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1V= =.发表于:2007/7/31 17:43:00
1268那文是我的最爱啊!当初看完了我难过了一个多星期!
太好看了!可能是当初看的印象太深...没办法带入....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亮的气质和中国古代很符合...
================================
我又要开始碎碎念了,他真的很适合王爷受>/////<
1282那就再带入成别人发表于:2007/7/31 17:45:00
自攻自受那文很好看,实在看不进去自攻自受,就再带入成别人吧!
锦户代成山下,浩之还是浩之,亮还是亮
1283是啊是啊发表于:2007/7/31 17:56:00
谁来带入个清冷王爷受吧!
啊!我想到一篇,叫《深宫梦回》,蝙蝠的,可以带入成山亮来看
年下帝王攻,清冷王爷受,最后是悲剧
这个应该是两部,这个可能是后面那部,前面可能还有一本
不怕等的人,等我找来贴吧
1284来了发表于:2007/7/31 18:55:00
深宫之梦
楔子
?
?
那时候,他还很小,远远地看见那个人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接受那么多人仿佛对待皇帝一般山呼千岁的朝拜。
他幼小的心灵中出现了一种感情,那叫做崇拜。
他发誓自己总有一天要成为那个人——不,他要超过他,成为比他更加伟大的存在!
可是他没有想过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他超过他了,而且很轻易地就能把那个人踩在脚底下。可是他还是失败了,失败于那个人仿佛看透一切的冷笑。
他明明胜了。
为何却觉得败了。
?
第一章
?
?
龙延应,盛世皇朝第三十二位皇帝,号太平。在位两年,荒淫无道,昏庸无能,某年月日,忽然卒于风寒,享年24岁……
这是史官给予这个皇帝的所有记录,无评言,短短一小笺的纸,就是他留给后人的全部。
?
?
山下智久已经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也不清楚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整个皇宫的人都疯了。凡是他触眼所及之处到处都起了火,太监和宫女们再也顾不了他们的主子,一个个都像没头的苍蝇一般四处乱窜。官兵到处都有,可是他们不是为了保护他们来的,他们进来的唯一目的就是杀人、杀人、杀人!
凡是能见到的,全部杀光!
山下智久被身为贵妃的母亲和母亲的姐姐,皇后,两个人拥在中间,惊恐地看着周围可怕的景象。奔跑的人,被杀的人,喷射的鲜血……
在这仿佛地狱般的景象之中,两个女人却出奇地平静,没有尖叫,也没有打算逃走。或许她们一早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下场,因此不再去奢望什么,她们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保护这个孩子,绝对不要受到任何伤害。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尖利的呼哨声,已经杀红了眼,几乎陷入疯狂的官兵们忽然都住了手,带着满身的鲜血迅速整齐地站成两排。他们手中的剑尖垂向地面,还有一滴一滴红色的东西在往下流。
山下智久听到了清脆的马蹄声。很多年以后,他知道那马蹄声中必定还有其他很多人的脚步声,因为他看见了那匹马之后如森林般耸立的明晃晃的枪尖,可是他当时的确只听到了马蹄声。
他只听到了那个人的马蹄声。
锦户亮坐在马上优雅地走来,山下智久抬头看着他。现在想想,他已经完全不记得那时候锦户亮的容貌,他的脑中只留下了一双睿智得仿佛能一直扎进他心里去的眼睛。
黑色的眼睛。
山下智久觉得自己好像掉进去了,一不小心就会淹死在里面。
“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太子殿下,你们受惊了。”锦户亮在马上微微地欠了欠身。那是胜利者的骄傲,让他拥有了王者般的风范——不,他本来就是王者,天生的王者。
“锦户亮!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谋朝篡位!”皇后大喝。然而女人的声音在这空旷死寂的深宫之中只是单薄地回荡了几下,很快就消失了。
锦户亮笑起来:“谋朝篡位?皇后娘娘,您这是从何说起?本王是来护驾的。只不过被歹人先得了手,皇上已经驾崩……”
“你杀了皇上!”贵妃悲痛地尖叫,她忘记了怀中的儿子,猛地扑向他,“你杀了皇上!你居然敢杀了皇上!我要杀了你这个乱臣贼子!我杀了你——”
锦户亮只是冷冷地笑,并不回答。贵妃刚刚扑到他的马前时,几个剑手早已比她更快地挡在锦户亮身前,四五支尖利长枪同时出手,没入她的胸膛。可怜一代宠妃,带着满心的悲愤与不甘,香消玉殒。
“妹妹——————!”皇后痛极大叫,止不住腮边泪坠,“锦户亮!你这个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畜生!你杀兄弑嫂,你不得好死!你不如现在连我们也一起杀了!否则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哦?若真有那么一天,也便是我的报应了。”锦户亮冷笑,看一眼还被皇后抱在怀中的小小太子,又道,“不过你们是死不得的,万一你们死了,我对于天下该怎么交代?难道说,皇上和皇后、太子,在同一天驾崩了么?”
“你想怎样!”
锦户亮看着她,微笑,策马转身,大笑而去。
?
?
?
【盛世皇朝,太平二年,皇帝驾崩,传位皇长子山下智久,国号乾圣,然皇子年幼,由皇后垂帘听政,八贤王为辅政大臣,一改先皇昏庸之道,令天下太平,百姓衣食无忧,四邻友邦争相示好,开创我盛世皇朝前无古人之功勋……】
?
?
“皇上!皇上!”
“皇上!您在哪儿啊!皇上!”
“皇上!”
“皇上!”
山下智久对于太监宫女们的呼叫声充耳不闻,独自一人躲在假山的空心之中,手执一本《将苑》在看。(《将苑》,武经七书之一,旧题:诸葛亮)
“皇上!是八贤王要您去呢!皇上!”
“皇上!求求您出来吧!”
“皇上啊……”
宫女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山下智久这才不耐烦地收起书,踱出假山。
“到底有什么事!看一会儿书也不得安宁!”
十六岁的山下智久已有了一副威猛的身材,再加上脸上的轮廓棱角分明,五官异常英俊,几乎完全脱去了孩子式的稚气,看起来和大人没有两样了。
“皇上!”他一出现,身边立时呼拉拉跪了一圈人,一个个满头汗珠地道,“皇上!是八贤王在找您!贤王已经在御书房等了很久了!您再不去他就要发怒了!”
山下智久冷笑:“哦?真是天下奇闻啊,居然有臣子让皇上去觐见他,而且皇上迟到了,臣子还会发怒的。”
太监宫女们脸都吓白了,只知道伏在地上不停地磕头:“皇……皇上!您饶了小的们吧!皇上!小的们说错话了!皇上开恩!皇上……”
“算了!”山下智久不耐烦地一挥手,“我去就是了!你们都退下!”
他懒得再看这群没用的奴才一眼,大步离去,留下一地满头冷汗的人,面面相觑。
御书房内,萦绕着醒神清脑的淡淡熏香,锦户亮坐在正中的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中的书。
“皇上驾到——————”
宣令太监的声音未落,山下智久已经跨着大步走了进来。
“皇叔,你这么急着叫朕,到底有什么事啊?”山下智久身高体壮,说起话来声音如洪钟一般。他不像一个皇帝,如果把他当作一个武将,说不定还更让人信服。
锦户亮微微皱眉,放下书道:“皇上,您作为一国之君,当知礼节之重要,怎可如此无礼闯入此处?”
“一国之君?”山下智久哈哈大笑,“一国之君是我吗?我还以为是你呢。不过没什么分别,只要皇叔有礼就好,我这等粗人就不必了。”
他走到旁边的椅子上随便往那里一坐,身上的龙袍皱得七扭八歪。
锦户亮平淡地站起身,忽然抓起案上的书猛地一拍:“放肆!给我站起来!”
山下智久慢慢地站起来。
“哦,我真怕,真是怕死了。”他讪笑,“要不要叫刀斧手进来,马上把我的头砍掉?这样你就轻松了,正好名正言顺地坐在那个上面。”
锦户亮看看山下智久所指的那张龙椅,忽地,竟淡淡笑起来,不经意般道:“听说皇后娘娘最近身体欠安,皇上,您不想去见见她吗?”
“你!”山下智久怒视他,锦户亮轻轻挥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优雅地坐下了身来。
“皇上,您要学会有耐心,”锦户亮道,“就像我,我为了这张宝座争了十年,可是我的哥哥却因为是皇长子而得到了它。我又等了三年,一切准备停当之后,终究还是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虽然现在它还不完全是我的,可是我不着急,时机总会成熟,等到了该到的那一天,该是我的,终究会归我所有。”
他的声音很平淡,好像不是在说自己谋朝篡位的可怕野心,而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真好,需不需要出去晒太阳。
山下智久明白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他在打磨自己的意志,他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他,自己有能力,有耐心得到这宝座,不过现在不急,该是他的总是他的,山下智久,永远也追不上他。
山下智久在心中冷笑。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不过他锦户亮的蚁穴不是失策,而是太过自信。他总有一天会把那张漠然的脸踩在脚底下,让他用最没有尊严的脸,说出求饶的话!
“皇上,”锦户亮忽然转了话题,道,“我听说,您最近在读书?”
山下智久不动声色地呵呵笑:“是啊,西厢记,还挺好看的。”
“是吗?”锦户亮深邃的眼睛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皇叔?”山下智久不怕他责问自己,也不怕他会对自己怎样,他唯一害怕的,就是锦户亮那双不知道隐藏了什么东西的眼睛,似乎能一直一直地,扎进他内心的深处去。
“夫知人之性,莫难察焉。美恶既殊,情貌不一,有温良而为诈者,有外恭而内欺者,有外勇而内怯者,有尽力而不忠者。然知人之道有七焉……下面是什么?”
山下智久全身肌肉瞬间紧缩。
“这是你刚才看的书吧?告诉我,下面是什么?”
“……然知人之道有七焉,一曰间之以是非而观其志,二曰穷之以辞辩而观其变,三曰咨之以计谋而观其识,四曰告之以祸难而观其勇,五曰醉之以酒而观其性,六曰临之以利而观其廉,七曰期之以事而观其信。”(《将苑》卷一之《知人性》)
“背得不错,可见没有白读。”锦户亮绕过案几走到僵硬地坐在那里的山下智久面前,用轻松的语气道,“不要以为这世上会有不透风的墙,若想跟我斗,即便你到了你父皇的年纪,还是差那么一点点。”
已经快四十岁的锦户亮并不是武将的材料,他的身体轮廓稍显单薄,然平日均被包裹在宽大的朝服里面看不清楚,今日,他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套服,青色的腰带使他的细瘦腰身更加明显,不算强壮却挺拔的身躯被以一种不知名的吸引力勾现了出来。
山下智久的心里忽然出现了一种莫名的感觉,他很想触摸那个身躯,想感受看看那是怎样的触感。他紧紧握住椅子的扶手,防止自己会真的伸出手去。
说到“差那么一点点”的时候,锦户亮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手势。山下智久没有看懂那个手势,他只发觉锦户亮的手居然很漂亮,优雅的,修长的手指,不知道握住的时候,是怎样的感觉。
“我今天叫你来,是有事情要问你,”锦户亮说,“黄河连年水祸,地方官们对此漠不关心,只想着跟朝廷要钱。我欲找一有能力、有担当的官员去专职治理,你说派谁去好?”
“派谁去?还不都是你说了算,反正这种事肯定要差使你不喜欢的人去的。”山下智久紧紧盯着那双修长的手,习惯性地说。
“那我就派……”
山下智久再听不到那个人究竟在说什么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做了什么,他脑中忽地一片空白,等发现的时候,自己的双手已经伸出去。以极为暧昧的姿势揽住了他皇叔的腰。
猛然回过神来,山下智久震惊地回望满脸疑惑的八贤王,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而从他手下也可明显感到,锦户亮的身体在他碰触到的同时僵硬了。锦户亮的脸依然没有表情,但是他可以感觉到——不是用他的直觉,而是用他的手——这个永远都不动声色的皇叔,在紧张,在恐惧!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他想看看他亲爱的皇叔惊惶失措的样子,他想看看,这个冷漠的人脸上的表情出现裂纹的样子!他知道这不是时候,这说不定会让他近十年的心血白白丢掉,可是他实在忍不住了。
他慢慢站起来,脸上带着邪佞的笑,拉近锦户亮的腰。
“真是漂亮的腰身呢,皇叔……之前都没有发现过,是因为隐藏在朝服底下了吗?太可惜了!”
“皇上,请自重。”锦户亮想不动声色地后退,山下智久却紧紧地追上来。
“看来现在的朝服样式太难看了,不适合皇叔您,或许朕可以下旨,皇叔您以后上朝就不用穿朝服了,直接穿这一身就好……对了,或者您自己决定也可以?”
“皇上!”
冷漠的声音里搀杂了惊恐的成分,尽管很少很少,却让山下智久感觉到无比的兴奋。如果他能支配他的情绪,如果他能让他失去现有的智慧与冷静——
分侍周围的宫女和太监都低下了头去,不敢看山下智久放肆的动作和锦户亮微显踉跄的脚步。
“皇叔,其实您的声音很好听,我很喜欢,可不可以让我听一听,除了公事之外的……”
啪!
锦户亮一手抓着被解开的领口,另一只手举在半空,面色苍白。山下智久的脸被打得偏到了一边,但这一耳光的力量对他来说还是太轻了,他的脸上根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倒是锦户亮的手心红了一片。
山下智久转回头来,笑得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侄儿无礼,请皇叔恕罪。”
不等锦户亮有反应,他已经迈着大步走了出去,沿途撒下一路放肆的大笑。
“恭送皇上圣驾————————”
“龙·令!”锦户亮嘴唇微张,狠狠地道。
?
?
?
走出门去,山下智久觉得自己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作出那么放肆的事情来,这绝对不是他应该做的,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保存实力。自己的光芒,必须能遮盖多少就遮盖多少。他不该在这时候和锦户亮起冲突,尤其是这种莫名其妙的冲突,这会坏了他的大事。
可是刚才那一瞬间他觉得无法控制自己,似乎不那么做的话,全身紧绷得就要断掉了。
锦户亮,你对我下了蛊吗?
山下智久抬起自己的双手,刚才的触感,还若隐若现地存留着。
?
?
?
?
东宫,全天下多少女人向往的地方,为了那个位置,多少女人倾轧着别人的尸骨死命地往上爬。可是又有几个人能想到,现今的东宫,已经变成了囚禁正宫娘娘以及太后的冷宫。
?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由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
如此一首幽怨悲凉的曲子,居然是自那金壁辉煌的宫殿之中飘扬出来的,这怕是谁也无法想象的吧。
山下智久制止了传讯的太监,自己悄悄地走入进去。当初的皇后,今日的太后,正在侧耳倾听当今的正宫娘娘抚琴而歌。她们明明穿着身为太后和皇后所当有的绫罗绸缎,在这大得可怕的宫殿之中,却显得那么寂寞。但她们没有眼泪,脸上的表情也并不悲戚,似乎已经麻木了。
“母后。”山下智久轻唤了一声。
太后惊跳了一下。
“姝琴,我好像听到皇上的声音……”
姝琴——皇后身子也是一紧,猛然站起来转身看着身后,连琴凳倒了也没有发觉。
“皇上!”她的声音很尖,只有四十多岁,却已经老态龙钟的皇太后在这声音中猛地站了起来。
“皇上?皇上在哪里!?皇上!”她伸出手想要触摸,姝琴赶紧扶住她。
太后的眼睛是在先皇死去的那天晚上,她自己用簪子刺瞎的。她对山下智久说:“令儿,你记住,母后的眼睛是被那个乱臣贼子给刺瞎的。你的父王和亲生母亲也是被他杀死的。你要报仇,你要夺回皇位,杀了他,为所有的人报仇!”
雕栏玉砌应由在,只是朱颜改……
眼不见为净,太后知道自己对一切都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不要让皇上为此消沉。所以她刺瞎了自己再无所用的美眸,让幼小的皇帝记住这刻在脸上的屈辱。
山下智久把哽咽吞回肚子里去,上前几步跪下,做出高兴的声音道:“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皇儿不孝!这么长时间没来,母后必定想得狠了吧?”
皇后空落落的双眼中挂下了两行泪来:“皇儿不要这么说,母后知道你公务繁忙,我一个老太婆也没什么好看的……”
“母后……”
这是他们见面时必定会说的台词,其实他们都知道,这只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的话罢了,山下智久没有什么繁忙的公务,他不来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的见面必须得到锦户亮的允许,即使是半年才只见到一次也是很平常的事。
姝琴是山下智久十五岁时锦户亮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定下来的皇后,她的父亲是过去锦户亮在朝中的对头,尚书令宇文元,现在早已被架空,成了“太傅”。(注1、注2、注3)
无辜的她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在父亲无奈的目光和母亲的眼泪中被抬上皇后娘娘的凤鸾嫁入宫里,成为了宫中的囚鸟。
山下智久站起来,对姝琴温和地笑道:“姝琴,委屈你了。”
姝琴躬身一福,道:“皇上哪里的话,这是臣妾当做的。”
当做的?当做什么的?在这冷漠的宫里,寂寞终老一生?她刚嫁入这里时常哭,但时间长了,她明白再不会有人来放她出去,便再没了表情。一张冷漠到了麻木地步的十五岁少女的脸,苍老得让人连多看一眼也不忍心。
和太后说了不多一会儿话,还没有道毕几个月未见的离别之情,传令的太监便在外面催了。山下智久无法在东宫多做停留,甚至连一些稍微知心的话也不能和太后说,因为这宫殿里老鼠很多,一点点信息也能传到锦户亮那边。这是屡试不爽的事实。
山下智久不得不起身拜别太后和皇后,他很想在太后身前长跪不起,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还不能这么简单地沉溺于此,只得忍悲含泪磕头离去。
走出戒备森严的冰冷东宫时,山下智久回头看着身后寒光闪闪的冷兵器,再次对自己发誓,他总有一天要让锦户亮得到他应有的报应,他要让他尝到最屈辱最痛苦的滋味!为了他的父皇,母后和母亲。
?
?
?
【乾圣九年,乾圣帝身染重病,沉疴不起,帝无子嗣,欲拟昭,由八贤王执掌国印……】
?
?
被史官称为“沉疴不起”的“乾圣帝”正在后宫中和衣着暴露的美丽宫女们玩捉迷藏的游戏,山下智久蒙上眼睛,宫女们四处躲藏着让他抓。只见御花园内处处都是美女的倩影,银铃般的娇笑之声不绝于耳,“乾圣帝”随手一抓就是好几个,但凡被他抓住的,全都要被揉捏调戏一番方能放走。锦户亮未经任何人通报,只由几个太监侍卫带领着来到御花园时,看到的就是这等秽乱的场景。
锦户亮看着眼前的景象一言不发,领路的太监诚惶诚恐地躬着身体,生怕这位真正意义上的皇帝会因为那位名誉皇帝哪里不对而迁怒自己。
不过他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锦户亮看了一会儿,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要当心身体呀,皇上。”
沉浸于游戏当中的宫女们这时才发现八贤王的到来,都发出了短促的娇呼声,匆忙下跪,高呼:“八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正被山下智久抱在怀里的宫女无法挣脱他如铁铸的胳膊,吓得花容失色,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山下智久一手抱着她的纤腰,一手取下蒙在眼睛上的布带,对锦户亮笑道:“啊哟,是八皇叔!几天不见,别来无恙?”
锦户亮道:“还不错,多谢皇上关心。”
山下智久道:“是吗?真不巧,朕的身体最近是沉疴难起啊,都快要把传国玉玺交给皇叔你了呐。”
锦户亮没有回答,面色连变都没有变一下。山下智久放开怀中的宫女,吊儿郎当地走到旁边的凉亭中的石凳上坐下。锦户亮也走上去,坐在他的对面。太监们偷眼看了看锦户亮的脸,忙将周围的宫女们统统赶走。
待得周围清净以后,山下智久一手托腮,趴在石桌上对锦户亮笑问道:“皇叔此来有何贵干?啊!对了,是接掌传国玉玺的事吧?真不好意思,还麻烦皇叔亲自跑一趟。只要您说一声,皇侄自然就给您送去了么。啊,对了,玉玺本来便是皇叔‘借用’去的吧?连问都不必了,直接拿走便行了。”
锦户亮双目微垂,道:“不敢,皇上病重,做臣子的怎么也得来参拜觐见一下,接掌传国玉玺的事,容后再说不迟。”
“呵,怎么又不着急了?”
“欲速则不达。”
说得更清楚一点,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九年前,先皇突然“病故”,内宫深锁,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忽然就改朝换代了,幼小的傀儡皇帝被扶植上了金銮宝座,完全不懂朝政的皇后成为太后,垂帘听政。从那时起,原本就拥有朝中半壁江山的八贤王接掌了整个朝廷,杀“忠良”,斩“异己”,成为拥有完全的权利的“皇帝”。
只要有眼睛的人便不可能看不出来,这深深的宫廷之中在九年前发生了什么。只是没有人敢提罢了。但,不敢提不表示不怀疑,表面上对锦户亮唯唯诺诺,实际却阳奉阴违的人多得很,无数自诩忠臣的人还在不断地寻找机会要把他这个篡位的强盗赶下去。那些人究竟抱有如何的目的锦户亮无法一一说明,但是他能确定的唯一一点就是,他若只满足于现况便罢了,可只要他露出一丝一毫想要坐上那金壁辉煌的龙椅的念头,就绝对会有无数道学和君子痛心疾首地发动全天下来声讨他。
锦户亮从来不觉得自己篡位有什么不对。虽然他排行第八,可他的母亲其实才是正宫娘娘,排行第六的先皇的母亲只不过是个才人。他的母亲自信地认为,只要凭着她正宫的位置他便决不会与太子宝座交身而过。让他从小就被当成了皇位的继承人来抚养,绝对没有谁能跟她的儿子抢。但或许是她的野心太大了,他的父亲——圣德皇帝坚持立长不立幼,而将太子之位传给了大儿子。皇后费尽心机,终于趁先皇病重之际以编造的罪名将太子打入天牢,煽动朝中大臣向皇帝进言“有嫡立嫡,无嫡方可立长”。并设定了一连串精心的计谋,无论皇帝选择哪个皇子都可使之很快被废。可是她算计了所有有能力的皇子,偏偏把最懦弱最无能的六皇子给忘记了。一着错,步步皆输,皇帝在临终时,竟就指定了她忘记的那个皇子,那只金銮宝座,终是与他失之交臂。
母亲去世后,他继续着自己的目的,这不是为了别人,是因为他自己,因为他本来就是为了这个而生的。这野心已经变成了习惯,若是不能得到这个,他甚至会想不起来,自己究竟能做些什么。
皇帝的玉玺本来就在他的手里,交不交根本无所谓。可他就是要坐上龙椅,并且让所有的人闭上嘴,对他心悦诚服,他要让最多的人承认他,让他们对于“乾圣帝”为自己“禅让”这件事无话可说。所以他不着急,有的是人比他还急。比如面前这一个。
正如他以前所说过的,山下智久要在他面前耍花样,就是再长到他父亲的年龄也还差那么“一点”。他在做的事情,他全都知道,不过没必要说破,无聊的时候看老虎被牢笼所困妄图挣扎的样子也很有趣,一个一辈子也没见过后宫之外天空的人能做什么呢?所以这一点消遣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骄傲能害死人,等他真正理解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
?
?
“皇上,其实我这次来,是为了此次春闱的事情。”锦户亮道。
“哦,这种小事,皇叔自己拿主意就好了。”山下智久的声音懒懒的,好像一点精神也没有。
“皇上,这并非小事,春闱将为国家选拔栋梁之材,现在国家正是用人之际,皇上应当对此更重视才对。”
山下智久抬起头,用毫无异常的表情笑道:“是这样吗?朕明白了,那你想要朕做什么呢?”
他这个皇帝根本没什么作用,一旦锦户亮要和他“讨论”什么,必定是要下命令的。若真相信他是为了自己好,那才是犯傻。
“礼部尚书上田龙也,在上次春闱时有收受贿赂的嫌疑,希望这次能够换其他人来做。”
山下智久在心中冷笑,什么收受贿赂的嫌疑!上田龙也是先皇的心腹,只是因为其人在朝中门生众多,锦户亮才暂时不能动他,不然他早就落得和宇文元一样的下场。“有收受贿赂的嫌疑”?真有的话,他还不借题发挥,把他立刻弄掉了。
“这样啊……”山下智久装作思考的样子,道,“皇叔,那你认为应该用谁?”
“横山裕。”
“横山裕?”山下智久几乎失笑,太明显了吧!横山裕虽然同是正三品,但他是刑部尚书,掌国家的法律、刑狱等事务,只不过因为他是锦户亮手下的人,所以锦户亮才会推荐他。居然让他负责春闱?还不如让他自己去!直接说他想要为“自己”选拔人才,然后去挑最合适的仕子好了。
“皇上不同意?”
“不,皇叔您说什么就是什么,皇侄言听计从。”
“是吗?那么,明天的早朝我会提出这件事,请皇上定夺。”
“一切听皇叔的。”
“多谢皇上!”
锦户亮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山下智久也不着急,悠哉悠哉地拈起桌上的葡萄放入口中细细嚼。
今日阳光很好,暖洋洋的,既不太热,也不太冷,暖风带着花园中淡淡的花香味道悠悠荡荡地飘过来,让人不禁便想昏昏睡去。
“皇上。”
“嗯?”山下智久眼皮很沉,都快睁不开了。
“你若是不做皇帝了,会想做什么?”锦户亮的声音很清冷,好像燥热中一丝清爽的凉风。
“我……”山下智久正浓的睡意忽然烟消云散,但他没有直起身体,依然趴在那里,懒懒地道,“我想当一名武将,为国家戍守边关……不,或许那种事情不适合我,我还是更想做一名侠客,豪气冲天,仗剑江湖,交无数的武林儿女做朋友……”
那是梦,永远也无法实现的梦。从出生时起便被身份限制住了自由,现在,又被无法挣脱的锁链捆绑在这深冷的宫院之中,看着被墙壁围住的月亮猜测宫外的满月是不是也和宫内的一样大,一样圆。
可望,而不可及的自由……
锦户亮睁开眼睛,双眸中映入的,是山下智久仿佛小了很多的身体。
真好。他想。他有梦想,即使是无法实现的梦想,仍然是美丽的。可是他没有梦想。得到皇位是他的希望,而不是梦想。他早已经想不起来这希望是如何根深蒂固地种进他的心中的了,他只记得那是母亲的梦想,渐渐地就变成了他的希望。他想要逃离它,却只觉得被它缠得越来越紧。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真的篡得了皇位之后会怎样,难道就这样,一直当皇帝吗?
希望在前面的时候,他会努力,可希望被追上以后,他还能做什么呢?他不想做皇帝,可是他没有别的希冀,没有梦想,他只有循着母亲告诉他的这条路,慢慢地摸黑前行。
他伸出手去,触摸山下智久的头发。他有四个女儿,一个儿子,可他与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如和面前的“皇帝”在一起的时间多。有时候他甚至会把这个年轻人当作自己的孩子,可那是错觉。这个“孩子”很危险,他不是真的“孩子”,他是一头年轻的虎豹,随时都在伺机咬他一口。然而血缘关系是斩不断的,山下智久始终都让他有那种感觉,这让他稍微地感觉到了困扰。就如今天这次,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手还是摸了上去,似乎是安慰,可那若是安慰的话就太可笑了,尤其,那安慰还是来自于他的时候。
所以他的手在将要触摸到山下智久的时候犹豫了,只是轻轻地拂过了他的发丝便收了回去,好像暖暖的微风吹过一样。山下智久没有任何动静。
如果他们能够互相看到对方的表情的话,那绝对是一幅很微妙的情景。锦户亮的脸上除了平时的冷漠与淡然之外,还搀杂了一些几乎可称之为温情的东西在里面;而山下智久,他放在桌下的手握成了拳头,牙关紧咬。
即使只是微风拂过的感触,山下智久还是感觉到了,无法解释地,他的身躯又如一年前那样,忽然紧绷。这实在太奇怪了,只是一个小小的触摸就让他无法遏止地如此激动起来,那不是普通的感受,简直就像是……简直就像是……
就像是……他在迷恋他一样!
如果他不是山下智久,如果他不是锦户亮,如果,这周围不是有那么多人,他几乎就会反手抓住他,把他拖到自己的怀里来!
想接近……好想接近……
在痛恨的同时却又渴望着接近,拼命压抑的这种欲望,让他无法正视锦户亮。
锦户亮收回了手,站起来道:“臣下告退了,请皇上回寝宫安歇去吧。”
“……”
“什么?”山下智久似乎说了什么,锦户亮没有听清楚。
“……”山下智久又说了一遍,锦户亮还是没有听清。
锦户亮弯下了身体,想听清他到底在说什么,然而他没有想到,山下智久忽然伸出了一只手将他的脖子往下用力拉,锦户亮没有防备之下被他拉得几乎接触到了他的脸旁边,然后,一个柔软的东西轻轻擦过了他的嘴唇。
锦户亮震惊地猛然推开他,噔噔噔后退几步,险些从台阶上坠落下去。
“山下智久!”
听到主子的喊声,在稍远处侍立的侍卫们转眼间已经冲到了他们身边,对山下智久亮出了兵器。
山下智久本不想那么做的,可是手似乎不听使唤,只要锦户亮有接近,他就无法控制自己。他觉得自己的控制能力在逐渐减弱,说不定有一天,他会做出连自己也无法预料的事情来……
“你们住手。”锦户亮对侍卫们摇摇手。
侍卫们收起刀剑,很快退回自己的位置上去。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锦户亮面色平静,只看他的表情的话,似乎什么也没发生,“山下智久,不要想耍花样,我跟我的敌人勾心斗角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多谢皇叔提醒,”山下智久站起来时已经面色如常,他笑着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道,“皇侄儿记下了。”
锦户亮点头:“好,你可以回去了。”
山下智久走出凉亭,在经过锦户亮身边的时候,在他的耳边轻轻地留下了一句话。
不,应该说是半句。
锦户亮为那半句话皱紧了眉头。
——我好想……——
好想……?
(注1:太傅,三师、三公中的一种,三师中有太师、太傅、太保,三公中有太尉、司徒、司空,虽然品级是正一品,比尚书令这个正二品高出一节来,但却只是一种很高的虚衔,一般无实际执掌)
(注2:本文所用之官制是参考唐朝的职位官设,不过毕竟不是唐朝,所以以后或许会有一些改动,到时候表抓我小辫子~~)
(注3:唐初,由于太宗李世民未继位前曾任尚书令,此后臣下不敢居此位,遂不设。这个既然不是唐朝,我就设一个……)
?
第二章
?
?
某夜,礼部尚书上田龙也家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由于公务繁忙,上田龙也那天直到入夜时分才匆匆乘轿回家。
他一入家门,管家便上前禀报,有位客人已经在前厅等候了他许久。
“是怎样的客人?”上田龙也一边脱官服一边问。
“很奇怪。”管家躬身答道。
“嗯?”上田龙也的手停了一下,“怎样奇怪法?”
“那人是拿了太傅宇文元大人的介绍来的,说无论如何一定要见到老爷本人,可是他却一直带着面纱,小的也不敢问,刚才有人去奉茶,听说那面纱还戴着,没有取下来过。”
“面纱……?”拜访一位朝廷的正二品官员,居然还戴着面纱?不过既然是一向与他交好的宇文元介绍而来的,应该没有问题吧。他对这个人的身份忽地产生了莫大的兴趣,换上便服,道:“管家,带路,我倒要看看,那个人会是什么身份?”
一个身穿黑衣,蒙着黑色面纱的人负手站在前厅中,似乎在观赏其中的奇花异草。
上田龙也远远走来,那人如有感应般转过身,一双灼亮的眼神盯着他看。还未走到,上田龙也已经拱手大声道:“不知是太傅大人的使者到来,多有怠慢!得罪,得罪!”
那人似乎笑了一下,用低沉的声音道:“是我叨扰了。”
只是一句简单的话,上田龙也突然愣住,隔了很长时间,他才将视线从黑衣人脸上那双发亮的眸子移开,对身后侍奉着的下人道:“你们下去吧,我与这位贵客有要事相谈。”
下人们告退而去,上田龙也走到门口巡视了一下门外,没有其他人,便急急关门,落了栓,回身,一甩衣摆,行大礼叩拜,同时用兴奋得颤抖的声音低声道:“原来是吾皇驾临!上田龙也未能尽早迎候,实在是罪该万死!请皇上降罪!”
山下智久取下脸上的黑色面纱对他笑道:“是朕有意隐瞒身份,爱卿何罪之有?快快请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上田龙也声音几乎哽咽,又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之后方才起身,垂手恭立一旁。
山下智久坐下,道:“上田爱卿,朕分明蒙了面纱,又穿了夜行衣,你是如何认出朕来的?”
上田龙也激动躬身道:“吾皇英名神武,身披皇气,头顶紫光,臣下自然一见便知!”
山下智久心中皱眉。这个上田龙也虽然对先皇忠心耿耿,能力也相当不错,就是太过爱拍马屁,否则今日的尚书令绝对就是非他莫数了。他决意不再问这个问题,反正结论应该很好猜,每当上朝的时候,满堂朝臣中敢盯着他看的人,除了锦户亮就是上田龙也。就算一屋子的人都认不出他来,上田龙也也可以的。
见山下智久一时不说话,上田龙也小心问道:“皇上,敢问皇上深夜来访,是有何重要之事相商?皇上的仪仗……在哪里?”
从古到今,还没见过哪个皇帝在半夜跑到臣子家中来,而且一个卫侍也不带,更没有仪仗开道,反而神神秘秘,丝毫不显山露水,悄然而至,这实在是有点匪夷所思。
山下智久道:“朕的时间不多,便直说了吧。上田爱卿,你认为现今朝廷如何?”
上田龙也道:“如今朝廷,奸臣当道,我等空有报国之志,却碍难施展才华。”
“你认为八贤王如何?”
上田龙也毫不犹豫地道:“乱臣贼子,其罪当诛!”
山下智久笑道:“这话传到他耳朵里的话,你必死定了。”
上田龙也面色不变,道:“皇上不会的。”
山下智久又道:“如今朝中大多数人均向着他,你却又怎敢对他不敬?”
上田龙也道:“臣虽乃一小人,爱拍人马屁,喜说些中听的话,但须是正主儿才行。八贤王虽是皇族,但并非先皇钦点之继承人,他若是当皇帝,小的是死也不服的。只是,臣自知本身势单力孤,无力回天,只能忍辱偷生,却绝不敢与之同流合污。只愿能保存实力,适时助皇上一臂之力!”
说到激动处,上田龙也猛然跪下,热泪盈眶地一叩到底。
山下智久不喜欢他这种夸张的性格,不过他的忠心的确是毋庸置疑的。他露出赞许的表情——不管是真是假——道:“上田爱卿的忠心,朕是绝对不会怀疑的,否则又岂会深夜来此?起来说话。”
“谢皇上赏识!”
见时机差不多,山下智久决定将话题引入正轨。
“上田爱卿,我听说,你与八贤王手下的大将军赤西仁是表兄弟吧?”
上田龙也刚站起来,立马又跪下去了:“臣对皇上的忠心,天地可鉴!即使他与我有兄弟之谊,我们各为其主,绝不……”
“好了好了,”山下智久打断他,“朕知道你的忠心可表天地,朕不是来审问你的,而是有事情要你去办。”
“皇上的意思是……?”
“事成之后,你就是尚书令,并赐你家世袭爵位。而赤西仁,他若帮我成事,我便许他护国大将军一职,封定国公。”
上田龙也愣住。
?
?
?
?
从上田龙也家中出来,已是三更时分。城中的接到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以及不知何处传来的狗叫。
山下智久戴着面纱,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慢慢地走。其实今夜以皇帝之尊嵌入臣子家中密谋大事,是他听从某人的建议,自两年前便开始做的事情。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一个普通的十四岁小孩,正是在父母膝下承欢的年龄,被允许任性,被允许胡闹。可是他不曾有过那种记忆——或许有,但是太久远了,他已经忘记了。
他早已被一个沉重而虚无的“皇帝”光圈套在脖子上,被勒得喘不过气来,却还要做出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轻松地去应对可能发生的所有事情。
他忘记了“开心”的意思,“幸福”的意义也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勾心斗角,只记得虚情假意,心口不一。
如果没有锦户亮的话,他一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绝对不会再有这么多痛苦,不会这么难过。一切都是锦户亮造成的,他毁了他这一生,只留下了一条路让他走,现在不管那条路是死路还是柳暗花明,他的力量不足,都还无法抗争,只能就这么一直走下去。
他不明白,锦户亮做了这些事,难道就很快乐吗?他见不到那个人的笑容,几乎从来没有。他真的笑过吗?一个几乎已经是皇帝的人,怎么会这样的?
玉玺,真的是那么好的一件东西吗?
一边想着心事一边走,不知不觉,他竟走到了一条岔路上,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离皇宫很远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对自己的心不在焉感到有点无奈,转身想从另一边回去,却没想刚一抬脚,却发现不远处正对着他的,一扇冷冷的、高大的朱红大门。
“贤王府……”山下智久呆呆地望着那高高悬挂的牌匾,一股愤怒,一股杀意便从一直被压抑的心底翻滚了起来。
这里住的,就是这遗缺的罪魁祸首!
是他让自己无法追随自己的梦想而去!
是他杀了父皇和母妃!让自己不得不背负着报仇的枷锁痛苦、难受!
是他……
是他……
如果能杀了他的话!
如果能杀了他的话!!
如果能杀了他的话——!!
叛党群龙无首、无首必将生乱、生乱便有可乘之机、趁此便可一网成擒、若如此,便可以最小的牺牲得到最大的胜利!历时九年的“贤王朝”将落下帏幕,乾圣帝英明神武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个冷静蛰伏的山下智久已经被压到了理智的最底层,他双目赤红,双手在不断发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了贤王!杀了锦户亮!只要杀了他,一切就可以结束了!太后就可以从那高贵冰冷的东宫中出来,先皇和母亲也可以含笑九泉!
杀了他!
杀了他!
把他杀了!
杀了他!
他轻飘飘地挪移到那朱红的门前,脚一点地,猫一般轻盈地窜上了墙。
?
?
?
贤王府内果然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巡逻的兵勇一拨刚去,一拨又来。不过这对于一个即将荣登大宝的“真正皇帝”来说,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何况,为了对先皇的“忠心”而来刺杀他的人绝对不在少数,没有这种程度的戒备的话,他绝对活不过明天早上。
——可是,即使他是如此森严的戒备,对于山下智久来说,却还是差了一点。
他很早以前就被某人训练,如今可在禁宫内外来去自如,尤其他早对贤王府的陈设十分熟悉,这种防卫对他来说根本不在话下。
他轻盈地落在墙根处的一丛灌木之中,如落叶般未曾发出半点声响,一队巡兵从他旁边的小路上巡查过去,没有发现异常。等那队人走过之后,他猫着腰从他们身后穿入另一边的假山之内,隐去了身形。
锦户亮及其家眷的居所在贤王府的中心靠后方的位置上,山下智久没有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可他没想到,锦户亮竟然没有在他该在的卧房之内,他找遍了各个房间内外,只见了睡得香甜的王妃、侧室和他的几个孩子。
锦户亮不是个爱完了的人,入夜之后便很少出门,现在正是三更,他会在哪里?稍一沉吟,山下智久恍然,施展出上等轻功,向贤王府前院飞跃而去。
一队巡兵整齐地走过门廊,没有发现异常。
山下智久的目的地是书房,若是待办的事情太多,锦户亮有时就会在书房内办到深夜,然后在那里就寝,他现在既然开始准备入主东宫,自然有比平时更多了许多的事情要办,这时必定还在那里。
山下智久没有猜错,书房内还亮着灯,他从未关严的窗户缝中看进去,锦户亮伏在案上已经睡去,手中的笔倾斜着支在桌上,似乎睡着前正在批改什么东西。桌上的五支灯烛灭了两支,剩下的三支也已积聚了厚厚的烛泪,灯芯噼啪作响。
山下智久悄悄地推开窗户调进去,反身将窗户关上。借着关窗的动作,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并不急于马上动手。因为他需要冷静,他现在浑身都在激动得发抖,他可不想在如此十拿九稳的情况下失手。他这辈子最大的敌人就在那里,他一定要确定自己能够一剑便杀了他,他不能太过兴奋,要冷静,要在最冷静的情况下,他才能将事情做到最好。
等他颤抖的身体和手指完全平复下来之后,他才转过身来,看一眼仍然伏案酣睡的锦户亮,慢慢地走到书房墙上悬挂的装饰用剑前面,无声地拉开剑鞘。
其实他身上带有包括匕首在内的三种以上的武器,这是他每次暗中出宫都会准备的东西,但是他不想用,他觉得自己兴奋的心情还没有真正冷却,他要借着这些动作让自己更冷静。
抽出剑,反手握剑柄,山下智久又慢慢地走回锦户亮的书桌前,举起剑,轻轻地放在了这个囚禁了他和整个禁宫九年有余的男人脖子上。
接下来,只要稍微用一点力就好了,一用力,轻轻一抹,这个人的血液就会喷出来,他的头会掉到地上,说不定还会滚两圈,死不瞑目的眼睛还会睁着看着他……就像当初被杀的贵妃,即使是死,也在心中积聚了无数的仇恨与不甘。父皇也是同样的吧,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就这么结束,自己却无力回天,是很无奈,很痛苦的吧。
一阵剧烈的噼啪声过后,剩下的三根蜡烛又灭了一根。
锦户亮伏在案上,没有动。剩下的两根蜡烛在他的脸上投下了淡黄色的光轮,五官的阴影随着烛火的跳跃而跳跃、移动,为他这个人蒙上了一层暧昧的颜色。
据说锦户亮在年轻的时候长得相当英俊,又因是个有才的王爷,不知有多少官宦人家都拼了命地想将女儿嫁他,可他一个也看不上,除了先帝——太平帝的父亲,圣德帝——为他作主许的婚事之外,他没有以关乎男女的目光看过任何女人,引得了无数痴情女子为他伤情,当时甚至有人为他起了绰号,叫做“无情王爷”。虽然有戏谑的成分,但也与其人相错不远。直到九年前,他一夜之间掌握了整个朝廷之后,才没有人敢再提起它。
山下智久其实没有真正仔细地看过锦户亮的脸,他觉得那张脸会带给他无尽的仇恨与杀意,所以他不敢看,只是远远地,将目光停留在“八贤王”这个人身上,看清楚他的面目表情,知道他的脸究竟长得什么样子就好,从不曾仔细观察过他,半年多前,他骤然发现自己居然会都这样一个人产生“近似于”欲望的感觉,之后,更不敢直视他。每每看见,只想尽快躲开。想一想,离得如此之近的机会,在过去,几乎是完全没有的。至于他的睡相,更是连见都没有见过。
锦户亮的身体在平稳的呼吸声里微微起伏,完全没有感觉到身边竟有一个煞神准备好了刀剑要取他的性命。这是山下智久第一次看见那张冷漠的脸上没有任何防备的放松。跳跃的光影继续在他的脸上移动着,已经快四十的人,脸上竟连一条皱纹、半点斑痕也没有,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尤其细腻光润。他的双目紧闭,平日冰冷而犀利的目光被遮盖得一点不剩,薄薄的嘴唇抿着,发出一种暗紫的颜色。据说那是因为他的心脉有疾的缘故。
山下智久的目光移动到他暗紫的双唇上,便再也移不开了。他还记得那天在御花园中,蜻蜓点水的强吻。那天的天气明明很暖,他的嘴唇却是冰冷的,没有半点温度,相较之下,山下智久的嘴唇热得烫人——也只有他一人是火烫的,这个人……始终,都冷得仿佛要死去了一般。
可是他还记得自己的手接触到的他的颈部,接触到的那种总柔滑与温暖,与唇上的感觉差了很远很远。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温度,让他确定眼前的这个人是活着的,而不是一个死人。
他的嘴唇真的始终是这么冷的吗?有没有可能为了某一个人、某一件事热切起来?那种热度会是什么感觉?会不会热得人全身都想要燃烧?到了那时,他的眼睛,他的表情,他的身体——会不会都由于这样而燃烧起来——
燃烧起来的不是锦户亮,而是山下智久,他觉得自己全身都开始发热,愈来愈明显的欲望之火让他口干舌燥,他想做一些事情让身体冷却下来,如果可以接触那爽冰冷的嘴唇的话,如果可以更接近那冷漠的身躯的话,如果……可以拥抱他……的话……
无论多么惊世骇俗的想法在一个被欲望支配的男人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他的理智逐渐被烧得七零八落,把那么做的结局和可能发生的后果完全抛到了九霄云外,血缘、仇恨以及最初的目的他全都忘记了,他现在只有一个可怕的念头,就是什么也不想,立刻占有眼前这个人!
