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F主62】霜冷长河

准一刚走出厅门，就见米花走上前来，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低头道：“方才多谢阁下帮我解围，若按军法处置，这几十军棍怕是逃不过了……”
准一看他窘迫神色，微微一笑：“这种情况出现确实奇怪，倒也不能完全怪你，何况就算我不出言，殿下最是念旧的人，也不会对你处罚太狠，我也不过是替他打个圆场，可不敢居这份功。”
米花苦笑道：“就算殿下念旧，也架不住侍郎大人在旁紧逼……卑职自认虽然资质不甚出色，不足担当大任，但平素行事，向来小心谨慎，岂知还是犯下如此大错呢？”
准一听他语气十分沮丧，本想开口安慰两句，但转念却又想起，今天太一似乎确实为此事不甚高兴，本来是与人为善的人，却一反常态陈辞请求光一严查，加上此事又牵扯到奸细嫌疑，反倒不怎么好开口了，只得笑道：“国分侍郎一向恪尽职守，心思细腻，自然对部下也有如此要求，你也不用放在心上，从此往后，做事再用心些即可。”
米花脸露感激之色，躬身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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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光一率军第一次与正主交锋，不分胜败，退回营地休整，仔细探测对方敌情，也不轻易出战。不觉间三日过去，天气略略转寒，光一一面吩咐下去叫军中注意保暖，一面加派人手出去巡查，紧盯敌方。
探子回报清王军队也是多集柴薪，加固营帐，完全没有重启战端意象，光一听罢，吩咐他下去，才向准一道：“他们打算在此长期驻扎？”
准一心下疑惑，按理说清王军队驻扎在城外，后方供给并不方便，若是长期驻扎，恐有被己方截断送输道路之忧，实是应该设法速战速决，进了云州城才对，却不知为何他们竟然如此悠闲，想到这里，还是向光一道：“或是打的其他主意，不可不防。”
光一点头道：“我也是这么看的。”便吩咐下去，每日探查，不可稍有松懈。
岂料第二天，一大清早准一便被部下吵醒，町田拿了封书信进来，神色仓皇，只道：“阁下，他们转而去打秋山那边了！”
准一吃惊之下，当即取了信细看。
秋山与町田屋良几人养了信鸽，平日里在京中便时常以此通信，训练下来，此番又是一只信鸽飞来，那信上写道昨晚起便有一股兵力攻打他驻守的集英堡，因当时集英堡留下兵力并不甚多，不敢出城与敌交战，只得一边坚守，一边派信鸽放出求援信来。
准一看罢，心下虽然还有疑问，但知事态紧急，只得匆匆收拾了起身，把这封信送进光一那里。

既然探知了敌军踪迹，光一立即召集将领聚头，商议对策。
森田看罢那封信，却皱眉道：“锦织攻打集英堡有何用处？那地方小，也不足以安置他全副人马，他的粮道还在咱们这边，要抢不也是该抢靠近云州的地方么？”
此言一出，大家也深感奇怪，讨论半日，仍未得出一个结论。
然而既然来信求援，集英堡又是回京必经的道路，还是不得不前去支援，光一苦于人手不足，几名自己信任的将领都派在岗位上，脱不得身，正在头痛之时，城岛察言观色，又越众而出，提出自己率本部前往，驰援守军。
准一听罢倒是松了口气，暗想此人危险，还是令其离开，方才安稳。
光一看他向自己脸露微笑，心知准一也是赞同派城岛过去，?然而想到此处，心下却不免犹豫。

城岛一路都是文官出身，从未行军打仗，若不是这次中居为保自己，决不会硬在智也面前将他拖来。
如今锦织此举，说不定便是打着诱敌出城再聚而歼之的念头，论情理城岛是自己长辈，又没有多少实战经验，带下军队决不可少，起码他带来的这三万人，自己就不好置喙，只能由得他又带走。
但到了那时，云州兵力减了一半，倘若被锦织打听到……
城岛看他犹豫不决，笑道：“殿下，老臣是真心想为殿下分忧，若是殿下不放心，倒也罢了，集英堡易守难攻，此次若是再被清王打下，决计不能轻易还到我们手中，到时候就算是守住了云州，京中的援军上不来，只怕也是要被逼在这里长期驻守了啊。”
光一心下一沉。
他说的确实是实情，打仗最忌拖延时间，故而前些日子才处罚过米花，又严令查访这名打湿焰火的奸细，然而这几天却丝毫没有半点发现。
军中尚有危险，若是此时再失了重地，如何维持得住士气？
——何况，就算万无一失，秋山也是跟随自己这么长时间，实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陷入困境不理……
光一想到这里，终于下定决心，向城岛笑道：“侍中阁下愿为本王分责，本王实在感激不尽。”
城岛也笑吟吟地躬身道：“殿下言重了。”

