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叶雅纪至今也无法忘记自己和樱井翔认识那天的惨烈场面。
那是一个天气阴沉的普通日子。因为早晨睡过头忘记看天气预报,相叶出门没有带伞。到了打工的地方,闲下来看一眼外面的天空,只见大团大团云朵如厚棉絮一样重重压着城市高楼天际线,相叶心里暗骂了一句自己粗心,心里祈祷着这雨一定要等到半夜自己回家了再落才好。
相叶是都内一家书店的店员。
虽然店里为了给客人提供方便在墙角放了一只冷柜,顺便也卖一点其他商品,比如便当啊饮料啊啤酒啊冰激凌啊什么的。但这会儿是晚上10点多,早就过了高峰期,书店已经没几个人。
店里只剩下一位刚立读完从架子上抽了本杂志、正走过来结账的光头客人,一位背对着自己站在墙角便利冷柜前犹豫着买什么便当才好的穿黑风衣的先生,还有几个在书架旁边转来转去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一看就知道是刚从游戏厅回来的高中生。
再过一会儿,就要打烊了。
现在还没下雨,本来也可以跑到附近便利店买一把便宜的塑料雨伞。但相叶想起来因为自己粗心,家里的塑料雨伞数量实在已经成灾到再也堆不下了……
望了一眼天边被霓虹灯光映亮的雨云正越压越低,相叶雅纪也越来越心烦意乱。想起自家那只合不上门的杂物柜,他心里就发起愁来。给光头客人结账的时候就情不自禁地走了神。
发呆的时候,他手一抖,正扫着条形码的那本不知哪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出版社发行的名不见经传的杂志,就一不小心掉在了台面上。
光头客人不满意地歪了歪嘴,面露凶色,看得相叶连忙一边摸着后脑勺一边鞠躬道歉,嘴里的对不起抱歉请您原谅都恨不得成叠成打地往外溜。
然而。
当他好不容易把光头客人安抚住,刚想把本掉落的杂志拿起来再次扫描时,正巧看到打开的杂志摊在面前的一页。
相叶突然愣住了。
明明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出版社。
明明是自己都没见过的名不见经传的杂志。
可打开的那一页上,却赫然出现了自己投稿在东京图书协会网络连载征稿网站上的,那只兔子。
相叶呆呆地看着那一页。
不错。
那几笔歪歪扭扭的线条。
那条没系好有一侧背带耷拉下来的背带裤。
那些被网络评论吐槽说是“后妈种的”胖瘦不已高矮有别的胡萝卜们——
横过来。
竖过来。
怎么看,怎么都是他相叶雅纪画的,兔子先生。
眼前事实太过冲击,相叶一时忘了扫条形码,也忘了眼前还有那位本来已经很不耐烦的光头客人,乌黑的眼睛直勾勾地,就只顾着盯着自己那只被名不见经传的杂志盗图了的兔子打转。
他心疼地用手指摩挲着那本杂志廉价的彩色软纸封面,心里很是愤怒。
要是……
要是Scholastic啊,Thames & Hudson啊,Hachette啊或者贝塔斯曼什么的的,也就罢了。
他把平时在书店看到的此刻能想起来的外国出版社名字,统统都想了一遍。
再不济,也应该是集英社讲谈社,三省堂角川书店什么的,才配的上自己那只线条流畅笔触大气、故事粗犷又豪迈、人设帅气又富有的兔子吧。
相叶不由得越想越愤慨,一时忘记了自己正捏着杂志封面,手指下意识蜷缩起来,把那本来印刷质量就不太好的软纸封面用力一捏——
“喂!”
脖子上挂着一根手指粗的金链子,站在面前等待结账的光头客人见状,顿时目瞪口呆地大喊一声:“你小子干嘛呢!?”
被怒吼震醒的相叶这才回神,发现自己竟然当着客人的面开起了小差。
一旁的店长脸色也难看地拉了下来,站在光头身后的高中生们则一边识趣地往店门口溜,一边要看好戏似地往自己这边看。
“啊,对不起,真是对不起……”
相叶一着慌,手心里又冒汗,更是词不达意。
他紧张地手一缩,只听“嘶啦——”一声。
竟然把那张本来就不牢靠的软纸封面,给彻底扯裂了。
这下,迟钝如相叶雅纪,也能看出面前那位光头粗膀子的客人的不爽了。
这么晚的时间,大概是之前刚喝过不少酒,只见那光头客人眉毛一竖,脖子上的横肉夹着那条金链子一抖。他脸色一沉,二话不说,拎起柜台上从墙角冷柜里拿出来的已经刚结过账的一只玻璃啤酒瓶抡起来,就要冲相叶脸上砸去。
原本在光头客人身后的几个高中生这时候也早就匆匆离开了书店。站在不远处正在点数目的店长见状不妙,三两步地想要赶过来,却哪里来得及。
只见那棕褐色的啤酒瓶底就要砸在自己脑袋上了,相叶这时也顾不得什么兔子。他吓得后退了一步,半蹲下身子就想护住脸,心里想着这下完了,被砸坏了脑袋可怎么办才好,去医院缝针真的好疼不说,搞不好还会破相,以后都找不到女朋友可怎么有脸回千叶老家见父母弟弟弟媳妇……
本能地抬起胳膊,然而他身上只穿一件白衬衫,一点冲力都没法抵挡。
相叶只好认倒霉,心想真是屋漏又遭连夜雨,这一记酒瓶底,怕是要把小臂砸骨折了吧——
然而,在疼痛发生之前。
半空中,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他紧闭着眼睛,死咬着牙齿,正等着那记痛得钻心的酒瓶落下来。
却迟迟都没有动静。
啪嗒啪嗒。
凌乱的脚步声。
“相叶君,你怎么样了?”是店长担心的声音,“这位客人,请不要这样,不然我报警了!”
