱了衣服带起水声,才弄明白这是个人,只是乌发素衣,亭亭玉立,怎么看都似水里一抹幽魂。

待他回头再往岸上走时,那一张素白的脸转过来,平白无端的,这流水沉夜也生了色香。

?

和也正抬手挽起一边湿发,徐徐迈上岸,忽远远见着个锦衣公子匆匆奔过来,夜里也看不清楚神色,只觉得应是有些焦急。他正暗自纳闷,那人已到身前,扶住他就问:“你怎么样?没事吧?”

和也一怔,抬起头来看他。两人相互看了,都有些愣。

一人心道,真是美。

一人暗想,十分妙。

只是皆都默默不语。

山下先是见他嘴角血痕,心一提,不管不顾地就奔将过来,这时才觉得有些唐突,又道:“在下方才失礼了,只是不知……公子伤在何处?”

和也这才想到说的是唇边血痕,便不动声色地将胳膊抽回来,淡道:“不碍事,多谢。”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山下闻见空气里浮动的暗香,一时又有些发怔。

?

当夜众人都玩的十分尽兴,纷纷搂了顺眼的小倌或女乐,回房接着寻欢。

山下庄主搂着个清秀小倌,醉醺醺向福山道:“先生尽管随意,这庄里任何人,都是先生的。”

福山脑子里仍在回味方才那舞那人,听他一眼,半玩笑道:“便是贵庄长公子,亦可?”

山下庄主早醉得神志不清,听他这样一说也只是瞬间清醒了一下,随后依旧迷着眼睛胡乱点头道:“皆可皆可。”

福山眯了眯眼,不置可否。

比起这个,倒有别的什么让他有些在意,不过现在还只是个模糊不成形的影子。

他见过的美人又岂是这些莺莺燕燕能比?用眼扫了一遍花红柳绿的,也没甚么心思,挥手散去众人,便自顾自背着手沿碧溪散步回房。

第二日过了午时,福山正站在长廊看那小池里种的令箭,山下庄主才从长廊那方走过来,脚步略微蹒跚,面色虚白,看似纵欲过度。身后还跟着个清秀侍童,却不是昨夜那个。

“先生好情致,这令箭是犬子亲手种下,如今花开花落已三载。”

“哦~倒是花如其人。”

山下庄主大笑,“先生过誉了。不过这山庄里外还有不少好景,先生请随意。”

福山也不欲与他过多寒暄,只点头称了声谢,神色里有自便之意,山下庄主也是个知情知趣之人,也不多说,便带着侍童往另一方向走去。

错身而过时,福山闻到他身上有股淫靡的香气。

身后侍童偷偷瞄了他一眼,见他转眼过来,忙收回目光,往地下瞧去。

福山微微一笑,不以为意。

?

第三日,福山雅治才用过早膳,就见南院一声惊叫。

未过多时有人来报,山下庄主,死了。

大夫人早年去世,二夫人俨然成了当家,招来全庄上下,到吴波堂前跪着,又拉起屏风,请福山在堂内坐着喝茶,静候官差到来。

福山翘着腿,不紧不慢地品茶。一旁山下长公子面上阴云满面,垂吊的珠帘后几位夫人并二小姐端坐着,不时低泣几声。

少顷有侍从过来与二夫人低于,福山听得他说那前日请来的流莺官人都还没走,还在芙蓉轩里住着,二夫人一脸鄙夷道:“一并带过来,堂前跪着。”

福山心一动,那人莫不是也在其中?

没多久便听几声浅浅轻呼由远而近,怕是府里侍从见此人等身份低微下贱,又得了二夫人令,下手便有些不知轻重。

俄而又听那侍从咋呼起来,似是有人不从。二夫人柳眉倒竖,站起来正要去教训这些没大没小的,却被福山轻抬一只手,阻了去。

“夫人息怒,这事便由在下代劳。”

二夫人早见他是个雅人深致的美男子,一听这话便起了小女子心思,红了脸道:“那就有先生。”

福山施然一笑,背手踱了出去。

转出屏风,就见乌压压一片后脑勺,当中却站着一个人,白衫碧带,长身玉立,一张脸雪白干净。

那人正站着听那侍从叫嚷,也不说话,脸上神色淡淡的,嘴角弯起,似笑非笑,见福山从吴波堂出来,乌溜溜一双眼睛往这边一瞥,就和福山对上了。

?