城岛得了光一命令，当即动手整军，只过得一夜，已经诸事齐备，第二天大早便动身。
临到出发之时，前来向光一辞行，光一本不如他起得早，被人从睡梦中吵醒，一脸阴沉，准一只得在旁百般安抚，好说歹说，平下他这份怒气，才顺顺利利地出去送人。
好不容易见得军队远去，光一揉揉眼睛，强打精神。米花在旁看着，笑道：“殿下今日好像精神不大好。”
光一被他提醒，当即转向准一，小声抗议道：“我困了。”
准一知他做了这个决定，并不轻松，昨晚一直忧心，想来睡得并不安宁，也不阻拦他。光一往自己房中走了两步，忽然想起，停下来又向他笑道：“今日军务，你尽数去帮我处理了。”顺手指身旁跟随的米花道，“你也去帮着准一一并办点事罢。”
准一笑道：“殿下这是抬爱呢，还是生怕身旁有人吵了睡眠？”
光一被一语说穿打算，脸上有些拉不下来，大不高兴，哼了一声便转身往里而去了，也不理他。

准一含笑看他进去，扫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三人，沉思片刻，吩咐道：“町田，你还是留下来守着殿下罢。”
顿时见町田双眼放光，神情激动地挺直身子大声应道：“是！”
那三人看他这番神色，也是忍不住好笑。光一此次入云州，占用了当地刺史的官邸，处理事务均在书房，准一便带了两人往那边方向行去。
那檀木桌子上，早已堆了不少新送来的信件公文，町田昨日拿来的秋山那封求援信也在其中，准一顺手将信收起，分了一部分给屋良和米花两人，这才自己坐下，慢慢细看。
不知不觉间看过了几份文书，下一封却是个白色信封，上面空无一字，准一拿着，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找不到落款。
正在奇怪之时，手指微动，碰到信封右下角处，只觉有些轻微的凹凸不平，不是普通纸张平滑。
准一心念一动，再去细看，才在角落里看到了用针刺出来的“亲启”二字，极是细小，不是他好奇查看，根本察觉不到。
——光一何时有如此秘密的信件来往，连自己都不知情？
准一看着那信封，心中着实奇怪。
瞄了一眼身边，那两人都各自埋头于分到手的公务中，根本无暇多顾自己这边。
准一深吸口气，撕开密密粘贴的封口，取出里面纸张展开，然而越是细看，眉头就越发蹙紧，待得一时看完，忍不住放下信封，又扫了一眼身旁的两人。
那两人是低头忙于公务，若是此时抬头，便可发现这一向和蔼的上级，此时眼中满满的竟是愤怒怀疑之意。

可不要真的62两人翻脸才好>””<

好想知道到底现在还有几个人在看LZ这篇文OT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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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光一带人外出，观测天象，月色仍与前些日子一般，朦胧生晕，显见得天气不佳，想了一想，转头向太一道：“如今这些取暖的物资可差不多了？”
太一躬身道：“殿下，那其他各项物件都数量齐全，分到各营军士手中去了，然而前些日子去催的粮草，到如今尚无音讯，想是被集英堡战事耽搁了，过不了埃古口。”
光一听得皱眉，只道：“还可撑多少时间？”
太一恭恭敬敬地道：“精打细算，还可用得一个月左右。”
光一却不急着回答，沉思片刻，才略略扬眉道：“如今看来，锦织南下竟是为着我粮草而去的？”
太一笑道：“就算他真去了，也不打紧，这次粮草押送按殿下吩咐，也是尚书令中居大人亲自交代的，十分仔细，精选善战兵士而来，他们若是去了，到时候放出信号，咱们便可出城，前后夹击，一举击杀。”
光一听他说得不错，点了点头。

这晚并无甚大事，准一陪他在房中用过了晚饭，光一抬眼见樱井仍站在房中守卫，满脸严肃，忍不住笑道：“你也不用这么严肃了，过来坐下罢。”
樱井不为所动，认认真真地道：“殿下厚爱，卑职甚感惶恐，卑职是中居大人亲命贴身护卫殿下与准一阁下的卫兵，此时正是当值之时，理应全神贯注，不敢为休息分了心神。”
光一听得好笑，想不到中居本人素来是滑稽风趣，跳脱不羁的性格，居然带出如此一个严肃刻板的亲兵，想到此处，便也不再多说，又去看准一。
准一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一直低头，也不多语，光一看得疑惑，出声道：“怎么了？今日可是有什么大事？”
准一似乎被问得一惊，下意识地摇头道：“没有。”
光一见他神色奇怪，本是一腔兴致，此时也败了大半，没有兴趣多说，挥手吩咐他们都各自退下，自己在房中拿着本书看了会儿，便也令人收拾，早早睡了。