冰冷的剑身微动,接触到了锦户亮颈部的皮肤,锦户亮微微睁开眼睛,眼角瞥见了身边那一个高大强壮的影子,他正想张口喝问,却觉后心一痛,意识又模模糊糊地沉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
有风自窗缝吹入,剩下的两根烛火也灭了,山下智久放下剑,抱起锦户亮,走向书房内套的寝室,将他轻柔地放到了床上。 他取下自己的面罩,在锦户亮耳边的低声道:“我没有完全点住你的昏睡穴,你应该还有一部分清醒,对不对?我就是要你保持这样,即便要死,也要你带着这种被男人侵犯的屈辱去死!”
其实,不是被“男人”侵犯,而是被“山下智久”侵犯。他真正想让他记住,一直记到死的感觉应该是这个才对。可是他不敢那么说,他害怕——他害怕什么呢?被他知道,自己深陷其中的事实吗?
是的。
那绝对不可以!
从薄薄的窗纸外透入来的,带有丝丝青色的光芒笼罩了锦户亮的身躯,他躺在那里,呼吸微乱,身体微微颤动,似乎想挣扎,又无法用力,那是他未完全陷入深睡的证明,他无法睡去,也不能醒来,就在边缘挣扎着,无法挣脱。
山下智久并不急着享用,他要让他在遭受最为屈辱的事情之后死掉,所以,动作越慢,时间越长,就越能够达到他想要的效果。
他的手先放到了锦户亮的腰上,慢慢上移,放到他的胸部,隔着衣服抚摸那无法清晰触摸的凸起,他感觉手下胸腔内的心脏剧烈的运动,听到了血液逆流的声音,他自己的身体的兴奋标志坚硬了起来。他挑开了锦户亮的腰带,然后不紧不慢地地一层一层剥开他的衣服,直至那身被青白色光笼罩,蒙上了一层朦朦光晕的身体包里路在他眼前。
山下智久的心如擂鼓一般跳得疯狂,他觉得自己的血液在无限制地流向四肢百骸,心脏似乎就要炸裂了。他弯下身体,在锦户亮依然冰冷的唇上印下一吻,接着是他的颈部,等下移到胸部的时候,那种柔细的感觉让他无法控制地张口咬了上去。锦户亮露出痛苦的表情,仿佛叹息般的微微呻吟溢出了胸腔,山下智久的欲望被那声音挑动得更加高涨,他用力吸吮那苍白的皮肤,撒下无数深深浅浅的红印与齿痕。
他的手抚摸过清瘦却以外有弹性的身体,肌肉在手掌下面颤动的感觉几乎让他高潮,抚摸过那双腿,他的手终于触到了那个人身体的中心。
仍然没有任何兴奋迹象的东西还萎缩着沉睡在那里,他看着自己的手抓住他,抚摸上顶端,他手下的这个身躯激烈地震动起来,那东西也开始充血挺立了。
“原来你也是会兴奋的,我还以为你全身都是那么冷淡,连这里也一样,看来我猜错了。”
他用力揉搓了它几下,它挺立得更加坚硬,不知为何,山下智久的脑中却忽然浮现出了刚才看到的,锦户亮的妻子和孩子们。
他就是用这个……和他的妻子制造那些孩子的吗?他们一起在床第之间翻滚?他进入那个女人的身体,用情欲燃烧她们?!
心中一把无名火燃烧了起来,他用力印上他的嘴唇,一边粗暴地进行手上的动作,一边上了床,压在那副赤裸的身体上。
——那是嫉妒,他知道那是嫉妒,他在嫉妒他的王妃,还有所有得到过他的女人。
他放开他的兴奋,两手往外一分,掰开了锦户亮的腿,身体插入其中,褪下自己的裤子,掏出硕大的凶器,顶端与他的下身相碰。
“感觉到了吗?我等一会儿就会用这个奸污你!我最尊贵的八贤王殿下!”
锦户亮全身的肌肉都在颤动,这是他最后的挣扎,可是他也只能做到这样了,山下智久抬起他的一条腿,凶器对准他身后狭窄的通道,没有准备,没有丝毫联系,便猛然插入了进去。
锦户亮的喉咙中发出了模糊的悲鸣声。
一队巡兵的脚步声从窗外经过,没有听见有什么异常的声音。
残暴地插入的感觉带给了山下智久更强的快感,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顺着他们结合的地方在往下流,他知道这个人受伤了,暗处看不见的地方必然鲜血淋漓,可是这没有让他停下动作,因为这只让他更加兴奋,强烈想要报复的感觉让他更用力地一插到底,拔出来后,又以更加的残忍猛然插入进去……
原来强暴这个男人的感觉这么好的!
原来用这种方式作为复仇的手段是这么兴奋的!
他的身体就快爆裂于这种无上的快感之中,完全沉溺了。
他大力地晃动两人的身体,重复的动作赋予的快感像潮汐一样来了又去去了又来,锦户亮的呻吟在他的耳中变成了淫乱的音乐,让他忘记了时间,也什么都不再顾忌,只想用尽各种他所能想象到的最屈辱的方式折辱他。他停不下来。
最终的顶点就快要到了,山下智久的速度越来越快,锦户亮似乎连呻吟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终于,一股热流激射入锦户亮的体内,山下智久更用力地推进自己,让他加深这种感觉。
结束了这可怕的刑罚,高潮之后的山下智久伏在锦户亮的身体上喘息。他忽然觉得腹部似乎是潮湿的,一摸,才发现那竟是白色的体液。那并不是他的,他的体液全数射入了锦户亮的体内,那么这个是——
“这是你的?被强奸还能射得出来?你还真是不一般呢。”
锦户亮紧闭的双眼流出了泪水,随着山下智久轻佻的话,全身不断地颤抖起来。
山下智久知道自己达到了目的,他强奸了这个人,让他感受到了屈辱,然后,现在就可以杀了他了。
他伸出手,放在了锦户亮的脖子上。在身体还在被男人侵犯的情况下被杀,一定是最屈辱的情况了吧?就是到了九泉之下,他依然是一副被肮脏了的身体,无论到哪里,一定都是受尽侮辱的吧。
可是他的手指却始终使不下力去,明明就差这么一点了,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已经变得惨白的脸色,看着那仿佛流不尽的泪水,他却杀不了他。
他强暴他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几乎没有褪下多少,可是压在这个人身上,他却有种是在与他赤裸相拥的感觉。不管是怎样的情形,他们刚才,毕竟是做了只有情人和夫妻之间才被允许做的事情,他们有了最深的接触,杀意、恨意——在高潮之后,似乎都随着那股体液一直射入了锦户亮的身体,他的体内,剩下的却不多了。
他想杀了他。
可是却杀不了他。
他输了,为这苍白、颤抖的身体和眼泪,他输给了他了。
其实,去除绝非冷静的因素,再仔细地想一想的话,锦户亮是不能就这么简单地被他杀掉的。官场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地方,皇帝名义上是最高的统治者,可若是朝官不听从命令的话,皇帝这个名义就变成了虚衔。假如他此时杀掉了锦户亮,之前一直与他相较而弱势不少的另一边朝臣立刻会变成朝中的第一大派,这是皇帝最为忌讳的。皇帝可以用这一派的人来牵制那一派的人,所以才敢重用这两方,而若是失去了一边的平衡力量,另一边就会变成最大的威胁。
最重要的是,山下智久本身现在还只是一个空有虚衔的“皇帝”,所以,在他没有在朝臣之中树立最大的威信之前,锦户亮不能死。
山下智久不知道自己在现在这种时候冷静下来究竟是好是坏,但他不能否认,自己的确为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不要杀他的理由而隐隐窃喜。
他抽出身体,整理好衣物,又在那双唇上印下一个深吻。
忽然发现那双唇依然还是冷冷的,没有温度,山下智久的心微微一沉。
“我没有迷恋你……呐,对吧?我绝对不可能迷恋上你的……”
但是,为什么会为那双唇依然没有温度,而感觉到如此的失落……
再看被他丢弃在那里,一片狼藉的苍白躯体一眼,山下智久打开窗户飞驰而去,消失在夜空之中。
?
?
?
?
?
锦户亮强忍着呕吐的感觉,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
昨天晚上的事情就仿佛一场噩梦般,没有真实感,却让人恐惧——恐惧?
已经多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恐惧?最后一次的恐惧是在什么时候?他早已经忘记了。
那个人的脸他始终也没有看到,那声音很朦胧,说不上熟悉,也说不上陌生,他猜不出来那会是谁。谁会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么高强的能力,敢夜半潜入已经等同于皇宫的贤王府,在没有被其他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作出这种事情来!?
天还没有亮,房间之中依然被黑暗笼罩着,锦户亮觉得自己的全身还在发抖。他不想点灯,也不敢点,他害怕看见自己的身体被侵犯后的狼藉,害怕昨晚仿佛是梦中又仿佛是真实的可怕经历会留在眼睛里,永难抹去!
可是即使不听,不看,不想,身体上的疼痛也是逃避不了的。不仅是外部,还有内部,连内脏似乎都被翻搅过一遍,疼痛难忍。他用右手握住自己的左手腕,知道自己的心脉又开始不正常地运动,难道……他会因为这么可笑的理由死去吗?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太可笑了!
他用力平稳了自己的呼吸,尽量用与平时相仿的声音叫道:“来人!”
外面值夜的小厮立刻应道:“小的在!”
“给我烧桶热水来,我要洗澡。”
大清早的洗什么澡?小厮虽心中疑惑,却也不敢问出来,只是应道:“是!小的马上去办!”
?
?
热水送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锦户亮用锦被盖住让他无法面对的证据,勉强裹好衣物坐在床边,看下人们将水送进来,又头也不抬地恭敬退出。
小厮上前道:“王爷,要伺候着么?”
锦户亮道:“不必了,你出去吧,记住不许任何人进来。”
“是。”小厮退下。
锦户亮站起来,一层层褪下衣服。即使不想去看,朦朦的晨光还是会照进来,隐隐约约地映在他的身上,把他身上班班点点的痕迹清晰地映现出来。对现在的他来说,连走路也变成了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每迈出去一步,都会感觉到下身传来的剧痛,及至坐入盆中,他的面色已经从苍白变得微微发青了。
盆中的水很热,刚坐进去,锦户亮忽然就想起了昨晚,自己冰冷的身体所碰触到的那副躯体的热量。那个人甚至没有脱衣服,可是身体的热量还是透过了那些隔阂,让他热得发烫。
那个人是谁?
他是什么身份?
为了什么而来?
他残存的朦胧记忆之中,只有烫热的身体和强壮的体魄,还有……那可怕的凶器……
锦户亮开始呕吐。
真肮脏……太肮脏了……!这么肮脏的事情,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做呢?
他无法忍受与他人肌肤相亲,唯一能够接受的只有他的王妃,连侧室都只有名分,因为他无法碰触她们。可是他不知道从此以后自己是不是还能去碰王妃,他全身都变得很肮脏很肮脏,他不想碰脏她。
还有孩子们……
呕吐到了最后,什么也吐不出来了,可是他还在干呕。这样可以让他好过一点,可以让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比刚才稍微干净了那么一点。
他一定会找出那个人的,他会把他找出来,挂在木架上,用他所知道的所有办法,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活活折磨死他!
?
?
?
锦户亮告了三日的病假,三天后上朝时,面色依旧苍白,神色却看不出半点异常。山下智久也同样没有半点不一样的地方,还是无用而无能。这个朝廷之上,依然是八贤王的天下,傀儡帝王。
?
?
【乾圣十年,圣帝大赦天下,祭祖祭天,……,诏曰:……先皇圣明,然朕有负于先皇之托,病体沉疴,无能护持我盛世江山,……,故而,欲禅让帝位于八皇叔贤王亮……】
?
“一切……都准备好了。”山下智久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上,俯视整个皇城。他没有穿龙袍,可是在此时他却比以往更加像一个皇帝。
一个宫女打扮的女子站在他的身后,脸被黑暗的阴影遮住了。
“既然万岁已经全部都安排妥当,妾身的职责也就结束了。若在此时功成身退,万岁必定不会反对的吧?”
“但朕还没有完全赢,你还没有到可以功成身退的时候。”
那女子叹道:“妾身本就不愿涉足这皇族中事,奈何先皇有令……罢了,万岁,妾身还会再为您做一件事,这件事若是办的好,您就放妾身离开罢。”
山下智久看着她:“为我办一件事?什么事?”
女子走近他,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山下智久沉吟,冷笑,继而大笑。
“原来是这样!好!你就按照这样去做!等事情结束,你想要什么朕都赏你!你去吧!”
女子垂下眼帘,退至阴影之中,一闪身便不见了。
“皇叔……”山下智久喃喃地念道,“你必定没有想到还会有这一着吧……你会输得很彻底,知道吗?”
但赢了锦户亮之后呢?山下智久没有想,也不敢想,他不知道自己会拿锦户亮怎么样。
他无法想象。
?
?
祭祖的时间被定在了清明节,在知道星相师选择的这个时间之后,锦户亮不知为何,心中隐约浮现出了一种很不安的感觉。可是那只是一瞬间的感觉,他并没有在意,还是依照相师的话去做了。
祭祖当天,皇帝的仪仗从皇城出来,浩浩荡荡地绵延了好几里。由御林军开道,然后是御仗队,山下智久乘坐在队伍最中心的龙辇之中,按理八贤王应当策马在龙辇前方,可是他毕竟是“真正”的皇帝,便坐进了另外一乘车辇,与山下智久并驾齐驱。后面是百名文武官员,文官乘轿,武官骑马,紧紧跟随。最后依然是御林军断后,
自从前次发生夜袭的事件之后,锦户亮的身体就愈发地不好,本就清瘦的身体变得单薄至极,可是相对的,他统治的手腕却变得更加强硬。谁胆敢有丝毫影射他篡位的词汇,杀!谁胆敢对他有半分的不敬,杀!最离谱的是,一次一位正三品的官员不小心碰了他一下,他竟生生把那人腰斩了。
所有的人都在暗中猜测,他是急了,急于想真正坐在那金壁辉煌的龙椅之上。这话对了一半,还有一半,是谁也猜不着的。
锦户亮坐在车辇中,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似乎是预感,又似乎根本是他无根据的感觉。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掀开车帘,问旁边一个常跟他出入的官员:“赤西仁去哪儿了?”
那官员在马上躬身道:“回王爷,他早上来了的,只是后来跟着前方的御林军开道去了。”
“跟御林军开道?一个大将军(注4),跟御林军开什么道?”
那官员答道:“下官不知道,不如传令把吴将军召回来问问?”
“嗯,”锦户亮刚应了一声,又改了主意,道,“不用了,等回去再说好了。”
浩浩荡荡的仪仗排得太长了,由于人多的缘故,速度越来越慢,走到一处较狭窄的山道时,队伍简直就是在挪动。
锦户亮心中不好的感觉越来越重,到最后,几乎让他在这细雨绵绵的日子里冷汗涔涔。仪仗又向前行进了一点,他和山下智久的车辇正巧走到那狭窄腹地的中央,最为细瘦的部分。他从车帘的缝隙往外看,发觉到这一点之后,心脏一缩!
他对战事并不是很熟悉,但是常识还是有。这不是皇帝的仪仗该来的地方,这太容易被人殂击了!以往那些年祭祖的时候走过这种路吗?不可能的!
可惜等不到他出声令御林军撤回,两边的山坡上忽然便鬼魅般出现了无数人影,举剑以巨大到了可怕程度的声音欢呼:“乾圣帝万岁!乾圣帝万岁!乾圣帝万岁!……”
锦户亮暗暗喊糟,掀开帘子,正准备向车旁的官员下什么命令,却忽地转头向旁边皇帝的龙辇望去。为什么那里面没有反应?有这种声音,他不该没有反应的!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埋住了,在慢慢窒息地下沉。不禁大呼:“快!快来人给我看看里面!!”
几个官兵跑去打开龙辇的覆帘,果然不出锦户亮所料,那里面空空如也,山下智久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
山坡上传来大笑的声音,锦户亮不用去看就知道那是谁。他平静地望向山坡的方向,出乎他的意料,在山坡上傲视群伦的那个人并不是孤身一个,他身后还站有几位最重要的朝臣——太傅宇文元、礼部尚书上田龙也、兵部尚书禹甲子、左将军阗例樊、镇西将军夏北闽……还有,大将军赤西仁。
“锦户亮!你这个谋国篡位的佞臣!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锦户亮的心中浮现出了“大势已去”这几个字,或者“大势”从来就没有在他这里过,他只是那只妄想推倒大树的螳螂,本以为自己赢了,却没想命运已经注定了他输得会有多惨。
跟在后面的文武百官见到这阵势,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一些见风使舵的人已经出轿下马,三跪九叩大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很大,感染力不小,御林军之中已经开始有人丢下了手中的刀剑,山呼万岁。
锦户亮对自己发出一阵冷笑,一挥手,他身边便有两名武官跳上了马背,对身边的御林军大呼:“我等决不逆天行道!八贤王才是真龙天子!能取皇帝首级者,赏金万两!大家冲啊!”
愚昧的士兵们举起了武器,随武官们往山坡冲去。
?
?
锦户亮常常想,如果自己当初不是那么麻痹大意的话,如果当初能早点发现那是个陷阱的话……结局是不是就会不一样?输得那么惨的人,就一定不会是他了吧。
?
?
山上射下了雨点般的箭矢,锦户亮看着那漫天密密麻麻的箭雨,心里好像空了,没有任何感觉。
?
?
“亮,亮……你是嫡出的呢!你才应该是太子的!”
“亮,你不想当太子吗?为什么呢?母后很失望你知不知道?”
“你应该是太子的。”
“那是你的位置。”
“你应该成为皇帝的。”
“亮,别让母后失望。”
“亮……”
“亮……”
?
?
官兵们在互相博杀,时间仿佛忽然回到了九年前的那个时候,一切似乎都才刚开始,而事实上已经全部都结束了。
血肉横飞的景象之中,山下智久用不大,但保证每一个人都能听到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所有胆敢反抗的的叛贼乱党全部就地斩杀!除了八贤王……把他活着带到我这里来,谁敢动他一根头发,凌迟处死!”
?
第三章
?
?
所谓的迷恋……是什么意思呢?
对某个特定的人,或者什么事情,毫无理由,毫无原因地,为之迷惑。这就是迷恋。
那么,迷恋是什么样子的呢?
那大概是一团雾气吧,看不见,摸不到,但是可以切实地感觉到它的确存留于那里。
即使很了解,但还是不明白。
难道那是人原本就应该有的东西吗?迷恋是怎么产生的呢?为什么它会在那里呢?为什么……会有如此之多的人,在为它所束缚呢?
山下智久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他明明胜了,明明把那个篡权夺位的人从上面拖到了脚底下,但他没有胜利的感觉。
是因为,胜利来得太过容易了吗?
还是因为……那个人依然没有屈服呢?
?
?
?
洛微宫,原本是帝王在宫中秘密会见臣子的地方,在先皇太平帝驾崩之后就很少用到了。因为锦户亮根本就不到这里来,而当初被他所控制的山下智久,没有资格、也没有办法来这里。
夏北闽带着几名卫兵将锦户亮押送到了洛微宫,将他一个人放在那里便准备离开。锦户亮叫住了他。
“夏将军!”
夏北闽转回来一躬身:“王爷,有何吩咐?”
锦户亮静了一下,道:“夏将军,我记得你应当是我手下的柯重辰提拔起来的吧?”
夏北闽道:“回王爷,是的。”
“夏将军……”
夏北闽身子伏得更低了:“王爷,微臣不知道王爷想问什么,不过皇上下了令,不管王爷问什么,微臣一律不得回答,等会儿皇上便会来了,到时王爷可以问他。微臣已违了一次令,不敢触怒龙颜,请王爷恕罪。”
锦户亮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了,你走吧。”
夏北闽的身影消失在厚重的宫门外,锦户亮的视线被缓缓关闭的门遮挡住了。
他知道自己很可能有一天会落到这样的下场,但是想到会这么快,而且没有给他丝毫预料与防备的时间。他看得出来,山下智久策划这件事情已经很久,而且计划得相当周密。
宇文元虽然被他夺去实权并且压制了九年,但是在朝中依然威望很高,这也是他虽然很忌惮这个人,却没有办法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对他痛下杀手的原因。兵部尚书阗例樊是他的人,掌握着除了他之外的最高兵权,他是文官,且与大将军赤西仁不和,不会有两人合谋的问题,所以锦户亮才敢大胆用他,可没想到他竟也会投到山下智久的手下。还有赤西仁……
以锦户亮而言,若想收拢这几个人不是一件难事,随意想一想就可以猜到很多方法。可山下智久不是他,他被囚禁在内宫之中,自九年前开始就没有见过任何他不允许他见的人。他是如何联络到这些人的?又是谁教他,用这样隐秘到了完美地步的方法将他们一举揽到麾下的?
太后?不可能。那个女人没有这种头脑,她只适合在后宫岌岌钻营。
是服侍他的人之中混入了什么高人?或许。但是这种事情可能发生吗?
是朝臣之中?太可笑了,怎么可能有人有如此之高的智慧……
——不!
锦户亮忽然想到,并不一定是策划的人本身有这样的能力。假如这些是山下智久的智慧,只是由于他的限制而需要一些外力的协助,而某人有能力找到这样的人,并且能用他自己的办法将那人放到山下智久的身边,那么事情会怎样?
这样的事情说起来是很简单,可是谁有这样的能力、这样的胆量这么做?原因,又是为什么?
锦户亮从来没有被什么东西迷惑过,因为这么多年以来,他都完全生活在这种尔虞我诈之中,看过了无数人各种各样的嘴脸之后,已经再没有什么能逃得过他的眼睛。然而山下智久出乎了他的意料,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老虎的牙拔掉,并且上了锁,谁知还是输了,而且输得这么快。
“不过山下智久……如果你以为这样就算赢了我,你就错了。”
?
?
今天,失去了双眼的太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只是忽然听见外面有侍卫们的呼喝声,之后便是刀枪混乱的撞击声,不时有人惨叫。她摸索着站起来,旁边一双柔软的小手扶住了她。
“姝琴,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姝琴答道:“太后,似乎是有人和看守我们的人打起来了。不过外面很乱,臣妾也不敢出去观望。”
太后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是皇上……是皇上!我知道。那时候皇上说绝对不过十年,定将我救出这里。一定是皇上!”
姝琴叹息,没有说话。
“姝琴?”
“无论是谁看守,对于臣妾来说,都是一样的。”
“姝琴?你这孩子在说什么?”
正说话间,一个看守东宫的侍卫从外面一头撞进来,在地上挣扎几下,死去了。两个女人尖叫一声,搂在一起不断惊恐地后退。
一个人领着两队卫兵整齐地跑入进来,跪在太后面前大声道:“太后、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太后和皇后娘娘受惊了!”
“你是……?”
“属下赤西仁,率部前来救驾!”
“赤西仁!?”太后失声叫道,“你不是锦户亮的人吗?”
赤西仁头也不抬,道:“贤王阴谋篡位,已被我等抓获!”
“这……?”无论经过多少宫闱内的政变,太后毕竟是个只懂后宫倾轧的女人,饶她想破了头也弄不明白这里面到底隐藏了什么文章。
这时,只听一个男子用清朗的声音笑道:“太后,此事说来话长,让儿臣慢慢讲与你听,如何?”
太后立刻就认出了这个声音,喜极大叫:“皇上!”
山下智久意气风发地大步走到她面前,双膝跪下:“太后受惊了!请受儿臣一拜!”
东宫内所有兵士全部随之跪下,山呼:“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
?
?
锦户亮独自一人在洛微宫等了足足三个时辰,没有人来问他一声,说是很快便会过来的山下智久也没有了消息。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后宫的内殿是这么大的。空旷得可怕的宫殿建筑,就算墙上、桌椅上装饰满了美丽的珠玉和各种宝石,就算四处都摆放着名贵的饰物,也还是冰冷难言。他一个人坐在一张柔软的椅子上,太阳渐渐落了,外面似乎有夕阳的颜色,看着周围的东西慢慢变得模糊并且被染上夕阳的红色,他忽然想到,说不定这就是自己的最终结局了,或许从今以后都要一直被山下智久控制在这里,再也没有办法离开。
这真是个可怕又无稽的想法。山下智久绝对不会放过他,在这么多年里,最能清楚地了解山下智久对他的恨意的就是他自己了,所以以他推想,山下智久最可能做的事情就是马上杀了他,然后昭告天下。这也是他自己希望的结局。可是事情不那么简单,他在朝中建立了根深蒂固的交织网,动一发而系全身,山下智久不可能很快就铲除这些势力,这只会让国家的基础摇摇欲坠,所以他也很有可能把他囚禁起来以牵制其他人,或者通过他而在合适的时候将所有的关系者一网打尽。
那么,山下智久会怎么做呢?锦户亮发现自己居然很期待,期待着这个孩子究竟能有什么作为。
——“母后……不是我不去争取啊,而是我根本就争不过他。”——
这是他很久以前就想对母亲说的话,可是一直没有人能让他这么说,或许,山下智久可以。到那时,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见母亲了。
权利什么的,真的那么好吗?他还是不那么明白。
殿外传来了很多人的脚步声,掺杂有传令太监细细尖尖的声音:“皇上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锦户亮冰冷的手指似乎散发出了一点点的热气,他不觉得那么冷了,只觉得一切就会结束,心中出现了一种平静超脱的淡然。
两名太监推开门,山下智久一身耀眼的明黄大步跨入进来,他的身后,是身着厚重盔甲全副武装森森林立的兵士,以及天空上反射着金红色泽的火烧云。
“贤王锦户亮接驾——————”
锦户亮坐在那里没有动,甚至眼睛也如死的一般看着宫内的某个地方,没有往山下智久的方向看一眼。
“贤王锦户亮接驾——————”
锦户亮还是没有动,可是山下智久看出来了,他在冷笑,在心中的某个地方冷笑。
“贤王……”传令的太监正欲再喊第三遍,山下智久举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不管那太监再喊多少次也是一样的,锦户亮根本没有打算把他放在眼里,他与生具来的冷酷、冷漠与冷淡注定了他绝对不会为任何事情、任何东西而束缚——除了他自己的傲骨。
“你们都出去。”山下智久说。
跟在山下智久身后的人都低着头退了出去,那两名开门的太监最后退出,将门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真可惜啊,皇叔,就差那么一点点你就要赢了,却被朕抢了先机。”山下智久一边说,一边向锦户亮走去。
锦户亮的眼睛飘忽了一下,淡然地看着山下智久。
“愿赌服输,当初我既然下了这种赌注,便自然有全部输掉的觉悟。”
“是吗?”山下智久不喜欢他这种口气,很不喜欢,因为这样好象赢的根本不是他,而是锦户亮一样,“皇叔真是有先见之明啊,只是不知道,您有没有预料到会输得这么快,这么惨呢?”
锦户亮依然淡淡地答道:“既然知道有可能输,就没必要总是去猜测自己会在何时、何处、以何种方法输。这样做,只会让自己输得更快。”
夕阳的颜色在慢慢褪去,坐在那里始终没有移动的锦户亮脸上被涂染着最后的金红,他的身体似乎发出了薄薄的光彩。
山下智久忽然再说不出话来,看着锦户亮的脸不禁怔怔发呆。洛微宫很安静,但不是如同刚才的死寂,而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淙淙流动。
长久等不到山下智久下面的话锦户亮微微诧异地抬头看他,却看入了一双带有浅浅棕色的黑眸之中。
锦户亮无法形容那是怎样的眼神,似乎有些许的悲哀,又似乎有些许痛苦,些许愤怒,以及……仰慕。
如果只是痛苦与愤怒,锦户亮可以轻易地说出他在想什么,可是又掺杂了悲哀与仰慕之后,锦户亮便猜不出那会是什么意思了。
“你究竟想说什么?”
山下智久慢慢开口,道:“你……记不记得……”
“记不记得?”
山下智久想问的是另一件事,但是话明明到了嘴边却问不出来,忽然转了向,道:“你记不记得,你是为了什么才想夺得这天下的?”
锦户亮不答,反问:“这又有何关系?总之我已成了阶下囚,一切听从皇上的处置罢了。”
“你想不想知道你的下场?”
“无非是死,”锦户亮平静地道,“无论是老而死,或者死于非命,对我来说都是一样。”
“你的王妃,你的孩子……”
“很早以前我便与他们说过,若是我赢了,他们便是皇妃、王子,若我输了,他们便随我一起死,决不受人折辱。”
山下智久的声音微微地高扬,似乎有点激动:“可是朕不一定要你们死!让你们生不如死的办法多的是!”
锦户亮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比山下智久矮了不少的身体虽不见多么挺拔,却拥有别人无法模仿无法比拟的气势。
“皇上,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你希望我说我很害怕?求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的妻子和孩子?若我那么做,我便不是锦户亮了。锦户亮此生什么都没有,就只有这一身的傲骨,是别人无论如何也压不断的。我认输是一回事,可要我摇尾乞怜,那断不可能。”
山下智久看着那张已不年轻的脸,以及淡然到了冷漠地步的表情,不知为何,心中竟闪现出了“孤高”这个词来。他这副身体里藏着什么东西呢?并不健康的躯壳,并不华美的外表,其中却有一颗埋藏得深深的心。有谁能接触得到它呢?它被藏得那么深,有谁看到了呢?这样的人,是孤独的吧?他有没有期待过什么?有没有希望过谁来碰触?他是故意装做不在意,还是根本就是在享受这种东西?
山下智久不知道自己看着他的表情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而锦户亮淡漠的感情使他只对那种表情发生了一种微乎其微的感受,他后退了一步。
山下智久忽然笑起来,锦户亮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微微有些困惑。
“我讨厌你这种样子。”山下智久说。
他伸出一只手,锦户亮本能地想要往后躲去,腿弯却碰到身后的椅子,身不由己地坐了下去。他想再次站起,可山下智久逼近了来,再想挣扎,才发现自己已经被那一双粗壮的臂膀圈在了椅子之中。
“为了权势,你不顾父子兄弟情谊,气死皇爷爷,杀了父皇和母亲,害得母后双目失明,你将我在这皇宫之中囚禁了九年,一人独揽大权,杀忠良,结朋党。为了自己的私欲,你杀了多少无辜的朝官?多少冤狱是你所造?滥用的刑罚在这九年之中加起来比太祖皇帝以来所用的还要多!你只是个俗人,俗人而已!为什么要装出这种清高的样子!好象不食人间烟火一般!看了就让人恶心!”
锦户亮淡淡道:“我就是这种样子,你不喜欢,可以不看。”
“……对,我是不喜欢,不过,”山下智久笑了一下,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在他耳边道,“我忽然非常想知道,撕掉你这一层皮之后,你的里面会藏着什么东西。”
就好象谁在他的心上刺了一下般,锦户亮的呼吸猛然一窒。
他想起了那个朦胧记忆中如噩梦般可怕的晚上,脑海里所回响的那个人在他的耳边所说的一句话。
“……我就是要你保持这样,即便要死……也要你带着这种被男人侵犯的屈辱去死……”
虽然那声音很低很低,几乎听不出来原本该是怎样的声线,可是锦户亮始终记得那声音,他知道自己不论何时再听到它,都绝对能想得起来。现在他想起来了,就是这样的声音!低得仿佛在耳语一般,却冰冷得发出深重寒气的声音!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不会的……”不会是他的!他只是一个深居皇宫的皇帝!不可能有如此能力,能够潜入贤王府而不被任何人发觉,而且……而且还对他做出那种事情!
“是不是觉得似曾相识?”山下智久带着得胜的微笑道,“好象在哪里听过对不对?我清高、孤傲的八贤王?”
“不对!”锦户亮反驳的声音有点高,尾音甚至可称得上尖利,“那个人绝对不是你!你不可能在那种时候不惊动任何人离开皇宫!更不可能出现在我那里!!”
“皇叔,您真是很笨啊。要做到这种事情对我来说还不是很简单?比如,有人送给我一个武艺高强的师傅……”
山下智久接近了他的脖子,气息呼在他的领子里面。锦户亮想推开他,手却被抓住了。
“这世上只有想不到,绝对不会有做不到的事情。皇叔,我身边总有很多你派来暗中监视我的人,可他们并不是每时每刻都能见到我的,对不对?有时候偶尔一闪神,我就不见了。再发现时,我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我没有神术,只是利用了一些很简单的东西,比如武艺。”
锦户亮的心底又涌上了一种呕吐的感觉,他本就不喜欢与人接触,而发生了那件事之后,他更厌烦透了与人碰触的感受,甚至只是接近都让他恶心。那个被他腰斩的朝臣就是触犯了他的这个禁忌,才莫名其妙地成了刀下亡魂。
他用力想抽回手,山下智久却抓得更紧,让他清晰地感觉到了他们之间气力的差异。
“要学习武艺,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啊。”山下智久拉起他的手指放在嘴唇边,用舌头轻轻舐过,锦户亮身体的颤抖在加重,山下智久即使只用眼睛看也能分辨出他抖动的频率。
太阳只剩下了微光还在工作,洛微宫内的两人能看清楚的,只有对方脸上灰黑色光影交错出的轮廓。
“为了躲开你的监视,师父只能在晚上大家都睡了以后教授我。师父她很严格,我稍微做错什么,她就会把我打得浑身是伤。我每天晚上都不能睡觉,必须不停地练功,白天只能找时间睡,因为我还要看书,我必须学习所有可能用来打败你的东西。”
锦户亮很想吐,可是那似乎又不是想吐的感觉,他的心跳很乱,好象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之内乱搅。
“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吗?每当太困顿,太难过的时候我就会想,我总有一天会脱离这种可怕的日子,我会把那个罪魁祸首抓起来,用最结实的绳子捆住,把他吊到这冰冷的宫殿顶上,一寸一寸割下他的皮肉……”
锦户亮无法呼吸,眼前的黑暗反射着跳跃而眩目的光。
山下智久笑起来,“不过我现在不这么想了,比起那样对你,似乎还有更好的办法让你觉得痛苦,而且,更让你无法忍受!”
随着“忍受”二字的出口,布帛被撕裂的声音清晰地回响在这空旷黑暗的宫殿之中。
“放开我!”
“想不想再回忆一下那天晚上的感觉?我觉得……你很不错。”让他每天晚上都会梦到那天的情景。
“放开!”
“很美味……”
山下智久的手伸入了他凌乱破烂的衣服里面,接触他战栗的肌肤。
锦户亮只觉胸口一阵窒闷,全身的毛孔张开,渗出了大量的汗液。
山下智久觉得不对劲,这种湿热不正常,尤其对于怀有心疾的锦户亮来说。他的手伸向了锦户亮的胸口,本意只是想直接触摸他的心脉以确定他身体的情况,锦户亮却误会了他的意图,反手就是一巴掌。那一巴掌是毫无防备的山下智久所想不到的,与山下智久的脸接触的声音,非常地响。
山下智久大怒,忘记了锦户亮的不寻常之处,另一只手在他脸上顺手就是一掌相回。他的气力可不是锦户亮所能够相比的,一掌下去,锦户亮便随着椅子倾倒在了地上,整个人匍匐在那里,身体缩成了一团。
打完之后锦户亮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急急上前抱起已然虚软的锦户亮的身体,叫道:“皇叔!皇叔!?你怎么回事!皇叔!八贤王!锦户亮!亮!亮!亮!……”
听到门内不寻常的声音,开门的那两名太监互相看了一眼,迅速上前开门,却没料到门刚打开,就见皇帝怀抱着谋逆的八贤王双目血红地冲了出来。
“御医!御医在哪里!快给我把御医找来!快一点!把所有的御医都给我找来!”山下智久几乎已经陷入了疯狂的状态,“来得晚了,你们统统提头来见!”
此话一出,洛微宫外立时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
?
永华殿,皇帝安寝的地方。除了皇帝和皇后之外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入住这里。
现在锦户亮就躺在永华殿中只有皇帝和皇后方能碰触的床榻上,一群御医小心翼翼地轮番摸过他的脉搏。
“他怎么样?”山下智久焦急地问。
御医们互相看一眼,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御医深深躬身答道:“回皇上的话,八贤王本身心脉有疾,不适合太过激动,亦不适合剧烈的活动,依小臣之见,王爷这次是精神波动过大所致心脉气息不畅,暂时没有危险。小臣可给开几副方剂调理,但他绝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否则……”
“……会死吗?”
“皇上圣明!”
这有什么圣明的!山下智久真想把这迂腐的老东西踢出去,再破口大骂几声。
这样说来的话,难道说他上次做的事情……也非常有可能造成这种情况吗?半夜潜入,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强暴他,然后,就那么把他丢在那里不管……
想起那天晚上最后一次回头时深深刻印在脑海之中的苍白躯体,他就恐惧得不由自主地发抖。
他几乎杀了他!几乎用几句轻佻的话,几个恶心的动作就轻易地杀了他!
如果他就这么死了的话……山下智久简直不敢想象那种结果!这不是他要的!锦户亮是应该得到他应有的报应,但不是这样!
锦户亮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平时发出暗紫颜色的嘴唇没了血色,和他的脸一样白。
御医们退下去配制药品,山下智久挥手赶走剩下的内侍,坐到锦户亮的旁边,一只手伸入被褥之中握住他冰冷的手。
“现在,我什么也不想,”锦户亮这么对自己说。“等到你完全好了,我再来考虑这件事情。”
真的要杀,和想要杀之间总是差着不小的距离,在刽子手的刀还没有落下之前有很多可能,所以,成功和不成功在还没有发生之前都是零,而不是一般人所认为的“一半”。
?
?
?
【乾圣十年,圣帝一举擒拿谋逆篡反之贤王一党,贤王之乱历时九年,于焉结束……】
?
?
成者王,败者寇,这个千古以来最坚不可摧的道理,锦户亮现在才切身地体会到。
他被完全软禁了,软禁在皇宫内一个叫做扶摇宫的地方。这里虽然也被称之为“宫”,却又与其他的后宫完全不同,因为它并非后宫妃嫔们的宫殿,而是重臣们做机密朝政,必须留宿于皇宫大内时居住的。后宫的妃子不允许接近这个地方,而除了严格筛选的内侍、御林军,其他闲杂人等更是不得随意出入。
那天的事情,锦户亮只记得自己被一掌打到地上的情形,其他的就一概不知道了。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躺在专做皇帝寝宫之用的淦翼殿里皇帝的龙床上。但他没有见到山下智久,据服侍他的宫女说,他正在与突然来访的突厥大使商讨事情。
锦户亮发现自己不能了解山下智久的想法。如果山下智久没有救他,而把他放在洛微宫的话,他就算不死也会去半条命,可是他没有那么做,而是把他带到了淦翼殿,甚至——甚至据说,还兴师动众地将所有的御医都召到了这里,为他这个罪大恶极的反贼看病!
他在想什么?想对天下显示他的仁政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锦户亮就只能说,自己输的太冤枉了,居然会栽在这种蠢材手里。可是山下智久绝对不是蠢材,他一定有他的用意,可是到底是什么目的呢?
山下智久始终没有再来看他,过了几天之后,令人将他搬到了扶摇宫,除了特定的几个人之外,他连一个外人都见不到。他被完全地与外界隔绝了。
或许山下智久觉得这种方式也是一种惩罚,如果锦户亮真的是那种野心勃勃的人的话,一旦被如此隔绝必定会郁郁不知所措,或是拼命寻找机会,押上所有的赌注去祈求翻本。
不过锦户亮不是那种人,他的野心是有原因、有条件的,从知道自己已经完全失败开始,他就没有再有过将原本几乎是自己的东西再抢回来的欲望。他早已期待脱离这种生活,没有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争权夺利、血肉横飞,现在他只觉得肩头无比轻松。不过若是连此身也能得到自由而不是被囚禁于此的话,他会更满意。
于是他开始安安心心地当自己的囚徒,每日只是在扶摇宫内看看书,抚抚琴,很少与宫人们讲话,也绝少露出偶尔淡笑之外的表情。或许在别人眼中他是可怜的,万丈雄心被关在了这小小的宫殿里面,无论如何憧憬外面,也再难一飞冲天。可是只有锦户亮自己知道,这种生活才是他想要的,虽然,和他真正的期望还差了那么一点点的距离……
他被软禁在扶摇宫已是半月有余,这之间,山下智久完全没有来看过他——这是指他所知道的情形,至于他有没有趁自己不注意的时候来访就不知道了。这样也好,他根本就不想看到山下智久,因为他会让他再度浸入那天那种简直无法言谕的恐惧之中。
其实,就如同锦户亮在潜意识之中所猜想到的,山下智久的确每天都会来看他,只是都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比如他抚琴时的背后,比如他睡去后的床前。
山下智久知道自己这么做实在是很愚蠢,这是一个谋逆的罪人,他不仅没有立刻杀掉他昭告天下,甚至还把他深藏在这里,无论谁提起这件事,都以“朕自有打算,卿等不必多言”来推托,而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的“打算”到底是什么。
忽然没有了摄政王爷,如今的朝堂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那就是“混乱”。山下智久的确在降服八王一党时做出了相当漂亮的表现,但是并所有的人都会因为他的这一次表现而对他忠心得死心塌地,况且朝臣们的“忠心”都是有条件的,比如利益。还有一点就是朝臣之中还有不少人在锦户亮执政的期间靠入了贤王一派,到现在还在一边忌惮着山下智久的权威,一边暗中期待着奇迹发生,贤王能够回来执政。
倒不是说他们对贤王有多么的爱戴,只是在这样两个完全敌对的主子手下做同样的事总是令人胆战心惊。伴君如伴虎,说不定山下智久某一天会忽然想起来他们曾经是八王一党的,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抄了自己满门呢?
