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F主62】霜冷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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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看押的犯人在牢里不明不白地身死，皇帝听了消息，大为恼怒，第二天一大早便传井之原和光一进宫，对着井之原劈头盖脸斥责了一番，井之原无可辩解，只得跪下请罪，光一在旁，好说歹说，终于将父亲怒火劝熄下来。

皇帝略略冷静片刻，便道：“那照你们这么说来，稻垣是畏罪自杀了？”

井之原暗自叹息，没有回答。

光一躬身道：“父皇，这是他留下的遗书。”一边恭恭敬敬地将稻垣递给准一的那封信呈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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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回到府中，两人坐在书房里，拆了这封信看罢。两张信纸，一张语句简短，认了这个杀妻罪名，自称自己是怀疑妾侍与外人私通，妒火冲昏头脑，才下此狠手，如今得知妾侍清白，故而决意以死相殉。

准一就着光一手中看罢，皱眉半晌，才轻轻地道：“他是真心打算护着他的夫人了。”

光一面色无波，只是缓缓道：“所以如今，只能将这张纸呈给父亲去看……”

准一下意识地咬了嘴唇，半晌没有开口，拿过另一张细细折好的信纸，抖开看了，神色微变，递给光一道：“殿下来看？”

光一心下奇怪，从他手中接过去，看得两行，也不免神色一凛。

那信纸上短短的几行柳楷，端正秀丽，足见稻垣写下这几行字时，心平气和，毫不激动。

只是这内容，却令他们两人都不禁动容。

——南阳王每月十五与梁王去一封书信，梁王回信，赶在下月十日前，信封左上角书写“鹿”一字，即为他们两人来往书信，除我之外，旁人不得经手，我也不得自行拆开。

——他们双方，密谈内容，我也不大清楚，只是略微听得一点，南阳王以北疆五州为质，换取梁王兵权，来日发难，里应外合，如今驻扎在燕然山南边的清王，据说是梁王手中出去的大将，与南阳王素日有旧，亦是图谋不轨……

准一默然不语，等到光一脸色微变，抬起头来，这才道：“殿下，这一封信该如何处置？”

光一叹息一声，只道：“有什么处置的？叔父既然下手杀他，此时必定把府中上下都清理得干干净净，此时就算去搜，必定搜不出来什么东西。”

准一缓缓道：“殿下，此时闹出来，证据不足，也没什么功效……”

光一心领神会，接上他话头：“你是叫我养大他们，再一举下手？”

准一默然不语，只是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光一却是心中微凛，准一那双眸子，黑色深沉，几乎看不清里面隐藏的情绪。

他们两人讨论，一致认为，稻垣这一封书信告知的内容，被父皇看到，必定要掀起轩然大波，但先帝有遗诏在，当今皇上无法对东山下手，故而放出去也没有什么太大效果，倒是平白给了东山一个警告。光一又看了两遍那张纸，记住上面内容，便由准一接过，扔进了炉火之中。

两个人盯着熊熊燃烧的火焰，都是心神复杂，没有人开口说话。

那另一张认罪的信，光一便收在身上，待到今日，父亲传他和井之原进宫去问话时，一并递了上去。

皇帝看罢，沉默半晌不语。

井之原小心翼翼地抬头，便看见皇帝将那张纸掷了下来，冷冷道：“你来看看，这是不是稻垣的字？”

井之原忙膝行往前，拾起看过，点头道：“陛下，这确实是稻垣吾郎的字迹，他当日在臣这里还亲笔写了份状词……”

“嘿，”皇帝冷笑一声，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稻垣吾郎亲手杀妻，只该盼着此事悄无声息，无人知道才好，怎会还不惜把自己的藩国王子身份暴露出来，求到孤家面前，为了替他那名小妾讨一个公道？”

光一顿时被问得满身冷汗，搜肠刮肚，一时竟想不出该如何回答。井之原素来头脑机敏，能言善辩，此时亦被问得瞠目结舌。他们两人亲眼看得稻垣夫人自杀殉夫，都已是决定要遵从稻垣遗愿，将此事摁下来，然而皇帝一言便指出其中破绽，令这两人都不知该如何回答，生怕招上欺君的大罪。

正在暗自慌乱之时，忽然听得皇帝轻叹道：“算了，这件案子就这样结了也罢，没必要牵扯太广。”

