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讲完了？
相叶放下手机，画面上本来正在上下躲闪的飞船，一下撞在了迎面飞来的陨石上，稀里哗啦碎成了粉末，爆炸之后手机屏幕上出现了大大的GAME OVER。
相叶也顾不上管，伸手掏兜就想找自己的手绢出来，结果一摸身上才发现，穿的是今天才买的浴衣，自己那套连帽衫被丢在房间里了。另外不走运的是，他竟然和樱井翔同一个房间。这算是题外话。
看着水野前辈的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相叶心里难受，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合适，憋得好辛苦。刚想拽过旁边的小泽开口问问樱井翔的故事到底讲了些什么内容，怎么这么煽情把人都煽出眼泪来了，这才发现小泽也在一边垂着脑袋，若有所思的样子。
怎么办怎么办。
相叶很捉急，抓了抓头发，脑子里不是很清楚。只是想着大家都是出来玩，本来好端端的也挺开心，都怪樱井翔讲的什么鬼怪故事，怎么搞得这么沉重，这种气氛决计不能再继续下去。
于是从小到大常年以来都在集体中担任气氛调节工作的相叶，就硬着头皮开了口。
“编、编辑长。”
话音刚落，屋子里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都投向了自己，大概是想看看是谁KY的在这个时候插话。
那些视线当中，自然也有樱井翔的。
相叶被看得头皮发麻，但话已经开了头，就也不好收回，于是只能继续说下去。
“你……你不是抽到了真心话吗。”
相叶指了指樱井手里的签子，眼睛却没看他。
“要讲的话，也应该讲讲自己的事情吧。怎、怎么倒讲起故事来了呢。”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能听见墙角有其他女员工时不时地吸一下鼻子。
相叶抬起头，正好斜对面坐着的樱井翔也在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一时紧张起来，又赶忙低下头去。
“……也对。”
樱井见相叶并没有接下自己的视线，干笑了两声，打了个圆场。
“相叶君说的是，我跑题了。那这回的不算吧。”
他看了相叶一眼，转开目光。
“不然我还是大冒险好了。你们想看什么？我保证一概照做。”
这时，坐在角落的一个女孩子怯怯地开了口，叫了声编辑长。相叶看过去，依稀记得这是坐在靠茶水间附近的城乃内。
“你说的那个故事里……那位除妖师先生，最后找到那个妖怪了吗？”
女孩子小声地问，手里还捏着有些湿的手绢。
相叶终于听到了剧透，内心不禁把城乃内一顿感激，赶紧竖起耳朵仔细听下去。
原来除妖师是男的。哇怎么突然有种香艳的感觉。以前看过的小说里女妖精勾引男书生的故事，又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冒了出来。相叶脸上微微一红，知道自己想到了不该想的地方去，赶紧又收回了心神。
“撒。到底找到了没呢。”
樱井耸了耸肩膀，笑了笑，眼睛却往相叶那边扫了一眼。
相叶见上司时不时地看过来自己这边，心想樱井大概是还介意着自己白天戳人家屁股的事情，急忙冲着他摆了摆手，在唇边做了个锁紧拉链的动作，诚恳地表示自己嘴很严，为了自己可能不保的职位和不多的工资着想，也绝不会把领导的糗事外扬出去。
但看到他的动作，那边坐着的樱井却保持着微笑的表情，淡淡转开了头。
相叶一呆，顿时觉得自己可能是多此一举了。也是，像樱井翔这样高高在上的人，怎么会在乎自己一个小员工说的话。于是心里突然对自作多情的自己又是一阵厌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自己跟自己尴尬了起来。
“也许已经找到了，也许……永远都找不到。”
樱井继续说着，用手划拉了一下落在额前的头发。
他戴着眼镜，手腕白皙，皮肤干净，说这话时，樱井正漫不经心地把黑色的头发绕进漂亮的手指间。
这个原本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动作，在樱井翔做来，竟然一瞬间显得既知性又性感。
相叶看得眼睛有点发直。
说到底，他也不是没仔细打量过樱井翔。
但樱井翔像这样露出落寞的神色，说着落寞的话语，还好看到让人几乎要失神的样子……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相叶想起自己面试的时候，这人是主审官，在模拟场景里还打翻了咖啡洒在相叶的鞋上，把他前几天才咬牙买下的西装裤脚溅了个全湿。
