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那之后山下顺从了许多，积极配合各种治疗，手术的日子也顺利定了下来。就在前一日开始准备工作之前，医生提到手术并非毫无风险，病人有可能因大出血直接倒在手术台上。
他听到这个有些许不甘愿，想着这段时间搬家的缘故，根本还没机会见到奶奶。他不想在这种不明不白的状况下去挑战死神，最起码真的要离开这世界，也要见上她最后一面。
手术前一日要断食洗胃，以确保手术正常进行。他感觉自己整个身体像是换血了一样，里里外外全都空无一物。清洗的过程是痛苦难熬的，看着那些本不该属于身体的东西排出体外，一遍遍的净化，直到回复母体降生时的状态。
无法比此更纯净无暇。
眼看天都要黑了，亲属探望的时间所剩无几。山下抓着生田的手，眼神里略带乞求，带那几句话，他还是说不出口。他想自己该是没有机会在这时候逃出去，尽管乖乖的接受了各种准备工作，但他还是满脸不甘心。
可有些话自然不必山下讲出口，生田就已经了解对方心里所想。
生田凑在山下耳边说了两句话，果真他立马笑逐颜开，松开生田的手。果真不一会儿，两位老人就出现在病房门口，微笑的对他挥手。
见长辈来了，山下本打算下床对老人们问好，可看到他的动作，老人们即便腿脚不灵便，也连忙上前两步扶住他，叫他不要下床，好好休息。
这样一来山下反倒不好意思了。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实际好像极力争辩着，纵然身体的一部分要被取下来，自己其实还是无所不能。这般逞强生田全部看在眼里，他甚至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有心里满满的疼。
可就是这样的山下智久，听到奶奶的几句话后，眼泪竟止不住的夺眶而出。
奶奶对他说，“手术前不能吃东西，你喜欢的东西，等手术后，想吃多少奶奶做多少。智久一直是好孩子，从小来到家时就是，第一天跟了奶奶，晚饭时候就知道帮奶奶收拾桌子。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最让人骄傲的智久。”
而山下握着奶奶的手，嘴里不住小声嘟囔，半晌生田才感觉到，他其实在难过懊悔，为了无法尽孝，却反倒要长辈为自己担心。
甚至连长辈离开时，无法亲自相送，山下都会满脸堆着苦笑，明显就能看得出，他始终无法接受这样被照顾被保护的位置。身体的身不由己，却是最无奈的。
送走长辈后，生田顺便去食堂买了些自己的晚饭。回病房的路上，他发现为了一个即将到来的节日，住院楼的大厅整个笼罩上了不同的色彩。那里放着温润甜腻的慢板抒情歌，令人不禁随之翩翩起舞。
他瞥到爷爷如以往一般，绅士的伸出手，十足邀请的姿态。而奶奶的脸上好像泛起了少女般的光泽，似乎瞬间回到了几十年前，初恋那般悸动。
生田静静的看了片刻，然后紧了紧手中的东西，才快步跑回病房。
他知道，山下的视线一直离不开狭小的病房门口。也不知道他是对亲人离开的不舍，还是……在盼着自己回来。生田想任性的按照自己的想法，理解为第二种。
病房中也隐约听得到大厅里的音乐。生田放下手里的食物，学着爷爷的方法，作出邀约的姿态，只不过他半跪在床边，伸出右手对山下说，“我们来跳支舞吧。”
“啊？”山下突然有点适应不来生田的话，一时间不晓得如何拒绝才好，便迷迷糊糊的将手交付了出去。
指尖落在对方掌心里，之后被稳妥的包裹起来。身体随着对方的手臂，缓缓挪动到地上。他不敢太过用力，一整天的准备工作，外加禁食，他已经使不上太多力气，所以整个人简直像是贴在生田身上，依靠着对方，他双脚才能踏实的踩在地面。
他们都不太懂怎么完成电视上那种看起来很高雅的交际舞。拙劣的模仿，换来的永远是互相踩脚。最后他们终于放弃了尝试，手拉着手闭上眼，缓缓地随着音乐的律动摇摆。
不是节奏明显的一二三四。反而像女孩子芭比屋里的洋娃娃和小熊，被施了魔法，像是获得新生了一般。
直到感受到山下将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生田终于停下动作，小心搂住对方的腰，对待珍贵瓷器般，缓缓的放在床上。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啊？”生田就势坐在床头，拨开山下的刘海，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山下嗅得到他嘴里甜腻的味道，虽然很想小声抱怨，但想到自己的情况，也就不再说什么。
“当然知道了。我原本打算给你做巧克力的，我是说，如果不动手术的话，我本来打算给你做块心形的巧克力。”山下想到几个月前的计划，笑容不禁浮现在脸上。
今天夜里似乎是晴朗的，生田关上灯，任由天上银色的月光直冲冲的透过窗子撒到屋内。他们这般模样，好像都会发光一样。
“喂，你要不要做。”山下原本偏头看着窗外，但他知道生田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
果不其然，他转过头时，生田的水杯送在嘴边，吐息在杯缘凝成圈白色细小的水雾。水流随着嘴里的二氧化碳有规律的波动，将主人片刻的不安表现的明明白白。
“你打算做什么。”虽然生田大概猜得到答案，但他还是选择明知故问。
没想到对方可以如此干脆的回答，“做爱啊。要不要做？”
“你……你这么挑逗别人犯规。明知道你为了清理身体受了那么多苦，明天就手术了，我哪里还……”看得出生田脸红了，话说的也不大稳，“而且第一次，你流了好多血，想想就很疼了。”
“那天啊……”山下重新将目线投向不知焦距的远方，“其实那天我真的不疼。为了考试时候胃疼不影响发挥，我吃了止疼片，因为我平时怕那东西上瘾，轻易不碰，所以好像对我还蛮有用，你进来我身体的时候，我真的一点都不疼。反而……”没想到山下会主动的钻进自己的怀抱里，感觉到温暖的气息，他将手收紧了些许，“那次真的很舒服。”
“智久，你再这么挑逗我，等你病好了，小心我把你做的下不了床哦。”明明是犯狠的话，他将脸埋在山下的发旋里，怎么感觉眼泪都要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