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井知道，自己和相叶只隔了几步。甚至如果他肯向前探身，跨出一步，只要伸出手，就可以触碰到相叶淡绿色的衣襟。在这样的距离，面前相叶的这副样子，樱井自然都看的清楚了。
相叶看过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眉毛舒展，瞳孔墨黑，眼神平淡。嘴唇有轻微翕动，但又很快被用牙齿咬住，固定在一个地方。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却不敢移开视线。相叶似乎是觉得如果这时候移开视线，下一秒樱井就会走远，不再出现在面前。那么多那么多潮湿的暗涌，都消失在他的眼睛里，在夏日燥热的夜晚，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
好像已经哀伤到，心都要冷透了一样。
看着这样拼命忍耐着不流眼泪的相叶，樱井倒觉得，想要让自己，代替对方哭出来了。
樱井很想走过去，摸摸相叶的头发拍拍他的肩膀，把他搂在怀里，再亲亲他的脸。但是一想到正是因为自己的缘故，相叶的精魄已经快要消失，心里就一阵令人失神的抽痛。
在樱井心中，相叶雅纪，从来就不应该是悲伤的。
如果没有樱井翔，相叶雅纪这个妖怪，会不会和人类永无交集。在那片他们相遇的溪流所经过的草地上，无忧无虑地开心笑下去。在树下面蹦跶来蹦跶去地和蚱蜢们玩闹，滚得满身都是嫩绿色的青草，和夏末桂花清甜的味道。
就是这个一直在抚摸着相叶的头发，拍着相叶的肩膀，亲吻着相叶的脸颊的自己，让原本只是一只林间小妖的相叶，染上了这么多不应该属于他的颜色。
相叶露出现在这样的表情。
全都是因为，这个，站在他面前的樱井翔。
又或者，倘若时间能停止在那个祭典上。相叶是否就会一直像记忆中那样，亮着眼睛看着他。被樱井从背后环住当时还散发着淡淡桂花香气的身体，被樱井的手掌覆上拿着纸勺的手，他就会那样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不想让樱井看到自己那羞红了脸。再小心翼翼地捧金鱼，带着那么多欢喜，碎步跑着离去。
或者再过一天，相叶拎着手里的织绣布袋，歪着脑袋听樱井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人类的那个名叫喜欢的词汇，然后大着胆子但又有些怯地靠过来，指尖指着樱井说，轻声地说，喜欢你。
喜欢糖人。
喜欢炒面。
喜欢章鱼烧。
但这些，都是你给我的。
所以。
……最喜欢你。
然后，他就可以得意地笑着，牵起相叶冰冰凉凉的手，领他尝遍祭典上的小吃摊。再用手指抹去对方不经意间流下唇角的酱汁，从容不迫地笑着舔进自己嘴里，只为了看一眼相叶逐渐染成仿佛路边随着晚风左右摇晃的，橙红色灯笼一样颜色的脸。
樱井还想再次回到那个祭典上，那本没有结束，但却属于他和相叶的最后一天。还想那样紧紧拉着对方，不让他和自己被祭典的车水马龙冲散在道路两旁。而相叶扯着他的袖子，跟着他一路小跑，穿过祭典上所有熙熙攘攘的灯火。不知什么时候终于跑得累了，就随意停在昏暗的角落里，呼哧呼哧地俯下身来看着彼此，大笑着喘息。
最后，在那条寂静的小巷，他安静地从背后附上相叶的身体，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于如海般起伏的人潮中，把空中无数烟花看尽，一点一滴。
那一年，那次祭典。
如果没有式神，没有计划，没有符咒。
如果没有以后这些复杂又纠葛的所有。
曾经那个美好到像是幻觉的祭典，会否就这样停在一朝一夕间，婉转流连。
