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趁相叶还在发愣，樱井撤开手，安慰似地拍了拍他沾着汗和泥土的花掉的脸。
“所以你不 要吵。安静一会儿，让我先睡一下……”
失血，体温流失，脱水加上长时间体能消耗得不到补充，他已经疲倦透了。
相叶听到这话心里一惊，手指顿时捏紧了樱井的衣领。不用探都能感到他额上的热度。他晃了晃沉沉趴在自己肩上那具身体的肩膀，声音里的温度似乎已被四周黑暗颜色吸收殆尽：“别……你别睡。樱井翔？”
只有发问的回声，没有回答。
而樱井的呼吸却愈来愈急促，如潮水般来回拍打在他耳畔。
相叶小心地松开他，让樱井靠着背后那块金属板斜倚坐下，自己则站起身来。
他条件反射地摸了摸刚才被吻过的额头，大脑一片空白。那个吻里包含了太多内容，像彼此交缠的重重谜团，让他无从下手破解。
兄长式的鼓励，同窗间的支持。
一点祝福，一点认可。
还有一丝仿佛将与所爱之人分离时的无奈和不舍。
只需一点联想，便会立刻明白他不舍的原因。相叶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刹那间手脚冰凉。
不行。
他转头看一眼软绵绵靠在金属板上的樱井的轮廓，暗暗握拳。
他不能死在这里。
死在这样惶然绝望，不明不白的地方。
死在这样暗无天日，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他不能让樱井翔死在这里。
无头苍蝇一样四下乱转了几步，相叶脚边撞到了什么东西，咔嗒一声。他蹲下身摸了摸，是刚才自己发现的那把脉冲枪。
熟练按下枪身几个按钮，一个电子屏幕亮了起来。相叶看一眼能量槽，还剩下几格。
如果外面是敌军掌握了形势，那这柄脉冲枪倒也帮不了他们什么。
但也比什么也没有强。
他在脑中机械地命令自己整理现在的状况。目前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自己和那个快死掉的樱井一起弄出这个鬼地方。至于樱井那些令自己不解的行为，那些让自己困惑的话语，还有那个内容太多太复杂的吻的意义，他都可以等他们离开这里，等他恢复过来之后，再一一问清楚。
连那个在黑暗中，近乎告别的吻。
等到离开这里之后，他也要一并问个清楚。
相叶心里发狠地咬了咬牙。
樱井需要摄入补给和治疗，刻不容缓。显然他已没有多少时间等待。相叶把脉冲枪挎在身上，循着照明手电的光亮，逐渐摸索回刚才那块相对比较薄弱的金属板旁边。手指沿断墙残片组成的缝隙一路探过去，最后终于在金属板左下方，发现了一条细微裂缝。
有微弱的光透过层层阻隔，从裂缝对面投射过来。仿佛只是投射到这里，就已用尽所有力气。
虽然光线所剩无几，不过有光，有空气传来的风感，这里应该就是最薄弱的地方。
但裂缝周围被各种爆炸堆积物堵住，无法靠脉冲激光切出缺口。想要冲破这里，只能依靠更大的破坏力。
想到这里，相叶手心已经沾满汗水。他本能地把手指握紧又松开，冷静了一下，用手电扫向四周。
周身到处是碎片般林立的金属板材和破裂的军服布料。空气中血的气息混合着硫磺味，营造出死亡将至的沉凝气氛。
相叶趴在地上，在混乱的金属破片中来回摸索。这片堆积物里有许多枪械武器的残余物，如果世界上真有那些自己都叫不上名字的神明眷顾他们，那他或许会找到一些完好的爆破装置，来炸开那个裂缝所在的薄弱点。
手臂和手掌不断被尖锐的金属边缘割伤。而相叶却好像已神经麻木，痛觉丧失，只是一味继续在碎片堆里来回找寻。
“嘶——”
什么异常锋利的东西重重割过了掌心。相叶疼地蹙起眉，手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却因为这一下瑟缩意外触到了更深处的东西。他疑惑地把那东西上下摸了摸，然后小心翼翼地扒开周围碎片，露出它的外形来。
是个不知怎么没引爆成功的哑炮。
相叶取出哑炮，把它在刚才找到的金属板裂缝处放好，然后又将之前从樱井身上抬下的金属板残片搬了过去放在离裂缝不远的地方。
他需要用脉冲枪发射脉冲光线引爆哑炮，炸开面前这条裂缝。但这里太狭窄，爆炸引发的碎片飞撞随时可能造成二次伤害。他需要遮蔽物来缓冲爆破带来的冲击。如果没有遮蔽，就算自己可以躲过爆炸碎片，以樱井现在的状态也一定无法撑过第二次爆破。
放好金属板，他走回樱井那里。
此时已经意识全失的樱井脸色苍白，斜靠在身后半坍塌的金属板边，像一具失去了动力的攻击艇一样安静。
