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开拍首日是他们同居第三个月的某天。此前生田每日都要去片场报道,小到每个布景的细节都要亲力亲为。作为男主角的山下智久,此时任务不过熟读剧本,了解剧情的推进,架构出自己对角色的理解。
除去有限几次剧本朗读会外,山下一直在在那间高级公寓窝着,终日无所事事。
他也不明白,为何生田带自己离开那房顶低矮潮湿的地下室时,自己会顺从的伸出手,将过去的一切骄傲与坚持抛在脑后,仿佛只是与自己赌气的筹码。
山下智久明明不是顺从听令的人,况且这种寄人篱下的错觉,曾几何时是山下智久最为厌恶的。所以他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之时远走他乡,几年内鲜有回家。他接受睡在房顶漏水的屋子,也不愿接受母亲改嫁的男人分毫施舍。
“这不是属于你的地方。”
就连他本人都屈从现实准备逃离了,却有人依旧鼓励自己,即便那是白色的谎言。现在想来,大概自己是被生田话中激励人心的暗示所感染——你潜质远远不只如此。
既然生田斗真开口这样说,山下智久也认为,遇到这个人,从头开始继续留在这个行业,或许是正确的选择。
要说对这几年的困苦日子没有丝毫后悔,一定是假的,留下来不过为了自己最初那点残存的骄傲。可是他现在站在了这里,站在了传说在业界口中“从未失败”的导演身旁。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说出,“我曾后悔过,但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如果没有遇见生田斗真,这般真心话,山下智久怕是一辈子都说不出口。他只得对外骄傲的宣称,“我曾为梦想努力过,所以没有丝毫后悔。”转过头,唯有自身清楚,不堪的日子,今生绝对不想再次来过。
可开拍后的场景,远远不似山下所想那般风和日丽。
他一度以为生田斗真的口头禅是“再来一次”。任他如何揣测每一行台词、每一段语气,他甚至试图从导演的角度去猜测场面的调度,到头来所得到的结果,永远是再来一次。
从未有过哪个镜头,他能在第一次就表现的令生田满意。他想要更正自己曾经的想法,在这里留下的挫败感,比之前试镜无数次失败加起来的总和,还要令他恼羞难堪。况且在这里,他根本没有同导演反驳的余地。山下曾亲眼看到一位戏份不足半分钟的演员,因固执对角色己见,他们伟大的导演先生,生生让那人重复了几十条,直到他终于屈服于导演的想法。
山下智久听说过,有些导演喜欢与演员交流得到灵感,有些导演甚至从谈话中提取精华改动台词。而生田斗真在片场是有些执拗的暴君,他的一切话都是真理般的存在。
以至于每天回到家后,他都不懂得改怎么面对生田。对方好似将工作与生活泾渭分明的撇开。在片场他生气的斥责山下表现不够到位,但在家生田可以搂着自己的腰,窝在沙发上往自己嘴里塞爆米花,任电视中滚过百无聊赖的肥皂剧。
山下自认做不到这般天衣无缝的转换。可他既然当初作出选择,如今必须要承受一切后果。
他有些羞于承认,最初一次次与生田斗真的交手中,他每一次都不自觉的屈从于对方的抉择。而在习惯这一切后,他已不忍潇洒的转身离去说出再见。
这种错位的温柔每每让心灰的山下再度温暖起来,但起初所谓的敬重与感激早已荡然无存。山下必须要承认,关于这个人的一切,他不想与任何人分享。
山下被一系列的拍摄搞得身心俱疲,回家倒在沙发上不想动弹,情愿就这么睡过去。他带着些许撒娇意味,向生田斗真伸出手,像是在求一个拥抱。
对方就用挂着一半风衣的手臂搂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便打算转身离开。
“我说,你真的从未满意过?”?