但无奈时光不能倒流，生命不能重来。
结局也是如此。
所以，现在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触碰相叶呢。
……在已经任性地做了这么多伤害对方的事之后。
樱井默默地站着，相叶也站着。一人一妖的心思却不曾有一刻在空气中接上，好像原本应该如此彼此喜欢的两人，却在当年那曾经热闹的祭典上，匆匆一瞥，就擦肩而过了一样。
正当樱井出着神，任凭各种思绪在脑海里胡乱交织的时候。正当他还在苦恼要怎么告诉相叶大野说的那两件事，或者就干脆不让他知道为好的时候。
忽然，有一阵轻微的空气波动传来，掩在湿热的夏日夜风里，几乎不为人察。
头顶低垂下来的绿油油的枝桠，只是轻微上下晃动了一下，又颤颤巍巍地回归原处。
白天惊雷过后，有从灰暗天空倾泻下来的雨露，还残留在那些手掌大的叶片的沟壑里。
随着轻风，滑落下叶尖，渗入脚下赭色的土地。
一切好像都那么平静。
除了那阵莫名拂来的风中，那原本被对方掩饰地很好，却在靠近的一刻，终究泄露出细微一缕的敌意。
樱井作为除妖师，对于这种瞬息间身边灵力有变的波动，自然有着敏锐的直觉。他几乎在树枝开始上下轻颤的同时，就捕捉到了那阵风中稍纵即逝的敌意。樱井当下眉头微蹙，手指闪电般地伸进袖子里抽出一张纸符，头也没有回，就向身后甩了出去。
与此同时，相叶因为太久的沉默而有些干涩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翔ちゃん——”
嗞啦。
一道暗紫色的闪电，倏然从樱井背后，迅速飞来。与樱井手里那道甩向背后纸符，在空中猛地撞击，发出赤红和暗紫交替闪烁的耀眼光芒。
光斑随着纸符和暗紫色闪电较量时双方相抵的灵力波动而渐渐扩大，被抵得悬浮在了空中。一圈一圈地晕散开水一样的光波，如潮汐般耸动的投影，落在形状不规则的石板铺就的小径上。
在寂静无人的夏日暗夜里，那交战不息的火焰，甚至照亮了石板缝隙中，星星点点的黑色泥土。
突然，被势均力敌的力道制住纸符，在空中整个唰啦一抖，从底部开始猛烈燃烧起来。
而那团暗紫色的闪电，也被瞬间扩大开来的赤红色火焰卷入其中。在跳跃闪烁的焰心，与纸符中央那道用咒文写画出的圆形，互相碰撞交汇。只一瞬间，就扩大散开成妖冶的红紫色焰晕。
啪的一声。
火焰和闪电在同时突然均告熄灭。
再看去，空中已经什么都没有剩下。
四周又恢复了墨一样浓稠的夏夜暗色。
却有焦糊的味道渐渐传来，绕绕袅袅，渗进了口鼻。
有几片被烧得焦黑了的纸灰，从空中慢慢飘落，带着最后零散下来的一丝火星，湮没入地上潮湿的泥土中。
“——谁？”
樱井眉头紧皱，眼神却紧紧盯着不敢离开。
这时他早已到了相叶身边，正伸出一只胳膊，把他整个挡在身后。确认了相叶没有受到波及，樱井转了头，面向那道暗紫色光芒飞来的方向，清了清嗓音，沉声问道。
没想到，这时被他挡在身后的相叶，却伸手轻轻拨开了他的手臂。
樱井有点疑惑地看向他，只见相叶扶着自己的手臂慢慢放下，从自己身后走了出来。向前迈了几步，在樱井身前站定。
相叶咬了咬牙，突然向着暗紫色的光芒传来的方向，用力地张开了双臂。
他的肩膀有点颤抖。带动着从胳膊上垂下来的淡绿色袖子，也像春天白川里安静的沄沄流水一样，轻微地摇摆起来。
樱井讶异不已地看着，却在恍惚间觉得，这个动作，简直就像……相叶要把自己护在身后一样。
他纳闷着，正想拉过相叶问个清楚。
却只听见相叶稳了稳有些哑了声音，用有点发抖，但还是很坚定的声音，向着暗紫色闪电袭来的方向，唤了一声。
“……小润。”
“住手。”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