咦。
怎么回事。
受惊的鸵鸟一样半矮着身子缩着后背站在结账柜台后面的相叶雅纪,等了好几秒,都没有等来那记酒瓶,只好眼睛眨巴眨巴,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只见那位光头客人仍然站在自己面前。
仍然维持着手里高举着那只啤酒瓶的姿势。
只是,在他身旁。
却站着另外一个人。
那人微微半抬着脸,灯光在他瘦削的下颚弧线处勾勒出明暗光影的分界线。
他漫不经心地用一只手牢牢抓住那光头客人的手腕,见那光头客人双手并用、使劲尝试了几次却发现无论怎样都无法把手腕抽出来而惊讶地忘了动作时,那人用另一只手轻轻一敲对方虎口,趁对方吃痛,便稳稳接住了那只从对方手中掉下来的沉甸甸啤酒瓶。
相叶眼睛眨巴眨巴,又睁大了一点儿。
那个人。
正是那位,之前站在墙角冷柜前面犹豫着买什么便当才好的,穿黑风衣的先生。
穿黑风衣的先生对那位光头客人从容地笑了笑,将手中那只啤酒瓶交到战战兢兢赶过来的店长手里。他转头看了相叶一眼,这才又对那位光头客人彬彬有礼地说:
“这位先生。”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相叶一时听得愣了。
“……只是一本杂志。”
他的眼睛弯弯,嘴角上翘,表情冷静而又文雅:“不至于打人吧。”
光头客人涨红了脸,然而手腕怎么也挣脱不开,心里盘算着这人单手就制住自己,应该也不是什么好惹的货色,只好虚张声势地啐了一口:“你哪来的,要你多管闲事?”
“这样吧。”
穿黑风衣的先生清了清嗓子,一手仍然制着光头客人的手腕,另一只手却挑开自己黑风衣的前襟探进内侧口袋,干净的指节夹出了一只钱包出来。
他一扬手,那只黑色编织皮纹、一看就知道是个价值不菲的牌子的钱包便被他单手抛了起来。
那钱包在一片沉寂的书店半空滑出一道暗色的弧线,然后,稳稳地落入了还沉浸在黑风衣先生好听的声音中,正一脸呆然的相叶雅纪怀里。
“……诶?”
相叶捧着不知名客人的钱包不明所以,刚要发问,却见那位穿黑风衣的先生对他扬了扬下巴,眉峰微挑:“打开,抽一张出来。”
还忌惮着光头的相叶雅纪有点傻眼,然而听见那位俨然已经成了自己救命恩人的黑风衣客人这样命令,便二话不说,立刻乖乖打开了黑风衣先生的钱包。
钱包里的纸币统统是一万元面值,相叶不知用途,心里却不由得替那位黑风衣先生一阵肉痛。他哆哆嗦嗦地用手指捏住其中一张福泽渝吉的大脑门,将纸币递到穿黑风衣的先生手里。
穿黑风衣的先生对相叶笑着点了点头,眼神看上去简直像是夸奖他一样。
“您看这样可好。”
穿黑风衣的先生转向那位光头客人,空出来的手把那张一万元夹在指节中。然后将那张纸币,礼貌地塞进了正被自己制住手腕的光头客人原本举着酒瓶、想要向相叶雅纪砸过来的手掌里。
“这本杂志,就当是我弄坏的。”
穿黑风衣的先生轻轻拍了拍光头客人的手掌,示意他抓紧那张纸币,然后笑着松开了对方的手腕。
然后,他向一旁撤了半步,巧妙地侧身拦在了光头客人与柜台后的相叶雅纪中间。
“我来赔给您。”
顶着书店里不算很亮日光灯,相叶雅纪睁大了眼睛,这才清楚看到。
那位穿黑风衣的先生的微微敞开的黑色风衣外襟下,露出的西装翻领上,正停着一只闪闪发亮的徽章。
十六片已经褪去原本耀眼金色,在白色灯光下银光流转的花瓣,组成正朝向太阳盛然怒放的向日花朵。
正直公平。
象征律师的,天秤葵花。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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