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去洗澡的时候,二宫百无聊赖地窝在被子里,赤脚无意识地相互摩擦着,觉得事情的发展快得有些超出自己的预料。
电影是自己推荐给小栗的,但其实也并没有太深的企图心。现在想来,盘算着松本究竟什么时候会来跟自己联络,像是在游戏中的地图里漫无目的地行走,背着空空的大包寻找会突然出现的装备一样,只是等待着有趣的惊喜。
这个等待本身足够吸引人,以至于最后甚至究竟有没有惊喜,什么时候有惊喜,都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这样假使空手而归,也不至于显得等待特别傻。二宫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所以他在地震几天后给小栗打电话的时候便带上了惯有的轻松调笑。
"喂喂,小栗。"
"我现在忙着拯救地球,日程上排得不能再满,不过看在你的面子上倒是可以考虑在百忙中抽空让你请我吃顿饭。"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去会晤地球联合军了。"
后来在拉面馆见到小栗,他故作随意地递过DVD说,"给你推荐个名作。你也帮我宣传宣传。"
小栗看他便知可疑,接过DVD看到包装上的制作名单,贼兮兮地笑了他半天:"敢情你就是特地找我炫耀的,原作脚本老师?"
又仔细端详着上面印得方方正正的铅字"二宫和也",不满地问:"你拿了版税稿酬,凭什么这顿还是我请啊。"
"我可以给你亲笔签名,很值钱的。"他呼哧呼哧地吸溜着拉面,又含糊不清地说:"而且我明明是特地找你蹭饭的。"然后很快转移了话题。
自己这样做如果并没能引导出任何结果,真是有些傻了。
他低头对着味道清淡的酸梅拉面,有些浅浅的懊悔。
这样自荐的策略他并不常用,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而这天晚上他看到松本躺靠在自家床上,一边害怕地猛灌啤酒一边被自己笔下的故事所吸引,也感到了同样的不好意思。
自己的名字就那样堂而皇之地印在DVD封底,但松本只字不提。究竟是因为没看到,还是故意不作评价?
就好像精心策划了一个生日惊喜,但对方收到拆开,之后却一言不发地又包好收起来一样。
让人觉得忐忑、忧虑,又羞涩得难以启齿询问。
啊啊,又是惊喜。
所以说这个世界上真应该禁掉惊喜这回事。实在是太让人羞耻了。
二宫觉得愈发难以直视聚精会神的松本,也无法放松地看自己写出来的故事,索性把脸埋到了毛毯下面。
真是作茧自缚。。。。。。
他在毛毯里窝成一团,直到松本从毯子上轻拍他的背,安抚一般轻轻地叫他的名字。
松本的声音点到即止,却并不干脆生硬。浊音的尾巴模糊地散在空气中,单单两个音节也带上了柔和的语气。
再听下去,仿佛就听见巧克力一般甜美的爱意了。
二宫低声咕哝一句自己没睡着。
不然的话,单单只是听他一遍一遍地叫自己的名字,胡乱发散的心思好像就要制止不住。
就像现在,他躺在床上听着浴室里传出的水声,身心都在湿漉漉地躁动,完全无法静下来休息一样。
可是还是得慢慢来。
才能够保有约定好的成熟长久。
于是他努力提醒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起身从书架顶上拿了积满多年灰尘的坏掉的旧收音机,麻利地拆下可以延伸很长的天线。接着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浴室门边,从门缝里把天线探了进去,大范围地扫了扫。
几乎就在碰触到什么东西的那一瞬间,传来一声又亮又抖的"喂!!!",然后是花洒跌落在地的砰响,还有喷出来的水朝天洒开淋在浴室墙上门上的沙沙声。
二宫迅速抽回天线,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忍住不笑。
他赶在松本捡起花洒关掉水拉开门之前,一把扯过旁边洗衣篮里上周换下来之后还没来得及洗的白色床单,囫囵罩起自己,然后往前倾着靠上了浴室门。
松本打开浴室门的时候,就看见白色的什么东西一头栽向自己,又大叫一声"喂!!!",不过抖得没那么厉害,比起刚才底气十足。
他接住倒过来的二宫,扯开床单吼:"你小子要不要命了,刚才我差点滑倒撞上浴缸,而且如果我没接住你——"
他对上二宫耍赖一般嬉笑的脸,皱了皱眉头又笑了。索性直接重新抄起手边的花洒,拧开水对着二宫淋下去。
二宫把床单揉成一团扔过去挡着,然后撒丫子跑开,赤脚在木地板上踩得咚咚响。松本关了水冲出去的时候直接被埋伏在黑漆漆的厅里的二宫用枕头砸中了脑袋,抓起茶几上的空易拉罐就瞄准了二宫的肚子扔。
凌晨时分,他们也不知道哪来的精力,借着浴室传出的暖色灯光很是恶战了一番。最后瘫倒在二宫窄小的单人床上的时候,两个人都喘着粗气。