402更了发表于:2010/11/14 23:25:00

更了( ⊙ o ⊙ )啊!

403= =发表于:2010/11/14 23:41:00

福山认出和也了?

404= =发表于:2010/11/15 1:06:00

LZ的番外快有寫成中篇的趨勢了

405= =发表于:2010/11/15 1:14:00

恩,等着被坑~

406= =发表于:2010/11/15 1:22:00

lz细节描写方面真是一等一的好,特别是有关咩咩的描写,又贴切又萌

就是情节设置方面不够给力


407= =发表于:2010/11/15 8:37:00

1582!lz把俺萌到翻滚的感觉全写出来了,俺要是福山俺会狼变的嗷嗷

皮埃斯,居然是山下替小k弹琵琶,pk的话,不会是弹阿米狗吧?捂嘴


408TL发表于:2010/11/15 19:11:00

T一脚~

409= =发表于:2010/11/15 20:10:00

LZ请继续给力!

410发表于:2010/11/18 9:34:00

都掉下去了

T一脚


411= =发表于:2010/11/18 14:08:00

还没更?多久更一次啊?

412= =发表于:2010/11/18 15:12:00

LZ请够昂啊


413TL发表于:2010/11/19 20:47:00

好多天没给食了,求更

414= =发表于:2010/11/20 0:38:00

既惦念着正文中的木梨,又舍不得番外的富贵 也不纠结了,只要GN更文就行 细节描写很给力,1582里咩咩各种画面代入毫不费劲

415= =发表于:2010/11/20 11:59:00

牡蛎啊这文太给力了

LZ文风很喜欢啊

贡献收视率一把


416= =发表于:2010/11/21 9:28:00

还以为周末会更- -

还没有么~


417= =发表于:2010/11/21 10:07:00

TL

418= =发表于:2010/11/21 17:10:00

TL

419= =发表于:2010/11/21 21:34:00

LZ莫不是坑了吧?

420木末芙蓉发表于:2010/11/21 23:20:00

惭愧,最近在准备下周考试,本打算考完了再上来发的,但是根据自己不停掉坑的体验,果然坑人的事情干不得orz

前页更新有些仓促,所以这次放上十四章全章

另外lz真的是慢热派,虽然眼睁睁看着大纲写了一堆文还进展这么慢,自己也是相当着急就是了orz

请大家见谅~

ps:其实lz很想当后妈的,所以后面估计会不太平吧……

==

十四、花穷月尽

?

身后青年犹豫了一下,又道:

“只是锦织一清一死,乌衣教一处又该如何交代……”

福山面上微微泛起冷笑:“他们倒打的好算盘,想从我这里不劳而获?那木村脑筋转的倒快,偏偏在他们面前跳了崖,此刻就算谁都知这是假的,可无凭无据,又无敌可树,传出去到头来也无非反又把帐绕到自己头上,也只好借着木村那点胡话,到我这里来讨点便宜。你说,这丧家之犬,值得我去搭理么?”

青年面色一凌,垂头称是。

福山又道:“只是虽说是丧家犬,到底也有些用处,人说狗鼻子最为灵敏,若为己用,也好过让自己费心费力。就算万一连鼻子都不抵用了,也总还有几颗牙齿,咬上一口,也能让人疼上好些日子。”

他语气虽柔和,说的话却叫人不寒而栗。青年听他此言,不由打了个寒噤。

福山望了望头顶水洗青空,日薄西山处却是红云逼日,一冷一热仿佛隔了两重天。可等日头完全落下去之后,夜色就该降临了。

“琅琊寺一事,你可办妥?”

“是,证据已皆数收罗齐备。”

“那好,明日你去一趟丐帮,要怎么做你该清楚。”

“是。”青年点点头,下一刻便消失在原处。

?

天下大乱之日将至,这翻云覆雨之手,就让他来掌控。

木村拓哉,我期待一天,已经很久

?