正要朦胧睡去之时，忽然听得耳边有人轻声唤道：“殿下？”
光一在半睡半醒中被人吵醒，好不恼火，朝外侧翻过身来，正要出声呵斥门口守卫，微微睁眼间，竟然看见是准一。
这一眼所见，实是惊讶不小，光一下意识地坐起身来，刚要出口发问，便见面前人急急忙忙，将食指放在唇前，示意他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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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一满腔疑惑，见他神色认真，不似嬉闹，只得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怎么来了？”转念一想，忽又玩心大起，笑道：“可是这么些天睡不着，想我了么？”
准一哭笑不得，扫了一眼门外，此时已近三更，守卫也是睡意朦胧之际，见到并无人影，这才低声回答，神色紧张：“殿下！说笑也得分个缓急……”
光一见他如此，忙收却了笑意，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准一低声道：“深夜来见殿下，是有要事相商，为防他人听见，不得不做个梁上君子。”
光一听得一笑，一时又看见面前人在微弱月光中抬起头，一双眸子如京城夏夜的星辰般黑亮，瞬间有些恍然，却很快收敛心神，听准一低声说道：“殿下可否还记得刑部库房里丽妃一案的卷宗？”
光一微点一点头：“记得。”
“殿下命我今日代行军务，我去了那里，细看今晨送来的公文，却发现有一封无落款的密信夹杂其中，”准一见得光一听到“无落款的密信”几字立时露出的惊异表情，心中了然，压低声音继续道，“我不知殿下何时有这份来往，又不知来信者为何人，犹豫片刻，最终决定拆开来看，那上面写的却是……”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这人禀告殿下，已将此前被藏起来的真正卷宗毁去，还说……还说请殿下放心，殿下之名必不会再与此案相关，便是放我去亲身入了刑部案卷库房细查，也找不出半点端倪。”
光一细心听他说下来，此时神色越发冷凝，略一沉思，便道：“你可看仔细了那密信？”
准一点一点头：“我仔细看过了。信是左手写就，看不出笔迹。”
光一皱眉，并不答话，准一又低声道：“殿下，家姐一事早已沉寂多年，无人言及，就是殿下当年出言指证，知情人也仅限于宫中和刑部少数，如今有人让我看见这样一封信件，又是在大军出征之时，想来是不怀好意。只是他不知殿下已经向我事先说起……”
光一也心知他所说不假，若是准一至今尚不知情，看了这样一封信，心里会想些什么？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低声道：“若不是当日在深谷里与你直言，恐怕如今你我，早已如人所愿，罅隙横生……”
准一看他不愉，微微一笑，抬手盖上光一手背，柔声道：“殿下不必又想起那些烦忧，且看眼下，先是米花那边，焰火突然被人打湿，致使合围延迟，此时又出现了这样一封‘密信’，正是说明在这云州城中就有期盼着我与殿下不和之人，盼着挑拨我二人关系，借此拖垮大军，令殿下战败，此人既知殿下作证之事，又深知我报仇心切，必定身份不凡，方能安排来这么一出。”
光一皱眉道：“你看这可是城岛侍中动的手？”
准一轻轻摇头道：“别的不敢说，至少我看这封信却不是城岛侍中所为，这一封信摆在那里，若是我不愿拆开来看，便也看不到了，城岛侍中此时又自请出城，没了下手，这行动虎头蛇尾，却不似他风格。”
光一闭了闭眼睛，他原本也是心思缜密，如今听了准一分析，暗自点头，做了决定，复又睁开，直视着准一道：“你说的不错，如今敌暗我明，要想查明，并非易事，再者战事未定，迎敌为先，若是大张旗鼓地翻查内贼，引得人心惶惶，自是得不偿失，恰遂了对方心愿。”
他微皱眉头，沉吟片刻，看向准一道：“如今你暂时委屈几日，与我一同顺着这内贼之意，演一出戏，佯装为那封‘密信’所惑，我虽一如往常待你亲密，你却与我疏远，静观其变，看看对方接下来还有什么花招。”?
准一含笑点头，只道：“殿下所言极是，我也正是这么打算的。”
光一听罢，恍然大悟，指他笑道：“今晚你那副作态，就是为了这件事？”
准一点头，顿了一顿，又道：“只是我却担心……此人看形势下手，若是见殿下与我疏远，便趁机下手暗害殿下……”
光一闻言，淡淡冷笑，准一抬眼，却见得一副神采飞扬的眸光，听得他笑道：“你道宁王是这么容易便解决了的人物么？”
准一放心了些许，含笑道：“是我轻看了殿下，卑职在此认过错，望殿下不责罚。”
光一脸色黑了黑，只得苦笑，但眼珠一转，当即笑道：“对了，这天寒地冻的夜里，你在我床边蹲了这么许久，不冷么？要不要先进被子里来暖一暖？”
“…………殿下快休息吧，我这就走了！”