现在不动他们,并不表示以后就不会的。山下智久现在不杀他们只是因为他们人数众多,都杀掉是最愚蠢的举动,可说不定什么时候时机就会成熟,那便是他们的死期了。
人人自危的结果就是人人都在当缩头乌龟,除了山下智久自己在过去就争取过来的人之外,不管商议什么事情,山下智久就算胡说一通也没人反驳,更没人提出任何建议,大家只会弯着虾米一样的腰喊“皇上圣明!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可是山下智久要的不是应声虫!他需要能够治理国家的人才!
每当看着锦户亮的时候,山下智久不由自主地就会想,他当初是怎么做的呢?他是怎样在一片叫喊着“逆贼”的朝臣之中如鱼得水的呢?
1285来了发表于:2007/7/31 19:05:00
第四章
?
?
山下智久悄悄地绕过看守,无声无息地落在扶摇宫。他已对这里轻车熟路,很快便找到了锦户亮睡觉的地方。
锦户亮很少在自己的房间睡觉,大约是日子过得太清闲,他没事了便是吟诗、作赋、看书,累了,随便靠在哪里就能沉沉睡去。为此,山下智久专程命人将御书房的书轮番搬到他的书房去,而锦户亮却像没有发现自己看过的旧书被换了一样,有什么便看什么,清闲恬淡,随遇而安。
今天锦户亮选择的地方是琴室。看来他原本是在弹琴,可是却敌不过周公的召唤而伏在琴上沉沉睡去,那本天下琴师梦寐以求的《广陵散》掉在地上,他伏在那里,琴瑟被压得弯了下去。
锦户亮是个冷漠的人,在山下智久的记忆中锦户亮很少会有除了必要之外的表情,失态更是从来没有过的。可是一旦睡着了他那张脸就显得异常地没有防备,就如现在。他双目微闭,侧脸枕在胳膊上,嘴唇微张——他在打鼾。
每当看到这种情景山下智久就忍不住想笑。这个成熟到了无懈可击的男人,一旦睡着了也和孩子没有两样,这么可爱的小习惯,让他几乎都要忘记了这个人曾经在这个国家是怎样地叱咤风云过。
他走上前去轻轻抚摸他披散下来的长发。别看贤王一副冷静的模样,其实对于小事情相当脱线,他不喜欢梳头,也不喜欢别人碰自己身上的任何地方——包括头发,因此他以往都常戴着帽子,到了扶摇宫之后大概觉得反正梳头也无人会看,便一直这样披散着。
锦户亮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碰触,微微动了一下,忽地睁开了眼睛。没有想到他竟会在自己如此之轻的碰触之下会突然醒来的山下智久一怔,毫无选择地与他的眼神对上了。
“龙……令……?”不确定的语气,好像还在确认自己究竟是梦中还是已经醒了,锦户亮黑色幽深却无神的眼睛与山下智久的相对了许久之后,才仿佛忽然清醒过来了一般,猛然站起来往一边退去。琴凳被他撞翻,发出咚一声大响。
“皇叔……”虽然山下智久觉得这样的见面很愚蠢,而且对于自己深夜潜入的行为微微有些心虚,但还是微笑了一下,将方才伸出抚摸锦户亮头发的那只手背在身后,此时的他,俨然一副君临天下的模样。
锦户亮的心情只有在刚开始一瞬间的慌乱,很快便冷静了下来,他一甩衣摆,双膝跪下:“罪臣锦户亮叩见皇上。因不知皇上大驾光临,未能远迎,请皇上降罪。”
虽是很平常的话,在他说来,却有一种完全不同的意味,因为那语气之中并不带有任何的恭敬与惶恐,平淡得就好像平时的问候一般。
山下智久不想看到他奴颜婢膝的样子,但对于他这种态度也很不以为然。
“你起来吧。”
“谢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锦户亮站起来,后退了一步,站在稍远的地方。他背后正对着工匠们建造的荷花池,黑夜中的磷光微浪反射着冷冷的月光与星光。
山下智久很久都没有说话,锦户亮等了一会儿,似乎有点不耐烦了,用冷淡的声音问道:“不知皇上深夜驾临,有何要事?”
山下智久不知该如何回答,难道答说因为自己想见他不成?
他沉吟了一下,道:“其实也没有什么要事……”
“若无要事,请皇上明日再来,”锦户亮还是没有表情,冷淡地道,“罪臣就在这里,要审问也好,要拷刑也好,按照国家律法,应由刑部来做,皇上深夜独自到访,似乎有些不太合乎情理。”
山下智久笑:“朕是皇上,天下唯我独尊,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又有谁可阻我!”
锦户亮道:“既是皇上,更应严于律己,昏君与明君之分,也便在此了。”
“昏君?明君?”山下智久向前走了几步,锦户亮猛然后退,抬首望向山下智久的目光中闪动着难以言喻的光芒,山下智久很喜欢这种光,那表示这个人还是有感情的,还有一些东西会让他害怕,说明……他也有弱点,“皇叔,不如你来告诉朕,究竟什么是昏君?什么是明君?难道你是明君么?像你这样的?像你这样为了一己私欲而妄想篡夺皇位的人?像你这种滥杀忠良,使得盛世江山摇摇欲坠的人?你自己不可能成为明君,今日便不要拿什么明君昏君的来压我!”
“正因如此,罪臣无能君临天下。”山下智久与他的距离过近了,那双灼灼有神的眼睛里所反射出来的自己,表情中带着一丝只能称之为“惊恐”的东西。锦户亮说了这么一句之后便想再退后些,身后却触到了雕花扶栏,他想不动声色地从另一边走开,山下智久忽然伸出一只手,将他挡住了。
“皇叔,不必急着离开,”说话的时候,山下智久的眼神一直在追逐锦户亮的,当发现那双冰冷的眼睛在慌张逃避的时候,他的心中充满了一种胜利的得意,“侄儿还有一些问题不明,想要请教皇叔。”
“皇上有事,可以明天再谈……”
“不,我就是要今天谈。”山下智久笑着将另一只手方在锦户亮的腰部,“非谈不可……”
锦户亮全身一震,猛地拨开他:“请皇上自重!”
“自重!”山下智久大笑,“更不自重的事情都做过了,你现在要我自重!?”
锦户亮躲避着他的手,声音微微颤抖道:“我做的事情自有律法严惩,到时不管是如何刑罚我都会接受!但如此侮辱本王不会再受第二次!皇上武艺高强,本王无能以对,唯有一死而已!”
“那你为何不现在死给我看?”山下智久抓住他的肩膀拉到自己身边,“你现在就找死给我看看,就好像逼死我的父王和母亲,逼得母后刺瞎眼睛的时候,你是怎么做的?要不要回忆一下?”
九五之尊,在几个人的逼迫下,以白绫自缢的时候……
后宫贵妃,在他的马前,被十几枚刺枪扎穿的时候……
太后母仪,以自己的金簪刺瞎了双目,血流满面的时候……
“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也会有今天!有没有想过你也有可能落到如此境地!你知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因果报应!”
“我知道。”锦户亮平静地答道,“一早便知道了,可这些事情还是得做。我要得到皇位,这是很早便决定了的。”
“只是为了君临天下?”
“只是为了君临天下。”
自古以来为了皇位而手足相残的例子多不胜数,如曹丕,如李世民。心狠手辣是做皇帝所应该具备的最基本的条件,无论到任何时候都是一样的。那么,山下智久具备这些吗?
看来,并不具备……至少并不完全具备。
山下智久咬牙看着这张冷漠的脸,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平静。他似乎对什么也是不在意的,对任何事情也不执着的……可,为什么却又对皇位如此倾心?很重要吗?那会总东西很重要吗?比他自己还重要?比其他的……任何东西都重要!?
一股莫名其妙的怒火在山下智久的心底升腾起来。他放在锦户亮腰部的手一拉,锦户亮的腰带唰地一声落到了地上。锦户亮的瞳仁骤然一缩,抱住自己变得宽大的袍服挣脱山下智久向一边逃脱而去,山下智久追上去,用力将他按倒在雕栏上。
“山下智久!”
“皇叔刚才说了,朕武艺高强,而你无能以对,唯有一死而已。好,那就让朕看看,皇叔是否真能在朕面前寻死!你若真可以,便死给朕看看!”
山下智久一掌抓过,随着嗤拉一声大响,锦户亮一边的肩头上惨白的肌肤暴露在清凉的月色中,上面还留有山下智久五道深红色的指痕。山下智久抚摸过那里,感觉手下的微微的颤栗,他的心情忽然兴奋起来。
“他人只见皇叔威风八面的样子,谁又知你的身体竟是是天下绝品……”
锦户亮向自己的舌头用力咬下,山下智久忽然发现锦户亮唇边渗出的一丝鲜血,立刻一巴掌打下去,反手过来又是几下。锦户亮的脸被打得青紫,口唇和颊肌也木了,火辣辣地痛。
“你以为寻死这么简单?”山下智久在他耳边笑,“你以为大家都如你般仁慈,让人一死便结束了?那是不可能的……”他吻着锦户亮被自己打得凄惨的脸,喃喃地说,“我会尽量留轻我的力道,我要让你清醒地感受我……
锦户亮觉得下身一凉,双腿被用力向两边分开,他看着高高的华丽的屋顶,在被凶器刺穿的同时,泪流满面。
这便是他的报应吗?为了对母后的一句承诺,让这皇宫大内血流成河,这就是他活该如此的吗?
为什么上天不用别的方法来惩罚他!为什么他锦户亮要受到如此的侮辱与侵犯!他宁可被五马分尸,宁可被千刀万剐,也不要受如此屈辱啊!
为什么要这样……
他靠在栏杆上的身体被剧烈地摇晃,下身要涨裂的疼痛让他好像快要死去一样。那个人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前,如同野兽般喘息。
那天晚上的噩梦发生在他半睡半醒之间,他虽然记得那种屈辱和痛苦却并不清晰,可以骗自己那种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但今晚不同,这个人在他完全清醒的情况下侵犯了他,等于把烙印拓在了最明显的地方,让他忘也忘不掉。
颊肌的麻木稍微缓解了一点,他向自己的舌头再次咬下,山下智久却仿佛看见了一般,一只手突然掐住他的下颌,边喘息边道:“若是真的可以死了,朕会允许你,但今晚上,不行!”
山下智久的吻压在他冰冷的唇上,甚至连舌头也伸入进去搅动,锦户亮想咬,被捏住的下颌却无法用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恣意侵犯自己。心脏又在紧缩,无法呼吸,他真恨不能自己能像那天一般心疾突发而死,或者只是昏过去也好,但结合处的疼痛却屡屡拉回他的神智,让他连逃避也无法做到。
山下智久抽出自己的时候,已完全虚软的锦户亮在月光下的脸变得青白。山下智久随意地将他丢弃在地上,他匍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裸露在外面的皮肤没有半点血色,好像死人的一样。
“你说你愿意受到任何刑罚,那朕现在就告诉你,这便是刑罚。”山下智久边整理衣物边道,“你不能死,朕会让你想死也死不掉,你要留着命来偿还这么多年来所做的事情,不甘心的话,你就来反抗试试看。”
锦户亮没有答话,也没有移动,整个身体似乎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了。
山下智久的脑中忽然浮现出那天他一掌过后那张惨白的脸,身体仿佛骤然坠入了冰窖一般,冰冷难言。
他怎么会忘了这个人有着严重的心疾,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让他命丧黄泉!上一次不就是——
他几步上前,小心地将那虚软的身体翻过来。在他翻过他的时候,锦户亮的口唇之中微微地吐出了一口气。幸好!山下智久不由得庆幸,幸好,他没有死。
他松了一口气,却不敢大意,匆匆整理了一下锦户亮的衣物,抱起他,脚下轻轻一点,鸿雁般的身体轻盈跃向那一片磷光闪闪的池塘。
池塘的对面就是锦户亮的寝房,山下智久踢开门进去,反脚将门关上,小心翼翼地将锦户亮放上床。
“你不如杀了我罢……”仿佛叹息一般,锦户亮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这样一句。
他的话没有说完,山下智久已经压上去堵住了他冰冷的嘴唇。
“在我杀你之前,你不许死。”山下智久离开他,用同样低的声音说道,“你欠我的东西太多,若你太早地去了,你让我怎么办?不过……对了,还有办法,比如说,父债子还……”
锦户亮身躯剧震,一双本已无神的眼睛猛然大睁,射出了凌厉的光。
“这样才对。”山下智久低笑,“你有重要的东西不能落在我的手上,所以你不能死,就算只是为了他们着想。”
山下智久笑得连肩头也在抖动地离去,锦户亮再也听不到任何东西,双手交叉抓住自己的双臂,指尖也在冷得颤抖。
为什么连死都不可以!
为什么在受了如此的屈辱之后,却连死都做不到!
他现在才忽然发觉,原来死是那么仁慈,仁慈到了大悲的程度。而死又是那么遥远,明明这脆弱的心脉一断便死了,他却再也不能做到。
这种可怕的惩罚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吗……
下身一股粘稠的感觉涌出来,当他想起那是什么东西时,立刻伏在床沿上,开始剧烈地呕吐。
除了贤王本人之外,八王之乱中的其他重犯全部处决之后,朝政慢慢地走上了正轨。虽然表面上山下智久并没有过处理政事的经验,可事实上他曾经得到过一位良师的指点,还有九余年来的刻苦努力,使得他对于这些事情全不陌生。
失明的太后从皇后那里听得山下智久的事绩之后,欣慰地点头道:“皇上果然是真龙天子,这些事情不学便通!今后必定是一代明君啊!”
皇后应道:“太后说得是。”
听到这话,太后没有眼珠的眼睛“看”向皇后,轻抚她的脸,叹息道:“姝琴,这些年来委屈你了,和我这个老太婆一起被囚禁在这东宫之中,从来没有做过一天真正的皇后,哀家真是觉得对不住你。”
皇后平淡地道:“太后哪里的话。”
“你毕竟是宇文元的女儿,”太后道,“出身名门,知书达理,皇上必定不会不喜欢你,你又何必到现在还陪在我身边?下次等皇上来了……”
“太后,”皇后清澈的声音依然听得出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但却充满了与她年龄不符的冷然,“姝琴想一直陪着太后直至百年终老,男女之事,暂且不愿去想。”
“姝琴……”
“况且现在朝政刚刚稳定,皇上忙于国政,这些小事,还是留待以后再说吧。”
太后霍地站起来,大声道:“孕育龙种,让我盛世皇朝延续下去,这怎会是小事!”
皇后和侍立一旁的内侍们立时跪了下来。
“若是没有龙种,你这个皇后的位置说不定也无法保住。当初哀家就是因为没有孩子而几乎被废,幸亏身为贵妃的妹妹育有一子,过继给哀家,哀家才逃过了一劫。姝琴,哀家让你与皇上燕好是为了你好,后宫之内的倾轧你还未曾体会,等真的知道就晚了!”
皇后没有答话。
“姝琴?”
“……太后,可否赐姝琴直言?”
“你说。”
皇后跪直了身体道:“姝琴十四岁入宫,蒙太后错爱,一直在太后身边服侍直到现在。然而,姝琴自知无能,既无母仪天下之智,亦无经天纬地之才,羞于皇后之名,恐将玷污。且妾身并非皇上钦点,实乃八贤王一手为之,皇上见了我必不会欢喜,望太后慈悲,能放我出宫,另择他人为后。我愿削发为尼,伴古佛青灯,颂经念佛,愿我盛世皇朝万世永存!”
听完她一席话,太后呆怔许久,跌坐了下去。
“原来如此,姝琴,你并不喜欢这皇宫,也并不希罕这母仪天下的宝座,是吗?”
“姝琴不敢。”
“这没什么敢不敢的。”太后摇摇手,道,“这世上总有一些人把权势看得很重,自然有另外的人将权势当成过眼烟云,哀家明白。”
“太后圣明。”
“不过,我不可能放你离开。”
皇后一惊:“太后!”
太后举起一只手,指向皇后的额头,威严地道:“宇文姝琴,你记着,你是皇后,无论是谁给你的这个皇后的位置都一样。你必须顶着这个名号下去,除非你犯了罪孽,或是被皇上亲自所废,否则就是死你也得葬在皇陵之中,拥有身为皇后的谥号。你被送入宫中那天起便被决定了这种命运,我也无法改变。你只有认命,皇后。”
皇后伏在地上用双手捂住脸,身躯抖动着,抽泣起来。
?
?
若要问一生在皇宫大内尽职的何太医,为皇上做事是哪一次最辛苦的话,他必定会说,是乾圣十年的某日晚上。
那天晚上被囚禁在扶摇宫的逆臣八贤王忽然病重,皇上连下了三道圣旨紧急召他,他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就被传旨的钦差拖入了宫中。
贤王的病其实并不是严重到有生命危险的地步,只是面颊有些青紫,似乎被谁打过。可看皇上那么着急的样子,他一个小小的太医又岂敢多说些什么,立刻准备施展出浑身的解数。可是当他和其他御医过去时,八贤王根本连手也不让他触碰,他只能看着他苍白憔悴的面容干瞪眼睛围着他团团转。而当他把这情况回禀乾圣帝之后,乾圣帝大怒——却不是冲八贤王,而是冲他这个无辜的老头子——
“他不让你碰,你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么!以你这种才智,又如何有本事在御医苑里混!”
何太医满头冷汗涔涔而下,马上双膝跪地高呼:“臣愚钝!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愚钝是承认了,可问题还没有解决,八王不让他碰就是不让他碰,不管他是哭也好求也好下跪也好磕头也好……都毫无用处。他又没本事像古代的华佗扁雀一般悬丝诊脉、听声断病,只好以他从医五十多年的经验,从他的面容面色,以及既往的心疾情况来约摸着判断,战战兢兢地用药,同时在心里不断向玉皇大帝如来佛祖祷告,希望神仙们看着他平时够诚心的份上不要让他死得太惨。
或许是他的祷告起了作用,也或者是他的药误打误撞地用对了地方,当他不眠不休衣不解带地和其他御医一起守候了七天七夜之后,八王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血色,并且能自己坐起来了,他们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因为他们的脑袋总算保住了。
何太医回去以后足足大病了两个月,等身体刚好一点,他就拖着颤巍巍的身体去向乾圣帝请求,说自己实在是年事已高,无法当此重任,望皇上能允许他告老还乡云云……乾圣帝怜悯他老迈,准了他的请求,第二天他便卷起铺盖携带家眷回了老家。(可怜的老头子,大概是严重的神经衰弱吧……)
?
?
乾圣帝囚禁着谋逆作乱的八贤王已有不短的时间,却始终没有表示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将之处决以谢天下,朝臣之中逐渐开始议论纷纷,不断有各种奇特的猜测涌现出来,而其中最离谱的一个就是“皇上想将贤王禁在后宫之中做贵妃”。
凡是听过这谣言的人都会哈哈大笑后嗤之以鼻,最后连谣言的始作俑者也摸摸鼻子告诉自己如此荒谬的事情是决不可能的,完全是自己在乱想而已。
山下智久听到这个谣言的时候,淡淡地看一眼那个把这句话当笑话说的太监,那太监脸色刷地变得惨白。
“传我旨意,”山下智久对他平静地说,“今后有胆敢乱传谣言者,杀!”
这一道圣旨下去,谣言果然很快平息了下来。可是平息了谣言不等于就没有疑惑,更不表示大家就没猜测了。最终,这疑惑还是传到了太后耳朵里。
?
?
山下智久接到太后“想见见皇儿”的懿旨之后,尽快处理完朝政的事情,来到了太后寝居的慈萱宫中。
“皇上驾到——————”
山下智久的身影刚出现在慈萱宫内,所有的内侍都跪了下去,皇后本坐在太后下首为她锤腿,听见山下智久到来的消息也立刻站起来,对着入来的山下智久深深一福。
山下智久没有看她,只向着太后躬身道:“皇儿来得迟了,请母后责罚!”
太后忙道:“皇上不必如此!快起来!母后知道你忙。”
说着话,她便想去摸索着扶山下智久,皇后欲伸手,却碰到了也欲扶太后的山下智久的手指,攸地将手收了回去。
山下智久的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接住太后柔声问道:“不知母后召唤皇儿前来有何要事?”
太后笑道:“实际也没什么大事,不过实在是想你想得紧了,有点难受而已。”
山下智久笑:“母后您若是想见我,让他们报一声我随时便过来,您不须如此难过的。”
“唉……”太后叹息道,“如今刚刚铲平了乱党,国事尚未稳定,哀家又怎么忍心让你再为哀家操劳,思念便思念着罢,反正老太婆了,没关系。”
山下智久服侍着太后坐好,自己坐在她身边轻声道:“万事孝为先,国事哪有母后的事大?母后难道还要与皇儿为这个客气?”
太后哈哈大笑:“好!皇儿说得对,咱们今天便不说这个!我们说点别的罢。”
“哦?那母后想说什么?”
“八贤王……”
山下智久霍地站了起来。
“皇上?”
山下智久强行抑制住自己彭湃的情绪,做出平静的样子坐到太后身边,拉起她的手。
“不,没什么,母后请讲。”
太后道:“哀家是想问问皇上,关于这谋逆的贤王,你打算怎么办?”
山下智久看了她一会儿,将眼神移到了别处。
“皇上,哀家知道,后宫妃嫔不应谈论政事。可是此人叛逆谋反,犯上作乱,,杀害忠良,独揽朝政大权九年余!皇上,他罪恶滔天,不杀不足以正视听啊!”
“母后,”山下智久道,“朕没有不杀他的意思。”
“可你似乎没有杀他的意思。”太后道。
山下智久的声音忽地变得尖锐:“母后此言差矣!朕不杀他只是有其他的考量而已!并不是便不杀他了!母后当明白我与他之仇恨不共戴天……”
“皇儿。”太后的平心静气与山下智久的语气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哀家只是说,你‘似乎’没有杀他的意思,你不必如此激动。”
山下智久静了一下,低声道:“儿臣失态了……”
“无妨,”太后道,“不过皇儿你能不能告诉哀家,前段时间贤王病重,你是不是曾经召集了所有御医下令全力救治,说贤王若有不测便砍他们的脑袋?”
山下智久没有答话。
“是否有这回事?”
山下智久依然沉默。
太后提高了声音:“皇上?”
许久,山下智久方才简短地吐出了一句:“是。”
“这有些不寻常呢,皇上,”太后道,“您到底在为什么事情而‘考量’?只是为了一个负罪的八贤王,您便要杀了御医苑中所有的御医,这是一个明君的做法么?”
“朕自有主张。”
“那皇上的主张是否能告诉哀家?莫非,皇上连哀家也信不过?”
“没有这回事。”
“皇上!”太后提高了声音,“你没发觉吗?如今为了八贤王的事情,朝廷之中暗中议论纷纷,甚至还有你想将之立为贵妃的谣言!这未免太可笑了!对于这种情况,皇上你没有想过应该如何处置吗!”
山下智久平静地道:“擅传谣言者,杀!”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啊!皇上!”
山下智久霍然站起,向太后一躬身道:“母后,儿臣还有事待办,请母后准许儿臣告退。”
太后默然扶住自己的额头,斜倚在了一边。
“哀家知道,皇上你自有主张,但……唉,你去吧。”
山下智久转身大步离去,经过皇后身边的时候没有看她一下,皇后低垂着眉眼,也没有抬头。
等山下智久走得远了,皇后走到太后身边,轻声道:“太后,姝琴有句话,不知太后能否赐姝琴直言?”
“你讲吧。”
“姝琴斗胆,”皇后低声道,“虽然臣妾并不十分懂得朝政,不过这八贤王大约真的杀不得。”
太后微微抬起眼皮:“哦?”
“贤王在朝中执政九年余,留下的残余叛党多不胜数,皇上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将之一网打尽,便要留着这蛇头,必要之时还能以之一镇,或许皇上是考虑到这些?”
太后想一想,笑起来:“姝琴啊……你果然是不懂朝政啊。若是真到了需要以之一镇的时机的话,那决不能用活着的贤王,而是死了的,否则叛党看着主子还在,贼心不死,又怎能维护国家安康?”
姝琴低头:“太后教训得是,姝琴惭愧。”
“不过姝琴啊,”太后笑着“看”她,“你从未为任何人而辩解过呢,甚至连自己的事情也没有,今日怎地却为皇上破了戒?”
姝琴应道:“太后说笑了。”
那句话,太后说完之后哈哈一笑便忘记了,没有发现它竟是后来那件事情重要的前兆。她也从来没有想过,姝琴,那次辩解的本意其实并不是为了皇上……
?
?
锦户亮从床上下来,慢慢地走到镜台前,坐下。
镜子里映照出了一个苍白得像鬼一样的男人,长发散乱地披在背后,形容消瘦,面色憔悴。
他举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的手白皙而修长,没有因为病痛的关系而有太大的改变,他整个人的身上,大约就只有这双手是几乎没有变化了的吧。
镜台前放有一些梳妆用的用具,他随意地拨弄了几下,从中挑出了一件男式头簪。
头簪的尖很锋利,他在自己的左手指尖上划了一下,立时渗出了一滴血珠。他满意地微笑,镜子里那个苍白的男人也在笑,他和那个人互相微笑,然后,伸出左手同样苍白的手臂,慢慢地,一丝一毫地,深刻地——划下一道又深又长的伤痕!
三个女侍端着洗脸水和盥洗的用具进来,一抬头,却从镜子中看见了那血淋淋的凄惨场景,当即尖声惊叫起来。锦户亮听到声音回头,用带着血的表情对她们笑,举起头簪,在她们的面前再次深深划下……
山下智久上完早朝才听到了锦户亮自残的消息。据当时在山下智久身边的内侍说,乾圣帝听毕扶摇宫内侍的禀告之后面色霎时变得惨白,根本不管身后的仪仗,推开旁人便箭一般足不点地地飞驰而向扶摇宫,当仪仗气喘吁吁地在扶摇宫找到他时,他早已到达那里有将近一柱香的时间了。
山下智久冲进去的时候,八贤王还坐在镜台前没有动,胳膊上的血还一缕缕地往下流,沾得白色的衣服和青石的地面上到处是一滩一滩的血迹,一大群御医、太监和宫女都跪在他的旁边,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惶。
一见山下智久进来,他们都仿佛见到了救星,齐刷刷地匍匐在地上,高呼:“恭迎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下智久理不了那么多的繁文缛节,大踏步地走到锦户亮身边,托起他兀自流血的胳膊,只看了一眼,气得全身都颤抖了起来,转身对跪了一地的御医和内侍们大吼:“你们都是猪脑袋吗!贤王伤成这个样子,为什么没有人帮他止血!!来人!把这几个首座御医全部拉下去杖责五十!”
三位首座御医面色雪白,浑身哆嗦得筛糠一般被几个如狼似虎的御林军士给拖出去了。
“还有你们几个次座御医……!”
山下智久话没说完,一个吓得几乎失禁的次座御医爬上前来,颤抖地道:“皇……皇上!启禀皇上!微臣无能!但贤王爷根本连碰也不让微臣等碰一下,还说……还说我等若是胆敢接近分毫,他立刻自尽于此!微臣等不敢擅自作主,只好等皇上亲临,方好定夺!”
“事事都要我来定夺,我要你们干什么!”山下智久一脚踢开他,下令道,“把这群没用的东西都给我拉出去!男的杖责三十,女的掌嘴五十!”
御林军领命而去。
顷刻间,整个房间内就只剩下了山下智久和锦户亮两人。山下智久本身会治一些简单的外伤,因为以前他在师父的带领下曾经吃了不少苦,知道该如何保护治疗自己。但今天一看见那血从锦户亮的胳膊淙淙流出的时候,他立时脑中一片空白,连自己要做什么也快忘记了。他手足无措地转了两圈,不知道接下来该做点什么,最后竟一条腿跪在锦户亮身边,用空手去堵那尚有涓涓细流的伤口。
“你到底想干什么!”山下智久对他吼。
“没有感觉。”
“什么?”
“没有感觉。”锦户亮拨开他的手,举起血迹斑斑的手臂在他的面前摇晃,“你看,根本不痛,一点感觉也没有了。”
“你在说什么?!”
“山下智久,”锦户亮看着他,没有血色的嘴唇勾勒出一个讽刺的微笑,“你知道什么叫做麻木不仁吗?痛到了尽处便再没有感觉,你知道这是什么滋味吗?”
山下智久呆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他究竟想说什么。
“你想用最肮脏的方法来让我感受屈辱,想用这种方法来折辱我,让我痛苦。你做到了,你让我痛不欲生,让我痛苦得恨不得把自己的头发一根一根地扯下来,咬烂自己身上的每一块肉。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明明可以用更残酷的办法,比如把我打入最深最暗最恐怖的天牢之中,或者丢进饥饿的狗群中,或者凌迟,或者车裂,或者点我的天灯。可你没有那么做,你只是‘亲自’来侮辱我,强暴我的身体,让我巴不得马上断了这口气,却又不允许,而是慢慢地折磨我。为什么?“
山下智久呆呆地,还没有反应过来。
“为什么?山下智久?”
为什么?是呀,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是因为你恨我?还是……”
还是……
还是……
还是因为……?
山下智久的心在狂跳,他看见锦户亮的头慢慢低下来,苍白的嘴唇带着笑,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
“……还是因为……你迷恋上我了呢……”
?
第五章
?
?
“还是因为……你迷恋上我了呢……”
山下智久的心中刹那间变得白茫茫的一片,震惊、恐怖、不安和慌乱充斥了他的胸臆。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他居然知道了!他为什么会知道!他怎么会知道的!他明明掩藏得很好!他明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明明连对自己都在隐瞒、欺骗……
他为什么会知道的……!
山下智久一掌挥上了锦户亮的脸。锦户亮的整个人都被他打得飞了出去,滚落到几步之外的地方。
山下智久站直了身体,高大的身躯却在颤抖。
“真是个小孩子……”锦户亮伏在地上喘息,但还是在笑着,边笑边从口中吐出血,血液中混合着半颗牙齿,“你以为你隐瞒得很好吗?你以为只要你骗了自己,别人就不会知道吗?不要以为我这么多年的权势只是时运所致,我有眼睛,你那种程度的伪装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不要再给朕胡说八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妄自猜测我的想法!”声音很大,中气很足,但连山下智久自己都悲哀地感觉得到他这几句话是如何的无力。他几乎就要不敢面对锦户亮了,他想逃离这里,不想再看到这个男人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即使,那双眼睛正由于身体的痛苦而蒙着一层阴影。
“你若不承认,对我也没有什么关系,”锦户亮一只手捂住心口的位置坐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反而是你承认了对我还比较困扰。我该拿你怎么办?我是不是也应该回应你?我是不是要利用你对我的迷恋而做一些重要的事情?……诸如此类的想法,会让我太兴奋,说不定马上就会死掉的。我还要抢回我的东西,不能死得这么没意义,至少也要在床上,你没有防备的时候,悄悄杀掉你才可以……”
“我没有!你这个疯子!逆贼!我……我怎么可能迷恋上你!”山下智久在诺大的寝室之中转了几圈,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却没有找到,他旋风一般打开门冲出去,猝然从一个离他最近的军士腰间抽出一把剑。
那军士吓得面无人色,双腿一软便跪了下来,他没有理会他,转身冲回寝室之中,将剑架上依然坐在地上的锦户亮的脖子。
“你以为我不会杀你!?你以为我不敢杀你!我现在就杀给你看!我要把你的头割下来放到皇陵去!我要拿你祭我的父王和母妃!”
门没有关,外面的御林军和随后才赶来的仪仗站在外面偷偷地遥望房内的一切,当山下智久将剑架到贤王的脖子上时,所有的人都跪了下来。
不管山下智久现在有多么尊贵,不管他是不是现在的九五之尊,他还是个孩子,十六岁的孩子。别人可以教他读书,可以教他武艺,可以教他一切可以教他的东西,但却不能教他爱情。因为那种事情是需要自己去体会的,别人不可能、也没有办法教他。所以山下智久虽然爱上了却不懂爱的方法——更何况,是这种夹杂着仇恨的爱情方法。
锦户亮的心中充满着怜悯。这个皇帝,这个九五之尊,这个国家的天子——他还没有长大,还很幼稚,虽然学会了隐藏情绪却没有学会隐藏激情。这是他致命的弱点,他,可以利用……
“你有没有想过我是谁?”锦户亮平静地说着,好像山下智久的那把剑是架在别人的脖子上一样,“我是你的叔叔,你父亲的弟弟。你仔细看看我,是不是和你的父亲很像?可是你对我做了什么?你用那种方法在侮辱我,也在侮辱你的父亲,如果你父亲从皇陵之中坐起来,你以为他会为什么而哭?”
“你不要跟我提我父皇!”山下智久的手在颤抖,锋利的剑刃在锦户亮的脖子上微微滑动,划出了一道血印,“父皇是你杀的!你杀了他篡权夺位!你还杀了我的母妃!处死了宫中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你让这里变成了一片血海!你如此罪孽深重,父皇不会不原谅我的!他一定不会不原谅我的!”
“那是说……”锦户亮舔过自己带血的嘴角,笑得很高兴,“如果你没有对我有……迷恋的话……”
说到“迷恋”二字的时候,锦户亮的声音很低很低,好像在和山下智久耳语。但那两个再轻不过的字却在山下智久耳边炸裂了开来,山下智久几乎听到了自己心中有什么崩溃的声音,他无法自制地一脚踢到了锦户亮的腹部,将他踢倒在地上,毫不怜惜地踩上他的肩头,高高举起冰冷的剑,迅疾地刺下——
他不该本能地去看锦户亮的,他不该看他的表情,不该看他的眼睛。
如果没有看就好了。
锦户亮在笑,淡淡的,几乎就要看不出来的笑。不是冷笑,只是解脱,很轻松、很轻松的,放下了一切的笑。他的眼睛穿透了一切,穿越了所有有形的东西而看着不属于这世界的某一个地方,是山下智久穷其一生也无法到达的,很远很远的地方。
剑贴着锦户亮的脸没入青石的地板之中,山下智久的手紧紧地握住剑柄才令自己不会颤抖。
他迷恋着这个人……他真的迷恋着这个人!
他迷恋着他的智慧、威严、气势、威仪、才干、气质、坚强、冷漠、淡然……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原因,不知时间,不知地点,忽然发现时已被无以抗拒地蛊惑。他试着看这个人面具之下的东西,不管是坚强之下的脆弱也好,不管是冷漠之下的温柔也好,不管是淡然之下的痛苦也好……可是将一切看得清明之后,他发现自己被这样的锦户亮给捉得更紧了,刚开始只是慢慢的侵入,到后来便是丝丝密密的包缠,锦户亮——不,是他自己——把自己勒得无法挣脱。
迷恋吗?
迷惑吗?
被迷雾所困扰吗?
锦户亮控制了他,让他连解脱也办不到。
“我不是说了吗?你杀不了我的。”锦户亮带着不知是何意味的表情推开山下智久站起来,虚浮地走向床边,整个人就好像在飘,“枉我还对你抱有相当大的期待,以为你能让我就此飞升成仙,可看起来我太高估你了。你的鲁莽不够,理智不足,情感过剩,城府不深。我输得真冤枉,居然是坏在一个你这样的人手里。”
“你说够了没有!”
锦户亮坐到床上,受伤的手臂上血液已经凝固,变成红黑色的痕迹。
“如果我早发现这件事就好了,”他说,“否则我绝对不会丢掉我的东西。而且我可以让你变成一条狗,一条只忠实于我的狗,我的江山必定固若金汤,无论谁也不能抢走——”
锦户亮忽地眼前一花,山下智久已经站在了面前,剑再次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现在已经晚了!”山下智久阴郁地说,“这些都不可能发生了!你已是我阶下囚徒!你输了!”
“我没输,”锦户亮笑着看他,“成为阶下囚徒的也不是我,是你。”
心在针刺一般地痛,山下智久就要不能呼吸了。他快被这个人勒死了。
他要杀了他……(不能杀……)
手就这样用力,割下他的头颅……(不可以……)
让他消失……(不行……)
让他永远再不能出现在他面前……(心很疼……)
他的心疾必定是把自己染上了,不然为什么会这么痛苦,这么难受?可是不能让他消失、不能伤害他、不能让他离开自己的范围、也不愿意被他继续如此伤害……
山下智久的头一阵眩晕,他转身向门外狂奔而去,尚跪在门外的仪仗慌慌张张爬起来在后面拼命地追,御林军们面面相觑。
锦户亮看着山下智久消失的背影,从胸中闷闷地发出了呵呵的奇怪笑声。
?
??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一个小宫女跑到了在御花园念书的宇文姝琴身边,兴奋地喊。
这个宫女是宇文姝琴从家中带来的丫鬟,比她还小两岁。
“怎么了?又有什么新鲜事?”宇文姝琴放下书,娴静的脸上连一丝情绪的波纹也没有。
后宫的妃嫔和宫女、太监是很寂寞的,没有什么大事的时候,连每天都一样的走路和吃饭都可以变成他们的谈资。因此只要发生一点点什么事,就会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
“扶摇宫,那个扶摇宫啊!”小宫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脸蛋上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圆睁着,“您知道吗?今天扶摇宫发生大事了!”
“什么!?”宇文姝琴失声叫道。她手中的书滑落到了腿上,又掉下了地,扬起微细的灰尘,“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到底发生了什么?!”
“扶摇宫出事了!”自己吓到了主子,小宫女非常得意,“那个扶摇宫不是一直关押着贤王爷吗?听说今儿个贤王爷忽然用刀割自己的胳膊,差点把一条手臂给割下来呢!那些御医想帮他医治,他不肯,结果所有人都被皇上打了一百大板!你说奇不奇怪?明明是皇上把他关进去的嘛,他死了不好吗?为什么还要怪罪御医啊?唉!当御医真可怜……”
宇文姝琴只听见贤王爷用匕首自残的消息,当即落下了泪来。
皇后宇文姝琴曾经是京城的第一才女,五岁时便能将《女诫》倒背如流,十二岁时所作诗文被京城内的读书之人争相传抄,且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不知有多少风流才子和名人雅士宁可挤破头也希望能够一睹芳容。可惜她竟是尚书令宇文元的女儿,侯门其深似海,平常人根本不能得见,很多人都只有望“名”兴叹的份。
当知道她被选入宫中成为皇后时,虽然也有人赞叹择她之人的眼光,但更多的人却认为,她根本不应该入宫,不该嫁给那传说中整日病恹恹的皇帝,那糟蹋了她的才学。她该嫁的应当是个英雄,或是才子,而不是权势。
宇文姝琴自己也并不想进来。后宫之深,天下间无处可比。她不缺衣食,也对权势毫无兴趣,她只想嫁给一个可以与她共同举杯对月的夫君,不是皇帝。等她嫁到皇宫之后方才明白,原来自己嫁的那个人连皇帝都不是,只是一个被另一个人控制着的傀儡。想到今后的寂寞,想到将在此深宫之中终老一生,她就痛苦得恨不能就此死去。
就在此时,她见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不是皇帝,却控制着整个国家。那个人聪明、冷静、冷酷、其贵无比、高不可攀。那个人拥有惊世的才学,拥有野心,拥有能力……
锦!
户!
亮!
她只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她入宫时,一次是她与皇帝即将成行大礼之时。他没有和她说过半句话,只是远远地站着,甚至连话也很少说,可即使如此,他依然控制了她所看到的世界,他的存在威严地压制着周围的一切,他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皇帝!
她的一颗心,就此系在了他的身上。
她爱着锦户亮,这种爱情没有带着任何其他的东西,她纯粹地爱着他。
可是他失败了。羽翼刚丰的山下智久在他的眼皮底下将他从那个几乎是皇帝的位置上推了下来,他被囚扶摇宫,重要党羽全部被杀。
宇文姝琴在知道八王千岁被擒的消息时几乎当即便昏了过去,她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会失败,而且是败在那个没用的皇帝手里?一定是皇帝施展了什么妖术吧?否则,他一定不会这样的!
值得庆幸的是,他并没有被杀,而一直只是被囚禁着,没有受到伤害。
她很想救他,连做梦都在想着如何将他从那里救出来。虽然背负着皇后之名的她再也不可能有自由的一天,更不可能像她偷偷憧憬过的那样,丢下皇后的凤冠跑到他的身边。所以她救他并不是为了让他记住自己,不是为了让他有所感激,更从来没有想过从他那里交换而得到什么,她只是单纯地想要让他自由。
那天,太后和皇上的话让她吃惊。原来他还是那么厉害的吗?就算拔掉了羽翅,他还是一只鹰吗?可是太后想杀掉他,皇上在犹豫不决,八贤王的命危在旦夕,这次却又自残……不!他那么聪明,那么厉害!他不会自残!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这样!
她不懂朝政,不懂勾心斗角,更不懂人心,她只是凭借自己的直觉,就是知道自己所爱的那个人不会那么做,而且绝对绝对确定这一点。
她要救他出来!
她一定要救他出来!不管用什么办法!
即使与皇上,与整个盛世皇朝作对也好……
?
??? 山下智久狂奔出了扶摇宫,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只是一路不分东西南北地跑。
明明是恨他的,为什么却又爱上了?
而且不只是爱,还是可怕的迷恋,迷恋于这个人可怕的吸引力。
他不能这么下去!再这么下去他真的会输的!他很害怕,自己潜伏了那么多年,终于获得的胜利,原来就是这么不堪一击的吗?只是锦户亮的一句话,他淡淡的一个表情,就让他无法招架。
他明明赢了。
他明明赢了锦户亮了。
可其实却输了。
山下智久的心中如海潮般波涛起伏,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往哪里去,他只想离开那个已经完全洞悉了自己的人,逃开那可怕的目光。
输了!
输了输了!
一旦被他知道了自己对他的迷恋,自己就输得什么也不剩了!
他还能怎样去面对那个人?他还得用怎样的方法才能把自己被剖得血淋淋的胸部缝合起来?
看见了!
全看见了!
山下智久止不住地想要落泪,他感觉很难受,很委屈。前方有两道窄墙,他看也不看便冲了进去,之后方才发现这里原来是条死巷。他觉得自己实在很愚蠢,就连没有人追赶的狂奔乱逃也能走到没有前路的地方来,他悲哀地仰起头,对天大叫了一声。
“啊——————————————!!”