木村第二日悠悠醒转过来,只觉得浑身疲软,犹如方经历一场生死之争。心境与昨日相比,却是大不相同。

他缓缓抬手扶了扶额头,闭着眼睛回想昨日种种,心下恍若回到了青春年少,竟有些许甜蜜与跃动。

睁眼时却见从手心处长出来的血线原本只是细细的一条,如今蔓延到锁骨处,竟一路分出了不少尖刺般的叉,形状肖似血管,看情形若是再这样走下去,蔓延到心脏位置,他这条命就会送在这蛊毒手上。

不想死。

他自昨夜起,竟也生了如此怯懦渺小的心思,好像这才尝到平凡人滋味一般。只如今再想否认自己这动了情的心思,却也是不可能的了。

耳边传来阵阵微弱的拨水声,他侧过头去,恰好见到一片璧石般的裸露脊背和半截掩没在束带里的细腰,映着晴日下的波光,白的几乎耀目。

和也头发在脑后胡乱扎起,裸着上身,只着一条纨裤,裤脚挽在膝处,正站在溪水里。他手里拿着根细长的树枝,微弯着腰,聚精会神地低着头盯住水中动静,看情形应是在捕鱼。

昨日的那幅棲云谷奇门遁甲图已经如云烟般消失不见,此时他脊背上除了左下腰处一块青纱鱼尾状纹身和右肩将愈合的伤痕外便再无其他,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绮丽的梦。

木村微阖了眼睛,细想了片刻,脑中似有些线索。

若没有料错,这手法……莫非是传闻中,只有符合特定条件才会出现的……镜花水月?

木村曾有耳闻,知这文身名字虽空灵美妙,但实则手法残忍狠毒,需事先为被文身者服食催情药物,又使其久不得纾解,体温升高到一定程度,再在比绣花针还要细的针头上涂上醉颜蟾蜍的体液与恨草的汁液,一针一针绣在身体上。这绝非一般文身师能为,文身时无尽的疼痛和狂躁又非寻常人所能忍受。且因这刺青的怪异特性和绝世稀有,古来往往都文在经常年训练肤质上佳的貌美少年身上,高价卖给豪门大户,供淫乐调教时观赏所用,任谁也不会想到会有人会将一副藏宝图绣在身上。

他这时忽而想起初见和也时,他浑身冰冷,发着高烧神志不清,嘴里胡乱嚷嚷着背痛。木村本以为他只是因为右肩伤痛,现在想来,却应是当初刺着纹身时所经受的痛苦。

且若真依当时他所说的话推断,那么刺这幅图时,他应还未到十六岁。

用了如此狠毒的手法,一针一针绣在一个少年稚嫩的背上,是何许残忍无情的一件事情,而他又该是忍受了多少的痛苦和折磨,才能任人将这幅画刺完?

且照他性子,九成怕是一声不吭地忍着,直到最后,不然也不会只能在无法自制的梦里才会哭喊出声。

木村的眸子暗了暗,心中百般爱怜,却苦于此刻身中蛊毒,无力抚慰,一时竟有些懊恼烦躁。

又想到他师父居然是那大名鼎鼎的近藤真彦,木村又不由得满腹疑问。这近藤真彦乃是当年不世出的武学奇才,束发之年便悟了空蝉心法第九重,从此手中无剑胜有剑,又自创轻功燕行,行走江湖所向披靡,天下再无旁人可及。只可惜此人对江湖纷争,名利地位毫无兴趣,自称“天涯孤客”,某日忽称参透红尘,大彻大悟,便将一切抛诸脑后,在武林中消失了行迹。待木村身任盟主第三年,剿灭乌衣教全教上下时,忽听闻那消失已久的近藤真彦与他人约战春霞江江畔。这天下又有谁剩的了空蝉剑圣近藤的呢?谁想本该是已成定局的一场比试,最后却偏偏成了近藤终因技不如人,被斩断双足,废了一身功力,后又被击落春霞江,失了下落,令天下人大感意外。木村获悉此事后还曾有感于天妒英才,皆英年早逝,想不到如今不但成了和也的师傅,还手握乌衣教机密,这令木村觉得,棲云谷藏宝一事背后定还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那边和也眼随鱼动,下手迅捷飞快,顷刻间一根树枝上已刺满了四五条银白游鱼,他见收获颇丰,脸上神情难得的明朗起来,带着点自满,回头时见木村已醒过来,正侧躺着看他,不由眼睛一亮,带着献宝的表情跳上岸,赤足小跑了过来。