光一听得心中一松，才敢抬起头来。

皇帝淡淡笑道：“你们两人也不必跪着了，起身罢。”

光一忙应道：“谢父皇。”一边站起身来。

皇帝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只道：“井之原可先退下了。你刑部牢中竟让犯人身死，是失职之罪，明日递个请罪奏折上来罢，孤罚你三个月俸禄。”

井之原从进殿起便一直紧张，不知皇帝会如何处置自己，现在听了这个判罚，终于放松下来，躬身谢过，便小心地退了出去。

皇帝看他离开，转脸向着光一，脸色转霁，微笑道：“光一，过来陪孤家说说话。”

光一听得一愣，不知道自己这位皇父心里在想什么，只得应声：“是。”便在皇帝下手坐了。

皇帝和他扯了几句家常，又问起准一如今身体情况，光一想起前些日子父亲放准一回去时，还召他进内室，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心中也揣摩不透父亲对准一持何态度，只得小心地观察着他的脸色答道：“有香取先生看着，准一的伤势如今已经好了不少了，可以出外走动，只是……”说到这里又犹豫了下，不知该不该说下去。

皇帝看他面色，微笑道：“只是什么？”

光一缓缓道：“只是香取先生说，他原本身体底子就不好，现在这一下伤了元气，还要慢慢进补，往后可能……终究是比不得之前了。”

皇帝听了，心下恻然，点着头轻轻道：“他毕竟也是为你出面，才惹来这场大难……”顿了顿又道，“你往后要什么补药，只管到太医院来拿罢，你去年也是受伤不轻，自己也要注意身体调养。”

光一忙低头应道：“是。”

皇帝又捋须，笑着道：“说起来，光一你到今年过完年，也就替你母妃守孝完毕了，便该动手，筹备婚事。”

光一听得心中一沉，宛如一个晴天霹雳下来，本能地抬起头望着父亲，却说不出半句话。

皇帝微笑道：“怎么？可是欢喜得傻了？”

光一身子一颤，回过神来，忙起身道：“儿臣还想替母妃继续丁忧两年，求父亲……”

皇帝摇摇头，微笑道：“你有孝心是好事，你母妃泉下有知，也必定欢喜。但你之前婚事便耽误了许久，如今还拖两年，便是你母妃也会不安罢。”

光一嘴唇发抖，下意识地便跪下道：“父皇！儿臣眼下还不……”

“这婚事总是要办的。”皇帝手一挥，打断了他，缓缓道，“你身为皇子，已经成年，在宫外建府立业，家中怎能没有夫人主事？”

光一还欲再争辩，皇帝已经淡淡道：“罢了，今天我命了深田家那位小姐过来给你庆母妃请安，此时应已到了，我带你过去见见。”

光一无法再开口，只得咬着嘴唇，站起身来，跟在父亲身后，心中虽然百般不愿，但父亲这番话，自己实是无法辩驳，只好低头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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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父子两人坐在辇驾上，宦官开路，宫女随后，一路浩浩荡荡地到了庆贵妃如今所居的承安宫中，早有先行的宦官报了进去，等光一随着皇帝进了月门，便只看见以庆贵妃为首，跪了满院的人。皇帝笑吟吟地将庆贵妃扶起来，温言道：“罢了，不必这么隆重，智也今天可来向你请安了？”

庆贵妃今日珠环翠绕，身着大红配蜜合色袄裙，艳丽妩媚，楚楚动人，依在皇帝身边，看光一给她行过了礼，娇声笑道：“那傻小子今儿一大早便来了，说是到了年底，事情多得不得了，要急忙赶着去办差，臣妾留他喝一碗茯苓霜他都嫌没时间。”

光一垂手侍立在旁，沉默不言。

皇帝笑道：“这孩子，当真是个急性，如今吏部还有什么大事呢……”一边抬起头，扫了一眼房中站着的其他人，又笑道：“孤家昨晚跟你说起，要传深田家那位三小姐进来，现下她可来了？”

光一虽然对这门婚事百般抗拒，但想起那个幼时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斗篷，和自己在雪地里玩闹打雪仗的小女孩儿，也是心下好奇，想看她如今成了什么样子，便抬眼望去，只听得人群中一个女子声音，清脆婉转，柔柔地道：“恭子见过陛下。”