远远地随后追来的仪仗全部被这可怕的声音震得捂住了耳朵,可两边的窄墙就没有他们这么幸运了,在那声长长的宣泄之后,墙身震动了几下,轰然倒塌。
?
??? 锦户亮被囚扶摇宫已有三个月的时间了,这三个月中,各种蜚短流长在朝廷内外传播得沸沸扬扬,不过对他来说无所谓,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些,被囚禁的日子里,他的消息完全被闭塞了。
不过这不表示他就真的变做了笼中鸟,他毕竟是“锦户亮”,要得到一些他想知道的东西,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如果他这辈子也不知道山下智久对他的迷恋的话,说不定就这么优哉游哉地被他囚禁下去,过自己其实一直都在憧憬的生活。但是他知道了,而且很明白地感受到了这个人对他迷恋的程度,那种会被深深撼动的感情,是还是孩子的那个人掩藏不住的。他面临了两个选择,一个是继续装傻,维持现状;二是利用这一点,让山下智久成为他手中的一颗棋子。
如果山下智久没有强暴他的话,或许他会倾向于前者,但山下智久侮辱了他,侮辱了他的心、玷污了他的身体,让他无法忍受。所以他几乎想也没想就选择了后者,在选择了这条路的同时,他已经计划好了接下来具体的步骤。
“王爷,用膳了。”
“进来吧。”
七八个太监排成一排顺次进入,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说了声“请用”便低头退了下去。
锦户亮仿佛不经意地将身周视察了一番,确定没有人之后,他轻抬起所有的食盒,在每一个的底部都摸了一遍,终于从其中一个的底部夹层之中抽出了一张纸条。
“我等待命。”——上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话,但这就够了。
他将纸条挨近火烛,纸条嚓地一声燃烧了起来。走到书桌前,他拿起纤细狼毫在一张早已备好的小纸上写下了几行蝇头小楷,将纸条折好,塞回食盒夹层之中。
约莫他已用膳完毕,那几个太监又高声禀报一声,进来将食盒提了回去。
“山下智久,你这次会怎么办呢?让我看看你的手腕如何?”锦户亮独自坐在清冷的扶摇宫里,毫无表情地冷笑。
?
?
皇后虽然暗自发了誓,必定要将八贤王救出,但她只是个妇道人家,除了诗词歌赋之外什么也不懂,更不知该如何下手,不由得整天愁眉深锁,束手无策。
一天,她欲徒步去慈萱宫觐见太后,却在路上走了神,心中充满的都是如何救出那八贤王的事情,仆从们也不敢扰她,待走很远之后她忽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竟早走得过了。
“怎么会走过了的……”她轻叹一声,转身又往来路上走,却没发现身后来了个宫女,头也未抬,急匆匆地走着,咚地一声便撞上了她的身体,把她撞得哎哟一声,娇弱的身体险些坐到地上去。
“大胆!”
那宫女一见自己撞上的居然是她,当即吓得浑身乱抖,双膝跪地趴伏在地上不断磕头。
“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娘娘饶命!”
跟在皇后身边的人眼一瞪,便准备给这不长眼睛的宫女一点教训,皇后挥手制止。
“不必问罪了,哀家知道她不是故意的。让她走吧。”
“谢皇后娘娘!”
宫女又磕了几个头之后爬起来仓惶而去,皇后便继续自己的路程。但刚走了几步之后,她忽然感觉到了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对了!那宫女是怎么知道她是皇后的?
当时她并没有抬头,只是一味地乱冲,撞到之后也同样,连抬起眼皮看她一眼都没有。她怎么知道她就是皇后娘娘的?盛世皇朝的后宫内,贵妃和皇后的服饰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最大的区别在于皇后有凤冠而贵妃没有。如果那宫女根本连看都没看一眼的话,她又是如何断定她是皇后而非贵妃?
且刚才那宫女是低着头撞上来的,可是首先撞上她的却不是宫女的头,而是手……她轻抚自己的腹部,那宫女的手刚才便是撞到了这里……
她忽然在自己的腰带上触到了一张纸条,满心疑惑地正欲抽出来看,却想起了什么,暗暗藏在手心之中收入了袖笼。
觐见太后之后,她回到自己的寝宫之中,摒退左右,抽出了那张纸条。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无头无尾,无题名无落款,莫名其妙的半首诗。
若是常人的话,必定只觉得奇怪,随手将之一丢便忘记了。可是皇后不是普通的女子。她仔细地推敲了一番那诗的含义,去看那字迹的时候,忽然啊了一声。
“原来……原来是他……”
她的双手都抖了起来,面上的表情不知是悲是喜。
?
?
一日午后,天气很好,锦户亮走出扶摇宫的寝殿,在强烈的阳光底下微微眯起了眼睛。
“天气不错。”他自言自语地说。暴烈的日光让他的脸颊上有了些许的血色,看来不若在宫殿内般憔悴了。
他稍微撩起衣服下摆,就好像在他的贤王府里散步一般,优雅地向扶摇宫门口有重兵把守的地方走去。
他还未走到那里,那些卫兵早已看见了他,反向举起手中的兵刃向他躬身:“参见贤王爷!”
锦户亮当作没有看见,慢慢地行进着自己的步伐。
卫兵们为难地互看一眼,又躬身道:“兵刃无眼!请贤王爷退后!”
锦户亮还是不答话,只顾自己慢慢地走,就好像那些卫兵都是透明的一般。
“求贤王爷怜悯!”卫兵齐刷刷跪了下来,大声道,“皇上有旨,不得让王爷离开这里半步,请王爷勿让小的为难!”
“本王怎么会让你们觉得为难?”锦户亮淡淡地笑道,“你们只要维持这样就好,本王在外面转转,片刻便会回来。”
“请王爷千万不要!”一个似乎是为首的卫兵大声说了一句,声音大得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小……小的们实在是承担不起!”
锦户亮的步子没有稍缓,两名守门的卫兵紧张起来,忽然很有默契地都将手放到了敞开的门扇上,想将之关住,却听锦户亮一声暴喝:“大胆!”
猛虎即使被囚禁笼中依然是猛虎,此声一出,那两个卫兵吓得一抖,立刻放手跪了下来。
锦户亮很满意自己的威慑力,便想越过跪在门口的一干人等出去。那些卫兵不敢得罪他,却也不敢招惹天威震怒,只得狼狈地移动跪在地上的身体,阻挡锦户亮的去路。
“你们好大的胆子!”锦户亮终于有些震怒了,一脚踢上离他最近的一个卫兵的胸膛,把那卫兵踢得栽倒了过去。
卫兵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又爬起来跪在他的面前,重复着那句话:“求王爷怜悯!”
锦户亮毫不客气地跨过了那伏得很低的卫兵的背部,卫兵大惊。锦户亮刚想跨过第二个人,那个人却直起了身子,仍低着头道:“求王爷怜悯!”
锦户亮冷笑。忽道:“对了,皇上上一次来过之后似乎说过了一句话吧?‘除朕外,胆敢触碰贤王者,死!’”
那是山下智久发现了锦户亮不喜他人碰触这一点之后,对扶摇宫的人所下的一道口谕,却没想到会被他在这时候用上。原本跪在他身前的那些卫兵在听到他这句话之后全都变得面如土色,似乎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一个一个让开了道路。
锦户亮微笑起来,迈开他特有的步伐,不慌不忙地踱向门口。
就在此时,远远地来了大队的人马,锦户亮只看了一眼,便从那明黄色的仪仗标志上看出了那是皇帝的御辇。
“真是不凑巧呀。”锦户亮对自己叹了一声,但听得出来那不是真的可惜的声音,他似乎就是在专程等山下智久的到来。
不过他并没有做出要等的样子,而是很随意地将微散乱的发丝撩到背后,慢悠悠地向与山下智久的方向完全相反的地方行去。和他所猜测的分毫不差,山下智久一见到他自由漫步的身影,立刻甩下了身后的人,如离弦之箭般向他激冲而来,锦户亮只是稍微眨了一下眼睛而已,山下智久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
“你在干什么!”山下智久对他怒吼。
“散步。”显而易见的事实。
看来山下智久非常有掐死他的念头,但并未付诸实施,而是又转头对那些依然跪在地上却大大松了一口气的卫兵们吼:“你们这群饭桶到底是干什么的!这么多人都在这里看着也能让他出来吗!”
卫兵们虽有满腹的委屈却也不敢辩驳,只有将已经很低的身体伏得更低:“小的们死罪!请皇上开恩!”
“滚!统统都给我滚!没用的东西!”
看卫兵们各自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山下智久一指锦户亮:“你……!”
他有很多话想说,也有很多问题要质问,但当他的目光接触到锦户亮的脸时,他就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什么话也忘了,只有一个你字出了口,就再没了下文。
“我,怎么样?你想说我怎么样?”锦户亮笑起来、
锦户亮从来没有笑过,或者说,从来没有不带任何功利性地笑过,他的笑都是有条件的,其中蕴涵了无数山下智久就算穷尽一生也弄不明白的东西。可是今天他笑了,而且似乎没有带有任何其他的意味,只是在笑。
他的眉毛被笑容拉得开了一些,双目微眯,薄薄的嘴唇形成了一道完美的弧线。他浑身的气质也变化了,现在的他,不带有任何“八王爷”的成分,只是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笑而已。
山下智久呆滞得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他的手伸出去很久,又不知所措地收回来,讷讷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真美……
如此美丽……
这不是应该用在一个三十好几的男人身上的词汇,更何况锦户亮这个人根本就和所谓的“美丽”根本搭不上边,就算昧着良心也只能说他英俊,而不是“美丽”。可是他这一笑却硬生生将四周明亮的的景物比得昏暗起来,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在闪闪发亮。
这就是“媚”,一个美人不一定需要美,只要够媚,便可成为天下至美。
锦户亮从山下智久目瞪口呆的表情便可明白这个男人对自己的迷恋又更进了一层,这是好现象。虽然他连自己也有些惊讶自己对山下智久的影响力,但这正是他要的结果。
“皇上莅临扶摇宫,不知对罪臣有何指教?”锦户亮收住了笑容,问。
再好的诱饵也不能多,多了就不希罕了,所以要点到为止。
山下智久干咳了一声,为自己的失态感觉相当不悦。他道:“其实,朕不是来扶摇宫的,朕……朕是要去皇后的沐侯宫……”
要去沐侯宫根本不需要走到这里。山下智久发现自己的解释有多么愚蠢之后,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锦户亮也不揭穿他,只是声音不带半点波澜地道:“既如此,皇上可否赐罪臣与皇上同行?这些卫侍不许我离开这里,不过也是因为此乃他们职责所在。”
山下智久有些疑惑他心中到底在想什么,但却无法对那低沉清朗的声线有丝毫的抵抗,竟不由自主地点了头。
锦户亮转身走去,山下智久对身后的仪仗不耐地挥挥手,仪仗悄然退下。
锦户亮所去的方向是御花园,山下智久第一次亲吻他的地方。
?
第六章
?
?
御花园中正是花团锦簇的时节,几乎所有可以开花的草木都绽放出了粉嫩的花朵,蝴蝶双双飞舞,鸟儿吱吱喳喳叫得婉转好听。
这是假相,如此繁华不会维持太久,因为夏天快要过去,秋天就要来了。
锦户亮在前面慢慢地走,山下智久跟在他的身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可看得出山下智久满腹心事,而锦户亮却轻松已极。若是不知道的,怕是会以为时间又回到了几个月前,尚是锦户亮掌权的时候了。
“皇上,上次我们在这里见面,是什么时候?”锦户亮忽然出声,问。
山下智久微微一呆:“上次?”
上次……
上次,锦户亮到这里的时候,山下智久正在和宫女们玩着秽乱的游戏,那之后锦户亮就不曾到过这里,大约是怕污了眼睛。
“皇上记不记得,您当时做了什么?”
很热很热的午后,微微擦过的一个冰冷的吻……
山下智久没有答话。他不知道锦户亮究竟想要说什么,他怕自己一说话便会把自己处到锦户亮的下风去,因为这个人太可怕了,在相同条件下的话,他绝对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现在,他已经输了很大一截,因为他先爱上了,并且被发现了。
“皇上,”锦户亮转过身来看着他,“您为什么不说话?”
那张脸转过来的时候,山下智久的心脏忽然疯狂地收缩起来,他可以听得见自己心脏咚咚的狂跳声,血液在身体的内部四处乱窜,他几乎都可以确定,这些声音都被锦户亮听得分明,因为那个人又笑起来了。
可是锦户亮什么也没有听见,他不需要听见,只需要看面前这个人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山下智久太幼稚,已经隐藏不住对他愈来愈强烈的迷恋了。
“不要这么看我,否则我会以为皇上很想将我藏到后宫去。”锦户亮说。
“若我真想,你也无法反抗。”山下智久没有像锦户亮所想的一般无言以对,而是很快地回答。
锦户亮稍微惊讶了一下。
“没错,反正我现在也是被你囚禁,而且,确是在后宫。”扶摇宫虽然不属于后宫妃嫔的地方,却还是“后宫”所处的地界,这样说来其实没有什么错处。
“你到底想说什么?”山下智久皱眉。他很讨厌锦户亮这种不着边际的说话方式,这让他烦躁,且无法捉摸。
锦户亮走到一条蜿蜒的溪流边。这是一条贯穿于整个皇宫的溪流,支线众多,始于御医苑,途经扶摇宫、慈萱宫、沐侯宫和洛微宫等,不过并不是人工凿成的,而是自然生成。被巧匠利用后,临溪而造成了这座御花园。
“皇上,还打算将我关多久?”锦户亮很平淡地问。
山下智久在心中冷笑起来。终于忍不住了吗?不过不愧是八贤王啊,忍耐了这么久,方才问出了这个问题。
“若我说,我要关你一生,你又能怎样?”山下智久反问。
“不能怎样,”锦户亮淡笑,“大不了在这后宫之内终老,反正这后宫中埋葬了美丽年华的美人多得是,本王若能成其中一份子,也是荣幸。”
“可惜你并非后宫佳丽。”
“是啊,”锦户亮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波动,“否则能得到天子的两次临幸,我便能在史官的内书之中留一笔了。”(内书:天子临幸妃嫔之后的记载。)
他这种平淡的语气很像他平时那种波澜不惊的戏谑,这让山下智久忽然愤怒起来。
“若你真觉可惜,我可以封你为成贵妃。”山下智久道,“还不满足的话,你想当皇后也没有问题!”
锦户亮大笑。一双小鸟正在花丛中静憩,被这突然的声音惊得扑啦啦飞了起来。
“那是笑话,皇上,”锦户亮的表情非常悲悯,“请记得你是皇上,不要太任性,否则你的下场说不定就会和我一样。”
“用不着你来教我!”山下智久生硬地说,“你也没有资格和我讲这个!”
“你还是个孩子呐……”
“我不是孩子了!”山下智久勃然大怒,“我早就不是了!因为你拿走了我所有能倚靠的东西!让我不得不依靠我自己!是你逼得我变成这样的!现在又来悲天悯人地说什么我还是孩子!你没有罪恶感吗!”
“我为什么要有罪恶感?”锦户亮好笑地反问,“逼迫你长大不好吗?说不定你会因我的逼迫而成为千古一帝呢。况且我也不是有意要这么做的,你只是我曾经的野心所附属产生出来的东西而已。
山下智久一步上前,猛然揪住了锦户亮胸前的衣服,愤怒地看着他:“附属产生出来的东西!我的父王和母妃也是你的野心所‘附属’牺牲的?你每天晚上都不会做噩梦吗?你不会梦见那些被你莫名其妙的野心害死的人吗!皇权就那么好吗?值得你去牺牲那么多人吗!”
“一将功成万骨枯。况且我期待的不是‘将’,而是皇权。”锦户亮回答。
“在你眼中只有皇权是重要的!为了皇权你什么也会做!那么除了这个之外什么也入不了你的眼吗!难道连我也——”
难道……
连我也……
山下智久硬生生卡住了下面的话,但锦户亮还是听得分明了。
“连你也……真难看啊,山下智久。”当今天子,九五之尊,却在这御花园中拉着他叔叔的衣服,好像邀宠一般大声喝问——连我也……难道连我也……
连我也,入不了你的眼吗?
太难看了。
山下智久说不出话来,他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收场。
迷恋,被人发现是一回事,自己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这个人不爱他,也不在乎他,这个人给了他最深的伤害,也被他伤害过。当他们不再站在同一个水平之上时,屈居于劣势的那个人就只有被伤害的份。山下智久的迷恋把自己放在了靶子的位置上,他现在几乎是把自己赤裸裸地暴露在了这个人面前,从此之后,来自于锦户亮的伤害,他再也不可能抵挡得了了。
他猛然将锦户亮推倒在草地上,背后被石子硌到的刺痛让锦户亮皱紧了眉头。
“山下智久!”
“你能伤害我的方法有很多,可是我能伤害你的办法,只有一种!”
锦户亮的衣服被唰地一声向两边撕开,他的手徒劳地紧捉着山下智久的手臂想要阻止他的动作,可他的抵抗对山下智久起不到任何作用,苍白的皮肤还是逐渐地暴露在了刺眼的阳光之下。
这是最无聊最差劲最无能的办法,山下智久非常明白这一点,可是他恨透了这种完全被压制住的感觉,他不想因为自己的迷恋而低人一等,尤其对方是这个人的时候!
见反正也无法摆脱,锦户亮索性松了手,淡然道:“太幼稚了,山下智久。”
山下智久愤怒得脸庞泛出了微微的红色,手下却是毫不留情:“我是幼稚又怎样!在你眼中我始终就是幼稚的,不管我怎么做都及不上你的智慧!可是至少我有一种东西能够赢过你,这就行了!”
“只有莽夫才会在此时将无法解决的事情付诸于蛮力。”
“我就是莽夫!我就是用这身武艺潜逃出宫,暗中联络朝臣;我就是用这身武艺让你降伏;我就是只有这一身武艺能赢得过你!只要能赢就好,用了蛮力又如何!我才不在乎!”
锦户亮闭上眼睛,那屈辱的疼痛再一次从下身撕裂般传来,他只是皱着眉头,再没有任何其他的表情,而双手却紧紧地抓住生满碧绿青草的地面,直至抓起了两坯深黑色的泥土,把那青绿的草碾成了绿泥。
沉浸于行为之中的他们谁也没有发现不远处无花的梅林之中一直站着一个人,皇后。她只是由于心思烦乱而到了御花园,将侍奉着的宫女赶走后在独自散步。从刚开始她就一直在那里,他们两个到这里的时候她本想出去的,一是按理她要参拜皇上,二则是……她想更近一点看一看八贤王。
可是还没有等她挪动脚步,那两个人所说的话便阻住了她。
后宫……
后宫……?
将八贤王……将那个……八贤王锦户亮,藏到内宫?!
当她终于了解到他们究竟在说什么的时候,一声凄厉的尖叫几乎就要破喉而出,她拼命用手捂住了。当看到八贤王被推倒在草地上,在光天化日下被强暴的时候,她的泪终于夺眶而出,不一会儿便沾湿了两手。
她知道……她知道那个睿智的八贤王是绝对不会无缘无故自残的!他必定是受到了很深很深的污辱与伤害,比如,被人侵犯……
她要救他出来!不管是用什么方法也要救他出来!那个人应当站在朝堂之中,应当坐在金銮宝殿之上,但是决不应当被人如此侮辱!
其实她一直都在想一个办法,但是要用那个办法的话,她有一个很大的障碍无法解决,因此非常矛盾,这也是她今日心情烦乱的原因。可是无巧不巧地被她撞见了这一幕,终于迫得她下了最后的决心。
贤王……贤王……请等我……我一定会将你救出来的!
一定!
山下智久激烈的动作间隙,以眼角的余光看着悄然离去的纤细人影,并没有在意。她看见了他所做的事情,但她能做什么呢?什么也做不了。相反,她是皇后,还必须为他而隐瞒吧。
山下智久停下了整理衣物的动作。“你见他们干什么?”
“……那时候,我也曾经允许你和太后、皇后见面吧?”
山下智久不是不记得这一点,只是……他要见的,是他的……妻子……但即使再不让他们见面,那女人始终都是他的妻子,他已经关了他几个月,见一次面,没什么吧。
“……好吧。”
?
傍晚,锦户亮独自一人缓缓地走回扶摇宫,山下智久远远地看着,直到他进去方才离开。
卫兵见他回来,俱向他跪地参拜。
“恭迎贤王爷!”
锦户亮没有看他们一眼,一步一步飘然穿过跪了一地的人,走进自己的寝殿,一句话也不说地将准备侍奉他的内侍关在了门外。
?
“没有事,你们……退下吧……”贤王的声音很低,那几个内侍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幻觉,似乎贤王不止是面容,连声音也变得苍白了。
但即使贤王现已失势,他的事情也不是这些内侍们能干涉的,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他们只有照办。
“是,小的们告退。”
“不,等一下,给我备些热水,我要沐浴。”
“是。”
锦户亮靠在门上,听到内侍们离开的声音之后,他慢慢地滑到了地上,忽然捂住腹部呕吐起来。一边呕吐,他一边落泪,殿内没有点灯,黑暗让他看不见自己满脸都是泪痕和呕吐后秽物的狼狈模样,也让他更毫无顾忌地流露出他的痛苦与脆弱。
?
?
?
?
迤逦入来的皇后似乎哭过,眼睛显得很红。山下智久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臣妾希望皇上能准许臣妾回家省亲!”向山下智久行完君臣之礼后,皇后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这个要求。
“为什么?”山下智久头也不抬地问。
?
“朕准了,你去吧。”
皇后微微一福,告退。
她走了之后山下智久才抬起了头来,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中微微疑惑。他夺回权利时日已久,她早可提出回去看看,可是没有。如今她却又为何会忽然提出这个要求? 会和那天的事情有关系吗?
不……她应该没有这么愚蠢吧。
?
皇后的凤辇出现在尚书令府邸前时,宇文元夫妇正率领全部家奴站在门口恭敬迎候。
浩浩荡荡的仪仗先行过去,凤辇在府门前停下,皇后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下来,随着太监一声尖声细气的“皇后娘娘到——”,宇文元一甩衣摆,率众向之行三跪九叩之礼。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吧。”
“尚书令府内众人平身啦————”太监尖声细气的声音无论听多少遍都让人很不舒服。
“谢皇后娘娘!”
宇文元站起身后,躬着腰走到女儿的身边伸出一只手。宇文姝琴将放在侍女身上的手转放在父亲的手臂上,由他引领着进入他们的家门。
冗长的繁文缛节缓慢地行进着,宇文姝琴心不在焉地以皇后之姿点头、施令、再点头、再施令……重复着毫无意义的动作。
终于结束之后,她赶走了身边所有的人,只留下了她的父母。
“爹,娘,这么多年都没能来看二老,是女儿不孝,请爹娘受女儿一拜!”含泪说着话,她便微提起裙摆欲跪了下来。
她还没有跪下,宇文夫人已经赶上来一把抱住她细瘦的身体,叫了一声“女儿!”开始号啕大哭。
“不是女儿不孝,是爹没用,是爹没用!”宇文元站在一旁老泪纵横,“如果当初爹能反抗那篡权夺位的逆贼,你就不用嫁到深宫去了,也不必这么多年都见不到一次面……”
三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地叙说了许久离别之后的情形,几乎忘记了时间,直到有下人通报询问是否需要点灯的时候,他们方才发现原来天色已晚,仅是叙旧便花去了他们将近半天的时间。
宇文姝琴想起自己回来的目的,却不好开口,更不知如何才能让父亲帮自己,不禁轻叹了一声。
“姝琴?为何叹气?有什么事吗?”宇文夫人拉着女儿的手,疑惑地问。
宇文姝琴咬了咬牙,忽地挣开母亲的手站了起来,走到宇文元和宇文夫人的身前,转身双膝一跪,伏低了身子,凤冠几乎触到了地面。
“女儿……想求爹爹一件事,请爹爹务必答应!”
“女儿你这是干什么!”宇文夫人惊呼一声,和宇文元两人慌忙上前扶起她,惊惶道,“你现在是皇后了,怎可以这样!爹娘受不起啊!你有什么事,跟爹娘说就是了,爹娘一定办!”
宇文姝琴惨笑道:“这件事……爹爹九成不肯帮我的……但除了爹爹,女儿实在不知该求谁好了。”
宇文元隐隐地感觉到了什么:“姝琴……?”
“爹爹,请帮女儿救出被困在扶摇宫之内的八贤王锦户亮!”
宇文元咚咚咚后退三步,指着她几乎说不出话来:“你……你……你居然要爹救他!!你知道你被迫嫁入深宫是谁所致吗!你知道爹被明升暗贬九年又是怎么回事吗!还有皇上!他……你怎么开得了口要爹去救他!”
宇文姝琴推开宇文夫人,跪在宇文元脚边,含泪道:“爹!这些女儿都知道!但是……但是您不知道他在宫中过的是什么日子!女儿看着他自残,心中就痛得如刀割一般,女儿从来没有求过爹爹什么,即使是那时被送入宫中也一样,女儿从无奢望,只是这次女儿必须救他出来!否则他怕是要受尽屈辱方能死在那里了!”
“那与我又有何关系!”
“爹!我亲眼看见山下智久强暴他啊!”
?
?
锦户亮从食盒底下抽出纸条。
“皇后回家省亲。”
照例将纸条放在灯上点燃,锦户亮双手扶在案几上发了许久的呆。
“我……我还出去干什么呢?真想死在这里算了……”说着,他自己先笑了起来,“我居然也有这么没出息的时候,真是难得。”
死,很简单,闭了这口气就好。可是他的骄傲不允许。他不能原谅自己被如此侵犯侮辱之后还用这么没用的方式逃走。所以要逃出去,用什么方法都没关系,但他总有一天会回来,到那时,便是他报复的时候了。
?
?
“你……你说什么!?”宇文元大惊失色,双手猛然拉起女儿细瘦的肩头,“姝琴你怎敢信口雌黄!这种事也是你能乱说的么!”
“女儿没有!女儿没有啊!”宇文姝琴的泪终于掉了下来,声音哽咽得都几乎发不出来了,“爹!是真的!我亲眼看见!在御花园中,他们在……而且我看得出,贤王真的是被迫的!就算贤王犯了天大的罪过,山下智久也不能用这种方法来折辱他啊!”
“住口!不许你直呼圣上名讳!”
“爹!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贤王吧!女儿这辈子也不会再求您什么,只有这一样!求你了!求你了!”
宇文元看了女儿半晌,颓然将她推到了她母亲那边。
“原来你……你竟爱上了贤王……”
“爹……”宇文姝琴脸上的香粉被她的泪冲刷得一塌糊涂,她乞求地向宇文元伸出一只手,宇文元烦躁地拨开了。
“就算把爹和他的恩怨抛在一边,爹也根本无法救他。你以为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皇宫!皇宫大内!被称之为禁宫的地方!”
“所以女儿才要求爹爹帮忙!”
宇文元叹了口气:“若是为了皇上着想,此人非除不可……”
“爹!不要!”
“……可是为了你,爹答应,不会再向皇上请旨杀他。其他的……姝琴,你不要逼爹。”
宇文姝琴绝望了,她几乎连眼泪也哭不出来。然而一转眼间,她忽然看见了旁边刚点起来的明亮烛火,推开母亲猛扑过去,拔掉蜡烛,将烛台上的尖刺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姝琴!”宇文夫人惊叫。
“爹!”宇文姝琴流着泪道,“女儿十四岁入宫,虽有皇后之名,却被囚禁东宫多年。今生已再无造化,别无所求,只愿能与我心中之人共生死!若爹不能救他,女儿就只有死在这里,爹娘的生养之恩,女儿来生再报——”
“老爷啊!”宇文夫人扑通一声向宇文元跪下,号啕大哭起来,“老爷!姝琴从小就很乖,从未对老爷提出过任何要求,这是第一次啊!况且当初没有办法阻止她被送入宫中的人不是您吗?老爷!救救她吧!她是咱们的骨肉啊!老爷!”
宇文元老泪纵横,慢慢地走到一张太师椅旁,跌坐在上面。
“这太可笑了……我的女儿居然以死相挟……要我救我今生最大的对头……罢了……罢了……是爹欠了你的……欠了你啊……”
?
?
?
山下智久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心慌。
当时他正在金銮大殿上听取臣下对此次黄河泛滥的对策,忽然就出现了这种感觉。这种感觉似乎是在预言他将会失去什么,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丢了。
他的心情变得非常烦乱,没办法再平心静气地坐下去,当一个大臣说到“臣以为黄河泛滥的原因乃是人祸”的时候,他霍地站了起来。
“既然是人祸,爱卿不如去查一查!朕封你为黄河两岸督察,查出来了再向朕报告!”
他说完这些话之后便转身拂袖而去,留下那位吓得目瞪口呆的大臣,和其他莫名其妙的朝臣。
“皇上……臣的意思其实是……”
其实是什么也没用了,山下智久已走得很远了。
?
?
“王爷,用膳了。”
这次送来早膳的太监只有一个,说话声音细细的,很像女孩子。
锦户亮没有在意,一边看着书,随手一指书桌:“放到那里吧。”
那太监迈着奇怪的小碎步走到书桌旁边,将食盒放下,却不走,一双明亮的眼睛紧盯着锦户亮的脸。锦户亮被那目光看得心烦,抬起眼皮,正想将这无礼的奴才狠狠臭骂一顿,却在见到那“太监”的脸之后微微愣住。
“你是……”
一张美丽清秀的少女的脸庞,锦户亮只见过几次,却记得很清楚——因为,他现在非常需要利用的,就是她。
“……皇后娘娘?”脸上非常配合地做出惊讶的表情,锦户亮站起来,手上的书掉到了地上。
宇文姝琴爱他,他一早就知道了。不过却不是她真的爱上他之后,而是在那之前。在她还是姑娘时,他便知道她相当爱才,由于恃傲的性子,他隐去了真正的身份,简单地易了容,装扮成一位秀才请求与她对诗,她写了五首,他只写了一首。可就这一首,便将她的五首都比了下去。
宇文姝琴的第六首诗中流露了想与他见面的渴望,同时他也看出,躲在屏风之后情窦初开的她由于这首诗词而爱上了他。他没有与她见面,告辞时只留下了一首前朝诗人的暧昧诗词,回去以后,他便将她强行嫁入了后宫,成为皇后娘娘。
这不是一时性起,而是他的精心计算。第一,他需要用一个女人来填补山下智久空置的后位,这个女人不能太无能,却也不能懂得政事;第二,他必须为自己留下后路,说不定总有一天他也会失势,把自己放到一个破釜沉舟的位置上是他所不屑于去做的;第三……她的父亲宇文元已经落在他的手上——至少表面如此——到时,总会有用的。
他猜对了。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宇文姝琴轻轻地念出来,面上的表情不知是悲是喜,“王爷……王爷就是……那时的……?”
锦户亮躲避着她的目光:“你怎么知道的?”
“我认得王爷的字迹啊!没想到王爷居然就是……”
锦户亮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平静地截住了她的话:“娘娘,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请回吧。”
“那……”宇文姝琴似乎想高声反驳,但在醒悟过来时立刻掩住了自己的嘴,低声道:“那么王爷,这张纸又是……又为何会出现在我那里!”
她递出了那张纸条,那张纸被看过多遍,看得出虽然保护得很好,却也有点毛了边。
锦户亮不说话。
“贤王!”
“本王不想出去。”锦户亮坐回椅中,淡然道,“那样会害了你。”
“不!不会!”宇文姝琴趋近一些,声音颤抖地道,“我不要你死在这肮脏的宫中!我知道你想出去对不对?贤王!我爹也答应了!我们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你爹?你爹怎会同意的?”
“因为我……以死相挟。”
“……”锦户亮看着那张尚是少女的脸,心中产生了隐隐的愧疚。他是不是做错了?利用了这么单纯的小女孩,他一定会遭天打五雷轰吧……
“王爷?”
锦户亮站起来,深深一揖:“……谢皇后。”
宇文姝琴带着泪花笑起来:“这便好了!我今日是千托万求才让王公公将我带进来的呢!不虚此行了!王爷,我爹是这么计划的……”
?
?
?
山下智久走到扶摇宫,看着宫殿上大大的三个字,心中的不安不减反增。
这是怎么回事?过去从来没有过的!
到底要发生什么事了?
是很可怕的事吗?
他会失去什么?
是东西?
是权利?
是……人?
平素专职给贤王送饭的王公公正站在门口,一见他来,面色登时一片煞白,但很快又恢复了过来,一边扭过来一边远远地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老奴给皇上磕头了!”
山下智久何等样人,立刻就看出他不对劲,却不戳破,笑道:“王公公起来吧,你大清早地在这里干什么呢?真悠闲啊。”
房内的宇文姝琴一听是山下智久,面上霎时没了血色。
相反锦户亮却一片平静,淡淡道:“无妨,兵来将挡。娘娘你站到门后,等会儿他进来的时候我会拖住他,你趁那时走就是了。”
宇文姝琴苍白着脸点点头, 锦户亮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对她几乎看不出来地微笑了一下,另一只手,轻轻擦过她细嫩的面颊。
“记得,这是我欠你的,来生有缘再还你。”
一串珠泪从宇文姝琴的脸上落了下来。
?
?
?
山下智久走到锦户亮的寝殿门口,门从里面自动开了。门内站了一个身材矮小的太监,头压得很低,上身几乎都弓得快与地面平齐。
他看了那小太监一眼,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具体的他说不上来,总之就是觉得不对劲。他正想令他抬起头来,却见锦户亮披着一件外衣,仿佛刚起来的样子懒懒地走出来。
“皇上真是悠闲啊,”锦户亮道,“现在不正是早朝的时间么?您居然还到罪臣这里来偷得半日闲,看来朝政上的事对您来说确是易如反掌啊。”
“你是在笑我无能吗?”山下智久说着话,眼睛依然紧紧盯着那小太监。
王公公满头的汗都淌了下来。
锦户亮走到他面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讽刺地笑起来:“我不知道原来皇上对太监也有兴趣,而且还是这么小的。”
那小太监就是宇文姝琴,女子的身材本就娇小,她又比一般的女子更加矮小一点,从山下智久的方向看过去,她顶多也就是十四五岁的样子。
山下智久笑:“皇叔说笑了。”
然而他的目光不曾稍离,静思一下之后,竟欲举步向她走去,宇文姝琴看着他的脚步向自己移动过来,一张粉嫩的脸吓得死白死白。
锦户亮看了看她,又看看山下智久,忽地在山下智久看不到的方向向王公公使了个眼色,一只手猛地扯过山下智久的领口,在山下智久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吻上他的嘴唇。
这一幕闯入宇文姝琴的眼帘,她霎时间一口气无法吸入,当即呆滞在那里;王公公虽然惊吓,但在宫里的是是非非中打滚了这么多年,很快便醒悟了过来,快速地拉过她,将她拉出门外,反手将门一关便慌慌张张地离去了。
被锦户亮吻到的那一瞬间,山下智久只觉一阵头昏目眩,他忘记了自己刚才要做什么,本能地伸出粗壮的双臂,搂住了锦户亮的腰,撬开锦户亮的牙关,舔舐、追逐他犹豫逃避的舌头,在他的嘴唇上疯狂地輾转亲吻,变换着角度吻遍他口腔内的每一个地方。
这是锦户亮第一次吻他。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虽然那两片嘴唇依然那么冰冷,可这是锦户亮第一次主动吻他!
锦户亮感觉到他抱着自己的双臂在不断用力,到最后都几乎快将他的身体抱断了。他哼了一声,想要挣脱他狂暴的吻,山下智久怎可能那么轻易就放开他,反而将他打横抱了起来,往床边走去。
“龙……山下智久!”锦户亮只是想阻止他对宇文姝琴的探究,情急之下只想到这个办法,却没想会引得他兴致大发,心中一片冰冷,“放开我……”
又要来了吗?那么可怕的事情……
山下智久的手不曾稍微松懈,锦户亮自知无力反抗,只有抓住山下智久衣袍的手用上了最大的气力,指尖和指节都开始发白。
“今日我来此只因心绪不宁,想不到会得皇叔投怀送抱,真是幸运……”山下智久说着,将他轻柔地放在床上,身体压了上去。
锦户亮浑身都在瑟瑟发抖,他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这种行为让他太恐惧了,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山下智久轻柔地吻他的耳垂,想让他平静下来,却事与愿违,只听到了他的呼吸声愈加地浅快。他微微抬起了上身,审视着锦户亮故作平静却僵硬的表情。
只有这时候他才会显得如此弱势,只有这时候他才能确定自己真的打败了这个人,否则他只会感觉到自己的挫败,错觉中,根本是这个人打败了自己……
山下智久没有做任何动作,这让精神紧绷的锦户亮稍微放松了下来,他眨了一下眼睛,山下智久的容貌更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帘。以往他并没有仔细看过这个人,今天这般仔细地看是他的第一次。他忽然间才发现,原来山下智久长得非常英俊,一张脸棱角分明,双目灼灼有神,鼻梁高挺,那双薄唇……那双薄唇,和他很像。
——我们,是有血缘关系的……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猛然收缩了一下。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看着山下智久嘴唇的表情就仿佛在邀吻一般。山下智久看了一会儿之后,忍不住微微地低下头去,想要接近他的嘴唇,却被他扭头躲开。
山下智久呆怔了许久,锦户亮一位他会像以往一般,不顾他的意愿继续乱来,但今日不同,山下智久只是苦笑一下,出乎意料地放开他,下了床向外走去。锦户亮坐起身来,愕然地看着他的背影。
“你以为我会对刚才那小太监有兴趣吗?不可能的。我唯一会对其有兴趣的男人,就只有你一个……”山下智久说着,一只手放在门楣上,头也不回地笑起来,“你说的没错……我迷恋上你了,我爱上你了,我……输给你了……”
打开门,晨风呼地吹进来,山下智久的头发一丝不苟,锦户亮的头发随风飘了起来。
?
?
?
几天后,锦户亮遵守了自己的承诺,派出御下右翼军“护送”锦户亮回贤王府去看望他的妻子和孩子。
锦户亮坐在轿中,没有想自己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却忽然想到了山下智久那天的表情,还有那句很淡很淡,却让他忘不掉的话。
——我,爱上你了……我输给你了……
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扎,似乎就要遍体鳞伤。这不是心疾的表现,而是心脏在痛的感觉。
为什么?
不该有这种感觉的。
一旦有了,输的,就不只是山下智久了。
轿外传来了一阵喧哗之声,似乎是有人挡住了去路,锦户亮没有掀开轿帘,因为他轻易就猜到了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兵刃交击的声音开始不断传来,有人在呵斥,有人在惨叫,锦户亮看着轿顶,仿佛事不关己,其实却在心中默数着时间。这里距离皇宫不远,御右翼军的站力不低,不知道尚书令的人能够争取到多少时间?要是来了援军的话,那一切就都完了。
几生相当凄厉的惨叫之后,轿帘忽地被人拉开,一个穿着平民衣物,长得五大三粗的壮汉与锦户亮正巧眼对上了眼。
“贤王爷?”
锦户亮微微一愣:“是。”
“就是你了!”
“啊?”
锦户亮还没来得及问话,这个莫名其妙的壮汉就一手捞起了他,迅速将他扛在肩上向后倒退着飞驰了出去。
“完成了!兄弟们!回家!”
锦户亮这才发现轿外他认为“能力不低”的御右翼军被打得惨成什么样子。已经几乎没有人站着了,连右翼军统领也被打得满脸是血,正摇摇欲坠地与一个同样是平民装饰的男子对峙。
一听到壮汉的唿哨,与右翼军对峙的人便全部随着他的轨迹飞驰而去,锦户亮大略地估计了一下,这些人只有几十人,却将数百御林军打得落花流水,这些人到底是……
身后的街道上回荡起了巨大而杂乱的马蹄声。这是刚才出事时御林军中有人发的信号所召来的援军。锦户亮在壮汉的背上看见山下智久骑着一匹红色的马在第一的位置上死死咬着壮汉的方向拼命地追。他似乎在喊着什么,但是在那么多的马蹄声中,锦户亮听不见他的声音。
亮……
锦户亮……
隐隐约约地,他只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心中忽地又仿佛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痛得他无法呼吸。
?
?
壮汉的轻功当然比不上骏马,但是他才不会靠两条腿和四条腿的比,拐过了一道弯之后,一个轻身提气,竟跃上了房顶,伏低身体在民居上跳跃前行,当山下智久又追出了很远才发现上当,欲折回来追他们,并且下令封了城门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启禀圣上!没有发现贤王爷的踪迹!”
“启禀圣上!我们这边也没有发现贤王爷的踪迹!”
“启禀圣上!我们这边也……”
“统统都是废物!!”山下智久大吼一声,他身周的御林军全部跪了下来,“给我挨家挨户地搜!还有!分派出人手!把城外每一片地皮都翻过来找!找不到你们就给我提头来见!”
“是!”
山下智久的眼中充满了血丝,状似疯狂。他应该陪着锦户亮来的!他应该和他一起来的!那些劫持他的人是不是他的人?如果不是的话,会不会对他不利!?他们会怎样对他?会不会……
山下智久阻止自己再想下去,一手托住头部,闭上眼睛。祈求上苍!请让那些人是贤王的人吧!即使是他利用那些人逃走了也好,只要……他别受到伤害……
?
?
?
壮汉将锦户亮带到城外的一座树林中,放下他,冲他一抱拳:“贤王爷,刚才多有得罪了。”
“无妨。”锦户亮被扛得有些面色青紫,但还是摇了摇手,“多谢壮士,大恩大德容后再报……”
“你不必对我感激,”壮汉大声道,“我只是看在我家老爷的面子上才救你!要不,就冲你害我家老爷那么多年的份上,我也不会饶了你!”
“你是……”锦户亮一愣,笑道,“宇文元的家奴?”
“没错!”
“敢问壮士名讳?”
“大仓忠义!怎么啦!?”
“大仓忠义……我会记得你的,”锦户亮淡淡地笑起来,“谢谢。”
看着他毫无芥蒂的笑容,壮汉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锦户亮转身走去,壮汉追在他身后叫道:“你去哪儿?你……你有盘缠么!”