“今天我们吃烤鱼,然后立即上路。”他在木村身边半跪下,微垂下头,黑发别在耳后,露出个白皙耳廓,剩下的都从肩膀上稀稀拉拉落下来,背着光使木村只能看清他明亮清澈的眼睛,里面带着五分关切、三分羞意和两分强装欢笑,其余都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这光景有些不真实,木村觉得不伸手碰碰他,他就会忽然消失在眼前一般,忍不住抬手去摸摸他的脸颊。

“可是累了?还是哪里不适?”和也见他不说话,手上冰冷,心里一急,忙问道。

木村摇摇头,微微一笑,打算撑起身来,这一撑才发现,体内真气空空如也,居然连二成功力都不到。

和也见他身姿有些摇晃,忙伸手去扶,却被木村一个眼神阻止了。他好容易坐起来,挣得满头是汗也不去拭,便盘腿坐好调息。只是不管如何凝神聚气,真气都似散在身体各个经脉,无法真正汇集到一处。千重雪此毒虽然猛烈,但不至于削弱人功力,想来应是昨晚和也见他毒发辛苦,擅自替他封了真气,谁料这真气一散,便都被那蛊强力控制在经脉,就算再解开穴道也一时无法再恢复。

木村想到此处,不禁有些释然。不过此刻没了功力,就代表着他将失去反抗的力气,若是再遇强敌,和也独自一人带着已成累赘的自己,便不是那么容易应付的了的了。可他又怕平添忧心,此刻仍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见和也搭柴打火,将鱼烤好了,也勉力吃了两条。

吃罢木村忽从袖口摸出个老虎怀珠模样的木雕,递给和也。

“你帮我吹吹它。”

和也满腹疑问的拿了过来,就近之下才发现这是个哨子,哨嘴便是那宝珠。他疑惑地放在嘴边,用力吹了一下, 却没有声音。

木村轻笑,“要用真气。”

和也又加了三成真气,这才吹出一声短促的尖利哨音。

“这是作何?”

“招鹰。在这林中几日,外面不知会出什么事情。”

和也恍然大悟。

“你将我外衣拿来。”

和也知他所想,摇摇头,将自己内里一层白色小衣脱下递给木村,见他要咬破手指,忙拦下他,自己以指代笔以血代墨,写了封信。

木村又道:“那鹰飞来还需一段时间,可好将信备下,来了再送不迟。”

其后二人就着青叶又饮了几口溪水,和也依然背起木村,二人便再度上路了。

走了一阵,木村见他虽努力控制住气息,身形却还是有些踉跄不稳,知道昨夜之事太过勉强,已是伤了他。再伸手去摸他后颈,却摸了一手凉湿,就连胸背相贴处都有了潮意。木村蹙起眉头,低声道:“放我下来。”

和也停在一处平整大石上,手才松开,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木村道:“你先走。”

和也急了,“这是何意?”

木村看着他,目光柔和,“你背着我,两个人终是走不快,倒不如你先行一步,找到了出林之路,再折回来带我出去。”

和也心下渐渐明白他的意思。他事后虽有清洗,但终因没有伤药,启程时一用力,后庭便如撕裂般的疼痛不堪,几次眼前发黑,险些背过气去。可他心急如焚,只恨不能再多生两条腿,这话又如何惦记着说出口?便一路想着当年文身之痛,这痛楚便也算不得什么,只是一停下来,才发现已然汗透衣襟,鬓发都乌鸦鸦贴在两侧,衬得脸色益发苍白。

“不行,”他二话不说的回绝了,昨夜木村淡泊生死的态度使他此时完全无法相信木村的话,“这不可能。”

木村早知道他会这般,轻叹了一口气,“你这样,是想我们二人都葬身于此么?”

“不……怎么会……”和也眼神微恍,随即清醒过来,“我只是……不放心。”

“不放心有危险,还是,”木村笑笑,“不放心我?”

他虽然此刻模样落魄,功力尽失,完全不像个武林盟主,可单是一句质疑的话,都显逼人,眉目间依旧盈满自信。和也险些生了退让之意,但很快又坚定道:“我都不放心。”

他一挑眉,执拗地盯着木村,端端生了股凌人气势,倒将木村说得一愣,还待要说些什么,却听和也忽道了声“得罪”,趋身前来抬手在他脑后玉枕穴一捏,木村完全不曾提防,只觉眼前一黑,心里有些好笑,他居然也有这样一天,身子一软便倒在和也怀里。

?