随着这声，人群前排正中一名少女便向前两步，拜了三拜，抬起脸来。

光一纵然心中郁郁，却也不禁赞叹一声，皇帝更是眼前一亮。

这位深田家排行第三的千金小姐，穿着一件鹅黄色绣嫩绿竹叶图纹的袄子，下摆粉蓝色水纹长裙，越发衬得脸如银盆，肤光胜雪，一双翦水星眸，更是顾盼生情，单是这份美貌，便足可当得京中数一数二的人物。

皇帝看得心喜，大笑道：“平身罢，来人替深田小姐看座！”

深田恭子见这位至尊见了自己如此喜欢，脸上却未露半分骄矜之色，又拜下去谢恩，这才起身，坐到皇帝给她赐的座位上。皇帝看着她，越发喜欢，又看向光一，朗声道：“光一，你可还对她有印象？”

光一被问得尴尬无比，不管是说有还是没有，都不大合适。正在犹豫之时，恭姬已经微笑，柔声道：“臣女当时太小，又生得顽皮，喜欢捉弄人，只怕光一哥哥看着臣女头痛不堪，便是有印象，大约也不甚好，皇上还是莫问了罢……”

这一番话用着几分撒娇的语气说出来，皇帝听得十分受用，便笑道：“好！孤家就不问了，来问问你，可还记得光一？”

光一听了这句，更是暗中叫苦，腹诽着父皇您这是在问什么……

便看得恭姬微微一笑，向他这边看了一眼，又转脸回去，对着皇帝道：“陛下，臣女一直记得光一哥哥，后来也曾听闻他率军在外，屡建功绩，十分为他高兴……”

光一却愣在原地。

方才恭姬看向他的那一个眼神，他熟悉得很。

那就是他小时候经常看见的，母亲看着父亲到来时，露出的眼神……

皇帝哈哈大笑，又道：“光一你可退了，回去好好想想，孤家才和你说起的事！”

光一慌忙收回纷乱思绪，躬身行礼，慢慢退下，还依稀听得庆贵妃的娇柔声音：“陛下，恭子小姐聪颖灵巧，又性情柔顺，臣妾一见就爱得不行，刚刚未经陛下同意，已经先认了她做干女儿了，陛下不会怪罪罢？”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大步往前急行。

天空阴暗一片，虽是上午时分，天色却似乎已经到了傍晚，大片大片的雪落下来，秋山看得光一步出，忙道：“殿下上车吧？”光一正是心烦，只简短地答了两个字：“不用！”便径直往前走，秋山不解，只得跟在身后。

光一漫无目的，只是在雪地里一气疾走，直到觉得累了，才停下脚步，伸出手去，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手心中慢慢融化，终至无形。

眼前忽然浮现出准一那双眸子，黑得幽深，每一次注视着他，都是说不清的复杂情感。

光一只是知道，自己每每看着他的眼神，就觉得胸口有一处莫名的闷痛，说不出又忘不掉。

“准一……”

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自言自语。

“我该怎么办……”

觉得光王在问“该怎么办的时候”心里已经知道该怎么办了。

可怜准一的一片痴心，可惜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额。。准一还不知道光一要被迫成亲了吧？但是看LZ对恭子的描述，赶脚应该对光一有所帮助，不知后续如何发展

LZ你在哪里囧

别坑啊。。。。

这文太让我牵肠挂肚了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便又到了小年，光一再怎么不情愿，无奈孝期已过，再也没有借口躲避，只得换了吉服进宫向父亲请安，并要在宫中领赐家宴。
准一身体逐渐好起来，养伤之时天天被摁在床上休息，活动范围不过一间屋子，早就闷得快要出火，如今好不容易解了禁令，连往日看得习以为常的宁王府都显得可爱起来，光一看了他披着件灰鼠大毛领子的斗篷，在自己面前笑吟吟地上下打量一番，不免被那副灼灼眼神看得有些发窘，略微退后半步，问道：“看什么这么用心？”
准一笑而不答，只是又凑过来替他把外罩的披风领子往下拉拉，摆弄整齐，这才笑道：“殿下风神俊朗，难免让人看得发呆……”
光一顿时全身无力，苦笑道：“要说什么趁早说了，我不爱和人绕弯子。”
准一蹲下身去，替他掸开了披风和衣襟缠在一起的下摆，才道：“今夜是命皇族宗亲一并入宫领宴，御史台家中，便曾出了一名妃子，虽然那位短命，没进宫多久就病逝了，但……”
御史台……深田……
光一抿了嘴唇，没有答话，身子一转，那披风下摆便从准一手中滑出去了。准一也没有再说，只是蹲在原地，目送他默默走远，心中百味陈杂。

