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他的睫毛抖动着,坐在冬夜游乐园里的长椅上,脸上已经都是眼泪。
不知不觉就哭了。在这样一个本该无比高兴的日子。
在圣诞节里。在他的生日里。
他赶紧慌慌张张地拉下侧面的拉链,把手从兔子装里伸了出来。探手去掏兔子装下面他穿着的牛仔背带裤裤袋里的面巾纸,稳不住的手指一抽就是两张。他也顾不上,匆忙展了开来,捂住了脸。
别这样啊。坚强一点。
不就是生日吗。不就是圣诞节吗。
记忆里的圣诞节明明有很多,为什么偏偏要想起那一个。
为什么那么多的圣诞节,他要偏偏想起和那个人度过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过了一会儿,他捂在脸上的纸巾,也渐渐被打湿了。
他探手摸进背带裤的裤兜,本来想把整包纸巾都拿出来,结果却摸到了另一个长方形物体。
烟盒。
本来上次做完气胸手术之后,他就已经被那个人勒令强制戒烟了。
最后的一次,起因则是由于他工作上的小错误,造成了公司的损失。然而公司里却没有人怪他,大家都说是他一定是太累了又刚刚做完手术的缘故。他心里发苦,说不出来话,眼睛里都是胀痛。上司知道他昨天才通宵过,看他脸色不好,于是就擅自作主让他今天早早请了假回家。
脑子里一片昏沉地走到家门口,他用那个人给的备用钥匙开了门,跌跌撞撞地走进那人的公寓。在玄关蹬掉脚上的皮鞋,连拖鞋也没顾得换,穿着袜子就晃进了屋里。
回头一看墙上的挂钟,才五点半。
那个人应该还没下班。
于是他趁那个人没回来,走到厨房,在靠近炉灶下面的第二格抽屉里,摸出了很久之前就藏在抽屉深处的一包烟。
那人不进厨房。
所以,厨房就成了他藏匿东西的最后的地方。
他用脚拨开阳台前面的靠垫,伸手拉开阳台的推拉门。
自己一个人躲在家里的阳台上,关起门拉上窗帘,右手手指间打火机光火一闪,就点上了一根烟。
过了不知道多久。
他靠着阳台冰冷的墙,坐在同样冰冷的瓷砖上。身上只穿了西裤和白衬衫,领带早就扯下来堆在一旁。
突然身后就传来了哗啦啦地拉门声。
他吓了一跳,手指间夹着的烟差点掉落在地上。一片烟灰落了下来,沾上了表面光洁的地面。
有一个人拉开阳台门,从背后走过来。同样没穿拖鞋,灰黑色的棉袜包裹着的脚掌,直接踩在了瓷砖上。
他刚想抬头,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对方的阴影笼罩了个十成十。
是那个人。
……翔ちゃん。回来了啊。
他勉强地笑了笑,拿着打火机的那只手还轻轻抬起,做了个打招呼的动作。
哟。
那人眼眉间一片冰冷,几乎陌生得让他瑟缩起脖子来。
他刚想要讨好地站起身,再伸出胳膊给对方一个拥抱,却听见那个人和表情一样冰冷的声音透过空气的振动,传来耳边。
把烟掐了。
那人说。
阴影俯视着他,冷冽地站着不动。
他心里本来按捺下去的火,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他心想我凭什么听你的。
就因为我住在你家,睡在你床上,跟你谈恋爱,就要被你发号施令?
这是哪门子道理。
不。
他回了一句。
眯起眼睛,眼神淡漠,眉毛微蹙。
也许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太闹心,也许是因为身上冷得烦躁。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跟那个人对着干。
心情不好想抽烟你不让,心情好了想吹口琴你也不让。碗摔碎了要捡碎片你不让,晚上睡觉逆着光想看漫画你也不让。
不就是个气胸手术么。
我是你家一直怕被摔碎的福尔马林罐子吗!要你这样捧着抱着捂在怀里。
我想抽。
他说,不甘示弱地挑起眉梢。
相叶雅纪,我再说一次。
把烟掐了。
那个人走进一步,身子俯下来。
黑色的眼睛挨近了看着他,灰黑色的棉袜子,挨上了他交叠起来的双腿。
他知道那个人眼睛里的,明明都是藏在怒气下的关怀,但胸中憋着的气,却一时止不住地上翻下涌。
下午在公司里的明明是自己的错,却没人要责备他的无力感顿时夹杂进来,他一心只想着回家抽根烟,大概会让心情稍微好一点。
只是不想把坏情绪都感染给那个人。只是想赶紧重新调整好情绪用笑脸迎着他回来。
只是想好好振作起来。
这样都不可以吗。
明知道这样会激怒对方,他却还是倔强地梗着脖子,瞪了回去。
一次,两次。
会不会有第三次?