他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是个散仙,成天腾云驾雾,好不自在,只是心里空空,总觉缺了一块。某日下界游玩,偶然救了只小狐狸,浑身雪白无一根杂毛,只在脖颈处围了一圈藏青,像极了华贵围脖,雪亮的眼睛似能看进他心里去。他欢喜的不得了,不顾小狐狸身上妖气,将他藏在胸口偷偷带回天庭。

一仙一妖在一起,过了好些快乐日子,他只觉有雪狐相伴,这般完美,再不缺什么,但总隐隐有所不安。后果被天帝发现,将那狐妖收了去,却把他罚下第十层寒冰地狱受罚。

那梦里的痛楚都仿佛是真的一般,刺骨的冷,撕心的痛,他被逼着不停向前走,每走一处,都有冰从脚底生出,刺穿全身,下一步又愈合无痕。

这般的熟悉,仿佛经历过无数次,每一次的痛,却都那么生鲜明晰。他遥遥似听到小狐狸的嘶叫,心下益发着急起来,可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这无边苍茫的黑暗。

从未有过的绝望与无力化成一个网,牢牢地缠住了他。

?

和也觉得背上的身体越来越冰,体温低到连他都忍不住打了数个寒颤。他知道这是再度毒发的征兆,脚下更不敢停,动了十成内力来加快脚程。眼前的景色模糊成一片斑驳的颜色,他不知这是因为速度太快,还是因为汗渗到了眼里。

明明日头当顶,晴暖一片,他却恍如身浸千年寒冰,冷彻心扉。

“道本真空,而生万物,万物虽生,而终归空,心空性空,看破成真。无为而为,四非不动。”

背后木村昏昏沉沉,低声反复念着心法,又不时被打断。只是不论如何压制,蛊毒依然遍走全身,难以抑制。他脸上此刻血色兼退,一片铁青,又如大痴临终一般,在这铁青之上浮现出了桃花般的一层嫣红。到后来就连念心法的气力也没了,只能咬紧唇角拼力忍耐。和也虽未见过大痴,但回头见此,也能想到这是大限将至,心中大恸。顿了半晌,忽又听他在背后喃喃道了声“和也”,终至真气一泄,脚下不稳,两人一同摔在溪边草丛之中。

?

和也只听得脚踝部一声轻响,也顾不得浑身疼痛,忙爬过去将木村扶起来,见他面上已结了一层清霜,再拉开衣襟,只见那血线又往胸口逼近几分,不由心急如焚,拉过他再度靠在自己背上。

正要站起来,谁想左脚竟使不上力,身体一失衡,两人又往一边倒去,和也忙勉力扶住了,脚上却抽痛不止,这才知方才一摔,已是把脚扭伤。

祸事接二连三,饶是精神再强韧之人也有些受不住。和也半跪在原处,一身虚汗,脑中混乱一片,过往种种,皆历历在目。他原本想待事情结束后,心事一了,就远走江湖,拂衣而去,谁想今际遇上这命里该纠缠不清之人,救了他两命不说,如今还要再赔进一条命,这教他要说放手,又谈何容易。

他看着木村身体僵冷,手指颤抖着去探他呼吸,游丝般的凉气拂在他手指上,连着心已凉透。

该怎么办?

眼睁睁看着昨日一切努力全都付诸流水?看着,他去死?

抬眼打量四周,仍是看不见尽头的茂密树林,仰头只能看到青空一片,四周皆是死物,连鸟啼声也闻不见。这蜿蜒的溪流也不知到底要流向何方。他眼中一片死寂,绝望之下一时反倒冷静下来,片刻后乌沉沉眸中却似燃起一簇蒙蒙星火,又渐渐亮了起来。

?

若是有人以阴寒内力引出蛊虫……

?