锦户亮笑着回头道:“我身上的饰物俱是皇家之物,最不济也能换个百把两银子,至于去处,壮士放心,我至少还有一些朋友的。”
壮汉似乎还想说什么,锦户亮没有再停留下去,慢慢地迈着步子离去了。
——————锦————户————亮————
似乎又听到了山下智久的声音,一定是幻觉吧。
锦户亮捂住心口,对自己笑着,消失在树林之中。
————《深宫之梦·第一部·完》————
1286来了发表于:2007/7/31 19:08:00
深宫梦徊
第一章
【乾圣十五年,盛世皇朝国力繁盛,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我皇明圣,东灭羌国,西和辽邦,北平镓俞,乃为不世之明君……】
当后世评论乾圣山下智久的时候,都会有这样的评价——此人并非一个可以坐天下的明君,但他绝对是一个可以打天下的武皇。
因为他真正夺回权利之后,只用了短短五年就或平或灭或迫降了与中原比邻的三个重要邦国,甚至其中最重要的两次战役还是他亲自御驾亲征的结果!此人的雄韬武略的确可算是古今君王中的首位,不过他之所以能够如此之快地达到目的,还是不能不提那位曾经将他压制了将近十年的谋朝篡位者——
他的叔叔,锦户亮。
若都以皇帝之名来看的话,山下智久是位天赐武皇,那么锦户亮就是一位天赐的文皇,虽然他由于篡位且未能成功而在历史上留下了骂名,但谁也不能因此而抹煞他的功绩。
山下智久的父亲太平帝其实并不是一个优秀的皇帝,他生性懦弱,没有决断力,很多事情上都被他人左右,在他执政的期间,赋税、丁役不断加重,国库却日渐空虚,但他自己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原因。锦户亮夺权之后,立刻大刀阔斧裁减官员和不必要的军队开销,严厉禁止买官卖官,减赋税,扶植农赋和商贾,国内的情形很快便有了起色。可是在那样的情形下,无论他的功绩有多大,也始终背着乱臣贼子的骂名,一些明明非常贤明的改革也会受到相当大的阻碍,可是他还是使得整个国家的国力日见繁荣,此人的能力和手腕,确是难得一见的优秀。
然而他毕竟是一个背叛者,他的功绩终究被重于礼法的历史埋没了下去,直到很久以后才慢慢被后世挖掘出来。
这是后话,不题。
京城,皇宫。
“皇上!皇上!皇上!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山下智久正在御书房内批阅奏章,忽然一个宫女碎步跑到书房门口,跪下高呼恭喜。
“何事恭喜?”山下智久低着头问。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刚刚为皇上生了一位皇子!真是大喜事啊!”
周围的内侍和女侍一听,都跪了下来磕头,口中道:“盛世皇朝后继有人,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山下智久没有像其他人所想象的那样立刻欣喜若狂,只是平淡地一挥手,道:“都起来吧,朕知道了。来人,代朕赏赐珠宝金银予皇后,你回去传话,就说朕事务繁忙,有时间就会去看望皇子。”
那宫女想不到皇上竟如此冷淡,不由愣了一下,方才低头应道:“遵旨。”
沐侯宫。
太后欣喜地抱着新生的孩子,空空的瞎眼之中几乎要落下了泪水来。
“姝琴……姝琴!你看看!你生的可是盛世皇朝的皇太子!不仅是嫡出,而且还是皇长子!你今后必定母以子贵,母仪天下啊!”
皇后无力地躺在产床上,生育时痛苦的余波与疲惫令她动弹不得。
“……是的……母后……”她轻轻地说,脸上却没有任何欢欣的表情。
太后看不见她的脸,只以为她是太疲累了,便没有再追问,只是继续去逗弄粉嫩的婴儿,听他可爱的声音。
“对了,皇上为何到现在还没有来?”太后忽然想起,问道。
皇后知道他不会来的,但是她不能说,只道:“或许是有事绊住了吧?”
“再有事也得来看看皇子啊!”太后不满地道,“来人,去给我催催皇上!”
正说间,先前去通传的婢女急匆匆地跑了回来,报道:“启禀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皇上说……说事务繁忙,脱不开身,等有时间才会过来。并给皇后娘娘赏赐珠宝金银,等会儿赏赐就会到了。”
皇后没有说话,太后却勃然大怒:“皇上是怎么回事!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来看一眼!皇后你等着,哀家这就去为你讨个公道!”
皇后挣扎着起身,扯住太后的衣裙轻声道:“母后,国事为大,皇上以国事为重也并无不妥,况且皇子就在这里,皇上什么时候来看都行啊。”
“姝琴你……唉!”太后愤然抱着小皇子坐下,“你这样怎么行!虽然皇上现在只宠幸过你一人,但迟早他会发现其他妃嫔的好!你要是如此姑息,你的位置早晚会被别人占了的!”
“姝琴不在乎……”
不在乎……
什么都不在乎了……
宇文姝琴对自己偷偷地笑起来,眼泪却无声地在往下流。
所爱的那个人走了,自己却生了伤害那个人的孩子,即使……只是被宠幸过一次,也是决然的背叛,从此,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虽然,过去也没有过回头的余地……
宫女走后,山下智久的笔在半空之中虚悬了许久,终于轻轻放在了砚台上。
他的孩子……他的孩子出生了……
失去了锦户亮之后,他以为自己会变得像古代那些昏君一般荒淫无道,可是他没有,他对任何美丽的女人都提不起兴趣,丝毫没有想碰她们的欲望,对男人也是同样……
有他在身边,他心浮气躁,没有他在身边,他更加心浮气躁。他是如此、如此、如此思念那个人,想见那个人,想看看他的脸,想念他的声音,想念他的触感,想抱着他,即使什么也不做也好,两个人能静静地呆一会儿,这样他的心情就会平静下来。
所以他逼迫自己南征北战,将稍有威胁的邻国统统降伏。只有在身披戎装,指挥千军的时候他才不会再去想那些事情,才不会再想起那个人,也不会再心浮气躁,不会再痛苦。
可是五年过去了,他没有再得到过他的任何消息,就好像他根本就从这世界上消失了一样。当时的御右翼军被不明身份者全部斩杀,一个活口也没有留下,他在援军中第一个赶到,却也只看到了那个掳走锦户亮的人的背影。他甚至查不出究竟谁还可能有如此能力和胆量敢与自己作对,究竟谁……还有必要将这个已经失势的王爷掳走,去做些什么……?
他不敢想象那些人如果是锦户亮的仇人的话,锦户亮会受到怎样的对待。所以他只有不停地告诉自己那些人一定是锦户亮的朋友,他们一定是来救锦户亮的。可是那些人会是什么身份呢?这五年之中,他又会去了哪里?他遇见过什么人?遇见过什么事?会不会把自己忘记了呢?
……不,就算忘记了一切,也不会忘记他吧。山下智久苦涩地笑了一笑。因为……他曾经用那么肮脏的方式污辱过他,无论是谁也无法再忘记了吧。
可是即便如此,他也希望锦户亮能记得自己,不管是怎样的记忆也好,只要他不要忘记,别让自己消失在他的记忆里。
山下智久不知道的是,锦户亮其实身在江南,与他所在的京都只有百里之遥。
这五年中,山下智久做出了惊世的功勋,锦户亮也没有闲着。他其实早就为自己留下了一条后路,在民间和宫内、朝廷中秘密安排了自己的亲随,这些人在表面上或与他毫无关系,或与他誓不两立,这都是他安排的。但是绝对的自信让他确信自己不会输,因此并没有仔细培植它。直到被囚禁扶摇宫之后,连他自己都几乎要忘了的、安插在宫中的暗线才与他联系上,帮助他向皇后发送消息,使他脱困。
离开京都后,他没有来得及变卖身上的财物,安插在民间的暗线便已经出现在他面前,将他迎候到他过去就已经准备好的秘密处所之中,修生养息。
他本来以为离开之后就会忘了,忘记曾经在扶摇宫之内发生过的一切。可是在没有人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就会忽然闪现出那些屈辱的情景。每当这时,心脏便会忽然紧缩,好像有一只手在用力捏紧它,让他痛苦得无法呼吸。
是山下智久带给他的这种痛苦。
他只是做了自己应当做的,命定中必须做的事,可是山下智久却带给了他这种可怕的报复。
他不得不告诉自己我要报复,我要报复那个人否则会一直这样下去,会心痛致死。
他暗中建立了一个组织,这个组织的唯一目的就是杀死山下智久,只要能达到这个目标,不计任何代价,不计任何后果。
组织的名号,叫做无明。(在小乘佛法里,无明是十二因缘的起首,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
“老爷!新鲜事啊!大事啊!”一个三十几岁的男子大呼小叫地从前院一路奔到了后堂,手中还大肆挥舞着一张纸。
锦户亮正在练习书法,低着头笑道:“什么事,值得你这么又跳又叫的。”
那男子名叫内博贵,是锦户亮安插于民间暗线中的首领,锦户亮曾经救过他一命,后来他便一直跟随着锦户亮,并对他忠心耿耿。
“你看!你看!”内博贵兴奋地将手中的纸卷在锦户亮面前展开。
锦户亮只看了一眼,叹道:“你真是胆大,又撕皇榜。小心下次官差真的抓到这里来。”
“不对!你看看这内容!”
锦户亮不在意地抬了一下眼皮,当目光随意地扫过那张皇榜的时候,他忽地愣住了。
【乾圣十五年,盛世母仪诞皇长子,圣帝龙颜大悦,乃立为太子,召告天下……】
“太子……他有孩子……了……?”
看着皇榜,他的眼前模糊地浮现出了那个娇小美丽的女人。这是他和她的孩子,她过得幸福吗?她现在住在东宫之中,还是仿佛在冷宫中一般吗?有了孩子啊……一定……比五年前要幸福许多了吧?
发现他的异常,内博贵疑惑不解地叫他:“老爷……老爷?怎么了?老爷?”
锦户亮回神,淡淡一笑,道:“这算什么新鲜事,每天都有许多人家生育孩儿,皇帝有一两个孩子出生也很自然么。”
内博贵抓起皇榜非常可惜地握紧了拳头,大声道:“老爷您怎么这样!这当然是新鲜事啊!这历史上有哪个皇帝不是稍微长大一点就有了许多的孩子?这山下智久也忒地没用了,那么多老婆,若是普通人,这五年之中能生多少个!可他五年才有了一个皇子,这不奇怪么?”
锦户亮摇摇头,将那张已经被他握得皱皱巴巴的皇榜抽出来丢到纸篓里去,道:“有时间你不如去锻炼一下那二十多位无明,别在这里注意这些无聊又无用的事情。”
“可是……”
“好了,快去快去吧。”
内博贵嘴里不甘不愿地絮叨着“明明就很奇怪……”诸如此类的话出去了。锦户亮提着笔在那里站了很久,方才将笔放下,从纸篓中取出了那张纸。
“……圣帝龙颜大悦,乃封为皇太子,赐名……山下亮……”
晨间的光线从树叶之间漏入进来,落在地面和案几之上,形成顽皮跳跃的光影。锦户亮修长的手指拿着那张皱折的纸,动作非常优雅,皇贵之气围绕周身,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它,一动不动。
很久以后,他才仿佛蓦然惊觉,想折起那张纸,想一想,又放弃了。
他以华贵的体态慢慢坐下,又举起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才慢条斯理、一点一点地将它撕成了比指甲更小的屑片。
“山下智久,你这算是什么意思……”
五年前他逃出皇宫之后,预料山下智久将会用他的妻子和孩子要挟他,逼他回去。因此他一与民间暗线联系上,便立刻做出了部署,准备动用埋伏在宫中和朝臣之中的暗线,无论如何也要将他们从那里救出来。可是他这次猜错了,山下智久根本没有使用这一步重要的棋子,反而立刻将仍然囚禁于王府的王妃和小王爷小公主们全部送离了王府,直到现在,锦户亮还是没有找到他们,似乎他们就这样消失了,连一点残渣也没有剩下。
而现在,他生了皇子,却又取名“山下亮”,这算什么?
他到底在想什么……他想做什么……
【乾圣十六年,圣帝亲临鄂州,巡官员,恤民情……】
山下智久简直烦透了做皇帝必须要经历的繁文缛节。比如他此次出行鄂州,仅是迎接他的鄂州附近大小官员便跪了一条长长的路,不知道是前来朝拜还是看热闹的百姓更是跪得人山人海,他从驾辇上看去,底下满是山呼万岁的人头涌动,除了御林军开道之处,其余的地方看来连一块可以插足的地方都没有,山下智久不经意地一转眼,竟发现远处的民房顶上站的都有人,他简直就变成了可供无聊百姓消遣时间的热闹!
这个认知让山下智久相当沮丧,而且,大约是人太多了,御林军开道的速度非常慢——至少比山下智久自己走要慢得太多——山下智久更加烦躁。
入了城,道旁所跪的百姓更多,若不是都跪着,看起来就热闹得仿佛赶庙会一般,都争先恐后地想偷眼看看这位少年天子的龙颜,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和龙一样长了一双可怕的大眼睛和五只爪子。不过看来不是,看上去似乎只是一个很正常的青年,唯一与普通人不同的地方就是他穿着龙袍。
山下智久刚开始对这种目光非常恼怒,但后来也没力气发火了,他总不能把这些无知小民全部杀掉吧。兴趣缺缺地将身体倾斜一点,他掀开纱帘,对在自己身前骑马迤逦而行的大内侍卫总管小山庆一郎低声道:“真是无聊,什么时候才能到地方?”
小山庆一郎老老实实地斜过身体抱拳,同样低声道:“禀圣上,照这样看……大概还得再过一会儿。”
山下智久按耐住自己的脾气,拼命告诉自己现在在大庭广众之下绝对不能做出有失体统的事来,然后很“温柔”地放下了已经被他抓得皱巴巴的纱帘。
为什么这时候不出点事情呢?有个刺客来刺杀也好么,太无聊了!历代的皇帝又是如何度过这种可怕的事情的?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仿佛是在回应他心中不满的叫嚣,右前方的百姓中忽然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乱,御林军还未来得及前去查探,已经有三道穿着平民衣物的蒙面人以极高轻功冲出人群,手中长剑挽出绚丽剑花,声势凌厉地向他袭来。
“……还真有刺客?”山下智久在心中不可思议地问自己。
若是普通的皇帝,在这猝不及防的攻击之下纵不受伤也会受到惊吓,但山下智久不是普通的皇帝,他是“武皇”。
三把剑以无法想象的迅疾速度同时向车辇之中劈下,山下智久不动声色地一跺脚,身体平空拔起七八丈高,只听一声巨响,龙辇整个被硬生生地劈成了三瓣。见一击不中,那三人也不恋战,翻手散射出满蓬的飞针,冲上来护驾的御林军霎时间倒了一片。小山庆一郎抽剑飞身而上,正欲堵截朝他方向逃走的两个蒙面者,却不想第三个冲了上来,将他瞄准的其中一人利落地推到身后,朝他一剑劈下,小山庆一郎一见那凌厉的势头当即心中一凉,举剑就格,双剑相碰,冒起点点火星。
山下智久的身体轻盈地落在已经成了废物的龙辇上,手一搭小山庆一郎原本堵截住的另外一人,朝他一笑,一脚跺中他的腹部将其跺入御林军中,御林军猛扑而上按住那人,那人毫无反抗,似乎不相信山下智久的出手速度会如此之快,他根本连反抗的动作还没来得及做……
小山庆一郎和那蒙面人打得难舍难分,被推开的蒙面人上前两步,似是想要帮忙,山下智久没有给他机会,顺手从旁边的一个兵士手中捞过一杆长枪,横向一挥,那蒙面人惊觉风声,立刻高高跳起躲过。山下智久早料到他有这动作,将长枪向天空一指,便要将必然会落地的那人扎穿——
那一枪几乎就要扎穿那个人了,却在蒙面者即将落下之时中途一转,偏向了另外一边。
——因为他看见了那人脸上唯一没有被遮住的东西,眼睛。
那是那个人的眼睛。
即使只是惊鸿一瞥,他也能清楚地分辨出来,那一定一定一定……就是那个人的眼睛!
锦户亮!
只是这瞬间的犹豫,那蒙面人手中的剑脱手飞出,小山庆一郎举剑格挡,一顿之下,两个蒙面人朝向两个方向逃脱而去,御林军喳喳呼呼地想追,但在人山人海的百姓之中却如大海捞针一般,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两条身影已经混杂在人群之中,分辨不出来了。
山下智久亦想追去,但稍一犹豫便错失了良机,等他想追时那两人已经消失。他忙看向那个被御林军捉住的蒙面者,却只看见兵士们从已经瘫软的那人脸上取下面纱,那人的口中渗出了鲜血,明显已经咬舌自尽了。
到达临时建设的行宫之后,所有负责皇帝这次出行的官员和下属们都白着脸色跪下高呼臣等无能,望皇上恕罪云云,山下智久懒得跟他们计较,只下了旨意,限他们一个月之内将刺客捉拿归案,否则新帐旧帐一起算。
赶走其他的人,山下智久独自在行宫中走来走去。他的胸中翻搅着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流,身躯激动得在微微颤抖。
锦户亮……那一定就是锦户亮! 他终于找到他了!他先前的担忧是多余的,当初救走他的应该不会是他的仇家,而是他的友人!他早已安全地到达自己的地方,不会再有危险。
可是……他又为何“亲自”来暗杀他?他的身体如此虚弱,又是如何有这等武功的?短短的五年,这么一点时间就能让人成为武林高手?那他刻苦修习了十几年才拥有的这种程度的武艺不就成了笑话么?
可是那双眼睛……他应该不会看错的,他怎么可能认错?那么熟悉的那双眼睛,只是瞬间的一瞥也不会弄错的!
可惜,山下智久的确是弄错了。
那个人并不是锦户亮。
此时的锦户亮正在鄂州的一处别院里悠闲地修剪花枝,忽然从墙外跳入了两个人来,一个人捂着胸部,另一个人扶着他。扶着同伴的那个人赫然有着和锦户亮一模一样的眉眼,若是遮住脸庞,只是露出眼睛的话,无论是多么熟悉的人恐怕也会弄错。
两人走到锦户亮面前,一言不发地单膝跪下。
“回来了?”锦户亮将剪刀轻轻地放下,面对二人,“嗯?不是去了三个人吗?为何只剩下你们两个?”
捂着胸口的那人低声道:“属下无能,他被那皇帝一脚踢入御林军中,我等虽然很想救他,但不敢忘记主人的命令,此次袭击只在试探而不能坏了大局,便只有两人逃出……他怕是已经自杀了。”
锦户亮长久都没有说话,沉默的气氛压抑着那两个人,让他们不由自主地胆战心惊。很久之后,锦户亮淡淡开口道:“那你们试探得如何?”
和锦户亮眉眼异常相似的那人答道:“他的武功深不可测,我们根本不是对手。且只交手几招,也看不出师承何派,但遵照主人的命令,由属下与他打了个照面,他果然下手迟疑了许多,属下二人就是靠他这一迟疑方才逃了出来。”
锦户亮没有什么反应,面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道:“那他的伤是谁的杰作?皇帝吗?”
捂着胸口的人道:“不,是他的大内侍卫总管,小山庆一郎。”
“小山庆一郎……”锦户亮沉吟,“竟能伤你,此人实力不可小觑……好了,你们两个回去吧。”
两人叩拜,起身离去。
锦户亮看那两人离去的背影,负手站立在那里,低声自语道:“山下智久,看来我还真是小看你了。这些人过去可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呢,你居然丝毫没有受伤,干得不错。不过……”
其实锦户亮自己也很清楚,杀掉山下智久对于他来说根本一点作用也没有,既不能夺回皇位,也不能洗清他的屈辱。可是对于过去的回忆无法控制地一遍一遍在他的脑中反复浮现,痛苦得几乎就要窒息的感受让他恨不能就此死去才好。
本来以为离开了就会忘记的,看来那不可能。离开只会让过去的噩梦更清晰,想让这噩梦消失,他只能杀掉他!
可是杀了他真的就能消除那可怕的噩梦吗?锦户亮不知道。然而,他只有这个办法了。
“山下智久……”
“你叫我?”山下智久蓦地转身,面对身后的人。
“啊?”他身后的小山庆一郎露出茫然的表情,“叫您?”
“有人叫我‘山下智久’……”
小山庆一郎霎时面色苍白地跪下,磕头如捣蒜:“绝对不是小的!小的哪敢直呼皇……老爷的名讳!老爷明察!”
到了鄂州以后,山下智久不打算去听那些官员的自我吹捧式汇报,便谎称自己身体不适,将官员们统统挡在临时行宫外面,自己换了百姓的衣服和小山庆一郎扮成一对富家主仆,暗中跑出来体察民情。
当然,在他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小山庆一郎誓死不从,三跪九叩山呼万岁三思千万不要学前朝的皇帝一样微服私访,那样会出大乱子云云。山下智久烦了,一句“你是皇帝还是我是皇帝”把他给堵了个哑口无言。不过他也做了妥协,小山庆一郎是江湖出身,会一点易容之术,山下智久要私访,就必须易容成别人容貌,否则他在进入行宫之前不知被多少人见过,一出去就必然会被认出来。
此时,脸上戴着一片人皮面具的山下智久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怎么看也是一个相貌普通的富商,完全看不出他的本来面目。为了安全起见,自忖当时应该不会有人记得自己相貌的小山庆一郎也给自己易了容,却比给山下智久的易容简单,只是在脸上加了几道皱纹,加了些花白的头发和短短胡茬,即使如此,整个人也立刻大不一样,现在的他看上去完全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丝毫看不出他原来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现在二人正在街上慢慢地走,一听到山下智久的说话,小山庆一郎不顾大街上人来人往当即跪下,立刻招来了无数异样的目光。
山下智久被这些目光刺得浑身不舒服,不耐地挥挥手道:“我知道不是你,谅你也没那么大胆子。快起来快起来!看看你这什么样子!”
小山庆一郎讪讪地站起来,躬着身体站在山下智久身边:“……是,老爷。”
不是小山庆一郎,那会是谁?谁有这种胆子如此叫他?山下智久拼命回想,那声呼唤的记忆却似乎变得模模糊糊,听不出究竟是不是自己所猜想的那个人发出的声音。
一定……是幻觉吧……
锦户亮觉得心中莫名地烦闷,到书房看书却发现全都是自己看过的,想拿起笔来练习书法,却因无法平静只写了两笔便丢下了。
“来人,去把内叫来。”他道。
外面候着的小厮应了一声。
一会儿,内博贵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老爷,有事?”
“我要去夜间的市场,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书,你陪我去。”
锦户亮已经不想相信任何人,唯独对内博贵不同,因为他很明白这个人绝对对他忠心耿耿,这是他多年观察的结果,所以他才会让他成为埋伏在民间暗线的首领。
“可是老爷,”内博贵本能地挡住他的去路,锦户亮的眼睛对他斜了一下,他稍微低下了头,却还是笑道,“您这样不行,皇帝正在鄂州,谁知道外面有没有大内的密探呢?万一被认识您的人看见了怎么办?”
内博贵明着是叫他老爷,但其实他们的关系更像是朋友一点。锦户亮若是对他使出权威的话他的确会唯唯诺诺,不过仍然会坚持己见。
锦户亮懒得理他,想从另一边过,内博贵又挡在另一边,锦户亮折回来,内博贵也同样折回来……如是反复几次之后,锦户亮从袖子里抽出一把折扇用力敲在内博贵的肩膀上。
“你别给我在这里挡路。告诉你,我今天一定要出去!我受够了被人关着。你要么陪我一起,要么留着看家,少干涉我!”
内博贵看得出他心情不好,想了想,苦笑:“那好吧……不过得请老爷稍微委屈一点走在我身后,别让别人看见。现在天黑,说不定没关系。”
锦户亮收起扇子,淡淡地哼了一声,绕开内博贵先走了出去。
说是体察民情,山下智久其实是出来散心的,体察民情还在其次。他现在不想面对任何事情,只想轻轻松松地休息一下,不要再想白天时候看见的那双眼睛,在这样下去他会发狂。
鄂州城内百姓的境况还算不错,虽然免不了贫富之差,也不少见街头乞丐、勾栏娼妓,但至少没有他前一次视察的黄河两岸那易子而食的可怕惨剧。
他边走边看,不知不觉天便黑了下来,街道两边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一些小摊小贩也逐渐将家当摆了出来,吆喝叫卖。
山下智久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景,偏头问身后的小山庆一郎:“这些人白天出来叫卖不好么?怎地晚上才出来?”
小山庆一郎躬身笑道:“老爷,这叫做‘晚市’,许多人白天都忙于生意或课业,不能出来,晚上时候才能来这里吃些小吃,买些东西。”
山下智久大感兴趣:“哦?真是希奇啊!那朕……我也来试试看好了!”
“皇……老爷!”小山庆一郎慌忙挡住他,“这里的东西都不干净,况且哪比得上御膳房的食物美味,老爷要吃,回去让他们做就是了,何必……”
“不,我就是要吃个新鲜。”山下智久拨拉开他,“你顾好你的职责就是。”
小山庆一郎为难不已,眼睁睁看着皇帝走到一家街边小摊上准备坐下,慌忙追上去为他将油污的桌椅抹干净。
他们背对着街道,谁也没看到从他们身后擦身而过的锦户亮和内博贵。
锦户亮拿起一本书,在昏黄的灯火下翻看。内博贵站在他的身边自然而然地挡住他人对他的视线,锦户亮的脸完全被埋在了黑暗之中,只要不是有人有心去查看的话,绝对看不清楚他的相貌的。
“这本多少钱?”锦户亮将手中的书举起来问道。
那摊主一见是他,笑道:“啊,是刘老爷,今天又有时间出来买书啊?”刘若成是锦户亮在民间的匿名,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姓名而召来大内遍布天下的密探注意,“您眼光真好!这是前朝人仿制的王羲之《兰亭序》,虽然不是真本,但经过了百多年,也是很值钱的。”
锦户亮有些不耐烦:“到底多少钱?”
“谢谢您,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内博贵大叫起来,“你吃人呐!我一两银子可以买一百本!”他在民间的身份是一家大银号的老板,和钱相对的时间长了,本能地便和铜臭味沾染上了姻亲关系。
摊主瞪大了眼睛:“话可不能这么说,内老板,小的要是去收购一些破烂的书籍,十文钱还能买两打呢!”
“反正都一样!不过看在你这里经常有刘老爷喜欢的书的份上,我给你三钱银子,要不要?”
“内老板,您这可是让小的蚀本啊!”
“三钱,你给不给?”
“内老板,小的是在做生意,至少别让小的赔本哪!七钱。”
“三钱五。”
“六钱,不能再低了。”
“三钱七!”
“内老板……”
锦户亮实在不想跟内博贵再在一起了,将书揣在袖子里转身走开。内博贵这个人,明明有钱得要命,却就是喜欢讨价还价,这大约是他的兴趣,锦户亮刚开始还约束他一点,免得自己跟着一起丢人,后来就懒得管了。
山下智久吃饱喝足,起身离开,小山庆一郎付钱之后匆忙跟上。
“老爷,咱们回去吧。时间不早了。”
“不着急。”山下智久笑,“你看这熙熙攘攘的夜晚景象,正说明我盛世皇朝的繁荣,我在这里看看心里也高兴啊。”
“可是……”要是再不回去的话,行宫那边恐怕就急死了。万一主子一高兴再留到明天早上……行宫的人就得全部吓得上吊去。
“没关系没关系!咱们再去那边看看……”
山下智久手一挥,不小心打到了与他错身而过的人,那人文弱的身躯被他强健的胳膊一扫,打了个趔趄,袖中掉下了一本书来。
山下智久低头一抱拳:“这位兄台,对不住,我没看见。”便要去捡拾那书,小山庆一郎比他还快,已经将书捡起来了。
山下智久接过书交还那人,眼睛扫过书名:“《兰亭序》?不是真本吧?这书……”
他的话没说完,当他的视线移到对方的脸上时,声音和表情便都凝固住了。
“不管是否真本,请这位兄台还我。”
清冷的,淡淡的声音,以及平静冷漠的面容,山下智久是绝对不会忘记的。因为这五年来他都在自己的幻想中不断描绘那丝毫不见褪色的记忆。
锦户亮。
真的,是锦户亮。
此时的内博贵,还在和小摊的老板讨价还价中……
——《第二部第一章完》——
第二章
山下智久握着书,忘记松手,也忘记回答,就那么一直盯着锦户亮看。
“请这位兄台把书还我。”锦户亮又说了一遍。
不过,尽管山下智久的心中的情绪如波涛般翻涌,锦户亮是不会知道的,他也没有兴趣去知道,因为山下智久现在并不是“山下智久”,在锦户亮看来,他只是一个奇怪的陌生人而已。
小山庆一郎在过去还是个普通侍卫的时候曾经见过锦户亮几次,因此在见到的第一眼便认出来了。他在认出来的瞬间就反射性地想出手,然而眼角瞥过山下智久,却发现他那边没有动静,也没有任何要动手的意思,便又忍了回去。
山下智久慢慢地举起手中的书,面上露出了一个很难理解的笑容。
“这……是你的?”
他这种口气不像是真的在问人,而更像那些纨绔子弟在调戏良家妇女。小山庆一郎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脊背后面不由自主地窜过一阵恶寒。
锦户亮的感觉和小山庆一郎很相似,他冷冷地吊下了眼梢:“的确是在下的,阁下可否将它还我?”
“当然可以。”山下智久笑得很可疑。
他两根手指捏着书松松地递出去,锦户亮伸手来接,他的手一松,书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哎呀哎呀,真是抱歉哪。”山下智久笑。
他的笑声只是听就让人觉得很讨厌。锦户亮若是现在有武功,或者自身不是名满天下的钦犯的话,绝对会一拳赏上去。但他不想在这里惹事,尽管心中有些愤怒,还是自己弯下了身体准备捡起那本书,却没想山下智久也同时弯下了身体去捡,且捡书的手正好盖在锦户亮的手背上。
锦户亮猛然挥开他,反手想给他一个嘴巴,山下智久轻松接住,有力的手紧紧地捉住他的手腕往自己怀里拉。
锦户亮用力往后扯,脸上却还是没有表情:“请阁下自重!”
山下智久张狂地笑:“自重?本老爷可不重。倒是你的书,重得本老爷的手指头都快压断了!你说该怎么赔我?”
调戏良家妇女的很多见,调戏美丽少年的也不是没有,不过这种明目张胆调戏一个中年男子的,恐怕还是前无古人。
小山庆一郎对于皇帝的行径完全不能理解,又不敢干涉,只有干瞪眼睛。周围逐渐聚拢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且有越来越多的趋势,小山庆一郎在心中叫苦不迭。要是主子只是调戏良家妇女便罢了,可……可那位不是“良家妇女”啊!且不说那位的真正身份,仅仅是当街调戏一个男人(还是中年的),若是被还在京城的太后知道了,皇帝倒是不会有什么,他这个侍卫总管绝对是要被杀头的!
罪名——不能及时劝谏皇帝……
“阁下到底是什么意思?”锦户亮不愧是锦户亮,即使是这种尴尬的情况,依然冷静得好像事情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淡然发问。
“没什么意思,”山下智久现在的表情只能称之为淫笑,连小山庆一郎都开始有些不寒而栗了,“只是,若是你能提出一些本老爷能接受的赔偿条件,本老爷就原谅你……”
说着话,他的手就伸到了锦户亮的脸上,锦户亮厌恶地挥开他,想抽出被捉住的手,奈何山下智久的手就如同铁钳子一般,丝毫也不松懈。
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了嘻笑的声音,有人边窃笑边指指点点,然而这些对于山下智久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依然紧紧地捉住锦户亮的腕子,没有放开的意思。
“阁下是不是有毛病!”锦户亮终于开始冒火了,他用力挣了挣,却反被山下智久拉了个趔趄,“请放尊重些!!”
“本老爷什么都懂,就是不懂什么是尊重。对不对呀?哈哈哈……”最后一句他是问小山庆一郎的,小山庆一郎只能挤出一个苦笑,权当附和。
锦户亮一脚踢上山下智久的腿骨,山下智久没有防备,痛得冷汗涔涔而下。
“你!”
他用力拉过锦户亮,眼看就要发作,忽听一人高声道:“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这位爷还真是没有廉耻啊。”
山下智久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商人模样的人正挤过人群走近他们。
锦户亮看到那人时,明显地松了口气:“内。”
来人正是内博贵。本来这声称呼没什么不对,锦户亮平时也是如此叫他,可这时候在山下智久耳中听来就变了意味。
那家伙……是谁?!
山下智久自己都能感觉得到自己望向那人的目光充满了绝对敌意的热度,内博贵更不用说。
他终于跟那小摊老板将价钱讲到四钱一,付了钱之后才发现锦户亮不见了,当即慌了手脚到处去找。他早已看见这边围着黑压压一圈人,但他不认为锦户亮会在里面,因为他不是那么是非的人。然而他忘记了人不去找是非是非也会自动来找人的道理,直到他转了好几圈之后,才因为忽然听到锦户亮那声“是不是有毛病”而挤进来。
谢天谢地!锦户亮的确在这里!可是……
可是,这是什么情景啊?无论怎么看,锦户亮也很像是正在被调戏的样子……(本来就是在被调戏!)而且这个人的目光是怎么回事?一见到他就好像自己欠了他三千两银子一样,眼睛都快冒火了。
“这位爷,”内博贵不知道山下智久的身份,也不愿意惹事,虽然明白应该先救出锦户亮,却只能先冲山下智久一抱拳,“不知我家老爷如何开罪了您?”
老爷?山下智久看一眼锦户亮,他很想让自己相信这个人和他只是主仆关系,可是锦户亮刚才那声“内”却好像一根刺,扎到了他心的最底层,让他不由自主暴躁不已。
“如何开罪?他刚才撞了本大爷!本大爷的手都快撞断了!既然他是你老爷,你说吧!该怎么赔我?”
只要有眼睛的人就能看得出来,只有山下智久那高大身材去撞断锦户亮手臂的可能,绝对不会有相反的情况发生。内博贵明白这个人是在讹诈,可也不能就此争执起来,这样对锦户亮没有任何好处。
他低头:“在下愿意赔偿您的药费,您开个价,多少在下都愿意付。”
山下智久可不是为了钱,见他如此维护锦户亮,心中那把火烧得更旺,不顾小山庆一郎几乎都要哭出来的乞求目光,将锦户亮往自己身后一带,冷笑:“本大爷今儿个不想要钱,就是想要这位‘老爷’和我走一趟,等大爷高兴了,立马放人。”
围观的人群发出了惊叹声,大部分都是“果然是这样啊”的意思。
这席话一出,最想昏过去的不是锦户亮也不是内博贵,而是小山庆一郎。他只觉得一阵头昏目眩,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皇上……皇上究竟在想什么?!今天的事情要是被别人知道了……若是被别人知道的话,他小山庆一郎就是死一万次都不够啊!
内博贵火冒三丈,指着山下智久的鼻子破口大骂:“给你脸你不要脸!我家老爷是何等人物!容得你如此放肆污辱!放手!”
山下智久哼声笑道:“本大爷还真不知道这位老爷是什么身份,小子,你来说给大爷听听?”
内博贵只是说漏了嘴,没想这人居然顺杆爬,连分毫放开锦户亮的意思都没有,一怒之下大步跨上,伸手去抓他捉住锦户亮手腕的手:“老子叫你放手你听不到么!”
山下智久轻松一躲,将锦户亮巧妙地转了个圈拉到身后推向小山庆一郎:“帮我看着!”
“啊!?啊,是!”小山庆一郎足足慢了三拍才弄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慌忙接住被推过来的锦户亮,扣住他的肩井。
山下智久推开锦户亮,轻身迎上内博贵,两人当街大打出手。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刚过了两三招山下智久便很快发现这人原来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不能说是完美,但绝对是最实用的。
他能在山下智久攻过来的时候迅速判断他的动向,并且用最少的挪动和最小的气力将其卸去,同时借力使力,顺势反攻。这种打法在江湖中并不多见,根据山下智久师父的说法,因为江湖中人所用的武功一是为了防身和攻击,二就是为了好看。有这种攻击方式的人,绝对不会是江湖中的人,恐怕八成是大内训练出来的暗兵。这种暗兵平时不在表面上保护皇帝,而是混杂在普通人之中,观察周围动向,防范意外发生。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不是自己的对手。山下智久暗暗冷笑了一声,手上更加紧了攻击。
刚一交手,内博贵便觉出此人不简单。他的招式大部分看起来是很花的架子,可是在这种明显到了做作地步的花架子却有不可低估的作用,他往往分不清楚他究竟是在耍花招还是真的在出手,甚至有时候看起来一点作用也没有的一个微小的动作也可以向他作出有效的攻击。
两人在夜市上打得难分难舍,点掌指拳腾闪挪移上窜下跳丢锅砸盆无所不用其极,只哭了那些摆了摊子的小老板们,只敢眼巴巴地看着那些被打得满目疮痍的东西,欲哭无泪。
小山庆一郎焦头烂额地估算着今天造成的损失以及官差听闻打斗的消息之后到这边来的速度。要是山下智久没惹什么事就被发现而迎回宫去也就算了,问题是他们现在还搞得这么大……刚才还调戏良家妇男……
小山庆一郎的胃开始隐隐抽痛。
和他们三个人相反,基本上是属于台风中心的锦户亮倒没有什么反应,除了刚才对山下智久的轻浮态度相当激烈之外,他没有再露出任何吃惊、愤怒和害怕的表情。被捉住也就捉住了,捉他的小山庆一郎急得头顶冒烟恨不得团团转的时候,他却在呆站了一会儿之后,抱起了双臂表情冷然地欣赏起了那两个人的打斗表演。
不远处传来了喧哗的声音,杂乱中有人喊叫着“差爷来了!”,小山庆一郎的脸色开始发青,山下智久却充耳不闻,反而越打越冒火,下手更快更狠,大有不把内博贵打死绝不罢休的气势。
小山庆一郎干转了两圈,束手无策。要是皇帝因为当街跟人打架而被官差抓走的话,他这个大内侍卫总管就自刎谢罪去吧!
冷眼审视着小山庆一郎急得想撞墙的样子,锦户亮淡淡地笑了一下。
“你,带我离开这里。”锦户亮说。
小山庆一郎呆住:“啊?”他!?
真是一句容易引起歧义的话啊……锦户亮转过身直视着他:“你只要带我离开,你主子马上就会从后面追上来。你也不想他被那些官差抓住吧?”
小山庆一郎恍然大悟。虽然觉得不知何处有些怪异,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捉起了锦户亮的臂膀,往官差到来的相反方向掠去。
不出锦户亮所料,内博贵的眼角一瞥,发现他们离开,立刻啊呀一声,山下智久同时往这边看来,面色一变,两人非常默契地同时住手,往他们的方向狂追而去。
姗姗来迟的官差大人拿着锁链子慢悠悠地到了现场,却只看见满地的狼藉。
不能确定后面官差会不会随后追来,小山庆一郎不敢停歇,挽着锦户亮在前面拼命奔逃,后面的两人比他还心急冒火地在后面更拼命追。
“喂!前面的!把我家老爷放下!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小山庆一郎!你给我把他放下!混蛋!你居然敢抗命!”
内博贵的声音被小山庆一郎自动忽略,只山下智久的声音就让他腿肚子打抖了。他在心中不断地颤抖告罪,皇上啊皇上,我这可是为了您,不然怎么会作出这么蠢的事情来……看在我对您一片忠心耿耿的份上可千万别砍我的头……
不管他武功多高,毕竟还架着一个完全不会武功的锦户亮,慌张跑了没几条街,后面的两人已经一左一右两边包抄上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放下我家老爷!”
“小山庆一郎!你给我跪下!”
小山庆一郎险些撞上那两人,急惶惶停住,一听他们的怒吼,手一松放开锦户亮,老老实实地跪下了。
“老爷明察,小的其实是……”
“混蛋!”山下智久一脚踹上他的胸膛,将他踹倒在地,“你居然敢罔顾朕……我的命令!是不是想造反!”
“小的不敢!”小山庆一郎磕头如捣蒜,“小的只是怕老爷被那些不明是非的官差冒犯,故而出此下策。老爷您也明白的,咱们真的不能和那些官差见面哪!”
山下智久的声音和缓了些:“那你也不能一声不吭就把他带走吧。”
“事出紧急,请老爷谅解!”
内博贵刚开始见到小山庆一郎将锦户亮带走,以为山下智久是和他说好一人拦挡他,另一人趁机掳人,当即都要急得昏了过去。但稍后却见山下智久比他还急,追来的脚步丝毫不比他慢,他这才明白原来他们并没有将这个事情计划好……
他走到锦户亮身边,低头轻问道:“老爷,您没事吧?”
锦户亮露出一笑,道:“没事。”
他们的动作与说话也没有什么不对,看在山下智久眼中却是异常扎眼。他撩了撩袖子,想再摆出先前那副恶霸的嘴脸来,然而在他说话之前,锦户亮先开口了。
“阁下想去喝两杯吗?”
山下智久的手支在半空中,半天放不下来。
一个被调戏过的人,若不对凶手避之唯恐不及,也绝对会找着机会便逃之夭夭,却没见过这种的,竟还主动提出邀请对方……
内博贵脸都绿了,急道:“老爷,这种人怎配与老爷您同席……”
锦户亮挥手止住他下面的话,到:“不得无礼。”
跪在地上还未得令起身地的小山庆一郎茫然,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锦户亮对山下智久微点头,道:“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山下智久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谨慎道:“我怎么称呼与你何干!”
锦户亮淡笑:“虽然阁下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以非常粗俗的言语说话,但在情急的时候却露了底。所谓的‘抗命’一词不是一般人敢用的。还有,若是主子粗俗,部下必定也不会差,可您的下属拘谨知礼,谴词文雅,不该是刚才阁下所露的的面目所应当有的下属人才。据此推断,在下敢断定阁下非官即贵,不知是对不对?”
山下智久早知道这个人聪明无匹,没想到自己只是几句话也能卖了身份,心里一惊。
“真是低看了你了……”山下智久道。
锦户亮道:“刚才的事阁下必定也是有所考量,不如到寒舍去喝一杯,慢慢聊如何?”
山下智久隐隐感到有什么地方出了错,却找不出究竟是何处出了问题。可他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呆愣了一下之后,随即答道“阁下随意!”
一行四人寻到一家最近的酒楼包了一间雅座。
入座时,山下智久看一眼锦户亮,眼神飘过上座却没有坐,反走到右首次位坐下。锦户亮看也没看,坐到了左首的次位上。小山庆一郎和内博贵两人没有入座,站在两人身后伺候着。
“阁下不像是本地人,敢问是从何处而来?”山下智久没有说话,锦户亮先开口问道。
山下智久还没有从自己刚刚扮演的恶霸形象中恢复过来,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回他才好,静默了一下才简短答道:“京城。”
锦户亮微笑:“京城?真是巧啊,在下也在京城待过一段时间,总算有缘。在下名叫刘若成,敢问阁下贵姓?”
