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相】热风

二宫和也现在却后悔。


二宫盯着那枚纽扣发呆，纽扣变成了相叶笑着的脸，满脸的褶子，面目是模糊的，只有那些皱纹越来越深刻，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终变成一个黑洞。要把他一口吞噬。
他被惊得打了个冷战，再也没有任何食欲。起身去从鞋柜里翻出来那双鞋子。他一直不穿，也一直不扔，便让它长久呆在阴暗的角落里，没有包好，积了不少灰。他也不顾，拿着鞋子跑去阳台，开了水龙头冲洗起来。
按照他的打算，他要洗干净这双鞋，再给它钉上纽扣，穿或者不穿则是其次。他仅仅想要这么做，若问所作所为的原因，他没有答案。他不过是有些后悔。

二宫选择不清，自己是后悔掰掉了纽扣不再穿这鞋，还是在后悔和相叶分手。总体来说，后者着实违背初衷，那么选项只剩下前者。



纽扣是他和相叶分手第二天，他去相叶公寓整理东西时候被他掰断的。他本想给相叶留个纪念，又怕相叶不懂得他的用意，当成垃圾一并丢弃，也就作罢，搁回自己口袋。
二宫总是觉得相叶聪明，不像别人说的那样，好听了天然，难听了是笨。他甚至认为相叶比起他来还要再明智一些，相叶的眼睛总是让他害怕。
平日里也就罢了，做爱时候相叶睁大的带着雾气的眼睛常使他因之震慑。目光像是一把锋利的刀，把他从头至脚剖开，能看到他在想什么，看到他到底有几分真心。由此他和相叶做爱总是不让他转回头来。他会从背后将相叶抱住，啃他的脖子咬他的耳朵，他会伸手去握住相叶的，十指相扣，却无论如何怕怀中的人别过脸来看他。

这种害怕的感觉让他坚信相叶惟独对他才是聪颖过人，对别的人事懵懂无知，只为汇集看透他的力量。如此想来，即便是自己吓自己，也更为恐惧了。


只是二宫又有什么惧于被看穿的东西，到底没有。他对相叶的感情问心无愧，就算认定了相叶是喜欢自己的，被告白的时候他也开心快乐，甚至吃惊到张开嘴巴久久不能合上，随即别过身装出一副淡定自如。
归根结底，二宫畏惧的从来不是被他人看穿的东西，他只是无法对窥探内心这种行为产生好感。
他一向称不上善于表达感情的人，也就无法如同相叶那样直白地说他也喜欢。交往中更未曾说过几句甜言蜜语。能够拿出来说的恋情谈资大概也就那么一两件事。



交往第二年相叶的生日，二宫难得约了相叶看电影。相叶听他说出约会事宜，满脸的欢欣雀跃，靠过来抱住他，他也抬起手臂环住，心里也有高兴。
他总以为自己的恋爱能够脱离大众步调，全全按照自身想法来。于是从不爱玩些眼花缭乱的花样去哄相叶，相叶跟着他也从没有过太多要求。可日子久了，免不了偶尔要落入俗套。
他看着相叶微微笑着说下周要圣诞了呢，身体中便有个声音不断重复提醒着他该做点什么了。


电影也就那样，恋爱中的男女闹了矛盾通过纾解重归于好，看了开头便能猜到结尾。
周围坐得满满当当全是情侣，二宫在黑漆漆的影院里抓着相叶的手，凑在相叶耳边说，你看大家都在相爱。他的话没头没脑，相叶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后又恍然大悟般害羞笑开来。相叶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变作两弯月亮，这时二宫心中就不存在惧怕了，他直直地看进相叶眼里，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一遍。
大家都在相爱，全世界都在相爱。既然如此，还怕什么。

从影院出来，天空中还在飘着雪花，这雪接连下了三天，不知停歇。他仍旧握着相叶的手，像要在这夜花尽毕生爱意一般。
但他又明确，过了今晚就一如平常，他不说漂亮话也不体贴，他还是和相叶谈着有些疏离的温温吞吞的恋爱。相叶做了什么好事他便接受，做得糟糕他就骂真是笨蛋，和相叶做爱，从背后压上去，双手抚过相叶略有些干燥的皮肤，对方疼了会叫得异常大声，咬他的食指。


相叶在他身边笑，讲电影里的故事。二宫听他眉飞色舞说话，有时插话表达自己的观点。
他们走在雪中，和世上所有走在雪中的两个人一样。他们走在雪中，没了他们这雪依然会下，路上行人也依然在走。二宫这样想，捏了捏手心中那只汗湿却不温热的手。
他还是那个不会表达爱意的人，不会因为一场电影就变了长久以来的观念个性，成为恋爱超人。但他至少可以，在这么一个多少有些浪漫的雪夜，为了牵在手里的这个人做次尝试。



隔天，二宫下了去找相叶的决心。
或者说他在昨夜洗鞋时就已经起了念想。他一边刷着鞋子，一边在想除他之外没有人会得到相叶更多的爱了，也除相叶之外再没有能让他如此心怀念念。如今，这一年后的冬天里，他空虚寂寞，冥冥之中让他找出那粒久不见天日的纽扣。他是这样想念相叶。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