他此际竟想起了草野的话。

草野是什么人,怀里揣着什么心思,他很清楚,此人虽然卑鄙阴险,但却不蠢,既然握有解药这一筹码,再耍诡计骗他无异于画蛇添足。

但若说到另一人,他却不敢妄下定论。

那福山雅治是什么人?于和也而言,或许便是这世上最为危险未知的一个陷阱,一旦踏进去就永无生天之日。此人可以是甜蜜的,温和的,善解人意的,但这蜜糖里却掺了毒,软绵中藏了刀,善解人意到对一切了若指掌。他明明是一块坚冰,却能伪装成一片无害的云。

和也不想与他有过多纠缠,他这般的无往不利,却还是有些畏惧着那人颇有深意的眼神,只是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总由不得自己。

纵使他找到出山之路,将木村带到福山面前,也不过是从狼窝送入虎穴,因这二人身份立场,纵使不是敌人,也必然势同水火。和也几乎可以肯定,他福山雅治就算吹百夜天山冷风,听万遍魔音穿脑,也不会脑子发懵,去做无偿救人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而依木村的性子,若是因此遭到要挟,又将会如何?

和也竟有些不敢往下想。

事到如今,他就算不想趟这浑水,也是不可能的了。而唯一能做的,只有一下下之策可行。

所谓把柄,当之不能被称之为把柄之时,它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对等的条件。

和也将这事情前后仔细想了一遍,脑中思绪已渐渐成形。他将木村扶将起来,盘膝坐成莲花座式,自己则坐于他对面,运气至体内少阴,厥阴,太阴等诸路经脉。他习的是空蝉心法,与一般讲究阴阳调和的内功不同,乃取的是避阳走阴的蹊径,此时将体内积蓄的阴寒之气凝聚在右手食指指尖,轻点木村左手太渊穴位置,另一只手轻轻扶在木村喉部,拇指轻抵住他喉结,使体内阴气会聚成一条细流,源源不断地汇入木村体内。好在木村体内真气散的七七八八,真气入体时并没有收到太多阻碍。

这极阴之气才入体内,就见手心处血线忽而抽动起来,扭曲着往这边靠拢,分开的枝桠渐渐回归本体,逼近心脏处的血线也有后退的趋势。和也知是阴气生效,心里不由地舒了一口气,但仍不敢放松下来。他原本并不知该从何处下手,只觉得既然血线是由左手生出,那便就近找一处穴道,想不到误打误撞竟然蒙对。

他将真气逼到乘风穴位置后,那血线便也一路慢慢退到此处,其后又被向上引至人迎穴处,恰好顺着拇指来到和也体内。

这样真气走了三个循环,木村身上的血线总算退去了三分有二。

?

不知过了多久,木村觉得身体变得轻了起来,原先的苦楚寒冷渐渐离他很遥远。

啪嗒,他隐约似听见身后有水滴的声音,转头一看,眼前一花,却换成了另一个场景。

他看到一个细瘦少年,上半生赤裸着,双手撑地,塌着腰跪趴在一张低矮石塌上,一头乌发垂下来遮着脸。他一身缎子似的白肤正泛着花瓣一般的粉,又如同被风吹过一般微微打着颤。木村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莫名的觉得他一定非常痛苦。

他身处一处雕刻简陋的石室,室内半空悬起无数根绳子,交错密布,如同蜘蛛的网。

一个人正背对着木村坐在那上面,手里拿着根比绣花针还要细的针,向那少年探去。

似是感觉到木村的视线,针恰恰悬在少年上方1寸的位置停了下来,那人随即缓缓转身,朝木村咧嘴,诡异一笑,下半身却是条蛇的模样,紧紧盘在绳索之上,尾巴却下垂,勾在少年腰部。

这个人,他见过。

眼见着那针就要刺到少年身上,木村心中着急万分,一声小心就要呼出口。可还未等他张嘴,眼前竟又是一花。

他慢慢张开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和也雪白的脸。

?

天色已经很晚了,日头落到了树林之下。连日来的晴好天气似已到头,天空中密集着很多层层叠叠羽翼般的云彩。晚风吹得树叶哗啦直响。

这日却没有天然的石洞可供歇息,只有一块凸出的大石下窄小的空隙。

木村坐在那大石之下,默默看着和也抱着一堆柴慢慢走回来。

或许是因为毒素入脑,他醒来之后便不能言语,全身亦动弹不得,但奇怪的是,阴寒之气虽还残留在体内,但已没有在经脉处四处走动的迹象。他曾以眼神示意和也,和也却并没有回答他。

那时他将眼神移开了去。

昨日他还急得要跟他拼命,今天却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眉目间舒展开来,略显疏离,只是在他脸上浮现起淡淡的倦意,像是极累。

这十分的不对劲。

木村试着运气,但真气仍散在各处聚不回来。他有太多太多的疑问,可无法去触碰。

和也点起柴堆,无视木村隐怒的眼神,在离他稍微远的地方坐下,抱着胳膊,盯着火苗发呆。不知是否是错觉,木村觉得他似乎在微微发抖,和梦里一般。

二人一直无言,也无人觉得饥饿,到后来木村觉得眼皮渐沉,不一会就睡了过去。

朦胧间,他似有听到和也低喃。

“有朝一日,你会不会恨我?”