尽管知道锦户亮是不可能用真名真姓与自己相交,山下智久还是微微地失望了一下。他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答道:“免贵姓刘,刘令,与阁下算是本家。”
你可姓刘,我也可以。你不承认无所谓,或许我们可以就这样,当作我没有伤害过你,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那还真是有缘,”锦户亮的笑容里似乎不带有任何特别的意思,“不过刘兄……”
“不用叫我刘兄,直接叫我刘令就好。”山下智久烦躁于他对自己“阁下”、“兄台”之类冷淡又奇怪的称呼,如果可以,他宁可让他叫自己“山下智久”……
锦户亮也不推辞,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刘令。”
一声普普通通的称呼,让山下智久的心中划过了一丝小小的波纹。
小二端着一只装满各种菜肴的大盘子,吆喝着进来,将他们点的菜放下,说声“慢用”退了下去。
“刚才在夜市里,不知刘……不知你那种举动是何用意?”
是何用意?连山下智久自己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何用意。只是他在见到锦户亮那种消遥自在,不再被自己束缚的模样时,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愤怒的感觉。
在见到的第一眼,他就已经确定锦户亮已经将自己的伤害完全忘记了,因为他不再像仍然被束缚于深宫之内时的样子,不再虚弱,不再苍白,没有恐惧,唯一有的只是平和的气息。可是,明明我还被你束缚着,明明我还在你的控制之中,为什么你可以如此逍遥自在?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不能得到自由!
想伤害他!想让他留下只有自己才能给他的印记,而不是现在这种样子。调戏他只是忽然出现的念头,他想看他惊惶失措的模样,想看他被伤害之后的表情。
可是失败了,而且,为什么,他会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那只是……玩笑而已。”
“玩笑?”锦户亮笑,“这么说阁下是经常开这种玩笑了?看来轻车熟路么。”
又被他压住了。
山下智久烦躁不已。不该是这样的,本来应该是他获得主控的,应该是他!
“是,”山下智久决意装恶霸到底,既然他想玩,那就玩个痛快好了!“你说得没错,我就是经常开这种玩笑,我最喜欢调戏他人,特别是像你这样看来最冷静又无欲无求的人,我喜欢看你们惊惶的样子,如何?”
内博贵张口便想骂,锦户亮举起了一只手阻住了他的动作。
“阁下真会开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山下智久的手覆上放在桌上的他的手,锦户亮反射性地想抽回,山下智久扣紧了他,“过去我还从未对谁如此认真过!只是今日见到你,忽然情不自禁,不由自主便做出那种事来……”
“贼人!放手!你居然敢……”内博贵见这登徒子竟又调戏了上来,不由怒极大叫。然而他刚要出手,山下智久对身后一脸哭丧相的小山庆一郎打了个手势,下一刻小山庆一郎已经出现在他身后,点了他的穴道,将动弹不得的他拖了出去。
“喂!登徒子!贼人!混蛋!放开我!老爷——”
看着自己唯一的保护人被拖出去,锦户亮丝毫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被山下智久捉住的手也没有再抽回,只淡淡道:“阁下的举动,似乎不太合礼节。”
山下智久哼一声道:“其实,不太合礼节的人应该是尊驾才对吧?明明在街上如此被调戏,却又将人引到酒楼之中把酒言欢,在下是否可以认为,尊驾其实也和在下想的一样,很想更进一步……”
锦户亮空置的那只手拿起了桌上的茶杯,哗啦一声,全数泼到了山下智久的脸上。
“啊,真抱歉,”说着抱歉,锦户亮的表情却看不出任何歉意,“手滑了,阁下没事吧?”
山下智久想不到锦户亮居然也会用这种方式反抗,竟怔住了。山下智久抽回自己的手,叫来小二,又为自己加满了一杯茶水。
小二诡异地看着山下智久那一脸的茶水,却不敢说什么,悄悄退下了。
锦户亮举起茶杯,向山下智久致意道:“刚才真是抱歉,在下自罚一杯,请阁下不要见怪。”
山下智久抹去脸上的茶水,看来想发怒却又有点没有底气:“人总有失手……”
锦户亮用茶杯啜饮了一口,放下,“我不知道阁下有何心事,不过我看得出来,你并不想轻薄于我,你那样做,其实是在以我泄愤。阁下有什么难解的事么?难道是有人负了你?阁下若有话,不妨跟我这个陌生人说说。”
“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凭本人难得的好心。”锦户亮眼皮也不抬,悠然地看着茶杯中漂浮的茶叶,“本人从无闲心去操管他人闲事,只是因为阁下与本人相当有缘,因此才出言相询。”
山下智久冷笑:“你对陌生人都这么说么?”
锦户亮淡笑:“不,只有对阁下。”
山下智久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痛得他的身体猛地一缩。
他……“现在”不是“山下智久”,可是锦户亮对他说出了这样的话。
他对任何人都能说出这种话吗?还是说,只有对待“山下智久”的时候,他才会那么冷酷,那么无情。
他疼痛的表情尽收锦户亮的眼底,在他看不到的方向,锦户亮轻轻冷笑了一下。
“我……为一人动了情。”山下智久慢慢地道。
“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能得到阁下的垂青?”锦户亮事不关己地问。
“不是姑娘。”山下智久道,“是个男子。”
锦户亮放下茶杯,眼神飘忽到窗外,又飘忽回来。
“是吗……”
“是你。”
锦户亮手一抖,茶杯跌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内博贵的声音从隔壁嚎叫传来:“登徒子!你把我家老爷怎么了!你放开我!老爷!……”
小山庆一郎好像拿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嘴,内博贵的声音弱了下去。
“我似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锦户亮笑着说。他的面色恢复如常,完全看不出他有任何不自在的样子。
“这种事情又有何不得了的?”山下智久又抓住了他的手,锦户亮没有拒绝,“我第一次见你时便对你动了心,只是你不知道,甚至不认识我,我今日有意要引起你的注意,竟成功了,只是方法差了一些……你相信么?”
锦户亮只是笑,并不答话。
“你不相信?”
锦户亮甩开他的手站起来,向门外走去,“在下本意只是觉得与阁下有几分缘分,且阁下不像是那种下作之人,便想与阁下在此把酒言欢,却想不到会扯出这等怪事来。不过本人对这种事情并无侧目之意,你若真的如你所讲,便证明给我看看。”
山下智久追上去想捉他的手,却被甩开。
“要怎么证明?”山下智久的声音高得有些变调,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还没有想好。”
“那我们下次在何处见面?你如今家住哪里?我——”
锦户亮打断他:“在此之前,请阁下先把在下的管家还我。”
山下智久呆呆地:“管家?”
“内博贵。”
“好!”山下智久想也不想,干脆答道,“小山庆一郎!把那个人带过来!”
小山庆一郎拖着依然被点中穴位的内博贵从门口进来,内博贵哼哼着,没有再大骂,因为他的嘴里塞满了点心。小山庆一郎刚点开他的穴,他立马冲到桌子那边,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不知是谁的茶杯就灌,看来刚才被塞的点心不少。
“那咱们后会有期。”锦户亮说了一句,转身就走。
山下智久伸手去抓,内博贵猛冲上来,啪地打开他:“我家老爷岂是你可以动的!”
“我家老爷也岂是你可以动的!”小山庆一郎从后面一脚踢中他的腿弯,内博贵当即跪下。
内博贵脑袋上暴起了条条青筋,大叫一声“刚才你塞我一嘴点心的帐我还没跟你算!”便跳起来扑上去和他大打出手。
锦户亮装作没有看见那嘈杂的两人,出去了。
“我该到哪里去见你!”山下智久跟在后面大声问道。
“鄂州城西的柳家庄,你问刘若成,大家必定都知道。”
内博贵这才发现主子已经走了,忙甩开依然缠斗不休的小山庆一郎,慌慌张张追上去:“老爷!等等我!老爷!”
看着那两人消失在视野范围之外,山下智久转头看那一桌未动分毫的菜肴,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对小山庆一郎道:“刚才你与那个内博贵交手,感觉他的身手与那天攻击的人相似么?”
小山庆一郎躬身答道:“不相似。而且根据那天在场御林军的说法,连那三人之间的武功都毫无相通之处。因此臣以为,不能以身手断定他们的身份,而应当从别的方面来判定。”
“好,”锦户亮道,“小山庆一郎,朕知道你已洞悉他们的身份,不过不要打草惊蛇,知道该怎么做吗?”
“臣领旨。”
锦户亮走在清冷的街道上,内博贵走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
“内,”锦户亮忽然问道,“你和那个小山庆一郎,武艺孰高孰低?”
内博贵愤然道:“若是偷袭,我自然比不过他!不过要是明打,我未必会输给他!”
锦户亮叹道:“不是在问你这个,我只是想知道他的功力根底如何。”
内博贵有些脸红,道:“是我输给他,心中有些不忿……咳,若是以无明的功力做比较的话,其实是小山庆一郎更高些,无明之中现在还没有人能及得上他。”
“能高多少?”
“随意两个无明便可轻松抵挡。”
“那刚才与你交手的另外一人呢?”
“比起小山庆一郎略逊,武功招式花架子多,但却相当实用。老爷,此人是什么身份?”
锦户亮冷笑:“小山庆一郎是大内侍卫总管,你说敢让他侍奉的人会是谁?”
内博贵大惊:“难道他就是——不!不对!他们的相貌不对!那个叫小山庆一郎的我还以为只是和他名字相似……”
“内,你是没见过易容么?那种程度的易容术,我一眼便看出来了。”
“可是老爷,若真如您所说是那个人的话,那他必定不是用普通的易容术,而是用了人皮面具。”内博贵非常困惑,“小的其实见过许多以人皮面具易容者,全部皆是前后判若两人,即便是亲密之人也无法辨认,老爷你又是如何辨认的?”
锦户亮停下了脚步,看着夜空中明亮细碎的星星,低声道:“我不知道,内,只是在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我便认出来了……”
内博贵心中充满疑惑,但这些事情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不管锦户亮如何将他当作朋友,他也始终只是下人。
他没有再说话,两人沉默前行,又过了一会儿,内博贵开口道:“老爷,他问明了您的地址,是不是要做些什么……”
锦户亮道:“不需要,咱们什么都不用做。”
“啊?”
“现在,不是时候,到了时机我自然会告诉你们该做什么。不过,”他看着内博贵道,“你倒是提醒我了,回去以后,把所有的无明都送到城北的燕庄去,不要让他们和山下智久打照面。”
“是!”
鄂州城已经进入了秋天的气氛,到处都飘落着厚厚的树叶,人们的衣服也在一天比一天臃肿,天气渐渐地凉了。
山下智久到达鄂州的第三天晚上忽然下起了雪。那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纷纷扬扬的大雪,半夜悄然开始,到了早晨打开窗户的时候才发现,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一片银白。
既然下了雪,山下智久便提出要到城郊的农田里去看看。
雪后的农田之中覆盖了一层厚厚绵软的白色,一眼望去,只见到了满目的白,再看不到其他的东西,错觉中似乎那灰白色的天空也与地面连接了起来,天地同色,一望无垠。
“天降瑞雪,乃是吉祥之兆啊……”
“都是因为皇上驾临,才有这华美雪景……”
“皇上真乃有道明君,连玉皇大帝也不敢不给面子……”
“好雪……”
“往年可没这么好的雪……”
“皇上真龙天子,岂是篡位小人能及得上的……”
“五六年前可都是多糟糕的收成啊,都是因为那个……”
“天命啊!天命啊!皇上才是天命所归……”
“幸亏吾皇圣明,将那逆贼……”
只听得蓦地一声怒吼:“混蛋!”
那群刚才还躬着腰,笑得一脸花儿的大臣们被这声怒吼吓得浑身一激灵,齐刷刷跪下了。
这是来年即将丰收的好兆头,在看到那满目银妆素裹的美景时山下智久本来是非常高兴的,可惜那群拍马屁恨不得把马屁股拍肿的官员你一言我一语地恭维不断,言多必失,马屁终究是拍到了马腿上。
“皇上息怒!臣等知罪!”虽然他们根本搞不清楚皇上究竟在为什么发怒,也不明白自己有什么罪,但要为人臣子,首先一条就是要学会没错也认错。
所有人中,只有山下智久知道自己在怒什么。他不喜欢别人在背后如此诋毁锦户亮,不喜欢他们称他为“篡位”的“小人”,不喜欢他们抹煞他的功绩。锦户亮不是他们说的那么不堪。
可是他不能这么说,他要保护自己的权威,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否定其实对盛世皇朝的繁荣起到了最大作用的锦户亮。
他是“武皇”,而锦户亮是“文皇”……
很愤怒,心中没来由地愤怒。锦户亮不明白他的心意,这些人也不明白!还有谁能了解呢?还有谁能知道呢?
忽然很想见锦户亮,想现在就见他。他知道这样不可以,可是那种欲望强烈得让他无法抑制。
“摆驾!回行宫!”
“起驾——”
跪在那里的官儿们面面相觑,对皇帝这莫名其妙的震怒茫然不已。
第三章
回到行宫,山下智久烦躁地赶走他人,只留了小山庆一郎侍奉自己,准备再穿戴上平民的衣物悄悄出去。然而小山庆一郎刚拿出易容用的用具,便听得外面有人高呼京城千里密报,有急事启奏圣帝。
山下智久虽然满腹烦躁,却也不能忽视这个密报。因为这是他离开京城时所安插在京城的密探,有一暗中观测自己不在时朝臣们的动向,这是为了防止臣子利用手中权力而做出危及皇帝地位的一种防范措施。
当然,防范不止这一种。当初他将宇文元官复原职之后,又遵照自己的诺言提拔了上田龙也,现在朝中形成了两大派,就是洪派和宇文派。这两派都认为自己对国家有最大的贡献,很不忿对方如今与自己相约的地位。刚开始双方都还能保持表面上的客气,互相恭维一下,吹捧吹捧,可五年下来,客气被丢到了一边,恭维面孔也被撕得稀烂,皇帝在面前都能吵得翻天复地恨不能上去抓对方一脸爪印的事情也不是没有。
山下智久利用了这一点,以两派之间的不合让他们互相牵制。这五年之中他曾八次御驾亲征,正是因为有他们之间的牵制平衡他才会放心地离开,不必便担心后方起火。
他安插的密使就是专门密切监视这两派之间情况的,万一有什么不祥的动向,可获权立刻直接报告山下智久,中途不经任何人手。
“宣他进来。”山下智久挥手,让小山庆一郎将东西收回去。
这种密报只能山下智久一人听取,小山庆一郎一见山下智久的手势便会了意,叩拜后退下。
通传后,一人低头匆匆而入。
“参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山下智久待他站起,懒懒道,“究竟是什么事?”
那人环视四周,确认周围再无他人之后低头道:“是这样。皇上初八出行,文武百官夹道相送。当时皇上曾下过令旨,在皇上出行的期间,京官不得离开京城,不得歌笙,不得狎妓。初九那天是宇文元亲信洛高名高堂的忌日,便到城外华法寺去上香,不想被上田龙也手下看见,说他知法犯法,擅离京城。洛高名手下和他们打起来,因寡不敌众被打成重伤,随从全被打残。宇文元大怒,命人守在妓馆异香楼外,当夜从里面拖出了上田龙也的独子洪宝巨及其亲卫一十八人,初十那天被扒光了衣服游街示众。洪宝巨重病,亲信被打死六人,五人重伤。洪宇两派如今已发展到了见面眼红的地步,只要方圆十丈之内有两方的人同时出现,立刻会酿成混战。如今他们关闭了城门不许任何人出入,大约是害怕消息传递到圣上耳中,可他们没想到城中有专为我等所备秘道,这才避过他们耳目出得城来。京城事态已非常紧急,无门无派的官员与无辜百姓叫苦不迭,政事混乱,望圣上能尽快回去,力挽狂澜!”
听得这种消息,山下智久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很冷,冷得让人不寒而栗。
“宇文元,上田龙也,终于忍不住了吗?”他边笑边冷然道,“当了这么多年的官,连什么是忍也能忘记,果然已经老得没用了……”
那两人都已将近60岁,却还是手中紧抓着权力不放,使他很多时候都无法放开手脚,虽然能互相牵制,但内耗也很严重。锦户亮在朝中的残留羽翼他现在基本上已剪除干净,他早就想将这最后的障碍一举铲除,既然他们给了他这个机会,他就不客气了。
“圣上,敢问圣上,何时返京?”那人问。
“何时返京?”山下智久大笑,“那么急做什么!”
那人茫然而困惑,结结巴巴问道:“圣……圣上!?”
不回去?等那里兵变吗?
“朕自有分寸,你报信有功,回京城之后朕会有相应赏赐。你先回去吧。”
“谢皇上!”
看着密使出去,山下智久独自静下心来思考了许久,传唤小山庆一郎进来,开始部署一切。
白天的时候雪停了,到了傍晚时分,纷纷扬扬的细雪又满天飘洒了起来。
鄂州城西,柳家庄,“刘若成”府邸。
由于下雪的关系,房间中显得阴湿而冰冷,锦户亮命人在房中点起了火盆,身上也裹了厚厚的皮裘,可是他还是感觉很冷,手足冰凉。
他坐在火盆旁的椅子里看书,可看了一半便冷得看不下去,被冻得僵硬地将书丢下,他有些生气地指着旁边只穿薄袄,却满头冒汗地在相对来说太过狭小的房间里练拳的内博贵道:“真是不公平!凭什么我穿这么厚还冻成这样,你只穿那么一点却满头冒汗?”
“老爷……”内博贵觉得自己都快没力了,“我是在练拳呐!您要是和我一起练上一会儿,保证您的汗出得比我多。”
“我才不练。”锦户亮断然拒绝,“一身汗臭的难受死了,又得洗澡。你不是不知道,这天气洗澡真能把人冷死。”
“那您可以不用洗啊,”内博贵满不在乎地笑道,“您看我都一个月没洗了也没事。不是我说,一天一洗实在是太……”
“一个月没洗!”一本书应声砸到了内博贵脸上,“快点给我滚出去,脏成这样居然还敢到我房间里来,快滚!”
第二本书飞来,内博贵边躲边笑:“老爷这话就不对了,是您说这房间太冷,要加个人增点热气小的才进来的,又不是小的擅作主张。”
“好了好了快滚快滚,回去洗了澡再来。”锦户亮亲自伸手将他拍出去,“快一点快一点,房间都臭了。”
“可是您也说了,这天气洗澡能把人冷死……”
“快点!”
“咦?老爷,您——”
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您的房间里好像有别人……看错了吧……”内博贵对自己摇摇头,为自己变差的眼力哀悼了一下,哼着歌儿乖乖洗澡去了。
锦户亮刚关上门,一只粗壮的手臂忽然便从后面伸出来揽住了他的腰。
“谁!……唔——”
另一只手迅速伸来,在他高声示警之前捂住了他的嘴。
“不要紧张,是我。”
山下智久做完事情之后天色已经晚了,可是想见锦户亮的欲望却不曾稍减。他还是召来了小山庆一郎,让他为自己易容。
“那边监视的情况如何?”趁着换衣服的时间,山下智久问。
“回圣上,没有异常。他们就如同普通人家一般,天明而作,日落而息。若不是知道他们真正的身份,怕是谁都会被骗的。”
举起手,让小山庆一郎为他扎上腰带,山下智久又问:“那个内博贵是什么来头,查出来了吗?”
“他没什么来头。”
“嗯?”
小山庆一郎道:“他现在的身份是鄂州城内一家有名钱庄的老板,在许多城内都有分号。不过他平时却是住在城外的柳家庄那里,若是和贤王……”
山下智久沉了一下脸色,小山庆一郎慌忙改口。
“呃,他若是和刘若成同时出现,便会以下人自称,以至于现在许多人都认为贤……刘若成才是钱庄幕后真正的老板。小的也查过他是如何建立这钱庄的,可是什么也没查出来,他似乎是一夜之间忽然出现在这里,然后生意忽然就火爆起来,但因为他生意好,和当地官员关系也不错,露了外富也没人敢说什么。至于他原本的身份,没人知道。您说他的武功更像大内教导出来的,小的便找了一些多年在宫中做事的宫女和太监、御林军几位将领,其中有一人说似乎有这么个人,不过多年以前便因为什么事而被降罪革职了。等回到京城后小的会命人去查查看以往的花名册,若真有这么个人,必定是逃不过去的。”
“很好,你继续去查,一旦查出什么,立刻回报朕。”
“遵旨。”
由于下雪的关系,山下智久潜出行宫的时候专程穿了一袭白衣,这样伏在雪地之中便鲜少会有人能发觉。
小山庆一郎本想也跟去,但山下智久认为他不适合离开,便强迫他留在宫中扮成自己的样子顶班。小山庆一郎吓得都快死掉了,帮皇帝圆谎是一回事,可是扮成皇帝又是另一回事啊!一个弄不好就死定了!
“皇……皇上!求您快点回来!小的必定支撑不了多少时候的,万一穿帮……皇上!皇上!”
看着“自己”的脸露出那种该死的哭丧相,山下智久简直想一脚踹上去。
“朕会尽快回来,不过在此之前你若是穿了帮,朕绝对砍你的脑袋!”
“小的明白……可是……”
“没有可是!”闪电般的怒吼。
“属下遵旨!”闪电般快速的回答。
眼睁睁看着山下智久轻盈的身影消失在白雪皑皑之中,小山庆一郎僵硬地站了许久,嗫喏道:“可是……可是皇上,小的不会变声怎么办?万一有人要觐见怎么办?小的不能装哑巴呀……皇上……”
山下智久早查出了柳家庄刘府的所在,以他的脚程,没多久便轻松地到了地方。
刘府占地很大,只是绕着围墙走一圈也需要不少的时间。若只是从外围看起来,和普通的大户人家没什么两样,也没有特殊的警戒。
山下智久本想敲门正式拜访,但却忽然想到了那天那位“管家”内博贵,如果他真的是管家的话,他要进入就必然会经过他的通传,如果他还在记恨那天的事情的话,他恐怕连锦户亮的面都见不到就得被赶走。山下智久不想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他只想见锦户亮。
绕到围墙侧方,确定周围没人后,山下智久轻身提气,身躯拔地而起,飘然落到了围墙的另外一边。当双脚落到地上时,他脑海中忽然闪现过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景。那时候他还被锦户亮禁锢在宫中,一天晚上他潜出宫去与一位朝臣密谋大事,归途中经过锦户亮的府邸,想到那么多年的仇恨与痛苦压抑,他的愤怒像海潮一般一波一波将他推到顶点,他只想杀了他!
可是在见到锦户亮伏案而睡的平静面庞时,他的愤怒却被迷惑代替了,他受到了诱惑,因为自己,因为锦户亮。
他在锦户亮半梦半醒的状态下强暴了他,几乎因为那粗暴的行为而让惟患心疾的锦户亮死去……
他应该恨那个男人的,应该杀了他,应该恨不能把他碎尸万段!
可是五年过去了,他的心中停留的还是锦户亮的影子。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痛。他伤害了锦户亮,同时把自己也弄得遍体鳞伤。
厚而轻软的白雪上很容易留下痕迹,山下智久若是用双脚在地上走,那等于是给护院的家丁专程留标记。因此他一路都踏在覆盖着厚雪的树上和房顶上,当他的身躯无声无息地飘过时只会震下些许微细的雪花。一个家丁正在院中低头做事,锦户亮有意在他躬下的背上一点而过,那家丁觉得自己好像被谁戳了一下,抬起头时却没见到半个人影。
“真是见鬼了。”那家丁咕哝着,继续干活。
落在其中一个屋顶上,山下智久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纸卷,那是监视这里的探子画的刘府平面图。他看了几眼之后将纸卷收起来,向锦户亮的房间飞跃而去。
锦户亮果然在房间中,不过房间里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人——一个碍眼的人。
这是山下智久第一次见到锦户亮那么毫无防备,没有心机的笑容。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他也是会开玩笑的,会用特殊的方式表达自己对他人的关怀。
可是他没有对他笑过。除了冷笑,除了没有温度的淡笑,他从来没有对他笑过。
山下智久从戳破的窗纸外偷窥着房内的情景,一想到锦户亮那么轻松的笑容从来不是为自己而发,今后也必定不会为自己而发,他便觉得胸部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呼吸无法畅通,可怕的窒息感缠绕得他几乎死掉。
在内博贵被锦户亮赶出去时,他无声地撬开了窗户,跳入进去。锦户亮刚关上门,他便无法忍耐地一伸手将他从后面抱住。
锦户亮本能地挣扎,他捂住了他的嘴,在他耳边轻声道:“不要紧张,是我。”
锦户亮的抵抗在听到他的声音之后消失。
山下智久轻轻移开自己捂在他嘴上的手,然而他刚松开,却听锦户亮的声音淡然地道:“阁下是哪一位?请恕在下实在听不出来。”
山下智久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放开锦户亮,锦户亮转过身看着他。
“原来是你。”锦户亮的眉毛挑了一下,作出一个不算惊讶的惊讶表情,“阁下这么晚到在下的房间来,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没有认出自己……也对那个陌生的“刘令”并不在意,甚至没有留下更深的印象。他当然不希望锦户亮认出自己,但是他这种完全的冷淡还是伤到了他。
山下智久扯开了一个嬉皮笑脸的表情,摊手道:“上次不是说了么,我对你动了情,想追到你……”
锦户亮不置可否,转身想离开,山下智久却又从后面抱住了他。
“想见你……今天整天都很想见你……我几乎魂不守舍,可见到你你却这么冷淡……”
听着他的告白,锦户亮的声音还是异常清冷:“阁下未免热情过头了,在下可以说并不认识你,只是那天才初次见面……”
“不是初次,”山下智久的手环住他的腰,轻轻地往上抚摸,“不是第一次,我说过,我以前就对你动了情……”
锦户亮用力想挣脱,但他那种程度的抵抗对山下智久来说只是挠痒一般,起不到丝毫的作用。反倒是他在山下智久怀中挣扎时的动作,让山下智久的身体逐渐热了起来。
“阁下若是执意如此,在下就只有叫人请阁下出去了。”
本来这一句是完全不能威胁到山下智久的,但他却忽地放开手,让锦户亮挣脱了出来。
“抱歉,我失礼了。”山下智久道。
锦户亮莫可奈何地叹息一声,道:“阁下若是发拜贴,从正门而入,在下必定净扫蓬门,以礼待之。但你却学那梁上君子,偷偷摸摸潜入,甚至轻薄……行径与强盗无异。你教在下以何礼待你?”
他说话时面色微微有些泛红,但房间中点着灯火,在那种昏暗之中山下智久看不真切,或许那只是他的错觉罢了。
“所以我不是道歉了吗?”山下智久继续嬉皮笑脸,“对了,我为了见你晚上连饭都没有吃,你怎么补偿我?”
已经不想再回到之前那种可怕而寂寞的相处方式了,很羡慕他和内博贵之间的那种感觉,想和他有更进一步的接触,但不想再互相伤害。如同刺猬在冬天的时候,为了取暖而接近同类,却害怕被扎伤,只有选择能够最靠近,同时又不会被伤害的距离。
“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肚子饿了。”山下智久坚持地说,他往前走了两步,将锦户亮逼到了书桌旁,用自己的身躯胳膊和书桌将锦户亮围在了里面。
“阁下请自重……”
“我肚子饿了……”
他躬下高大的身体,锦户亮向后躲闪,却躲不开他向他印下的嘴唇。
“好吧。”在他避无可避,山下智久即将吻到他的那一刹那,他开口道,“我让人在前厅备饭,请尊驾移步……”
锦户亮的气息吹在山下智久的脸上,山下智久原本停止了动作,却因他的呼吸燥热难耐,忍不住又向前倾了一点,舌尖滑过了锦户亮的嘴唇。
那是一种和接吻、和床上的事情完全不同的感觉。
是一种挑逗。
基于性却并非以性为目的,只是情人之间的调情。
锦户亮和山下智久的背后同时掠过了一阵轻微的战栗。
锦户亮为自己的反应而感到惊愕,一时间竟忘记反抗,直到山下智久想要更得寸进尺地亲吻上来时他才忽然一惊,猛地推开了他。
“阁下若再要如此,在下就只好下逐客令了!”
山下智久摊手笑道:“你不喜欢啊?”
锦户亮一巴掌甩上去,却在接触到山下智久之前便被捉住了手腕。
“为什么‘阁下’几次三番都想打‘在下’的脸呢?”山下智久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丝毫看不出他竟是这国家的王者,“难道是觉得本人太过玉树临风,害怕有人嫉妒?”
锦户亮气得脸色发青,道:“就算是有人嫉妒,也与我毫无干系!你放手!”
“不要。”好不容易才抓到你,想就这样,接近一点点也很好,是平和的错觉也很好。
锦户亮很想像一个市井小民一样对他大骂几句,但很可惜,他从小接受的就是皇族的教育,即使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知历史后知未来中知时势,可还是对于这种骂人的事一窍不通。
“阁下……”锦户亮沉默了一会儿,心情似乎平复下来了,气息又变得异常淡然,“还记得我上次在酒楼之上说的话吗?”
他们好像说了很多不着边际的话……“你说哪一句?”
“你说愿能进一步,我说‘在下对此事并无侧视之意’,”锦户亮慢慢地说着,唇角勾勒出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因此,‘你若真的如你所讲,便证明给我看’。”
山下智久微微犹豫:“证明?怎么证明?”
总不会现在要他下跪吧?山下智久自忖。
锦户亮的笑意更加明显:“首先,骂不还口。”
好像……有点奇怪……?山下智久纳闷,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有沉默。
“其次,打不还手。”
“打不……”山下智久看看自己捉着锦户亮的手,心里开始突突地跳。
“第三……”
“还有?”难道还要像条狗一样听他差遣?
“……”锦户亮真的笑了起来,“第三,我还没想好,不过你先做到第二点罢。”
山下智久知道他是要自己放手,可是他从小到大没有被人打过……不,被人打过一次,就是在洛微宫的时候,他想侵犯他,被他狠狠给了一巴掌,他习惯性地还手,却几乎要了他的性命。
山下智久放开了手。
锦户亮收回被禁锢的手腕,看看上面的红痕,将腕子活动了几下。他的皮肤已经不再像被囚禁时候那样只有病态的颜色,可是和那个与整天带兵打仗的“武皇”山下智久比起来,还是被衬得苍白无色仿佛透明,那条被捉紧的红痕也显得异常明显。
“你真打?”
锦户亮沉默地举起右手,以皇族特有的施然与优雅抡得高高的……
“你真打!?”
夹带着凌厉的风声挥舞下来——
“你真——”
咕噜噜噜~~
锦户亮的手在距离山下智久脸颊半寸的地方停下了。山下智久的眼睛睁得很大,面色转为通红,尴尬不已。
“……你真的没吃饭?”锦户亮问。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锦户亮叹口气,他原本以为这个人是专门来占便宜的,没吃饭什么的应该是借口,想不到……“若你不嫌弃,我便叫人给你准备饭菜。”
“当然不嫌弃!”山下智久如释重负,笑道,“不过我更想要你亲自洗手作羹汤……”
“若你不嫌弃,我倒是可以用我的洗手水给你作汤。”锦户亮冷冷道。
山下智久只是笑,也不反驳。
锦户亮微微提高声音对外面叫道:“来人!”
有人在外面应道:“老爷,小的伺候着。”
“去叫内来,让他照我平日的食谱定一桌菜来,要热,最好清淡一点。”
“是。”
山下智久道:“为什么要清淡一点?我更喜欢浓厚的口味。”
锦户亮道:“看你脑满肠肥的模样就知道你平日吃得油太多,会把心窍糊住,人都胡涂了。清淡菜肴可以让你变得清醒些。”
“可是我不喜欢……”
“要么吃,要么不吃,随便你。”
“……我吃。”
为了见锦户亮,他真的没有吃晚饭,因为那正是侍卫们换班的时候,趁此时出来可以更容易些。但他毕竟是养尊处优的皇家子弟,就算吃得别的苦也万万受不得饿,肚子发出的可怕声音终究把他给出卖了。
过了一会儿,在外面的那个小厮噔噔噔地跑了回来,在门口道:“禀老爷,内管家不在,到处都找不到他。”
锦户亮觉得奇怪。刚才离开的时候他明明没有说要出去,为何会不见了?以往还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情,他若要出去,必定会跟他通报的。
“那你去找大厨,”锦户亮又道,“把我刚才的话跟他说一次,快一点。”
小厮领命而去。
“怎么?那个罗什么的一不在你便不行吗?”山下智久笑着说这话,但其中酸酸的味道却呛得人直想打喷嚏。
“不是他不在我便不行,”锦户亮低沉地哼了一声道,“只是习惯罢了。”
内博贵在哪里呢?
他并没有出刘府的门,只不过遇见了一个不速之客,结果被挟持了而已。
小山庆一郎始终不放心山下智久,抓了个倒霉的内侍打昏,将之易容成山下智久的模样放到床上装睡,他自己恢复了本来面目悄悄出了宫。
他不如山下智久那么幸运能在没有一个人发觉的情况下到地方。他潜入刘府,双脚刚刚沾到地面的土,便被从拐角处出来正巡视四周的内博贵看到了。
“啊!登徒子!……的走狗!”
小山庆一郎险些昏过去,左右看看没有人,朝他猛扑上去。
内博贵一爪抓向他的面门,小山庆一郎不是山下智久,他的功力比内博贵高出不止一点半点,只见他双手虚晃一招,内博贵地双手去挡,却致胸前空门大开,小山庆一郎趁机抬脚猛踢,以足尖点了他的穴道,旋即拖入旁边白雪覆盖的枯枝灌木中。
“我不是登徒子!我家老爷也不是!你……你不要胡说!”小山庆一郎底气稍微有些虚弱地低声吼道。他底气虚不能怪他,只能怪上天给他安排了一个会当街调戏“良家妇男”的主子……
内博贵被点了穴道无法言语,只能用愤怒的眼神反驳——“若连你家老爷都不是,那世界上便没有登徒子了!”
小山庆一郎不想争辩这种事情,很想就这么把他丢下,但左看右看都是冰冷的雪地,若是等他办完事情回来,没准他就冻死这里了,可又不能放开……
为什么我这么命苦……诸事不顺……
小山庆一郎对自己叹着气,回忆了一下密探绘制的刘府地图,勉强想起内博贵房间的位置,横抱起误会了他的意图而面色苍白的内博贵朝内府轻巧跳跃而去。
……
……
所以……
内博贵现在还被关在自己的房间里……
而小山庆一郎想出来,却发现内博贵的房间和厨房离得很近,更不幸的是不知道这家的主子发什么神经,明明天都黑了,厨房内外却忽然变得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他出不去了。
和内博贵一起被关在房间里了。
不到半个时辰,小厮便来通报饭食已准备好,问锦户亮要在哪里用餐。
“就在前厅。”锦户亮随手披了一件披风,道。
小厮开了门,看见山下智久的时候不由大大地愣了一下。他是一直都在门口守着,没见除了内管家之外的人进去,可怎么一开门房间里会多个人的?
不过锦户亮的手下终究不一样,愣也只愣了很短的时间,立刻躬下身退开,让锦户亮和山下智久出来。
锦户亮先出来,山下智久走在他的身后。
小厮关了门,正欲随后跟上,锦户亮却停下了脚步,对他道:“你不用伺候了,去调几个人找找内,我不太放心。”
“是。”
山下智久始终不喜欢锦户亮那么叫内博贵的方式,总觉得太过亲昵了。说清楚一点,他其实就是在嫉妒。
“你和那个内博贵似乎很好的样子?”山下智久满不在意地问。——不过,太满不在意了,便会显得刻意。
锦户亮也不揭穿,道:“是啊。”
他们走的这条路似乎之前很少有人经过,或者只是主人可以走的专门通道。雪厚厚地平整地铺着,踩上去就会印下一个软软的脚窝印子。两个人的脚步踏在厚厚的雪层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雪已经不下了,可还有风,只要吹过微微阵风,便又会卷起许多细碎的雪花沾在两人的头上,肩上。
不知怎地,山下智久看着那些雪花总觉得异常碍眼,于是伸出手,轻柔地拍去了他肩膀上细碎的白花。
锦户亮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一闪身躲开了他。
“你最好少碰在下。”锦户亮道。
山下智久的落空的手在半空之中悬着,许久才放下来。“你真是喜怒无常呢。”他说。
“人老了就会变得古怪。”锦户亮道。
“……你不老。”
这句话并非完全是恭维。一个饱经沧桑的人和一个养尊处优的人,一眼便可以看得出来。同样的年纪,这两种人之间看起来甚至可以差二十岁以上。锦户亮便是后者。尽管多年来勾心斗角,日理万机,劳心劳力,可毕竟在最优渥的条件下生活,今年刚踏入不惑之年的他依然保有年轻时候的轮廓,只是细微之处有了皱纹,笑起来的时候却能勾出一些成熟的线条,丝毫无损于他的魅力。
一阵冷风吹过,锦户亮微微地打了个颤。他知道自己高估了自身的抗寒能力,这么一个披风根本不管事,在房间中已经很冷的手更加冰冷,身上更是阵阵发寒。
山下智久没有感觉到冷,可是锦户亮刚觉得冷他便发现了。他想接近他,却又被锦户亮浑身散发“别靠近!”的气息驱赶得无法接近。见他终于开始打颤,山下智久不由自主地接近了过去,伸出双臂环抱住他——
“放开。”锦户亮停下脚步,冷冰冰地道。
不可否认,山下智久的身体很热,隔着那么多层的衣物,他还是感觉到了他身上仿佛无穷无尽的热量。
“不要。看你冷,我会心疼。”山下智久笑道。
“若不想放开你就滚出去。”锦户亮又道。
“反正都一样,也就没什么关系了吧。”被你赶出去,或者看着你受冻……
“什么一样!放手!”
山下智久好像铁了心,说不松手就不松手。不过在锦户亮太阳穴上的青筋明显爆出之后,他松开了手臂用力转过锦户亮僵硬的身体,改用自己温热的手去温暖他的。锦户亮的手真的好像冰块一样冷,山下智久用手捂了许久也不见它暖和起来,不由有点急躁,拉过他的手放在口边朝它们呼热气,然后放在胸口上暖着。
身体立刻便热了起来,锦户亮一愣之下,面孔居然开始发红。山下智久看着白雪反光之中的他的脸,怀疑自己看错了。这个人只有最睿智、最冷静的面孔,怎会有如此……可爱的表情!——如果锦户亮知道山下智久现在脑中浮现的竟是“可爱”二字的话,他大约会毫不犹豫地叫出府中所有的家丁,一顿劈头盖脸把山下智久打出去吧。
山下智久就那么和锦户亮两个人在雪地中就那么双手交握着站在那里,被别人看到的话,怕是会以为两人在互诉衷肠,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并没有互诉什么衷肠,甚至连一点点的心灵交会也没有。
过去没有。
现在没有。
未来,也没有。
锦户亮首先从那种尴尬的呆愣之中恢复过来,用力挣脱了山下智久的手,淡然转身:“一会儿饭菜就要凉了,阁下也不想吃回锅菜吧?”
挣开他的时候,寒气便从忽然失去了保护的手上冲了上来,冷得手指也开始发痛。但山下智久又想去捉他手时,他还是躲开了他。
“阁下还记得我刚才说的话,我对阁下的考验还没完。”
“还没完?!”骂不还口了,打也不还手了,还要怎么样?真的要他当奴才不成?
“等你吃完饭,在下再慢慢告诉你。”
不知为什么,有种恐怖的感觉……这回换山下智久的背后冒出冷气了。
菜肴很丰盛,虽然山下智久更喜欢浓厚的口味,不过偶尔吃一点清淡的也还不错,况且,他为了部署京城的问题连中午也没有吃多少,下午更是滴水未沾。没了皇帝的架子,他也和一个普通人家的青年没差多少,且他多年都在外领兵打仗,那时艰苦得更多,皇帝的排场老早就变成了只在需要的时候才会出现的东西。
坐到桌前没半柱香的功夫,他就风卷残云地几乎吃光了呈上来的所有饭菜,汤饭也下去了足有半盆,惊得那几个布菜的下人目瞪口呆。
喝完最后一口汤,山下智久一抹嘴巴,拍拍肚子,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饱了!”。
锦户亮有些愣地看着他这番几乎是强盗式的吃法,连话都说不出来。
山下智久看着他笑道:“怎么?用这种目光看我……好像我是鬼怪一样。”
“不是鬼怪,胜似鬼怪。”锦户亮摇头道。
山下智久又是一笑,忽地伸出手去,抓住了他一直置于膝上的手,锦户亮啪一声将他拍开。一直在旁边伺候的下人们眼尖地看见这一幕,眼珠子都要凸了出来。
锦户亮打了个手势,道:“你们下去吧,这里用不着你们了。”
下人鱼贯而出。
“难道你是想和我单独相处……”山下智久涎着脸接近,被锦户亮一把推开。
锦户亮站起来走到窗边,打开窗,一阵冷冽的寒风席卷入来,房内的灯火呼地被吹灭了三四盏,剩下的也在左右摇摆,让墙上两人的影子抖抖瑟瑟。窗外,一株带苞寒梅枯瘦的小枝露出了头来,轻轻地随风左右摇摆,好像一个未曾梳妆的羞涩女孩。
“千年苔树不成春,谁信幽香似玉魂?
霁雪满林无月丽,点灯吹角做黄昏。”(虚堂智愚禅师)
“什么?”山下智久不明白他为何会忽然吟起了诗来,尚武的他对于这种禅味甚浓的东西更是一窍不通。
锦户亮也不与他多做解释,只续道:“今夜只有这美妙风雪和含苞未放的梅花,总觉得少了什么,真是可惜。”
山下智久不觉得这种东西有什么可惜的,雪能把人冻死,没开的花也没什么好看,还不如,锦户亮一人独立风雪之中的姿态……
“还差十五月明,”锦户亮勾出一个淡笑,“有风,有雪,有梅,有人,但,少了十五月明,总还差了那么一点。”
“……”他不会是想……
“这便是最后一项,也是最重要的考验,我今夜便要看到十五月明,你能做到吗?”