如果我不照做,你是会讨厌我,还是会转身离开我?
他近乎自虐地想着,嘴里却重复着另一番话。
我不。
那别怪我了。
话音刚落,他手里冒着丝丝缕缕白雾的烟,就被刷地那人一把抽走。
点亮的火星被那人狠力地按在阳台淡绿色的瓷砖面上,烙下一个青黑色的痕迹。
烟被那个人堵灭了。
樱井翔你——
他刚把手放在瓷砖上,想要撑起身抱怨两句,就突然被那个人一把按在了肩膀。下一秒,那个人就凑过来,用嘴巴堵住了他的所有问句。
一个并不算温柔的吻,闯进他满是烟草气息的口腔,他顿时呛得想要咳嗽。
可口腔的出口已经被堵上,他用力挣扎着,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只能放下于空中挥舞着的胳膊,在不知道是谁的嘴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几声混音。
他突然想。
这样,算不算是二手烟。
那人舌头伸进来,像是要洗掉他嘴里的烟味一样,仔仔细细地刷一遍他的牙齿。连带着上颚下颚,侧壁舌头。然后又有些发狠地咬了一下他的下嘴唇,刚好不会出血,但会有些微钝痛的力道。
没关系,有不开心就说出来。
那个人喘着气离开,身子挨近,把还不知所措的他圈进怀里,声音同时响起。
但是抽烟不行。
以后但凡让我看见你抽一口,我就吻你一回。
不管大街小巷,人前人后,家里还是外面。
有一次算一次。
你有这个胆,我也就不怕丢这个脸。
那人温暖的手抚上来,形状漂亮的手指一下一下,慢慢摩挲着他的后脑勺。
他一下子鼻子就酸了起来。
脑袋扎进对方的颈窝,他用额头乱蹭着对方,手臂也环了上去。
翔ちゃん。
我……
以后把烟戒了。
那人没让他说完,打断了他的话。
在二月傍晚冰冷的阳台上,周围的高楼,刚刚亮起东京的夜色。
那人拥住了他,轻声而柔软地安慰着。
分不清是劝告还是警告,是请求还是要求。
……好。
在如今这个十二月末的子夜,天气和那时一样冷。
他和上次一样,哆嗦着手,从软包装的烟盒里用指尖挑出一根烟,掏了另一侧的背带裤兜,食指和中指捏出个打火机来。
啪嗒。
打火机的前端窜出火苗。黄色的焰晕,蓝色的焰心。在圣诞节的空气中,来回摇曳着。
冷。身上冷。心里也冷。
手里的烟尽端有一些星火,想要引燃,来取暖。
他手上发抖地把烟点着时,心里竟然着了魔一样地在想。会不会自己也像那个童话里卖火柴的小姑娘一样,在圣诞夜划着了禁忌的星火。
在那点虚幻的温暖照亮了周围冰雪的一瞬间,看见所有心愿实现,自己最想见的那个人,出现在面前。
烟尾抖动,他夹着烟身,嘴巴凑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久违又熟悉的尼古丁气息占满口腔。
已经是深夜了,但愿这时候,不会有什么情侣或者小孩子出现吧。
有心爱的人陪着的人,都早已经回家了。只剩下他,坐在游乐园里,消磨着生日结束前的最后一点时间。
不然他这样夹着烟,身上还半套着兔子装,让人看见了,得是让那些喜欢游乐园的孩子有多幻灭。
他肺里混合着烟草的味道和冬日的冷冽空气,呼出来的,则都是清一水的白色烟雾。
又有什么区别。
樱井翔。
你不是说过,有一次算一次吗。
烟我已经抽了一口了。
你的吻呢。
……又在哪里。
这样想着,眼前竟然又模糊起来。他赶紧伸出没夹烟的那只手去蹭眼角,却发现越蹭越模糊得厉害。
只好把右手夹着的烟尾赶紧塞进嘴里,又用力地吸了一口。
直到尼古丁的刺激顺着血脉渐渐爬上,他才勉强止住眼角不断流下来的滚烫的液体。
他低着头,弓着背,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夹着烟放在嘴边。
一旁的椅子上还放着兔子的头套,他苦笑着看了看,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
面前似乎有点清晰了。
咦。
他揉揉眼睛,眼前的场景似乎有点看不透彻。
一定是幻觉了吧。
不然,他怎么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黑影,和那个二月傍晚阳台上的一样,居高临下地笼罩过来。
在空无一人的游乐园里,在昏黄的路灯下,十成十地遮住自己,俯视着。
一定是幻听了吧。
不然他怎么好像在耳朵里,听见那个黑影叹了口气,轻轻地说。
……相叶雅纪。
把烟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