?

水银山庄迎来了它看似平淡无奇的又一天。

横山庄主每一日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问小侍,这日先生有没有传话。

每次都是“不曾”,他渐渐已经不抱希望了。

所以这日在听到不一样的回答时,横山财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

兴冲冲跑去东院时,福山仍是在喂鸟。

这回喂的却换成只葵花凤头巴丹,通体雪白,头冠金黄,眼睛溜圆漆黑,一派天真。

莫非上次那只不听话的,真被煮了?横山财一面想些有的没的,一面向那珠帘内的人小心问道:“先生,可是有事?”

福山唔了一声,慢条斯理道:“今日我有个客人要来,横山庄主想必也该认识,不,该说是熟识才是。鄙人想烦请庄主多加照顾。”

“这……这是自然,先生的客人,自然是我的客人,要什么尽管吩咐。……只是不知……那位熟识,是何方人士?”

福山勾起嘴角,“不急,见了你便知。”

?

打发走垂头丧气的横山财后,福山雅治又自去赏了会花草。这横山家的大公子确实是个人才,不但碧台莲养的好,这一庄子的花草得了他精心照料,都似与别处不同,开得格外娇美动人。

面前明明有株名闻天下的魏紫,福山的眼睛偏偏总往一边开的疏散玲珑的垂丝海棠上瞥。他自己也觉得甚是不可思议,可那微绽的嫣红花瓣,总让他意有所思。

若说像,比起花草,拿动物类比可能更为适合;若说不像,这般鲜媚,天下又有谁人能及?

庄里的丫鬟早见惯了横山家大小公子的美貌和美貌的凋亡,可这回见到万花丛中一身青衣不沾片花的福山,和那唇上似绽未绽的一抹切切笑意,也都不禁看得入迷。

?

入夜时分福山难得应了的横山财邀请,一同用膳,弄得横山财面上相当受宠若惊。

看样子银庄的事情总算该有个结果了。他想。可是福山闭口不提,他也不好意思再三说出口。

只好就这么憋着,两人尽说些不痛不痒的话题,福山赞了横山财家中勤行的手艺,又夸横山裕花花草草种的美极。

我宁可全部卖了换金银也好过能看不能用。横山财一边想,一边将眼睛笑成了线。

饭后二人又到半月亭饮了半盅茶,福山便要起身告辞。临行前忽对横山财道:“近日打扰甚多,在下也该是时候告辞了。”

横山财一愣,脱口而出道:“这般快?”

“不错,家中也有些事情要处理。”

横山财张了张嘴还要说些什么,福山忽又道:“先前因事多,又听些不好的传言,鄙人甚惶恐甚不安,也不得不向庄主提什么撤金之事,现如今才发现不过是鄙人多心,这天下也算是太平的很了,于是……”

横山财面上一亮。

“于是,从今往后也要请庄主多多担待了。”

“这……这可真是……”

横山财心里一块大石头也总算是放下了。

就算谁都清楚这欲扬先抑的把戏,可既然上了台,不管谁主谁辅,这戏都还得继续演下去。

?

刚进东院,福山眉头便轻蹙,随即舒展开来,甚至脸上还带了点笑意,挥手让近侍都退下。

他施然推门,漫步进屋,又折身将门推上。

屋里已点了灯,温水浴盆一应俱全,浴盆里似乎放了水银庄特制的浴剂,散发出浓郁的花草药香。

福山刚转过身来,脖子上便是一凉,隐有锐痛。可他浑然不觉,只是微笑地看着面前之人。

“你回来了。”他语气温柔惊喜,仿佛对面站着的不是个可能杀他之人,而是他至亲至爱的情人。

那人却表情清冷,不发一言,只是拿剑指着他。

“我以为你会更早些到,所以今儿一早就一直在等你。”说到这里,他表情忽然一滞,现出担忧的情绪,“莫非出了什么意外?”