怎么可能做到!十五月明八月才能见到,那时无论如何也不会下雪,而这时已是十月!除非是神仙——
不过,这是最后一项的……
“若是我做到了呢?”山下智久问。
锦户亮笑而不答,只是露出很暧昧的表情。山下智久再想不到更多,立刻站起来朝窗子走去。
“今夜我必定让你看到十五月明,所以,”他很快地擦过锦户亮的嘴唇,锦户亮一愣,“不要骗我。”
锦户亮只是轻微地失神,山下智久已经在他的眼前消失了,山下智久的声音从外面深黑色的夜空传入他的耳中。
“记得,我会来要债的,你没办法抵赖。”
夹带着细小雪花的冷风还在继续吹送,可是锦户亮感觉不到冷,他呆呆地站在窗前,很久以后才发现房中的灯全部都被吹灭了,他慢慢地关上窗户,慢慢地蹲在窗下,手紧紧地抓住心脏部位的衣服,似乎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这时候的小山庆一郎和内博贵,还被关在内博贵的房间里。
门外有家丁在拍门喊:“内管家!内管家!小的知道你在里面,小的都听见声音了,求你答一声呀!老爷叫你呢!内管家!内管家!……”
门内,内博贵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面色铁青地看着小山庆一郎在他面前很严肃地道:“我马上就解开你的哑穴,但是你不能胡说,真的不能胡说哟!绝对不能胡说哟!不能说有别人在这里!你记住!要是胡说的话我就杀了你!记住!一定记住!……”
你个罗嗦的家伙……等我得了自由就杀了你……
——《第三章 完》——
1287阿阿阿发表于:2007/7/31 19:15:00
為什麼是40幾歲的老頭受.....(抖)
囧
1288V= =.发表于:2007/7/31 19:15:00
LS的文收下了> <
对手指,其实比起清冷王爷受,觉得儿子更适合风流王爷受
顶锅盖,<犹记多情>真的蛮适合当闪亮看的(天下饭表砸我囧)
1289==发表于:2007/7/31 19:17:00
LS笑喷了。。。。
1290来了发表于:2007/7/31 19:17:00
第四章
雪已不再下,但风更烈了。山下智久在厚厚的白雪上轻点即走,飘飞的身影恍如鸿鹄一般,轻飘飘地飞跃过一座座白雪覆盖的建筑。
虽然刚才对锦户亮信誓旦旦说必定会找给他十五月明,但其实他自己明白,这种事情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今日的确是本月的十五,但只是这漫天的风雪今夜就停不了,更别说散去乌云,现出十五月明了。
他回到了之前潜入刘府的地方。那里居然拴着一匹马,马鞍和保暖用的薄毯上都落了一层厚厚的雪,看来主人离开的时间不短。他本不想细查就走,却觉得那马似乎很眼熟,仔细一看之下,发现它竟是自己多年征战时所骑的爱马!看到他过来,那匹马欢快地嘶叫一声,跃起前蹄,身上的雪扑拉扑拉地都掉了下来。
山下智久不禁惊怒,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把他的马弄来!但转念一想,以他的脚程,再快也快不过马,既然有它,正好将之用做脚力。他从围墙上跃下,连落到地上的时间也来不及便直接跨坐在马背上,手一扬,袖中射出一柄薄刃,绑住马匹的绳索立时断开,一勒缰绳,调转了马头,朝鄂州城的方向飞奔而去。
事情并不一定要他一个人解决。所谓的皇帝,不需自己有太高的才学,只要身边有有能之士,只要能知人善用,他就会是一个优秀的皇帝。
柳家庄就在鄂州城外不到一里的地方,山下智久没有用多少时间就到了城墙底下。此时城门早已关闭,守城的官兵在城墙之上向他大声喝问,山下智久懒得解释,取出今日从小山庆一郎身上摸到的大内侍卫总管暂兼御林军统领令牌一晃,那些人立刻噤声,慌忙下得城来恭迎他进去。
山下智久回到行宫,本想从前门直接进入,谅那些内侍臣子也不敢多问什么,但这么做实在太麻烦,说不定之后要出来都困难,于是打定主意转到后墙围,飞跃上去,照原路潜回了寝宫。
“皇上紧急召见鄂州城内全部官员——”
“皇上紧急召见鄂州城内所有官员幕僚——”
“皇上紧急召见——”
“皇上紧急召见——”
已经睡下的,和正在做一些不可告人之事的被召见者们慌慌张张地提着裤子歪戴着帽子从家中急急往外狂奔,有几把年纪稍大的老骨头还险些因为太着急而一跤摔到佛祖面前去。但在皇上面前是不可失礼的,不管在外面有多狼狈——反套衣服者有之、穿错鞋子者有之、忘记穿内衣只穿了外衣就跑来者亦有之——但到了山下智久面前时,全部的人都衣帽整齐,道貌岸然。
“参见皇上,皇上万岁……”
“够了!”山下智久不耐烦地打断他们的朝见,道,“今晚朕有急事召见诸位,此事重大,望你们能为朕分忧。”
“臣(草民)等愿为皇上肝脑涂地……”
“我说好了!”山下智久快烦死这些繁文缛节了,“朕遇见了难题,若你们谁能解开,赏白银千两!或是良田、美人……想要什么都行!”
“臣(草民)等愿为皇上分忧……”
真烦!如果可以,他真想把这群只会低头应声的家伙全部赶出去,但今晚不行,他必须依赖他们。
等那些人的礼节罗嗦完,山下智久方道:“今晚朕在行宫的花园中看到一株未放的梅花,又见那满园绮丽雪景,忽然听得有人说在这美景之中没有十五月明,真是十分可惜,若能于今夜见梅,见雪,见月才甚是完美。不知各位对这‘十五月明’有何良策?”
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之后,下面的人嘴都张成了圆圆的黑洞形状。
十五月明?!见梅见雪见月?!把官员、幕僚、鄂州城内有名的仕子、布衣等等等等全部拖出被窝,赶出温柔乡,在冰天雪地里栽无数个跟头心急火燎地冲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这种事情!?如果上面那个一脸焦急的人不是皇帝的话,这些人大概就会猛扑上去把那无聊人种狠狠揍一顿。可他是皇帝,皇帝跺跺脚他们的世界也会震三震,所以没人敢抗议,即使心中臭骂了那个忽然想起“十五月明”的家伙千百遍,还是无人表露出来。
大家都摆出了冥思苦想的样貌,毕竟得赏事小,得罪了皇帝事大,为了不让皇帝认为自己不重视,就算根本不懂十五月明是什么东西的人也得摆出样子来。
“皇上!”一个老臣喜滋滋地站出来,道,“皇上!臣有一法!”
“讲!”
“臣知道一些作法很灵的仙姑和道士,可为皇上念经祈福,念完之后,必定云散月出……”
“把他拖出去!”山下智久一挥手,还没搞清楚状况的那位可怜臣子就被两名御林军士架着胳膊拖了出去。
下面一片静默。
许久之后,一个布衣的年轻人站出来道:“皇上,草民有想法,请皇上先行恕罪。”
山下智久颔首道:“好,朕恕你无罪。”
那年轻人道:“其实那人的原话若真如皇上所说,并不一定需要真的十五月明,只要能看到那种景色便好,至于真的假的,倒也无所谓。”
“……说下去。”
“据草民所知,这鄂州城内应有几副号称已经失传的明月古画,如三国徐邈的十五明月空山图,唐代画圣吴道子的嵩山月明图,宋代李唐万壑冷月图等,俱是珍品。”
“这些画现在何处?”
“分散于几位爱惜古画之人手中,草民知道地方,可带人去找。”
“好,画,朕必定要收,若是假的朕要你的命,若然事成,朕重重有赏!还有,真对那几人会有补偿,让他们不必担忧,”山下智久顿一顿,大声道,“还不快去!”
“遵旨!”
结束了这次莫名其妙的召见之后约两三个时辰,那年轻人便带着那几副画回来了。对这些画的事情山下智久没有想得太多,命人先重赏那人百两白银,其余的等他回来再说。
赶走身边的人,他原路又奔了回去,到了翻墙进来的地方,他完全忘了拴绑绳索的马匹居然还在那里忠心等候,他拍了拍它的头作为奖励,又骑上它向柳家庄飞奔。跑着跑着他忽然想起来了,小山庆一郎不是在宫中仿冒他么?为何他回去的时候他却没出现的?也无人提出行宫之中有“两个皇帝”的话……
还有这匹出现得很怪异的马……
难道说……
小山庆一郎他……
这时已是深夜,寒风依然凛冽,山下智久骑在马上飞奔,风从他的脸上刀子一般划过,刚开始奇痛难忍,后来便麻木了,就是手指摸上去也没有半点感觉。
到了柳家庄的刘府,他本想再翻墙过去,却见远远地迎来了几个身着刘府家丁服饰的人,都向他躬身行礼喊道:“前面那位可是刘令刘老爷?小的们在此恭候多时,请刘老爷随我等从正门进入!”
山下智久跃下马,将缰绳丢与最先迎上的家丁,随另一个引路的家丁大跨步进了门里去。
锦户亮在自己的房间内,桌上散乱地摆放着沾有墨迹的纸张,上面的字体说是狂草又明显带有一些零散,看来在山下智久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一直等候的他也异常心乱。
山下智久挟带着一阵寒风大步而入,引路的家丁将他引进去之后便退了出去,顺势关上了门。
锦户亮低头继续练习字体,没有看山下智久一眼。
“我要的十五月明,你弄到了吗?”
山下智久从怀中抽出了那几幅画卷,不声不响地放在他面前,一幅一幅展开。房间中燃烧着温暖的火盆,山下智久原本冰冷的身体开始发热。
锦户亮放下笔,看了看那些画,笑起来,道:“《十五明月空山图》、《嵩山月明图》、《万壑冷月图》,阁下还真是有本事,居然弄到了这几幅珍品,真是不简单。”
山下智久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得意之色,但他还没来得及搭话,锦户亮又续道:“不过有个问题,我要的是十五月明,真正的十五月明,不是这些人为的赝品。”
山下智久惊道:“这是假的?!”
“那倒不是,”锦户亮道,“不过若是对于天上那一轮的明月来说,任何画卷都会变成赝品。”
山下智久原本激昂的心情慢慢地沉了下去。
锦户亮卷起那几幅画,走到熊熊燃烧的火盆旁,慢慢地,一个一个将它们丢入火中。画卷很快燃烧起来,火苗窜得很高,锦户亮的脸被火焰映得发红。明月的美景在那火焰之中很快被舐成了一片片黑色的灰烬,一片两片三片地高高飞起来,又旋转着落下去。
赝品,假的。一切都是假的,没有真实的东西。
对你的迷恋也好。
五年多来的思念也好。
面前的你也好……
什么都变成了假的。
你从来都没有把我放在心上过,我是山下智久的时候如此,是“刘令”的时候亦如此。对你来说什么才是真的呢?什么才算是重要的呢?我……为何始终……只是那不值钱的赝品中的一个呢?
山下智久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已经变得如同小孩子一般,就好像把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宝物给最喜欢的人献宝却被踩在了脚底下的,那种深受伤害的表情。
锦户亮的手从袖子中探出来,似乎想要接近他,却又忍住收了回去。
“今夜还没有过完,”锦户亮道,“要达成愿望,你还有机会。”
外面响起了刘府内更夫的打更声。
“我没有机会……”山下智久扶着额头说了这么一句,便再不发声。五更了,不管他山下智久再怎么快,再怎么雷厉风行,也不可能再集结起那些人,为他出谋划策。
他输了。
锦户亮看了他很久,走到窗口,打开窗。随着寒气的侵袭,一抹细白的月光落到了房内的地上。
“你为何不再努力一次试试看?”
山下智久放下额上的手,吃惊地看着那景象。天上的雪云没有完全散去,只是被风吹散了一角,一轮浑圆的明月从那缺口之中撒下了银白色的柔和的光,被雪覆盖的景物变得温柔,寒风似乎也不那么刺骨了。
“有时只差一步之遥,你不去探它,便永远都只能在原地打转。”
山下智久做梦一般走到窗前,那轮明月好像忽然就变得朦胧了,看不清楚了。
“真的是……吗?”
“但是你输了,”锦户亮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我所要的明月不是你为我找来的,所以你没有通过第三项考验,你输了。”
“我没有输!”山下智久蓦地大喊一声,双手捉住了锦户亮的单薄文弱的肩膀,“我没有输!今晚你看到了月亮!是十五月明!我答上了!你不能算我输!”
锦户亮无表情地道:“若是你刚才听从我的提醒,能够‘再去找一次’,那便必然不会输。”
“可是你没有说定要我找到才行!你说你要看十五月明,你现在看到了,这就够了!我没有输!我绝对不允许你判我输!”
“你这是泼皮行径。”
锦户亮甩开他想走开,山下智久恶狠狠地关上了寒风飕飕的窗户,在他身后叫嚣道:“泼皮行径也无所谓!我没有输就是没有输!我决不认输!”
锦户亮回头看他,带着淡然的冷笑低声道:“不是你说没输就是没输,这世上总有公理,并非你一个人说了就算。别像小孩子一般耍无赖,你是大人。”
“我不是大人!”山下智久几步赶上来捉住他将他往后推,一直推到墙上,“总之我赢了,我有资格取走我要的东西,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都得给我。”
“那么,请问一下,”锦户亮笑道,“在下有没有说过输了以后会输给阁下什么东西呢?”
“这……”
“在下于阁下处有无抵押?”
“那个……”
“既无约定,又无抵押,甚至连输赢还有争议,你又能理直气壮地从我这里取走什么?”
山下智久张口结舌。
锦户亮知道自己赢了这一局,便打算拨开山下智久的手脱离他的掌握,可山下智久却捉得他更紧。他想甩开,山下智久更紧地将他压在墙上,甚至被他捉到的地方都开始发痛了。他隐隐地有了不好的预感。
“刘令!”
山下智久的脸慢慢地接近他。
“刘令!你敢——唔……”
嘴唇被另外一双唇片用力压住,舌头从齿缝之中硬挤了进来,勾引他的舌头。
深宫之梦第二部《深宫梦徊》15~16
锦户亮知道自己的力量不可能反抗他,也便不再作无谓的挣扎,索性卸了力气,让山下智久为所欲为。
山下智久急躁地强吻许久之后,好像忽然才发现到原来自己是在一头热,锦户亮根本没有任何反应,连反抗也没有。他的双眼不知道在看虚空之中的什么地方,那里面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
山下智久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反应,或许应当现在就将他按倒在那里……
但他还是放开了他的肩膀,双手慢慢下滑,轻轻扣住他的手腕。锦户亮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似乎山下智久的一切反应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一样。
“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冷淡吗?还是只对我一人?”山下智久的额头靠在他的肩上,疲惫得连声音都快发不出来了,“你对我丝毫不假辞色,却整天与那内博贵说说笑笑,双宿双飞……”
“双宿双飞?!”锦户亮不知道自己哪里又让他误会了,什么叫“双宿双飞”!?他何曾与谁双宿双飞过?
“本以为你本性冷淡,就是对任何人都一样,可你不是!你就是对我最冷淡!”
“你好像弄错了,”锦户亮冷静地道,“我不认识你……”
山下智久的手猛然扣紧锦户亮的手腕,锦户亮只觉得手腕处一阵钻心疼痛,似乎就要被捏断了。
“我认识你的……为什么你不相信……”
锦户亮看着火盆中的火焰,还有已经被烧得干净,只剩下轻飘飘骨灰的画卷,随着火焰的热气继续在片片飘飞,有些落回了火里去,明明是灰烬又通红地烧起来,离开了火焰的舔舐才灭掉。
“若你真的认识我,那就告诉我,你是何时认识我的?在何处?因为何事?你一直说认识我,我却丝毫想不起关于你的事情,你不觉得很不公平?”
山下智久很想狂吼一句,明明我能认出你的,就算你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也必定能认出你的!可是为什么你却认不出我?
但这也很正常,因为我不重要,因为我根本就不在你的心里,因为迷恋上对方的人只有我一个,而你没有。对你来说我只是伤害你的一个器具,你会想弄坏它作为报复,却不会细心地去注意它会伪装成什么样子。
爱着你,用一个少年到青年的全部疯狂迷恋着你。可是你不知道,你忘记了,你不在意,你不再看我一眼!因为我已经不是山下智久,我没有在你面前坐到那个宝座上,你便连一眼也不想再看我。
——甚至,连不屑也没有了。
“放开我。”锦户亮说。
山下智久本能地捉得更紧。
“放开我。”锦户亮又说。
“不要!”好像小孩子在闹别扭的语气。
锦户亮长叹一声,道:“你抓得我很疼。要记得你会武功,可是我不会。”
山下智久不情不愿地一根根松开手指,他抓过的地方分别留下了五道红色的指痕。
锦户亮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道:“你似乎很喜欢捉我的手腕,若是再这么捉下去,说不定有一天会把这对手骨弄碎。”
“我刚才……确是很想。”
锦户亮笑笑,推开他还挂在自己肩上的高大身躯,抚摸着手腕走到火盆边的椅子旁,双腿大大地叉开坐着。
这是只有身分显贵者才会用到的姿势,在他作为“篡位的皇帝”时,就是用这个姿势坐在根本不用上朝的少年皇帝身边处理朝政。山下智久忽然想到,其实他坐的那个地方不是盛世皇朝习惯中最以为贵的右首,而是皇后才会坐的左下首。他心中,怦然而动。
“我今已踏入不惑之年,”锦户亮道,“无少年美貌,又非美艳徐娘,此身病痛甚多,不定何时就会咽气,加上为人古怪,刻薄无礼……我不明白你到底是看中了我什么地方?”
看中了他什么地方?山下智久也很想问自己。在他心中留着的那个锦户亮的影子,始终都是冷冷的,淡淡的,有时候甚至会记不起来,他那张脸上的五官有没有过和第一次见他时不一样的地方,更想不起来除了最痛苦的时候,他的表情变化过没有。
“我不记得了。”山下智久道,“这种事情不需要原由吧?”
迷恋你不需要理由,爱上你也不需要给自己找原因。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清楚,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更不是我能知道的。我只是很爱你,迷恋你。
“不需要理由?”锦户亮好像笑了一下,“若是我想知道理由呢?”
山下智久走到他的身边,低下身体。锦户亮以为他是要蹲下,可令他没有料到的是,山下智久没有蹲下,而是单膝跪在了他的面前!
“你这是做什么?”锦户亮似乎不在意地笑着却往后退了一下。山下智久不想让他那么轻易地躲开,就那么跪着伸出长臂环抱住了他的腰。
“这种东西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山下智久道,“迷恋你这种事我自己也不想,可突然就开始了,你要我怎么办?我也想找出原因,我也想把你忘掉。你以为我不想摆脱这种状况?你以为被你忽视被你甩在后面被你伤害我会很高兴?再这么爱你下去我会疯了,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也总在想你哪里好,你冷酷、冷漠、无情、没有身为人应有的情绪、你几乎不会愤怒、你几乎不会对我真正地笑、你只要见到我就只会说些刻薄的话……你哪里好?你到底有哪里好?”
“这好像不关我的事……”
“是你要问我的,”山下智久的手掌贴在他的腰上,上下滑动,“我也想知道你哪里好,刚开始我还常常想这个问题,后来便不再想了,因为我觉得那没有关系了。是你又把它提出来,你要我说。可我说了,你又不想听了。”
火盆中的红色照得山下智久的脸灼灼发红,锦户亮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山下智久觉得他似乎透过了那张薄薄的人皮面具,看到了自己的内核之中。
“……那,你想要什么?”
山下智久伸出一只手,慢慢伸向他的脸——擦过他的脸颊,放在他的发髻上。那上面插着一把式样古朴的刀状簪子,他用三支手指捏住它,将它一点一点抽了出来。当簪子完全从锦户亮的发髻中退出来的时候,他的头发唰地一声披落在了肩膀上,在火盆中的火焰和烛光的映照下,黑亮地隐隐地闪着些微红光。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山下智久缓缓地念出这两句听来似乎不明所以的诗词,丢掉了那支簪子,手抚摸过那头黑色的长发,拾过一缕来放到嘴唇上,虔诚地亲吻,“若我想与你行结发之谊,你意如何?”
锦户亮眼睛睁大,又微微闭上。“我早已有结发妻子。”他道。
“我知道。”山下智久道。
“还有五个孩子。”锦户亮又道。
“我也知道。”山下智久回答。
锦户亮闭上眼睛,一笑:“我到底有什么好……”
“我不知道。”山下智久道。他亲吻着那缕头发,似乎已经痴迷了。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你知道后面几句是什么吧?”锦户亮睁开眼睛看着山下智久,山下智久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燕婉及良时。征夫怀往路,起视夜何其。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
“住口!!”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这就是你的预言了,你预言的结果,不要抵赖哟……——
山下智久猛地将锦户亮从椅子上拖了下来,不耐地推开碍事的椅子,把他放平在地上,僵硬的手一件一件地解开他的衣衫。
锦户亮脸被照得和山下智久一般散发着柔和的橘红,再看不出原先那种苍白的颜色了。锦户亮的衣衫被全部解开,皮肤暴露在不能算温暖的空气中的感受让他不禁打了个冷战,却没有抵抗的动作。山下智久快速地解开自己的衣服,壮硕的胸膛渐次裸露出来,当他完全赤裸之后,很快地覆上了身下那具开始变得冰冷的身躯。
感觉到二人的肌肤相亲,锦户亮有一瞬间的僵硬。他不喜欢和别人接触,谁也都一样,除了他的妻子。只有山下智久越过了这道禁令线,一再地接近他,碰触他不为外人所知的地方,一直到最深处。
“我爱你……为你着迷……迷恋你……你是最睿智的,那么智慧,你一定知道怎么才能让我不再继续下去,对不对?”
“我不知道。”
“我想停下来……告诉我方法……”
“我说了我不知道。你为何不问问你自己?”
“我若是知道……”我若是知道,怎么可能还会在这里,卑微地呼救!
他抬起锦户亮的腿,亲吻他的嘴唇,膨胀的地方对准了他身体最隐秘的部位。锦户亮的背上掠过一阵战栗,那不是完全厌恶的感觉,而是与之前山下智久的舌尖舔过他嘴唇时的那种感受异常相似。但尽管如此,触碰他人身体的感觉还是让他不习惯,他无意识地推拒着山下智久的胸膛,想让他离开自己一些,山下智久误会了这个信号,以为他根本就是讨厌自己的接触,不由心中一阵焦躁。
他将锦户亮的腿拉过来,勾在自己的腰上,低声道:“就这样,不要动。”
锦户亮一时分神,山下智久的手已经捉住了他推拒自己的手腕,用力压在地上,同时身体往前一顶,抵入了他的身体之中。
“住手……”锦户亮的喉中发出了一声支离破碎的呻吟,被压住的双手攥成了拳头,身体的肌肉全部绷得很紧。
山下智久喜欢这种被他紧紧包围着的感觉,好像征服了这个人,好像得到了他,虽然被他包围着,虽然陷落了,但这同时也是他的胜利。插入的快感让他几乎失去了理智,虽然很想立刻就开始激烈的动作,想要用最猛烈的方式进出他的身体,想用自己的动作摇晃得他再想不到其他的东西,可他的心底还残存着当时险些失去他的恐惧,他不敢放任自己,只能亲吻他的嘴唇,希望若是没有火光映照的时候它不会是苍白的。
“放轻松,放轻松……你这样让我没办法动……”
锦户亮很想大声嘲笑自己竟沦落到这一步,居然会心甘情愿地放松身体,接纳另一个男人的进入。
被山下智久压住的双手上透出了紫红的颜色,那是被束缚太重太久的缘故。手指尖上的脉搏在快速地跳动,和下身被强行进入的地方感受到的频率相同。
很痛……
山下智久感觉到抵抗的消退,虽然他知道现在就开始还是稍微快了一点,可是他已经忍不住了,开始慢慢地晃动起自己的身体。五年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锦户亮知道自己恐怕会支撑不住,但是他没有想到会这么痛苦,似乎比五年前更要痛苦!山下智久的进出动作在渐渐加快,那种痛感也在逐渐加深,到最后山下智久简直不是在做那种事情,而是在努力摇晃二人的身体。
锦户亮痛得身上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终于无法忍耐地用几乎是耳语的声音低声道:“慢……慢一点……很痛……很痛……啊……”
然而山下智久听不到他的声音了,他现在只想在这个身体里穿刺,进入最深处,到达顶点,发泄在里面——
“刘令!”
山下智久的动作被这声叫冻结住了。锦户亮喊的是刘令,不是山下智久,在他的眼中,现在与他燕好的这个人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人。所以他才会愿意接纳?所以他才会如此毫无顾忌地张开双腿?
然而,一切只是稍微地停了一下,山下智久又开始激烈地动起来,甚至变得比之前更加野蛮。锦户亮疼痛不堪之余,却感到被他刺入的部位有某个点被那可怕的东西撩拨着,一种与痛感完全不同的酥麻感觉一点一滴地传了上来。
他的呻吟声从痛苦变得无法形容,似乎在痛苦,同时却又似乎在忍受什么快乐的感觉。
酥麻的感觉积累着,当他发现那竟是一种快感的时候已经无法抵抗了,强烈的射出欲望让他一口咬住了伏在他身上的山下智久的肩膀。山下智久没料到他会这么做,身体一阵颤动,一股热流注入他的体内,同时,两人之间的胸腹部也被沾湿了。
两人剧烈地喘息,山下智久稍微拉开一点距离,和锦户亮互相审视对方的表情。
锦户亮接受了作为“刘令”的他,却没有接受作为“山下智久”的他,山下智久很想说自己有些悲哀,可是再想一想,心中却有一丝窃喜。“山下智久”混杂了太多其他的东西,会让人迷惑,会让人看不清楚目的。可是“刘令”不同,这个人只是个纯粹的人,没有其他任何杂质,因此当“刘令”被接受的时候,才是“山下智久”这个人本身被接受的时候。
被锦户亮咬到的地方火烧得一样疼痛,胸中却欣喜得无以复加。他接近了这个人了,用这种方式,他已经非常非常接近这个人了,不再被拒之于千里之外,不再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冷淡的笑容。他身体的某一部分还与他相连着,那种完全被接纳的感觉舒适至极,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不知道该有多好。
他抱紧了锦户亮单薄的身体,下身的某个部位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到……床上去……”锦户亮被释放的双手犹豫了一下,环住了他的背,用很低很低的声音道。
“什么?”
锦户亮的声音更低了,即使就在山下智久的耳边说话他也几乎没能听清:“这里很冷……再这么下去,明天……一定会……”
山下智久立即就着相连的状态将他抱起,大步走到床前将他放下,身体顺势又压了上去。
经过刘府内一夜的混乱,在天就要亮的时候,府内的人都去睡了,小山庆一郎终于可以趁这机会离开。他不离开也不行,内博贵被他点了五个时辰的穴道,再这么下去不死也会残废,他可不想因为自己莫名其妙的忠心耿耿导致一个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家伙得到那种结果。
“我走了。”他对内博贵说。
内博贵的眼神:你快滚吧!滚到悬崖上摔死最好!
“你不要这个样子,其实我没有恶意的,你听我说,我只是……”
内博贵的眼神:你再说!你再说!看我眼神杀死你!
“……算了,你多保重。”
小山庆一郎打开窗户,悄然潜行了出去。内博贵被关在房间里,脑袋上冒出了无数暴怒的青筋。
你这个缺心眼的混蛋!你还没解我的穴哪!难道要我自己解不成!!再这么下去真的死了啊啊啊啊——————————
——《第四章 完》——
第五章
山下智久又在鄂州停留了三天的时间。在这三天之中,他白天匆匆回去,晚上又匆匆赶来,就跟一个被美色所迷的昏君没什么区别。所不同的是他并没有荒废政务,在痴迷的同时还在着手准备解决京城那两位一品官员的问题。
那天早上,当晨光透过窗纸潜入房间的时候,山下智久醒来,看见的是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锦户亮的脸。
锦户亮早就醒了,一直一直看着他的脸不说话,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山下智久睁开眼睛,正正和他对上,锦户亮似乎愣了一下,很快地移开了目光。
山下智久不喜欢他又变回这么冷淡的样子,忍不住强行扳过他的脸和他接吻,锦户亮没有拒绝,山下智久又压上他身体的时候他也只是微微地推拒了一下,似乎是习惯性地想要反抗,却又放弃了,任由他为所欲为。
这三天里,他们两个人就好像一对被双方默认了的情人。谁也不多说什么,谁也不多问什么,对于这种关系没有任何疑问,也没有迷惑,而唯一会努力将之抓在手里的,就只有对方的身体了。
山下智久每次偷偷跑来,被命令一定要留在宫中做替的小山庆一郎便也会悄悄地跟来,明着他对自己说是为了保护皇上的安全,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他想见的是另外一个人。
那个,脾气暴躁的内博贵……
那天他走了以后,被遗忘了的内博贵硬是用内力冲开了穴道。这种方法对身体异常有害,当时他便吐了几口血,怕是要调养一些日子才能恢复,自然更是对小山庆一郎恨之入骨。
既然山下智久不再被锦户亮拒之门外,那么登徒子的称号也就可以免了,“登徒子的走狗”当然也不再是了,可是内博贵依然对小山庆一郎不假辞色,只要见到便高声喊打,闹得府内鸡犬不宁。
小山庆一郎心怀愧疚,不还手,也不离开,就在内博贵三丈左右的范围内活动,搞得内博贵整日暴跳如雷,头大如斗。府内随时都可能听到他的一声暴喝,然后两人砰砰磅磅开打……
山下智久不知道小山庆一郎也和他一样耽溺于这个地方的事实,一到了锦户亮的身边他便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想不了了,只想抱着他,至少,静静地坐一会儿也好。
他终于实现了自己可以和锦户亮这么平和相处的梦想,尽管是在面具的隐藏之下才得以实现,尽管那只不过是脆弱到不堪一击的水泡般的梦幻。他很想这样一直做着这个梦一直到永远,其他的什么也不看,不听,不想。
然而梦幻始终是梦幻,水泡终会破裂,梦也总会醒。
幸福的梦,总是醒得很早很快。
第三天的晚上山下智久来的时候,没有像前几天一般立刻急着将锦户亮压倒,而是抱着他坐在椅子上看火盆中的暗红色光芒,静静地倾听外面风雪呼啸的声音,然后细细地,细细地亲吻他,用好像膜拜一般的虔诚吻过他身体的每一部分。
“我明天就要走了。”
锦户亮没有答话。
“我得回京城去,那里有事情必须去做。”
锦户亮好像敷衍似地嗯了一声。
“你太冷淡了……”山下智久更用力地抱紧他,锦户亮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他抱断了。
“那你希望我怎么回答?”锦户亮终于说话了,“你想要我跪下来,哭着求你不要走?”
山下智久无法回答,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
“……不过,”沉默了一会儿,锦户亮又道,“这不是生离死别吧。总有一天会再见面的。”
“你没有迷恋过什么东西对不对?你不会了解我的感觉的。”
“是啊。”锦户亮这么回答了一句之后,隔了很长时间,又道,“不,我迷恋过的。不过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山下智久蓦地收紧了手臂。迷恋过?迷恋过什么?是人吗?会是谁?是什么时候?他迷恋到什么程度?他……
“你不用这个样子,那不是人,”锦户亮看透了他在想些什么,平静地道,“是一样东西。那时还年轻,觉得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它就好,我为它倾注了半生的精力,却在某一天忽然发现到它根本就不是我想要的,可我已经骑上了虎背,再下不来了。”
稍微一思索,山下智久就明白了他在说什么。是皇位,他说的是那个金光闪闪的皇位。
“我想逃脱,却不能丢下它不管,我给自己背上了沉重的责任,好像蜗牛一样,想摆脱背上的壳又害怕失去它,只能这么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锦户亮看着山下智久愣然的脸,低声道,“就算现在不是,可总有一天,你会和我一样的。”
山下智久心乱如麻。他不明白锦户亮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如果是,为何会这样对他,如果不是,又为何要说出这种话?
他将头埋入了锦户亮的胸口,闷闷地道:“不想再继续这种话题了……我明天便要离开,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你想要我说什么?”
“……我想抱着你,直到天亮……”
“好。”
那天晚上,没有再说话之后不久,锦户亮就在山下智久的怀里睡着了。山下智久就那么抱着他,痴迷地看他的脸,一直到天蒙蒙亮。
看看天色必须得走了,他无奈地叹了一声,小心地将膝上的锦户亮放到床上,又细细地亲吻了他许多遍,告诉自己要将他的睡颜牢牢记在心间,然后,决然地转身,离去。
当那扇门被轻轻关上的同时,锦户亮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他看着山下智久离去的地方,好像在隐忍什么一般,最终又躺了回去,手抚着额头,发出一声叹息。
京城。
皇帝回京可是大事件,宇文元和上田龙也两派一早便得了消息,布置好了所有“应当”让皇帝看到的东西,藏起了所有“不应当”让皇帝看到的东西。
当山下智久回到京城的时候,那里已是一片祥和之气,大家你谦我让兄友弟恭丝毫看不出原先混乱血肉横飞的景象。
见这情景,山下智久只是暗自冷笑,也不说破,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山下智久此次出行并不只去了鄂州,还有处州、温州、婺州、湖州、秀州、全州等,基本上将江南道绕了个遍。出行所用时间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在外的期间,他别的不在意,唯一最不放心的就是宫中的太后。
太后年事已高,身体不是太好,又双目失明,在冷宫中多年的囚禁让她几乎没有再开怀地笑过,只有在见到山下智久的时候才能露出真正的微笑。他离开了这么久,不知道太后怎样了?应该不会有事吧……
回到宫中,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到慈萱宫去拜见太后。太后早听说他要回来,欣喜焦急地等待了许久,刚听到他的声音,眼泪唰唰地便落了下来。山下智久内疚,也不知怎样弥补才好,只会跪在她身边轻言安慰。
太后落了一阵泪,带着泪花笑道:“皇上回来乃是大喜,哀家怎么能这样,真是失态……”
山下智久道:“是孩儿不孝,让母后伤心了。”
二人又说了一阵之后,山下智久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母后,儿皇巡行的这段时间,京城发生过什么大事吗?”
“大事?”太后一脸茫然,“京城中能发生什么大事?有谁敢在天子脚下闹事?”
山下智久苦笑:“就是因为天子不在,所以他们才敢闹事的。”
他摒退左右,将当日密探给他的情报源源本本地与太后说了,太后原先还发几声笑,后来越听面色便越凝重。
“真有此事?”
“儿的三批密探所带来的消息完全相同,当时京城之内应是一片混乱,但为何身在京城的母后却不知道?”
太后叹道:“哀家只是一个瞎了眼的老太婆,这种事情不知道便不知道了,省得生那份气。”
“不对,”山下智久道,“母后,我记得上次京城来了最有名的说书先生,是你身边的宫女当新鲜事说给您听,您才告诉儿,让儿请他来为母后说书。”
“是有这么回事。”
“以往也同样,京城中有什么新鲜希奇的事情,他人不敢与我说,却愿意讲给母后。可这次呢?明明闹得满城风雨,人人自危,可是母后你却不知道,为什么?”
“这……”太后茫然,“哀家不知。”
山下智久哼了一声,道:“恐怕是因为,那两个人真的是一手遮天了……”
“什么?”
最喜欢传播流言的后宫无法传播这个消息,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后宫的人全死了,第二就是这后宫的消息——至少,太后身边的消息——被人闭塞了。山下智久这时忽然发现,在自己派出密探去监视他人的同时,自己也被监视了。
要在一个密闭的地方传播消息很简单,放一点火种就好。可是要在一个非密闭的地方禁止传播某个消息却不容易,此人必须掐断所有可能的渠道,让消息断在太后的慈萱宫外。后宫最多的就是人,寂寞的人、女人,所以传播速度异常惊人,若要从这些人口中将消息掐断,必然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山下智久心中更坚定了对那二人的杀机。
鄂州。
山下智久离开之后,一连几天,锦户亮都没有睡好。他每天晚上都会做恶梦,从梦中惊醒时心跳会猛然收缩悸动,好像快要死去一般的感觉。
每个梦里都有早已郁郁而终的母后,带着惨惨的阴风飘然走到他的床前,抱着他的头哭泣。
成儿……你怎么能这样……成儿……你怎么能这样……成儿……将来到了黄泉,你让母后拿什么脸来和你见面……成儿……怎么可以这样……成儿……
每每醒来,汗湿重衣,无法再次入睡。
他的憔悴内博贵都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却不知该如何帮忙。可锦户亮不会总放任自己处于这种状态之下,他的骄傲不允许。
某天,他叫来了内博贵,对他说:“时机到了,我们走罢。”
内博贵知道,快要到最后了。锦户亮,要将这一切收尾了。
山下智久回京后不到十天,一个不速之客也带着下属来到了京城。
同天夜里,对外声称被上田龙也手下打得重伤卧病的洛高名悄悄乔装去了那位不速之客的下榻之处。
第二天夜里,上田龙也的两位亲信下臣也到了那里。
第三天夜里,则是宇文元的手下樊吴家——过去他是宇文元的手下家奴,现在是他的第一大干将,可惜,始终还是家奴……
那不速之客始终深居简出,不曾教人窥得其真实面目。
在明处时,山下智久装作对这两派毫不经心,也不知道他们之前令得京城大乱的事实。但在暗处,他开始将以前便安插于非重要职位的青年才俊以各种渠道提拔上来,三省六部的官员逐个被以好听的名目调任到官高但不位重的职位去,逐步将宇文元和上田龙也手下的重要人物架空。
尚书省是最高执行机构,长官有尚书令、左右仆射、左右丞,尚书令历代都只有一位,而在盛世皇朝,由乾圣帝伊始,设立了两位。左右仆射、左右丞本身就不是宇文元上田龙也的人,中书省的中书令和宇文元是姻亲,门下省长官侍中于上田龙也私交甚密,这两人统统被移到了工部,掌管山泽、屯田、工匠、水利、交通、各项工程等等,美其名曰“借调”,可明眼人都知道,这一调过去,必定是再也回不来了。两人对这种明降的做法异常愤怒,但因皇帝只说了“借调”,没说别的,他们也不好开口责问自身未曾犯罪却为何受到这种待遇。
尚书省下设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以往便被宇文元和上田龙也两人所侵占,你放一个亲戚,我便放一个朋友,五年多来,这六大部机构臃肿,内治混乱,互相攻歼。山下智久对此不闻不问,只顾开疆拓土。所有人都以为这位武皇帝根本没有能力或者根本不会去治理,可没想到,这一次巡游回来,他忽地开始大刀阔斧地换人,将一些过去被压制了许久的人抬到了这个位置上,一时间教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目瞪口呆。
宇文元和上田龙也明白,山下智久这是冲着他们来的。两人仿佛默契一般都拖着老迈的身躯先后跑到山下智久面前去哭,那种老泪纵横,那种肝肠寸断,让人看了就心生同情。是啊,毕竟山下智久铲除篡位的八贤王时这两人是立下了汗马功劳的,在锦户亮执政的期间,也是因为有了以他们两个为主的牵制才让锦户亮心有顾忌不能立刻登基,使山下智久赢得时间暗中联系诸位朝臣,才让乾圣年号继续下去,而不是改成贤王的年号。
可是山下智久毕竟是皇帝,为了巩固自己的政权,他必须要将所有的威胁驱逐出自己的范围。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不是为了别人,也不是忘恩负义,只是天理循环,为了保护自己必须要这么做才行。事实证明,只要有一天他的能力到了不能再牵制这两个人的时候,他们立刻会像之前在京城制造的混乱一样,在整个国家制造一场空前的混乱,然后很有可能改朝换代。锦户亮若是篡位了,至少盛世皇朝还姓龙,可若是他们两个篡位,盛世皇朝便什么都不是了,或许会变成宇文皇朝,或者洪家皇朝。
那两个老家伙来哭诉,山下智久自然是一番好言相劝,“你们是朕的左右臂膀”、“朕怎会如此待你”、“没有你们便没有今日的盛世皇朝”……听起来是很好听,可一句真正的保证也没有,人照样换,权照样架空。
乾圣十六年开春,上田龙也先忍不住了,为了要死死一起,他率先跳出来揭发宇文元执政多年的罪行,宇文元不甘示弱,抛出了许久以来保留着的上田龙也贪赃枉法的证据。两位尚书令的关系愈加恶化,在上朝时常常是吵得面红脖子粗,就差舍下最后的面子扑上去把对方咬住了。
山下智久也不着急,让他们慢慢吵,反正他有的是时间,朝政也自有他安排的人去做,那两个人大如天的权利被他削弱了至少三分之一,现在只要等时机成熟,这两个争斗了一辈子的人就可以共赴法场了。
“上次京城的事件,你们做得让我很不满意。”一人说道。
樊吴家和洛高名还有另外几人都低下了头去。
“我的确是让你们在京城挑起事端,可用意只是让山下智久对那两人愈加戒备。可你们居然闹得那么大,到最后还丝毫没有被山下智久听闻?说什么完全封锁消息,难道就没人有本事去弹劾吗!”那人将茶杯用力往桌上一放,茶水都溅了出来,“山下智久总算是知道了,可谁知道他是用什么渠道知道的?你们谁晓得!?事情闹得的确不小啊……他对那两个人起了杀机了!虽然现在他还装聋作哑,却暗中动作,就要把那两个人慢慢地收拾掉了!你们说怎么办!今后我还用谁去牵制他!”
那几人齐齐跪下,心惊道:“主人息怒!小的知错!”
那人平静下来,道:“不过这也不能怪你们,只能怪他的心机太过深沉了,被囚禁了九年余,其他东西荒废了不少,这种事情学得倒是很成功。”
他看着窗外,很久以后,道:“既然如此,我等不了了,这迫不得已的一步我本不想再做的,现在……只有这个办法了。”他看着樊吴家,“吴家,当初你误解了宇文元的意图,救出我之后没有将我送到他那里而是放走,被他打的那五百军棍还记得吧?”
“记得。”
“你多年为他立下汗马功劳,却一直被压制不能得到重用,连武举人的考试也不许你参加,只为你心机不够,不一定会再受他控制,这些事情也记得吧?”
“记得。”
“别人我都放心,可你……”
“小的已对宇文元大失所望,不可能再回他阵营。”
“好,”那人对其他人道,“你们呢?”
“小的们只效忠主人,从始至终,绝无改变!”
几人走后,站在那人身边的人低声道:“现在应不到迫不得已的一步吧?若是这么做的话,恐怕反而……”
“内,我的决定,希望你不要有反对的意思。”
“……是。”
乾圣十六年春天,雪化春至。
皇宫。
“怎么会找不到!?”山下智久猛地一拍御座扶手,那扶手咔一声断下了一角来,“朕明明叫你们去监视刘府,你们给我监视到哪儿去了!那么多人怎会一个都不见的!是不是你们玩忽职守,使得他们脱逃!?说!”
御座下跪了一圈大内密使,他们是在去年年末的时候奉命开始监视刘府,将其中的一切动向巨细靡遗地直接密报山下智久。可是前段时间他们忽然报说,刘府中忽然发生不明变故,东西全部都在,但人全部消失了。与此同时,内博贵所经营的所有生意统统停止,银号送了别人,一些下属店铺也关了门。
“皇上……皇上息怒!”一人战战兢兢禀奏道,“臣等的确不知那些人何时走的。等发现的时候早已人去楼空。只是在他们消失的几天前,府内曾到访过不少客人,这些客人似乎身份显贵,每一个都带有不少下属,说不定变故就是由此而生。”
“客人?”山下智久略一思索,“你们有没有数过他们下属的进出人数?”
“这……”
“饭桶!”山下智久大怒,“那些人带来的下属不是为了护身用的!而是为了掩藏他们带走的府中之人!刘府上下总共才不过近百人,进出几次自然就全不见了!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想不到!你们还能干什么!”
“皇上息怒!”
山下智久怎么能息怒!他好不容易才找到锦户亮,心中甚至计划好了用什么方法再次将他弄回身边。可是这群饭桶……这群只知道吃的该死的饭桶!居然让他逃走了!