果真如准一所言，光一才踏进赐宴的永寿殿，就在众多妃嫔外家中，看到了当初三司会审准一时的熟悉身影。
他略感烦恼，也不愿走近去，生怕被这位未来的岳丈抓住套近乎，想了一想，径直在智也身边坐下。
智也年前已经行了大礼，娶进门的是中书令的大千金，如今内眷和公主们均聚在屏风隔出的另一头，智也独自坐着，正嫌无聊，看见光一过来，眼睛一亮，当即揽着他道：“小光！好久没跟你坐一起说说话了。”
光一打了个激灵，身子轻跳，慌忙坐直道：“臣弟见过殿下。”
智也十分不喜，苦了脸道：“你怎么就改不了了……”
光一看他垂头丧气的鼓脸模样，分明还是记忆里两人幼时一起玩耍，被自己和刚捉弄了也不恼只是微微鼓脸的神情，心不觉一软，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这里人不少，我可不敢让人抓到我失礼的小辫子。”
智也脸色又转好起来，凑近他低声笑道：“最近有人给我送了车桂花酿，是从金陵弄来的，我想着你小时候就爱喝那种，所以叫人留下了，这就叫人送点到你府上去？”
光一含笑点头，江南一带，桂花酿以金陵最佳，桂花品种上好，酒香清醇，入口略甜，他们平日里不敢喝太多烈酒，怕醉了失态，这桂花酿就独得他青眼，想到这里，笑道：“我要不要赶着起身道谢？”
智也黑了脸道：“你若是再这样，我可就不理你了！”
光一笑而不答，只道：“行啦，我给你赔罪还不成？”
智也转怒为笑，抬手一招，身旁近侍上前，他便道：“现在就去传我令，交代管家将这个月十号那天送来的桂花酿清出十坛来，送到宁王府上去，仔细点儿，挑那些酿过了二十年的。宁王殿下于酒之一字十分精通，可别胡乱交差应付他。”
近侍躬身领命，光一被他说得有点窘，转头看看，旁边一席上刚也来了，他心知如今舅父避祸不常出头，这些应酬场面都让这位堂弟替他前来，正要转回头来，智也沿着他视线看去，也看到刚一人坐在那边，笑着招手道：“刚你也别坐那儿了，我们好不容易再见面，坐小光身边来吧！”
刚正在出神，猛地里被这么一喊，吓了一跳，圆睁着眼睛看向发声的这边。
光一向他略一点头，他确实也是长久不见娘家的亲人，自从皇后死后被废，一族人全都按光一吩咐，谨慎处世，只求避祸安稳，平日里来往都少了许多，想着如今既然是智也出声招呼，就让刚坐过来说说话也无妨。
刚心下惊疑，但既然被太子这么大声的喊了，四周全瞩目过来，只得起身过来，告了个罪后便坐下。
智也笑吟吟地和他们东拉西扯，见诸人入席得差不多了，站起身朗声道：“父皇近日略感风寒，不适出席，特令本宫代敬诸位三杯，诸位臣工，请尽情享用！”
皇帝的主位本来一直空着，引了不少人偷眼打量，如今听到是这个原因，又安排了智也代替主持，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各自专注于眼前菜肴，然而皇帝不在，席上气氛总是比过往要活泼了许多，酒才交过一巡，便有无数官员起身过来向这位太子敬酒，毕竟眼前人不单只是太子，还监管吏部，自身前途全把握在他手中，自然要好好巴结。
光一就坐在他身边，武将却只来了稀稀拉拉几人，他一一喝了对方的敬酒，眼见向智也来敬酒的人一轮又是一轮，挤到自己身边，又看父皇不在，他也无心多用，略夹了几筷子便起身向智也告退，刚看着堂兄离席，忙起身跟着去了。

确实有些短，同期待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