松本仰躺着,率先大笑起来:"你这人真恶趣味。"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拿厨房的玻璃杯砸人这是犯规绝对是,谋财害命啊。"
"我谋你的财?别开玩笑了。而且那就只是作势吓吓你,又没真扔出去。哪像你,我要一头摔在浴缸上,你刚才就都是在跟鬼打架了。"
他说话的时候轻微嘟起了嘴,从旁边看过去像是认真抱怨晚餐菜色的孩子。
一边说话, 一边眨眨眼,长长的睫毛扑上扑下地,在昏暗的灯光下也清晰可辨。
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好多天前的那个晚上,第一次在灯光下端详他时,那个有些拘束地坐在自家小茶几前犹豫着要不要吃泡面的少年模样。
借电话也好,吃泡面也好,看电影也好,嬉笑打闹也好,甚至打闹完吐槽斗嘴也好,全都带着一样的认真心情。
语气再强势,态度里一丝不苟的仔细总也不被掩盖。
二宫有些发散地想,和得过且过的自己正相反,这个人虽然相貌打扮看起来张扬不羁,其实会为了一些"应是如此"的常理,把自我放肆的欲望压得薄如蝉翼。
即便是两个人在窄小的单人床上滚着毛毯嬉闹,停下来就近得只能用亲吻来围堵空气里四处流溢的暧昧,他似乎仍旧不愿露出顺其自然的态度。
但那吻里分明毫无半分拒绝的意思。
这样似非而是的态度,以至于看着他的人也会情不自禁地感到抱歉,却又忍不住很想戳破他那些常理,看看在那之下任性随意的样子。
——真正解放开来,欲求深重的样子。
二宫于是又起了玩心,支起脑袋贴过他的耳边幽幽地说:"你怎么知道你刚才就不是在跟鬼打架。说不定明天早上你说要回去,我的脸就会碎掉。"
他感觉到松本轻微地颤了颤,不知道是出于这个念头还是出于喷在耳际的热气。
松本别过脸去,有些努力地板起声音:"鬼需要批条床单来吓人吗。"?
看吧,"鬼应是如此"的常理。
"而且,又不是回去了就。。。就不来了。"说完他又有些此地无银地大笑,"是说,那个,我们俩这样一来一回地斗嘴傻不傻,又不是中学生的修学旅行。"
还有,"成年人不应如此"的常理。
要是都守着这些常理,我在你的生活中,可就没有丝毫胜算了啊。
你会不会再来,我又有几分把握呢。
若不是硬着头皮借着小栗帮忙,也许从此再无交集也说不定。
二宫眯眯眼睛笑着。
"大叔偶尔傻一点不也挺好,"
松本侧过头来,直视着他的眼睛,等他说下去。
这样的交流有些奇妙,习性完全背离的两个人,互相配合着打闹仿佛能真的没心没肺起来,说出口的仅有轻飘的世间话,却靠凌晨时分的眼神沟通来交流真正的解决方法。
刚才喘着的粗气都平静下来,天也许快亮了。
二宫并不急着说完,屋里静得能够清晰地听见彼此眨眼的声音。
原来眨眼是有声音的。
这样想着,又忍不住吻了上去。
刚才洗澡玩水弄湿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刘海也软软地顺在额头上,靠近的时候有清爽的凉意。
嘴唇贴近,触到眼睑之前的那一瞬间,松本闭上眼,神情温顺安良。
那神情好像最柔软洁净的细白棉布,贴上皮肤的触感让人内心喜欢得用力地发紧,湿润的悸动滚过全身每一个毛孔。
吻上的时候,也就自动摒去了轻佻,只剩下颤颤的小心翼翼,和全身心的虔诚。
二宫想自己大概再也无法忘怀松本的这个神情。
像是着了迷。
即便几乎无法直面这样偏执的情绪,二宫的脑海里还是没有任何余地可以用来想出什么别的拐弯抹角的世间话来表达。明明平时最拿手答非所问的。
明明想做的事情有那么多那么多——想看他沉醉的模样,想听他忘情的声音,想在彼此的怀抱里完全的松去。
可是面对这样精巧美好的松本,却觉得有什么像是玻璃糖衣不能打破,只可以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用亲吻诉说。
于是他只好在这亲吻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觉得我喜欢上你,然后就一直傻乎乎的。"
傻得根本忘记去顾及自己平时的忌讳,还有你那些一丝不苟的常理。
"可是我觉得这样好得不得了。"
他没有来得及等松本回答什么。光是这些念头变成话语,说出口然后又听见,就已经让他羞耻得快要死掉了。
他匆忙地背过身去面对墙。松本从身后伸手揽住了他。两个人都不说话。
沉默持续了不知道多久,松本又往二宫的方向靠了靠。
他觉得浑身都在发烧一样,便找了个理由说:"喂,很热的。
没有回音,忍不住侧过头去,松本的呼吸便打在脸上,均匀安稳。
"——还真是的。"
借着昏暗的光线,雕塑一样的棱角,宁静的睡颜,画一样不真实地铺陈在自己身边。
有一瞬间他不太确定自己想要的是否究竟如此,但这念头很快被困倦冲走。他顾不上两人挤着的别扭姿势,弓着腰把脸埋进了身边人宽阔的肩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