“解药。”那人哑声到。

福山皱眉,“你嗓子怎么了?”

“解药在哪里?”

福山面色凝重,“如果我说,草野是骗你的,你可信?”

那人气色虽差,却在那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半嘲讽的笑意。

“找谁都是一样。”

福山皱起眉头,“和也,你果然从不信我。”

龟梨和也却不说话,似在忍耐着些什么。二人之间陷入一种非同寻常的沉默之中。

未过多久,他面色益发惨白起来,剑锋轻抖,随后身体猛然一震,哇地吐出好大一口血,点点洒落地上,颜色却泛着嫣红。

福山这才真正大惊起来,顾不得身受胁迫,用手指推开剑锋就去扶他,和也见他手伸了过来,心下一惊,忙抬肘去挡,却反倒被福山就势抓住胳膊,一把拉到面前。

和也身处劣势,使剑不利,哪里敢怠慢,当即松手撤剑,手型化个流云掌,挟了五成功力便往福山肩上拍去。

才触到他肩上布料,手腕一紧,却是脉门被福山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了。

“你受了伤,随便动用真气可是会伤身的。”福山一只手将和也的两只胳膊反握在身后,另一只手空出来捏住和也的下巴仔细端详,见他一双明眸中清光粼粼,十二分警惕地瞪着他,像极一只被惹恼的小狼崽,顿时觉得十分有趣,不由得用食指在他鼻尖轻点了点,柔声道:“堂堂怪盗和三,怎么在我面前就这么急躁,教人看了可要笑话。”

和也两只手被他牢牢握在身后,腰身又被他长臂搂在怀里,这般近的距离,就连说话都是一阵风,腿脚自然舒展不开,更不用提反抗了,不由得把一张脸憋得通红。

“放开我。”他挣扎了半会,见实在无法挣脱,只好张口低声喝道。

福山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怜惜地用拇指将他唇角残血抹净,随后眼睛在拇指上一转,脸色却沉了下来。

“你竟然……他现在在哪里?”

和也只把眼神垂下,往别处瞥。

福山心中竟起了些怒意,冷笑道:“好你个龟梨和也,为他居然做到这种地步,你真不怕我一生气,将那解药毁了?”

听了此话,和也收回眼神,静静回视他。他眼睛清澈明亮,内里似有条河流在静静流淌,福山每每总能在其中看到大海的影子。

“你不会。”他肯定地道。

福山扯了扯嘴角,“哦?”

“木村于你还有利可图,这么好的机会,你绝对不会放弃。”

“你何以这么认为?”

“因为……你是一个奸商。”

福山顿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虽说无商不奸,这道理谁都明白,但胆敢在他面前这么说的,这世上估计仅此一人。

这么一想,调侃的心思也就淡了下来。

和也看了看他的脸色,忽道:“你可以放开我么?”

福山将搂住他腰的胳膊松开,另一只手却还牢牢抓住他一只手腕,指头捏在他脉门处,却是在替他听脉。

“果然……你还真是胡闹。”

和也的脉象混乱,除了本身的脉搏外,还有一处时强时弱的气息存在,听草野之言,想必是那千重雪的蛊虫了。

和也看上去倒是有些无所谓,但福山不知他是否在故作轻松。

他待福山松开手指,便径直走到太师椅边坐下,又端起桌上温热的茶水来喝了一口,看上去很是随意轻松。但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跳得有多快。

福山饶有兴致的看着他,见他端茶的左手手心生出的红线,心中有些不悦,但并未表露在脸上。他慢慢走到和也另一侧的太师椅上坐下,见和也饮过的茶放在中间花梨木桌上,便也端起来,在和也饮过之处小尝了一口。

和也对他这番暧昧之举恍若未见,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二人各怀了心思,但谁也不说话,气氛变得沉重起来。

和也似想了很久,突然开口道:“请你救他。”

福山并未立即回话,而是姿态咸然地端起茶杯,又慢悠悠饮了一口。

和也这才站起来,转到福山面前,半曲着膝跪下,表情认真,“求你救他。”

福山眼底一抹暗光划过,“你以何求?”

和也直视他的双眼,坦然道:“我。”

福山眼神陡然严厉起来。“你再说一遍。”

“我,今日以和三之名,与乌衣教之秘,求青先生救木村拓哉一命。”


553条,20条/页

<2021222324252627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