模拟剧结束之后，樱井有礼貌地表示可以替他换一条自己的裤子，尽管相叶急忙摆着手说不用了，我理解这是为了测试我的随机应变能力。啊顺便一提，随机应变是我最喜欢的词了。但樱井翔还是蹲下身子，用手掀开相叶被拿铁咖啡浸得湿嗒嗒的裤脚看了看，皱了皱眉头。
于是樱井说了句请你跟我来。
结果就变成，樱井抬头挺胸地走在前面，相叶默默缩着肩膀地跟在后面。穿过有着无数小隔间的办公场，接受了无数不认识的目光的友好和不友好的注视，最后停在尽头一扇明显装修不同的木门前。
相叶小心地打量着那扇门，发现门上有一块刻着名字的玻璃砖，上面用淡灰色镶着金边的漂亮花体写了几个字。
总编辑长
樱井 翔
相叶身上一凉，心想怪不得这人是主审官，原来竟然是这么大来头。在出版社做到总编辑长，还这么年轻，明明看上去年纪也就跟自己差不多的样子。
樱井径直打开门，走进自己那间宽大的办公室，并回头示意相叶也进来。
相叶顿时对眼前这个人又崇拜了几分，眼睛都快变成了星星眼。他心想着什么是社会菁英，这才是真正的社会菁英。容姿端丽彬彬有礼又没有架子，这些在他词汇库里使用频率不高的四字成语，似乎都可以套在面前这个人身上。啊不对，最后一个词好像也不是四字成语……
樱井走到办公室中一处被和式屏风隔开的角落，打开看上去很像高级红木的柜门。从挂满了衣服的柜子里，抽出一条跟相叶身上西装上衣颜色相称的裤子。单手抖了抖展开来，递给还站在面前发着呆的相叶。
上司不愧是上司。人家办公室里都有衣柜呢。
相叶第一次见到这么气派的排场，一时慌了神，语无伦次起来，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慌张中对着樱井翔说了什么，自己也不大记得了。
再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被樱井请进了他办公室的私人更衣室。而樱井翔熨地笔挺的裤子，正摆的整整齐齐，放在自己面前。
相叶有点不好意思地脱下自己的西裤，叠巴叠巴放到一边。展开樱井的西裤时，还很三俗地专门看了一眼裤腰上的标签。
结果不看不-要紧。
一看，相叶就捂住嘴巴，倒吸了一口气。
相叶虽然买不太起名牌，但自诩为时尚达人，周围也经常有女同事夸他身材高挑打扮时髦。所以世界知名时装品牌他也是认识的。
天哪。
这、这不是芭芭利嘛。还是定制的。
相叶再不懂英文，prorsum几个字他还是识的。那是每次去芭芭利店里，他永远只能摸摸材料，连拿下来试也不敢的区。
哆哆嗦嗦换上了樱井的裤子，相叶心想如果侥幸能被这家出版社录取，那得是多大的运气。不仅名气大福利多女同事颜水平高，还有个这么愿意为下属着想的上司。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当时想的这些是有多么可笑。不过那已经是后话了。
相叶紧了紧腰带，那裤子服帖地贴在相叶腿上，舒服的感觉一看就知道是好料子。相叶有点自恋地在樱井的更衣室里前后转了转身，前后都很完美，就是裤腿有点略短。
“爱拔桑？”
这时樱井大概是等得久了，在外面礼貌地敲了敲门，像是确认他还在不在里面一样。
“就好了就好了。”
相叶赶紧收起被放在地上的自己湿皱的西裤，把那溅上咖啡的地方用干燥的部分包裹起来，卷成一团捏在手里，走出了门。
在相对沉闷的气氛里，看到坐在对面的相叶像是陷入了沉思，樱井沉了沉嗓子，自己也有点感慨，不知不觉声音里就混了感情进去。
城乃内不经意的问题，却像是一把直白的刀，堪堪剖进了樱井心里，直接剜进了最深处。把他那些往日的悔意和怜惜的心情，统统翻搅开来，一缕一缕慢慢浮上了心头，再也压不下去。
过去的细节仿佛从未淡去一样，逐渐在眼前明晰，扩大，加倍地回响。
记忆中的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害羞的样子，开心的样子，和最后无奈，却还是勉强笑着的样子。
一点一点，都慢慢跟眼前这个人，完整地重合起来。
樱井顿时觉得嘴巴和心里都一阵苦涩，刹那间那些沉积了很久的感情在心中不断翻涌，一时抑制不住，眼睛里竟然有点湿润。
“……可惜，那妖怪已经不记得了。”
樱井叹了口气，看到相叶闻声抬起头，眼神里一片迷茫。
他盯着对方的眼睛，用尽自己最柔软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就算此时此刻，就坐在彼此对面，他也不会再认出对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