相叶在他面前蹲下，仿佛确认般端详了一遍他的脸孔，抬起手，把对方额角垂下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开。
手中的照明手电闪了闪，发出最后一抹微弱的光亮后，彻底熄灭。
相叶在黑暗中抬起樱井的胳膊，撑着他站起身，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他搀着樱井，半抱半扶地挪到之前放好的那块掩体金属板后蹲下。探出半个脑袋，他在暗中辨识了一下那枚哑炮的位置和轮廓，手指无意识地抚弄着脉冲枪枪身。
“你知道吗。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他瞄了一眼昏迷的樱井翔，垂下眼睛，用谁也听不见的心情小声地说。
“我一点也搞不懂你。”
樱井耷拉着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除呼吸之外再无声息。
“先是莫名其妙看我不顺眼，动不动就开训练场跟我打架。这次用剑挑伤了我的肩膀不说，还让我跟你在一起关了十几个小时的禁闭……”
相叶闭上眼睛，恍惚想到关禁闭时樱井不知所措的样子，不由失笑起来。
“然后又一起逃出禁闭室，开着瓦尔基里闯进战场，你又莫名其妙地因为救我而受伤，骗我吃掉你自己最后一支补给剂，最后还……”
他絮絮叨叨，回忆一般咕哝到这里，突然像被切断了声音似地停住。相叶用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脑门，音量小了下来，蚊子叫一样几乎听不清楚：“还、呃，好像还吻了我一下？”
他偷偷转过头，飞快瞪一眼樱井，好像害怕对方突然醒来而听到这段自言自语一样。然而触目所及，樱井依旧没有意识，脑袋搁在他肩头，双眼紧闭。
相叶叹了口气，握住了樱井的手。十指交扣，几乎要将对方血肉与揉进自己掌心的力度。另一只手单手端起夹在腋侧的脉冲枪，枪管架上金属板掩体边缘，微微调整角度，枪口直指不远处的哑炮。
“樱井翔，你给我听好。”
黑暗中夜视都很困难，只能依靠能依稀辨认的哑炮轮廓和相叶自己的射击直觉。
他知道如果外部已被敌人占领，就算自己引爆裂缝，带着樱井成功逃出生天，等待着他们的仍是凭借一己之力无法抗衡的力量。
就算如此，此刻他也已经顾不了那么多。
相叶不由得捏紧了手中的枪托。
所有今天发生的一切，压制格纳库，开着瓦尔基里参加战斗，和接下来即将进行的暗中引爆哑炮的种种行为，都已过远地超过他所能定义的“运气”的范畴。如今他也只能祈祷般地寄望于自己口袋里还留有一点幸运的沙土，而不是已经用光而变得空空如也。
“我肩上的伤也好。禁闭也好。补给剂也好，还有你那个……你那个吻也好。”
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哪怕声音颤抖，相叶仍觉得自己像在作出生命中最后的宣言般郑重其事。
“出去之后，我都会一样不落地讨回来。”
他看着樱井沉睡的侧脸，用力点了点头。
哪怕是那个吻。
……我也要讨回来。
想到这件事，相叶虽然有些底气不足，但终究还是像为一件令人意外但并不讨厌的事而安心般，得意地笑起来。
“所以，你不能死在这里。”
他用一只胳膊抱紧樱井。肌肤相碰，身体贴合。
对方耳朵靠在自己胸膛位置。距离已经不能再近。
“你要活下去。”
他是否也和自己一样，听到那些心跳。
他的。樱井的。
那些纠缠在一起，此起彼伏的声音。
诉说般的低语。生命的声息。
最后的希望。
“——我们都要活下去。”
相叶低下头，最后看一眼樱井的脸。
他还是昏迷的，但也许是错觉，相叶觉得他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仿佛一个无声的肯定。就好像之前他对自己柔声说话时那个笑容一样，令人心动。
他想凑过去，像樱井之前吻自己一般用嘴唇碰碰他的额头，但转念又放弃了。
我要把这个机会留到以后。
留到，活着带他离开这里之后。
相叶这样想着，然后微笑起来。
在笑容的末尾，他侧过脑袋，眯起眼睛，手肘一抬。指尖瞬间拨动，按下脉冲枪的按钮扳机。
镭射光线稳稳发射，准确击中裂缝前的哑炮。
下一秒，如黎明白昼般盛大的光芒，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炫目地将两个人完整包围。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