不过静下心来想一想,若是这些人能揣测到锦户亮的计谋,他们就不是只能屈居人下的密使,而是国家栋梁了。
“算了……”山下智久挥挥手道,“一人五百军棍,各降一品,下去吧。”
“谢……谢皇上!”
锦户亮……他微微闭上眼睛,冷冷地想道。你必然已经发现我所布的局了吧?果然不愧是你啊……这场赌博,究竟是我会输得押裤子?还是你?
我们难道就没有……可以幸福结局的一天吗……
那一天是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所以,所谓的幸福,始终也只可能存留于幻想之中。
一切都是幻想。
一个月朗星稀的晚上,皇宫外围的围墙上忽然出现了数十道人影,很快地晃了一下便消失了。那种速度似乎根本不是人所能达到的,因此凡是看见的人都会认为那是自己的错觉,然后毫不在意地去忙其他的事情。
慈萱宫,寝殿。皇后正为太后念书,太子在襁褓中睡得很香。
太后忽然觉得心惊肉跳,坐立不安,她摸着自己不停跳动的右眼,不知道究竟怎么了。
皇后发现了她的异状,放下书问道:“母后?您有什么心事吗?”
太后抚着心口,有些焦躁地道:“不知为何,哀家总觉得心中悸动,好像要发生什么事一般。”
皇后不明所以,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不,”太后心中的悸动愈加严重,几乎就要坐不住了,“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而是好像要发生什么事。”
皇后道:“难道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发生么?”
“是大事……大事!”太后霍地站了起来,“哀家想去看看皇上,一定要确定皇上没事才行。”
皇后茫然:“皇上?皇上能出什么事?况且这正是皇上处理政事的时候,若这时去……”
“难道他还能将哀家怎样!”那种心悸的感觉很可怕,她只想确认山下智久没事,希望他千万不要有事。“来人!去御书房!”
“太后摆驾御书房啦————”
皇后无法,只有让两个乳母看护好太子,自己跟着太后一起去。
某个人,在京城内一处秘密居所内看着暗蓝色天幕上镶嵌的那轮明月,轻轻地道:“你输了……吧……山下智久……”
山下智久本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忽然抬起了头来,看着周围侍立的太监宫女们道:“刚才是你们谁叫我名讳?”
那些人大惊,忙跪下道:“奴才(奴婢)不敢!”
没错,这些人还没胆子叫他的名字。山下智久想到这里,脑中闪过了在鄂州的事情,不由一愣。那时他和小山庆一郎一起在街上闲走,也是这样听见莫名其妙的叫声,好像是谁在呼唤他,却听不真切。然后不久他便遇见了锦户亮……
“难道是……”但是,那是不可能的。
山下智久心中烦躁起来,丢下笔,站起来就走。
他的近侍太监慌慌张张跟在他身后道:“皇上!皇上!您要去哪儿啊!皇上?”
“御花园!”
那太监忙喊:“皇上摆驾御花园——”
在外面候着的太监们开始匆忙去准备。
皇后搀扶着太后到了御书房,却不见山下智久的影子,只见两个太监在门口候着。见她们两人过来,都跪下道:“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
“皇上呢?”皇后问。
“回皇后娘娘话,皇上刚去了御花园,不过看样子奏章没批完,应该一会儿就回来了。”
皇后对太后道:“母后,皇上他大约一会儿就回来,咱们就在这里等他一下吧。”
太后颔首:“也好。”
皇后将太后扶入书房中,小心让她坐在椅子上。
说也奇怪,自当太后坐到这里之后,心悸之感便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异常的平静,就好像刚才那种感觉从来没有过一样。某种隐隐约约的声音在她的心中逐渐增强,她抬起头“看”着皇后道:“哀家好像……听到了什么……姝琴……”
“咦?”
外面蓦地传来了几声闷哼,皇后一惊,回身看时,竟见那两个太监和太后带来守在门口的几个内侍都倒在地上,看来已经死了。十几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人无声无息地顺次扑了进来。
皇后发出一声尖叫,一个黑衣人扑向她,一剑划向她的咽喉,却在看到她的装扮时愣了一下,随即收手。
太后本被皇后挡在身后,听到她的尖叫便站起了身来,一句“姝琴,怎么了”还没喊完,那黑衣人目光一闪,手中收回的长剑一反手,那冷冷的剑身竟将她当胸穿过!
“啊——————————————————————————!!”
在附近巡逻的大内兵卫听到异动,向这边赶了过来。
太后一声不响地往后倒去,皇后又是一声尖叫,抱住了她的身体。然而她的身材终究太过娇小,无法承担比她高了不少的太后的身体重量,终于还是让她倒在了地上,皇后伏在她身上号哭起来。
除了那个杀死太后的黑衣人,其他人默契地分散了开来,在御书房内外四处寻找。一会儿,一个个回来禀道:“这边没有!”
“这边也没有!”
“这边也一样!”
“皇帝恐怕是不在!”
那黑衣人似乎是头领,立即道:“一击不成,不能恋战,撤退!”
全部的人向门口撤去,最后一人要走前犹疑了一下,道:“这女人不杀吗?”他指的是还抱着太后哭泣的皇后。
那黑衣人道:“不杀。主子不是说了?皇宫内两个人不杀,一是皇后,一是太子。”
发问者点头,只一晃,十几条人影消失在暗黑的夜幕之中。
听到示警赶来的大内兵卫只看到了满地的狼藉,一方面慌忙向上报告,一方面派出人手前去追击。山下智久赶来时,只看到了还在抱着太后,哭得肝肠寸断的皇后。
“快传御医!为什么没人传御医!都是蠢材!饭桶!快!”山下智久暴喝。
他大步走到太后身边,代替皇后托起她的身体。
“母后……母后!你怎么样了!母后!”
太后睁开了没有眼珠的眼睛,知道山下智久好好地在自己身边,她微微地笑了,用极其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道:“令儿……没事……太好了……先皇……”
她没有再闭上眼睛,就那么用空空的眼洞看着山下智久,手慢慢地松开,停止了呼吸。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令儿,令儿……先皇啊,臣妾终于……可以去见你了……
山下智久抓着太后的手剧烈地颤抖,眼中滚落下了大滴大滴的泪水。他用力摇晃着太后已经逐渐冰冷的身体,不断地叫着:“母后?母后?母后!母后!!你不要死!母后!不要死啊!母后!母后!……母后啊————!!”
锦户亮斜靠在椅子上听着属下的简报,身体懒散得好像就快要无力支撑了一般。
“这么说,你们没有杀到山下智久,反而把太后杀了是吗?”
“是……”那十几人人低下头去,诚惶诚恐。
“杀了就算了,”锦户亮对这种“小事”毫不在意,道,“不过,当时只有她在?”
“不,还有一人,”为首的那人低头道,“皇后。”
“嗯?”锦户亮抬起眼皮,“你们把她怎样了?”
“有主子的命令,我们没敢怎样,只是……她大概看到属下的眼睛了……”
那人抬头,赫然竟是那个眉目与锦户亮异常相似的人。
“臣妾看到了……臣妾看到了……”皇后跪在太后的尸体旁,浑身颤抖,一只手抓紧了自己的衣裙,满脸泪水纵横,“那人看着我,想杀……没有动手,然后太后叫了臣妾一声,那人一剑……一剑……便……”
山下智久目眦尽裂:“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那人的……眼睛……”
“没有关系,看到了便看到了,她又能耐我何。”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
“那又有什么关系?”山下智久淡笑,“我就在等着……”
“锦户亮!?”
“不!不是贤王!”皇后急急道,“虽然很像,但臣妾知道那绝对不是!”
“你怎么知道!你又见过他几次!”
皇后躬下身子,愈加抓紧了衣裙:“不是……真的不是……臣妾知道的……他眼中不会有杀机……他会杀人,但眼中不会有那么浓厚的杀机……臣妾真的知道的……”
因为爱着他,所以知道他是怎样的,就算是臆测,也必然不会差得许多。这就是女人对所爱之人的直觉,男人是比不上的。
山下智久冷静了下来,想起鄂州被刺的那一幕,恍然。
那个人的确不会目露杀机的,正如皇后所说,他会杀人,但是绝对会不动声色,而且……他不会武功。
那么在鄂州刺杀他的那个人是谁?为什么那么巧,锦户亮也会出现在鄂州?遇见锦户亮的喜悦让他把什么都忘了,除了他之外的事情全部被他抛诸脑后,到如今他才想到了这个问题。难道会是……
一定是如此吧……
龙!延!成!
锦户亮微微面向身后的内博贵:“你刚才叫我的名字?”
内博贵吓一跳:“属下不敢!”
锦户亮转回头去。应该不是,声音不对。那么会是谁呢?
山下智久……吗?
【乾圣十六年三月,太后驾崩,乾圣帝追封谥号“圣沅皇后”,葬于太平帝灵寝……】
太后下葬之后,山下智久便装出宫,来到了京城外一个小小小镇的一家小客栈里。
那客栈的老板娘见是他来,愣了一下,大喊声“稀客”便将他引到了后院自己居住的房间去。
到了房间里,老板娘关上门,转身双膝跪下,叩拜道:“不知圣上驾临,有失远迎,乞皇上恕罪!”
山下智久扶起她,道:“不必多礼,快请起!”
那老板娘生得非常美貌,虽然已是徐娘半老,但丝毫不减风姿,只是那一身的粗布衣裳将她的身形尽数遮了去,使那美丽折扣了不少。
“皇上此来,所为何事?”
山下智久看着她的脸,轻声道:“不知……还记得否?你当初说过会最后帮我一次。”
老板娘的脸白了一下。
“用……用得着妾身了吗……就是说……他……?”
“你说过你会帮我。”
一个好像从泥巴里打完滚出来的脏小子从外面冲进来,对老板娘大喊:“娘!娘!我肚子饿了!”
老板娘伸手提住他的领子将他提到门外去,斥责道:“没见娘正和贵客说话么!滚远点玩去!要吃饭去厨房要!”
“哎呀~娘好凶!”
老板娘扬手做了个要打的手势,孩子的目光溜过山下智久,转身逃跑。
老板娘进得屋来,将门栓上。
“他就是当年剩下的那个最小的孩子?”山下智久问。
“他当时才五岁,皇上您不会想追究吧?”一说到孩子,她的眼神立即开始发冷。
山下智久笑:“当然不会。朕甚至可以将其他四个孩子也一起交还与你。”
老板娘愣在了那里。
“不过……你必须帮我,”山下智久笑着,眼中却没有笑意,“那几个孩子有点大了,不可能不记得当时的事情的,留着也是祸害,不如……”
“皇上!您答应过我的!”老板娘不顾一切地尖叫起来。
“没错,朕答应过的,”山下智久继续冷冷地笑,“你也答应过朕的。所以,朕会照自己的话去做,而你……也必须照朕的话去做。”
“妾……妾身遵旨……”
“这才对嘛。”山下智久亲手扶起她,他的脸色已恢复如常,“朕就知道,只要来找你帮忙就绝对不会有问题,对不对?师父?”
——————《第五章 完》——————
深宫之梦第二部《深宫梦徊》第六章
太后于御书房内被刺,乾圣帝震怒,下令追查,终于真相大白。如此令人发指之罪行乃是被囚禁多年的八贤王长子所为,人脏并获,乾圣帝令刑部严办,将贤王妃、贤王长子、次子、三女、四子一并治罪,五子年幼,不予追究,其他诸人,三月十五于午门外,车裂示众!
钦此!
啪地一声,水晶砚台从桌上掉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车裂……”锦户亮双手颤抖,气得面色发白,“他们被你囚禁多年,难道还有本事做出这种事不成!山下智久!你捉不到我,便用这么可笑的理由杀我的孩子吗!你这个……你这个……”
再说不出话来,他只觉得胸中一阵闷痛,扑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一旁的内博贵大惊失色,忙上前扶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急道:“主子不用这么着急,还有时间!咱们慢慢想想对策!至少在三月十五之前他不会将小王爷……”
“没错……”锦户亮轻轻擦去口角的血丝,冷冷道,“他暂时不会杀他们,否则他也不会忍了五年,在我刚出来的时候他便会杀了他们的。”
内博贵总觉得他这是话中有话,有些不太明白:“主子的意思是……”
“他绝不是如他所说查出这件事是我儿所做。而是用这个借口来引我出现。他知道为了这几个孩子我必然会派人去救,便设好了陷阱等我。”
内博贵道:“那主子的意思是,不用去救了?”
“不,”锦户亮道,“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用假的王妃和孩子来引诱我们出现,到时救人的一定会落入圈套;一种则是王妃和孩子都是真的,若我们出现便诱杀之,若我们不出现,便将错就错,将他们全部杀掉!”
内博贵倒抽一口冷气,手足无措:“那……这怎么办!去救不是,不去救也不是……”
锦户亮慢慢坐下,想了想,道:“内,你到时候抽调十五位无明在法场观察情形。我也会乔装去。”
“主子万万不可!”
锦户亮阻止他道:“你听我说。我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只是确认法场上的是不是王妃和孩子们。若是假的,所有人按兵不动。若是真的……定下暗号,随时出手!”
“是!”
内博贵匆匆出去安排人手,锦户亮独自一人坐在阴冷的房间里,忽然在错觉中似乎被谁抱了一下。那是很熟悉的热量,某人手臂中有力的温暖。
一切都只是错觉而已。
在柳家庄的一切都是梦,一场很快出现又很快消失的梦。两人互相接近,互相触动,互相伤害,互相隐瞒。
制造这场梦的人是谁?是谁把制造出来的东西抹煞了?构建这场梦的东西是什么?又是什么把那件东西打碎了?
爱情这东西是从来也不曾存在于锦户亮和山下智久之间的,所以那个对锦户亮如此深情的人不是山下智久,而那个对山下智久如此温柔的人也不是锦户亮。两人一同制造了一个虚幻的世界,虚幻到了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将它支撑起来,因此,终究在三天之后化归无形。
“山下智久……”
山下智久……
山下智久……
究竟是谁比较狠心?究竟是谁比较无情?谁被伤害了?谁又从这之中得到了什么?
是不是一定要到两败俱伤才会甘心?是不是一定要失去对方才能吸取教训?所谓的爱情,是否一定要是悲剧才能千古留名?
若是如此就算了,就当什么也没有罢。
不曾发生过,不曾存在过,不曾拥有过,不曾伤怀过。
山下智久又听见了那个呼唤自己的声音,心中的烦躁愈加强烈起来。
三月十五,午门外。
贤王妃和四位贤王亲子跪在法场中央,背上插着木牌,头压得很低,每人身后站有两名魁梧的行刑手。看热闹的小百姓们围在法场的四周,挤得水泄不通。
乾圣帝亲自坐在高台上监斩,小山庆一郎站在他身后,御林军分列左右,将法场中心包围起来。明黄的旗帜扑啦扑啦地在法场四周飘扬,很安静,除了旗帜之外没有其他的声音。
锦户亮扮成小商贩的模样和内博贵两人混在人群之中,努力想看清楚法场中心那几名罪人的脸,但他们的头实在是低的太厉害了,根本看不见。
太阳钟上的阴影慢慢移动,一点一点地指向了某个刻度。
“时辰已到!行刑——————”
行刑手粗暴地拉起跪在地上的五人的头发,迫使他们抬起头来。
“验明正身!”
“验明正身!”
“验明正身!”
“验明正身!”
“验明正身!”
锦户亮心中一颤。那确是他的妻子和孩子!他们的眼睛无助地在人群中梭寻,还在寄最后一丝希望,希望丈夫和父亲能来救自己。
内博贵看看他,他微一点头。
行刑手们拔掉了他们身上插的木牌,将他们分别拖开,首先将王妃放在了空地上,似是要先用她行刑。五匹马在不远的地方,不耐烦地打着响鼻。
内博贵举起右手,他的拇指上面缠绕着白色的绷带,这是第一信号。距离法场不远处的一个酒楼上忽然啪啪啪啪扔下了四只酒坛,在楼下的石子地上摔得粉碎,这是第二信号。听到第二信号时,围观的人群中分别暴起了十几条人影,和那天刺杀山下智久的情形一样,那些人都穿着百姓的服饰,但都以黑纱蒙面。
御林军早有防备,只听小山庆一郎发一声喊,全体迅速围成一个大圈,以惊人的速度将那几人包围起来。那十几条人影中,其中五条人影猛扑向法场中的人,另外十人挥剑抵挡御林军士,看来默契十足。
行刑手的武功不足为惧,几下便被打倒在地,四位无明拉起还跪在地上,面色惊惶的孩子们,砍断他们身上的绳索,用力托到背上,企图飞起来越过御林军的头顶,直接落入人群逃走。
小山庆一郎举手,大吼道:“放箭!”
第一排与无明对抗的御林军退下,露出一直隐藏在第一和第三排之间的弓箭手,只听唰唰之声不绝于耳,满天的箭雨洒开,刚刚起跳的四位无明不得不又退回原地。
其中一人冲到王妃身边拉起她,正欲砍断她身上的绳索,却没想她身上的绳索自动滑脱了下来。
“王妃!?你怎么……”
王妃没有答话,只迅速伸出一只手臂缠上他的脖子,另外一只手握成拳头,瞬间在那人腹部连击三下,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瘫软在地上。其他十四人大惊,御林军看到了机会,大吼一声冲了上去。小山庆一郎向山下智久一点头,高高飞跳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那片混乱人群之中,混战起来。
在所有人都把精力放在法场内精彩的打斗中时,许多小百姓跑了来看热闹,也有许多胆小的逃走了,谁也没注意到,在那些来来去去的人群里,有两个重要的人物混迹其中,悄然消失了。
刑部。
山下智久大步走至上座,一撩衣摆,威严坐下。
“带上来!”
几名兵士拖着三个浑身血污狼狈不堪的人进来,后面跟着王妃和她的四个孩子。孩子们浑身还在发着抖,他们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如何。也许会比以前更惨。
“怎么只有三个?”山下智久问。
小山庆一郎低头道:“启奏皇上!由于臣和王妃无暇分身,其余诸人在我们破他们气海之前便已自杀,只剩下这三个!”
山下智久笑:“这就够了,三个绰绰有余了。”
王妃上前,跪了下来:“皇上,妾身答应您的事情已经做到了,皇上答应的事呢?何时才能做到?”
“哦?这么着急啊?”山下智久继续笑道,“好好,师父你功成身退,带你的孩子们离开吧,永远别再出现在朕的面前,否则朕……或许会改变主意!”
“谢皇上!”
王妃是山下智久的爷爷圣德帝赐给锦户亮的妻子,表面上她是个知书达理,温柔婉约的大家闺秀,前中书令的女儿。但她真正的身份不是这个,而是大内唯一的女探。圣德帝当初训练她只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后来他明白必须要控制锦户亮和他的母后,不让他们的野心太过膨胀而伤及其他皇子,才会将她以中书令女儿的身份下嫁贤王。她的任务是监视他们,她做得很成功,丝毫没有被看出破绽,就那么与锦户亮一起度过了十几年的时间。
圣德帝驾崩后,她收到了已知真相的太平帝密旨。太平帝知道锦户亮必定会杀死自己,便预先下旨让她在他死后暗中帮助山下智久。她不知该怎样去做才好,唯一会的只有武功,还有圣德帝留给她的一本黄绢册子,那上面详细地讲述了若被锦户亮篡位,她应当去联络哪些人。她认识的字不少,但是却看不懂那上面所讲的事情,只有全部交给山下智久。
她这招算是误打误撞,若是她自己去与那些大臣联系,不会得到如山下智久那么好的效果。而且山下智久开始联络的时候里面一些重要的臣子并没有被锦户亮换走,这使得这本册子没有变成一本过期的老皇历,还是发挥了它应有的效果。
王妃又深深叩拜了一次之后,站起来,带着孩子们向外走去,两名兵士在前面为他们开路。
“娘……娘……您今天做了什么……娘……”最大的那个孩子已经十八岁了,刚刚走出皇帝的视线范围,他声音便颤然地问他的母亲,“咱们多年都被软禁在不同的地方,您遇见了什么事?究竟怎么了?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娘啊,你为什么要打倒那个来救我们的人?”
“娘啊,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王妃木无表情,却有泪水在她的脸上汹涌纵横。
对不起,亮。
对不起,亮。
对不起,亮……
心脏破了一个大洞,往外面不停地流着浓稠的血泪。
“这剩下的几个,应该不会再自杀了吧?”山下智久问道。
小山庆一郎答道:“这三个都被臣和王妃破了气海,武功已废,口中藏匿的毒药也已拿出。除非有人杀他们,否则是死不了了。”
“好,”山下智久看着那几个人发笑,眼神一直停留在其中一个人的眼眸上,“把他们的面纱都给我取下来。”
唰唰唰几下,三人面罩被一一取去,山下智久的眼神一直停留的那个人露出面容来时,山下智久的笑愈发灿烂了。
“果然如此,不是他……不是他……”
即使知道绝对不可能是他,但在心中还是有一丝的希望,希望是他。想见他一面,问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对自己赶尽杀绝。那么恨他吗?他让他那么痛吗?于是就拿他的爱情当作用具,以这种方法来凌迟他?
“你们几个,是谁派来的?”山下智久问。
那几人不说话。
山下智久笑:“要让你们死,很简单,也有很多方法。”
那几人露出了嗤之以鼻的表情。
“不过,朕有更多的办法,让你们生不如死!”
那几人的表情似乎没有变化,但山下智久能看得出来,他们的心中微微地惊跳了一下。
“小山庆一郎,”他不再看那几个人,反而看向小山庆一郎,轻描淡写地道,“天牢的行刑狱卒中,有多少是喜好男色的?”
小山庆一郎答道:“臣下从未数过,不过据臣所知应该不少。”
“你说他们能有多少种玩法对待他们呢?”
“大约只会比我盛世皇朝的活人刑罚多出那么十几种吧?”
那三人的脸开始发出了煞白的颜色。
山下智久又道:“你们究竟是要说,还是要把自己送上门去让那些人玩呢?”
尽管面白如纸,他们依然一言不发。
“看来他们还是比较喜欢被玩。小山庆一郎,遂了他们心愿吧。”
其中的一人发出了短促的尖叫,但还是被御林军士们拖了出去。
小山庆一郎看着他们被弄出去,心中不忍,拱手对山下智久道:“皇上,这……”
山下智久打断他道:“你去照应着点,别让那些人把他们弄死了。朕还要问他们事情呢。”
“是……是……”
小山庆一郎看着那几人被押入天牢,不久就从里面发出了凄厉的声音。他没有勇气进去看,只有坐在外面,一个人呆愣愣地看正抽条儿的细细杨柳。
山下智久坐在御花园中给一盆牡丹修剪花枝,细细地修剪,一直修剪到晚上,将好好的花修成了秃秃的模样。
月亮出来了,圆圆的,好像那天从风雪云堆中露出头来的美丽风情。
小山庆一郎匆匆跑来,在山下智久身边低语:“皇上……那几个人说出来了。”
山下智久放下了剪刀:“真是好汉,居然能撑到这时候。”
“他们只有一个要求……”
“嗯?”
“能赐他们一死。”
“等抓到了八贤王,他们想怎么死都可以。”山下智久霍地站起来,“小山庆一郎,命人立刻下去布置,务必活捉八贤王!”
内博贵扶着锦户亮回了他们的临时居所,锦户亮口中断断续续地咳着鲜血。
“主子……主子你怎么了……受伤了?还是旧疾复发?”
锦户亮一边咳一边笑:“没事,没事,只是见到王妃那个样子,有些高兴而已。”
“高兴!”内博贵悲愤地道,“王爷您不要这样好不好!那个王妃一定是假的!假的!一定是那个山下智久弄出来骗您的!咱们上当了而已!”
锦户亮看着他,眼中闪着奇异的光:“你以为我会认不出她?我们是结发夫妻,同床共枕那么多年,我会认错她?”
“王爷……”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我被套进去了,我这次是真的,彻彻底底地输了。”
“王爷!”
“剩下的无明还有多少?”
“还……还有七位。”
锦户亮叹了一声:“他很快便会找到这里,你给他们下一道命令,让他们各自走了吧。我不想再拖累什么人了。你也一样。”
“不!王爷!那些人我会让他们走,但我一定要留下来,为王爷杀出一条血路!冲出去!”
“内博贵!你竟敢不听我的命令!”锦户亮一怒之下,又剧烈地咳起来。
内博贵双膝跪了下去,悲哀地对他道:“十年前,我妻被一位朝中重臣之子看中,饱受凌辱,自尽而死。我一个小小的校卫,哪里能撼得动他那棵大树,愤恨之余,只能想到刺杀一法。是王爷救了我,将那该死的禽兽斩杀于菜市口。从那时起,内博贵便发誓,从今后忠心护主,绝无贰心!王爷如今有难,内岂能撒手不管,仅有这一身武功,愿拼死护持王爷脱逃出去。就算不成功,也愿死在王爷身边!内博贵,也算死得其所了!”
“内博贵……”锦户亮连名带姓地叫他,“谁告诉你我要逃了的?”
“……!?”
“我不逃,我就在这里,等着他来抓我。”
“王……王爷!”
“让他来,把我抓回去,一点点剐了我,我心里还好受些。”
“王爷!您千万不要这样!王爷!”
“我受够了,我们……该结束了。你走吧,别搅进这是非中。”
见锦户亮这样,内博贵知道,他是真的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多劝,起身道:“我现在便去通知剩下的那七位无明,但我绝不离开!我会保护王爷,直到最后一刻!”
他不再听锦户亮说话,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锦户亮托着额头,一手捂着心口,边咳边笑。
御林军很快地包围了锦户亮的居所,但是出乎他们的意料。那里没有抵抗,锦户亮只是坐在那里悠闲地写字,内博贵在他身边,为他磨墨。
小山庆一郎率领着部下第一个冲进来,看到的却是这副情景,不由愣住。
听到他进来,锦户亮放下了笔,抬起头,看着他笑道:“好久不见了,严总管。”
小山庆一郎立时明白当时自己在柳家庄的身份已然败露,有些狼狈地应道:“王爷说笑了……既然王爷这么说,自当知道小人奉旨行事……小的也不用再多说,王爷,请!”
锦户亮优雅地一甩袖子,在内博贵的搀扶下向他们走去,好像戏台上的戏子唱完了那样,漂亮地亮一个相,然后退场。
山下智久站在满是美丽装饰的空旷的洛微宫中,背着手欣赏那种虚幻的丽色。
小山庆一郎将锦户亮和内博贵带到洛微宫门前,对锦户亮道:“王爷,小的不能进去,您请。”
锦户亮迈着轻飘飘的步伐向宫门口走去,内博贵想跟上,小山庆一郎拉住他。
“你干什么!”内博贵怒吼。
“你也不能进去,”小山庆一郎道,“皇上有旨,除了八贤王,其他一干人等只许在门外守候。”
“胡说八道!我怎么能让王爷一个人面对那个混蛋皇帝——”他的话没喊完,小山庆一郎已经一指戳向他的背部穴位,他立时瘫软了下去。
小山庆一郎打横抱起他的身体,低声道:“怎么能让你进去……否则你不是死定了。”他转头对一边目瞪口呆的属下道,“我离开一下,若是皇上叫就传我一声。”
“是!”
他抱着内博贵向他在宫中的住所走去。
两个太监静静地开了门,锦户亮走进去,门在他身后静静地关上。
山下智久强壮的背影在这高大的建筑里显得格外渺小,锦户亮看着他产生了一种错觉,时间似乎倒流回了他篡位的那一天,山下智久被他的两位母亲夹在中间,好像母鸡伸着翅膀努力保护小鸡一般。那两个女人一边保护着孩子,一边咒骂着他,那尖利的咒骂声如今就在这华丽空旷的洛微宫中回响,一遍又一遍。
报应吗?
报应吧。
母后的声音也和她们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哭着,为他的不肖而号泣。
“自从上次一别,咱们有多长时间没见了?皇叔?”山下智久忽然开口道。
“大概,几个月吧。”锦户亮道。
山下智久转过身来看着他,灿烂地笑:“你知道了啊?”知道那个在柳家庄与你共度了三天的“刘令”就是我。
“是。”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山下智久慢慢向他走来。
“是。”
山下智久站在他面前,俯视他:“这么说,我一直都被你玩弄在股掌之中?”
“没错。”
山下智久一掌打上他的脸,锦户亮的头被打得偏向了一边。这一掌明显是留了不少力气的,若是他真心想打,锦户亮的脖子也很有可能被他打断。
“玩弄我很有趣吗?看着我为你发疯,看着我为你抓狂,看着我为你不顾一切——很好玩吗?”
从来……没有那样想过……“是的。”
山下智久的眉头聚拢了来,眼睛变得狭细,猛地抓住锦户亮胸口的衣服将他双脚离地地拎了起来。
“明明是我赢了吧!为什么我还是被你踩在脚底下!你对我不屑一顾!你不把我当成一回事!你嘲笑我的真心!你利用我!对你来说我究竟算什么东西!我的真心就那么贱!趴在你的脚下让你践踏我!是不是!是不是!”
你不明白……若是真的想践踏你,我有很多办法,但不是那样,默许你拥抱我。
“是,又如何?”
山下智久慢慢地松开了手,表情颓然。
“你为什么要杀太后?”
“我没有要杀她。”
“你胡说!”山下智久指着他的鼻子吼,“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还要我把太后的牌位举到你面前吗!”
“我只说我没有计划要杀她。”锦户亮静静地道,“她对我毫无作用,我为什么要浪费精力去杀她?那只是意外。本来我派他们去,是为了要杀你。”
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破碎掉,碎得捡不起来。
山下智久一只手放在了他的咽喉上,作势收紧:“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锦户亮不说话,只是直视着他,清冷淡然的眼睛里空旷得如同这洛微宫一般,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
山下智久的手颤抖着无法用力下去,喉咙中断断续续地发出语焉不详的声音。
锦户亮等得有些失去了耐心,往前了一步道:“要杀便快些杀了我吧,为何不杀了我?杀了吧,咱们都解脱。”
山下智久后退一步。
“为什么不动手?你还在等什么?”女人的咒骂声和哭声还在回荡,吵得人头昏。想快点摆脱这可怕的声音,想快点安静下来,什么也不再想,也不再这么难受。
山下智久的手指渐渐松了,他收回了手,用小小的声音道:“我下不了手……为什么还下不了手……我爱你……我爱你……我居然还……迷恋着你!”
“真是难看。”山下智久的身体变得异常渺小,锦户亮从高高的地方俯视他,道,“我对你很失望。居然连我也杀不了,真是太没用了。”
山下智久落泪了,他跪了下来。
“明明是我赢了的……我赢了……可是为什么我要被你这么伤害……为什么我不能还手!为什么我不能像你伤害我那样,把你给我的一切统统还给你!”
“因为你非常没用。你是个废物。”自从爱上我开始,你就变成了废物。
山下智久抽泣,好像一个孩子,哭得很难看:“我爱你……我爱你,求你别再伤害我……我爱你……”
这个九五之尊,这个天下君王,跪在他的面前,说“求你别再伤害我!我爱你。”
在柳家庄的那些日子是一场梦。他们刻意制造出来的梦。把一切都忘记了,他们不是山下智久和锦户亮,不是皇帝和八贤王,只是刘令和刘若成,两个不相干的人,然后,相爱。
可是梦终究是梦,真实会挣扎着存留下来,只有梦才会有崩毁的一天。当梦境坍塌的时候,他们两个都被埋在了废墟下面,一辈子也逃不出来。
“我做了一场很悲惨的梦,梦醒了,才是现实。”终究也要面对的现实。
“不,”锦户亮道,“你还没有醒。在你杀了我之前,你醒不过来。”
我是梦,我是你在这深宫之中全部的梦。在你摆脱我之前,你都在梦里。这是恶梦,你会一直都在这里。
“住口!住口住口住口住口!!”
山下智久猛地抱住他的腰将他推倒在地,扯开他的衣服。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稍微平静一点,才能少被他伤害一点。只有这时候他才不是被踩在脚底下的那个,才不是被践踏的那个。
锦户亮被撕开的胸口露出了一个小小的香袋,针脚很粗糙,里面似乎包裹着什么东西。山下智久的手伸向它,锦户亮发现了他的意图,想要将他格开,山下智久粗暴地抓住他的手放到头上去用力压住,另一只手掏出那只香袋,用牙齿将它撕咬开来。
那里面是几张边缘被烧得焦黑的小纸片,纸片上有淡墨洇过的痕迹,似乎是某幅画作被烧尽之后留下来的残片。
等一下……
画作?
焦黑的痕迹?
残片?
难道是……
“这难道是那时候的……”
他拼了命从柳家庄跑到鄂州城,召集了所有可以召集的人,让他们想办法,为他——为锦户亮寻找十五月明。他找到了三幅十五月明图,急匆匆地跑回锦户亮身边向他献宝。可是锦户亮看过之后,淡淡地说了一句“那是假的”,然后将三幅绝世画作统统丢到了火盆里……
锦户亮转过头,似乎不屑回答。
“是不是!”
“跟你没有关系。”
“有关系!”山下智久将那几张残破的小小纸片贴到他的脸上,狠狠地道,“你为什么要保留这些!你不是说过这月明是假的!毫无价值!你把我的真心和那几幅画一起放到炉子里烧!最后却为何要把这种东西留在身上!”
“山下智久,”锦户亮道,“你想从我嘴里听到什么话?不妨直接告诉我,我说给你听。”
山下智久的眼泪,一滴两滴三滴地落下来,滴落到锦户亮的脸上,好像在下雨。
女人尖叫哭骂的声音渐渐远去,唯一还保留在这个身体上的,只剩下了那些泪水的烫伤以及身体接触的热量。
三月的柳絮在宫门外面随风飞舞着,好像鹅毛大雪。落到地上,铺了一层轻轻的厚厚的地毯。
那是很美的情景,“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寒食 (韩翃·唐)】可是那也是很可怕的情景,你的所有的一切都被侵占了,被柳絮,那些美丽的“飞花”,它们占领了你的世界,作为一场如梦似幻的幻觉。
若是在那上面点起了一点点的火苗,立刻就会呼地一声烧开去,烧得干干净净,一点残渣也不剩下,而它所覆盖的东西却毫发无伤。
幻觉。
始终只是幻觉。
就好像梦一样,从这个深宫中开始,在这个深宫之中结束。作为幻觉的那个人会被烧得干干净净,其他人却毫发无伤。
始终只有幻觉。
那年的三月,盛世皇朝斩杀了两位重臣。
一个是上田龙也,罪名是贪赃枉法。证据是宇文元上奏给皇帝的。
还有一个是宇文元,罪名是与钦犯私通。那名钦犯是八贤王,当初放走贤王这个逆贼的人就是他。证据?是一个姓樊的人密奏给皇上的,皇上很看重,没几天便定了他的罪。
皇后还在她的位置上坐着,没有丝毫挪动的迹象。皇帝的皇子也始终只有太子一个,再也没有添丁。
被抓回来的八王爷又被关入扶摇宫中,那里除了皇上之外,再不许任何人进去。
山下智久每日都在那个愈见苍白的身体上发泄自己空虚的欲望,伤害他的同时,也被自己所伤害。
每次在插入的瞬间那张脸都会变得更加惨白,然后他可以慢慢地挑起他的欲望,让那副身躯的涨潮与落潮都被自己牢牢地控制在手掌心中,只有在这时候,只有摇动他的身体,让他随着自己的频率一起呻吟的时候他才会觉得这个人真的回来了,已经真的落到自己手里了。
可是只有这个身体回来了,锦户亮的心和眼睛在哪里?为什么看不见了?为什么摸也摸不到了?明明离得这么近,明明心贴着心,可还是听不见,看不见,找不见。
他喜欢抱着那个瘦削的身体入睡,因为那样可以听得见他的心跳声,虽然不是很均匀的频率,但是那是他活着的证明,证明他整个人都和这个身体一起留在这里,而不是只剩下了躯壳。
锦户亮有时会吐血,但都在山下智久看不见的地方吐。他不知道确切的原因,因为他不是大夫,但他知道,这是他的身体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证明。
这一切终于快结束了,他伏在栏杆上看着长出了新叶的柳枝感叹。山下智久在他的身后激烈地动作着,让他双腿发软,几乎无法继续站立。
对了……内在哪里?和我一起被抓来这里之后,他去了哪里呢?
“你们把王爷怎么样了!王爷到底怎么了!你这个卑鄙小人!放我出去!”
内博贵被关在小山庆一郎在宫外的家中,一直都在这里,大概会到锦户亮得到自由——或者再也不可能得到自由为止。
“小山庆一郎!你这个卑鄙小人!把我家王爷还给我!混蛋!”
他会伤心一阵子,但是不会太久,有人会安慰他,直到很久以后,让他不再恨,也不再怒。
失去一个人就是这么简单,明明是刻骨铭心的,等到消失以后,某一天你才会发觉,哦,原来他已经消失了那么久了。
我都忘了。
四月二十一那天晚上,被抱在山下智久怀中,刚刚历毕激情的锦户亮开始大量咯血,床单上一片狰狞的鲜红。山下智久惊恐不已,套上衣服连鞋也没穿便跑出去,传旨召来御医苑中所有的御医。
御医们衣冠不整地拎着药箱分别被带入扶摇宫中,一个一个摸过锦户亮的腕脉,无一例外地沉默摇头。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山下智久大吼,“朕叫你们来是打哑谜的吗!他有没有救!说!全都给我说!”
御医们慌忙跪下,磕头不起。
“皇上息怒!不是臣等不愿说,实在是不敢说……”
“说!你信不信朕现在就把你们全部推出去斩首!”
御医们互相望了望,一个人大着胆子道:“回皇上,贤王他……已回天乏术了。”
好像一个晴天霹雳打到了山下智久的头上,他立时懵了。
“回天……乏术?”
“是。”
回天……乏术……?
死……
回天……
乏术……
“滚!没用的东西!统统都给朕滚出去!滚!”
御医们拎着药箱子连滚带爬地逃出去,一人在外面的台阶上绊了一跤,硬是从那上面滚了下去。
山下智久看着锦户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很多的情绪,多得都快要溢出来了。
“你……要死了……”
“咳……我知道……”
这不是很惊讶的事情。其实他一早就知道锦户亮一定会死。他又不是蠢材,枕边的人半夜吐血吐到流出眼泪难道也会不知道?
可是他装作不知道。尽管心在痛,痛得恨不能抓住胸膛的位置拼命抠,一直到把心脏抠出来为止。可是他不能表露出来。女人的咒骂与哭泣声不只回响在锦户亮的耳边,同时也回响在他的耳边。
所以他恨锦户亮。
所以锦户亮必须要死。
很痛,很痛,很痛,痛得连自己也快要和他一起死掉了。却不能表现出来,还是在继续强暴他,伤害他的身体,把他往死路上推。
恨不能和他一起去死才好。
恨不能连自己也一起杀了才好。
这么伤害着他,又被他伤害,这样可怕的事情,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什么时候才走到头?
今晚,就到头了。
山下智久抱起他的身体,轻柔地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你想要什么?”
“什么也不想要……咳……让我安静一会儿……”
“嗯。”
“……山下智久。”
“什么?”
“我到底哪里好?”
“我不知道。”知道的话,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这世界上唯一伤害你最深的人,就是我了吧?”
“没错。”
“为什么还这样对我?”
“我不知道。”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只知道爱你,其他的什么也不知道。
“山下智久……咳咳咳咳……”
“不要说话!”山下智久暴喝,“你想死得更快一点吗!”
“我只要一句话,一句就好,让我说完。”
“……好。”
“记得吧?我留给你的伤害,永远都别忘了。这是我唯一能留给你的东西。”
“你到底还要对我残忍到什么地步!”眼睛干干的,没有泪,大约已经干了,再也不会流泪了。
“山下智久,我不知道我爱不爱你。我很想爱你……可是,那不可能。”
因为痛太深了。我给你的伤害太深了。我不敢爱你。
我愚蠢,我胆怯,我残忍,我让这个故事一开始,就注定了悲剧的结局。
“我欠你的吧……你记得吧……下辈子,一定还你……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咳嗽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一直到消失,早春的热量再也无法维持他的体温,就算有人死死拥抱着他也不行。
如果你想,咱们来生再见吧。山下智久。
“啊……啊啊……亮……亮……亮……亮……”声音梗塞在嗓子里,到最后变成了呻吟,似乎连呼吸也要停止了。可是没有泪,还是没有泪,眼睛里烧灼得发痛,整个人就要痉挛了,可是还是没有泪。
他的生命静止在了锦户亮死去的那一刻,从此再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生命。
锦户亮和山下智久,同时死在了那一天。可是还有些许的不同,不同在于,其中的一人死在了坟墓里面,而另外一个人,死在了坟墓的外面。
————————深宫之梦 大结局 完!————————
1291V= =.发表于:2007/7/31 19:19:00
為什麼是40幾歲的老頭受.....(抖)
囧
-------------------------------
突然想到儿子的胡子图
儿子U就算是个大胡子大叔也好受////////(那胡子还蛮有型的,儿子~以后留胡子的话千万留这样的!)
1292==发表于:2007/7/31 19:20:00
LS的文收下了> <
对手指,其实比起清冷王爷受,觉得儿子更适合风流王爷受
顶锅盖,<犹记多情>真的蛮适合当闪亮看的(天下饭表砸我囧)
===========
我也代入闪亮看了
真的满适合的。。。。
129340随??发表于:2007/7/31 19:24:00
1294問問发表于:2007/7/31 19:25:00
MINA的代入文都哪找的阿~?
俺也想玩玩=D
1295V= =.发表于:2007/7/31 19:27:00
小声说:小情儿的深情,风流(?),倔强,好强,别扭,爱财真的跟儿子蛮像的
柳狐狸就容貌上比P差了点,不过也是个美人>0<
继续顶锅盖
1296V= =.发表于:2007/7/31 19:29:00
1297V= =.发表于:2007/7/31 19:33:00
带噘嘴小猴F~
[IMG]http://botu.bokee.com/photodata1/2007-5-25/013/211/922/8499273/8499273_h.jpg[/IMG]
1298==发表于:2007/7/31 19:34:00
1299WL发表于:2007/7/31 19:55:00
题名:献给怪阿姨们
1984.11.3
有个可爱的小BABY-就是我-锦户小亮 出生了
虽然那时候脑袋还是光光的,但依然看得出一代帅气小攻风采= v =

但是自从有怪阿姨看了我和大米饭滚床单的图后,皆频频摇头,说我不做小受太可惜了
唉~~攻受和大米饭有联系吗?人家只是喜欢黏糊糊的感觉罢了> <
(怪阿姨:丫得连大米饭都能压他了,还好意思说做攻?!)

1300噴发表于:2007/7/31 21:40:00
1301的嘴真是欠咬阿~(指)
對嘛....連大米飯都能壓了....還什麼壓不了錦戶小亮: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