第二日光一醒得不早，洗漱完毕，屋良带人从外端了早饭进来，光一看了膳食菜色齐全，随口吩咐道：“去请冈田主事一同来用。”
屋良转身而去，过了片刻回转身，满脸惊异，躬身道：“殿下，主事大人说他今早有事，便不陪殿下了……”
光一心中暗笑，面上却不显，淡淡道：“那既然如此，你就陪我一同吧。”
屋良忙告罪，在光一下手侧身坐下。
刺史府中侍女一一上来，将菜色布齐，樱井在旁看着，也不作声，等到一道银耳莲子羹奉上来，却不觉脸色一变。
光一看他神情，放了筷子发问：“怎么了？”
樱井立即转向这位小王爷，躬身道：“请殿下容卑职细看这道羹汤。”
光一略略点头，樱井便伸手取过那白瓷碗，从衣袋里取了一卷皮子，打开来看，上面插着满满一把银针，樱井取出一根，蘸了羹汤凑近细闻，谁知他一闻之下更是皱起眉头，低声道：“殿下这一份羹汤请暂时莫进了罢？”
光一看他如此举动，早已明白有异，也不多说，侧过身让樱井将碗取过，往地下一泼，只听“嗤”的一声，地上竟然冒出了不少白色泡沫。
如此情形，不用樱井解释，旁人也都看得出来。屋良见自己无意间竟然目睹了下毒暗害之事，惊得脸色发白，手中握的筷子也跌在桌面上。旁边布完菜未及退走的侍女更是惊得脸色发白，跪在门前，不敢多出一声。
光一盯着那处被泼湿的地面，脸色苍白，心潮起伏不定。
昨夜准一担忧之事，想不到今天大早便立即出现了……

兵临城下，军情险要，此时竟然有人不顾众人安危，暗中下毒要谋杀主帅，便是太一等人素来见多识广，听到如此消息，也是大惊变色。
光一坐于厅中，脸色仍旧不好。
从樱井发现毒药时起，他便气得没了食欲，将碗筷一推，索性令屋良去传唤了军中几名重要人物过来，将此事开诚布公，那众将听得这位亲王险遭人毒害，也是各各吃惊，脸色变幻不定。
光一皱眉看了一眼面前众人，准一亦在人群之中，按位列高低排开，他是长队之首，与太一相对而立，此时站在那里，听完光一告知，抬起脸来匆匆一瞄他，眼光瞬间而过，光一仍看清了那幽黑眸子里的担忧之意。
他心中一暖，向对方轻轻点头，意示安抚。
准一却垂下眼帘，掩住目光，瞥向了另一边去。光一一愣，顿时想起昨晚两人商议下的决定，在众人之前，自己仍可对他亲近，但他却需装作心中有事，与自己冷淡疏远。
想到这里，一时间不免有些沮丧，但他立即又收敛心神，把视线转向太一，淡淡道：“侍郎阁下，如今出了这等事，再联系到之前烟火打湿一事，这奸细看来已经加紧行动了。”
太一略微躬身道：“殿下，臣也是这么想的，此时城外敌军忽然收缩，南下去打集英堡，也说不定是另有什么诡计，故而这名奸细才开始大动干戈。殿下如今，必须要加派人手，严加应付了。”
光一点一点头，便道：“我欲将查访奸细此事交与你。”
太一连忙躬身领命，此时突然听得准一一把温和声线，轻轻地开了口：“臣请问殿下，此事想来，实是凶险，殿下若是不慎喝进一些，如今局势就万分险峻了，但不知殿下是如何发现汤中有毒药的？”
光一略一沉思，立时明白，他们两人都肯定奸细便是在场这些身份高的将领，准一用意是在无言地警告对方，当即扬声道：“还好本王帐中卫兵精通医药，看到羹汤颜色略有不对，心生怀疑，再一仔细查探，便发现端倪了。”
在场的几人都不免倒吸了一口冷气，倘若面前这位宁王殿下运气不佳，今日早晨没轮到那名卫兵值勤，此刻局面实是难以想象。太一首先便出声，躬身应道：“臣定当严查此事，决不令这凶徒逃脱！”
光一点了点头，也不多说，令他们各自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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