“嗯?”生田的动作被山下用语言定住。他回过头,一脸不解看着瘫软在沙发上的人。
“每一场戏至少要拍两条,表现不满意绝对会被狠狠地呵斥,但你从未给我示范某场戏应该怎么演。”山下了解现在说这些话或许不合适,但回到片场,他打算做个听话的演员,尽力配合导演的工作。
“我只是觉得,你想在银幕处女作里表现的完美一些。第一条难免放不开。”
“这话听起来真像借口。”山下表现出难得的尖锐。这样一来,他斜靠在沙发上的慵懒中多少带了点狡黠的意味。
“这是一部以舞台表演方式为基准的电影,所以其中有很多需要宣泄情感的地方。我想看你在临近毁灭的状态下,究竟能爆发出多大的能量。”生田看到山下惊讶的表情,转口说道,“开玩笑的,这是我母亲写的剧本,她是位编剧。所以我希望一切尽可能的完美。”
不知为何,他话语落下与微笑之间过渡的那一瞬间表情,让山下心生寒意。
六
与生田斗真同居的五个月又整四周后,山下智久银幕处女作完成最后一个镜头,是主人公舞一生一次的闪耀。谢幕之时头顶年久失修的吊灯轰然砸下,台上的绝唱成为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作为一世追求方寸舞台的演员来说,此般死法大概是人生最完美的结局,华丽的再也无从复制。
他倒下时看着头顶的照明灯,恍然想起与生田斗真初遇的夜晚,他透过手臂缝隙窥探到的昏黄灯光,同此时一样散发着焦灼的热度。
这条戏,是他首部影片中,唯一的一条通过。
在生田喊出全片拍摄结束时,他一个人捂着脸躺在空旷舞台的垫子上,手心沁满湿漉漉的水迹。
工作人员在戏份全部杀青后,推来一只硕大的蛋糕。
上面是棕色的巧克力酱写的花体大字,生田导演三十岁生日快乐。
众人很有默契的把蛋糕的主人簇拥在中间,拍手高唱生日快乐歌。如同这部影片的风格一般,似乎每个人都在宣泄着心中的情感,极力用肢体语言参与其中。
甚至不大容易激动的山下智久,手掌都拍得通红。
山下看着人群中央的生田切下第一刀蛋糕后,挖走唯一一块带水果的部分后,端着盘子钻出人墙,走向已经退出战场的山下。
山下笑看生田,本来打算说些什么深情的话,但这个时候语塞占据了上风,他的舌头蜷在一起,话语堆砌到嘴边,终于化为简单的微笑。见到生田手中端的蛋糕,他俯下身一口唆掉大半奶油。
“我记得你不喜欢吃奶油。”生田斜眼看山下。
“因为是你的生日蛋糕,所以没关系,我喜欢。”
他饶有兴致看着山下小心翼翼摩挲自己的脸庞,生怕哪里还残留着新鲜奶油的痕迹。
“我果真没看错人。”
生田话落,觉得这个环境实在不适合他继续下面的对话,便一手端着蛋糕,另只手扯着山下快步走到不远处自己的保姆车内。
“你是说我还算个听话的好孩子,拍摄期间没让你太失望?”
奶油有点粘,在山下嘴里纠缠着,况且话中还带着鼻音,空气中的话语有些更加模糊不清。明明这段移动距离的活动量对于山下来说不过小菜一碟,但他坐定后,居然气息不复平稳。
“不,我是说,我在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就看上了你这件事。”
“我还以为是因为我乖乖跟你上了床,我才的到这个角色。”山下说这话的时候多少有些无奈。仿佛那一刻自己自始至终坚持的骄傲都是供人娱乐的滑稽笑料,之前的挣扎和烦恼简直不值一文。
这种命运被攥在别人手里的感觉,他必须要承认自己并不喜欢。尽他对那个人的情感早已超越单纯的敬仰,但山下智久骨子中的本性,多多少少像是异教徒般叫嚣着,打破眼前的境况。
简直就是被豢养在金色牢笼中的金丝雀,安逸舒适,但多少夹杂着难堪。
犹豫良久,生田斗真用一种山下从未听过的语气对他说,“你不知道,其实你拯救了我。”
生田引导出的对话,直接将山下的思维推到另一个不可预知的迷雾森林。他选择沉默的聆听,话语权全部回到了生田手中。
“你如果坚持下去,有朝一日总会走出自己的路,这话绝对不是骗人的。这是我母亲的剧本,是我生平第一次做制作人。这个行业,比你所想象的要残酷的多。评论家手里拿的不是笔而是刀子,一步错误的棋,就能让他们一齐把人逼向深渊。想爬回来,要付出几倍甚至几十倍与原来的努力。说实话,当时我承受不来丁点失败,但我已陷入了僵局,我找不到一个适合的男主角。就在那个时候,我遇到了你。”
“你是怎么找到的那个地方?”山下辩解道,“那个酒吧明明离你的活动范围相距甚远。”
“电车。那天我在电车上看到你笼罩在光里的脸,然后脑袋里有个声音在叫嚣,把我之前无谓的烦恼粉碎的片甲不留。那个声音告诉我,就是你。当时我大概已经在电车上转了好几圈,是你把我拽了下来,然后吸引我走到酒吧……”
“这明明就是跟踪狂的行为吧。”好像看到世界的另一面,山下头一次感觉那个有些高高在上的生田斗真,其实普通的不可思议。
“还好我得到了你,我是说,不止这个角色。”
山下侧了侧身,好让自己直视生田斗真。他明白有些话这时候说明再合适不过,“我还以为我们早就是同居中的恋人了。”?
“这句话是我最棒的生日礼物。”
说罢,生田斗真俯下身吻上一片甜腻的嘴角。那是他而立之年、甚至是他三十年的人生中,最为甜蜜的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