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水果发表于:2014/6/25 14:12:00
第十二夜 蜜柑
刚回家的时候,光一正躺在外廊的藤椅,行将消逝的夕阳还照在他身上,显得他发色更浅。
听见足音,光一睁开眼睛,原来是假寐。
“我回来了。”
“你回来啦……今天也没来。”
堂本光一在等属于他的那封信,也许是好消息,也许是坏消息,不论结果好坏,他守在信箱前,早晚各一次。
这让长濑都变得有些紧张,毕竟他已经玩滥了“先生您在守候着我吗?”这种故作好笑的深情台词。到最后,邮差先生和堂本先生每日两次照面时,都不知该和对方说什么好。
刚看着夕阳下躺着的那人,觉得光一好像变得软绵绵的了。
?“对了,刚才遇到长濑。”刚开口。
“长濑?怎么了?”
“你们约好去泡澡的吧。”
“是的。”
“他说临时有事,今晚不能一起去了。”
光一抬了抬身子,抖掉手里香烟的烟灰,一支烟烧到头了,他也几乎没抽上几口:“那么刚去吗?”
“说起来是有好久没去了。”刚盘腿坐在地上,仰头对着光一,露出小虎牙来。
?
他们都觉得时间似乎是突然变慢的,像河水遇到阻塞,像庙会人潮太过拥挤,像一片即将进入冬季的叶子还过时地绿着。光一也发觉他无法理性衡量时间的快慢,尽管座钟每小时敲响,但似乎他对时间的理解出了偏差,时间在他概念里任意缩短或伸长。
之所以他们会觉得在澡堂里的时间如此漫长,可能还是因为时隔多年再度共浴,心情变得有些不适应了起来。
回去的路上,夜色处于墨蓝和深黑的中间,星星疏着,风也疏着,光一穿着深色浴衣,胸口开得低,几乎露出白色的内衣边角来,刚穿着深蓝,带点白色格纹,两人的颜色恰与这夜色呼应。
树下路道只他们两人,单调的木屐声软进苔藓里,路道老得全发绿。
刚觉得很难有比这更好的夜晚了。
他抬头看月,上弦,却可明显看见完整的月轮,那本该隐入黑暗的轮廓此刻有些明显。
“你看,今夜弦月是圆的。”刚轻扯光一衣袖,指指天空。
“是地球照。”光一说了个叫人不明所以的名词:“弦月时会有,被地球遮住光线的月球轮廓偶尔是会这么明显的,冬天时比较容易看见。特征是月光非常明亮。”
“好厉害。”刚夸他。
“无聊时光顾着看那些了,但是挺有趣的。”
“比如说?”
“诶,想听?平时不都说我喜欢的东西很无聊吗?”
“反正路还长着。不如说说星星。”
“比如说,凭借分析绘画里夜空中星星的位置,人们可以比较准确地判断这些绘画是在哪一天的哪一时段被画出,所以说,星星就像是时间的坐标一样。”光一说。
刚觉得这种说法非常浪漫,甚至不太相信这句话会出自光一之口,今晚果然是很不真实的,他想,但是又觉得这句话比喻得非常简明易懂,又的的确确像是光一会说出的话。
只是正巧内容听上去浪漫罢了。
整座夜晚都像是个被刻意营造出的巧合。
走着,刚从衣服里掏出金平糖,在澡堂门口等光一出来时买的,有段时间没吃了,他小心翼翼打开纸包,小糖球在夜色下有些分不清颜色,糖纸却白得清晰:“吃吗?”他递给光一,等对方慢慢地伸过手来。
太安静了,咬下糖球的声音分外清晰。
“用咬的啊。”
“哪种都可以啊,想咬的时候就会咬下去。”
刚慢吞吞收起纸包,没注意到台阶脚下一滑,倒是没摔倒,只是剩下的糖球滚了几粒下去。
“没事吗?”光一问,蹲身捡起糖球。
“已经不能吃啦。”刚说。
“好歹是买的。”
“哈哈,心疼钱吗?”
“不,觉得撒在路上挺可惜。就算不能吃了。”光一露出这两日整理资料笔记时一般的表情,有一天刚替他理出有了霉点的旧本子打算丢掉,他也用这种神色盯了本子半天。
路上两人都想去准一的店一趟,反正顺路,长濑打算带他们去的澡堂离家意外地远,路上花时间。
临店门就感受到与往日不同的热闹气息,店内比之前更像家酒馆,客人散在各桌,中年男人居多,看样子也像常客。常子略施粉黛,五官随之鲜明生动,暗红色枫叶纹和服配姜黄腰带,手里在忙,耳朵还得注意客人的动静,适时地插进几句应和,于是客人笑,她也笑,看上去很充实。
准一在柜台后边对账,偶尔听到有趣的对话,就在后面自顾自地上翘嘴角。
长野博刚解决一碗拉面,满足地叹了一声,将埋在面碗里的脸抬起来。刚问准一难道这儿已经开始做拉面,准一耸耸肩,不置可否。
“小刚呀——”长野亲切地唤:“跟你说件好笑的事。”
准一猛抬头盯着长野,突地敲了一下桌板,试图压下对方的大声。
长野无视冈田的激烈反应,继续说:“刚才来了个失恋的小姑娘,突然跑进店里直直地坐着,大概是失恋,温柔的冈田君手脚快地泡了杯咖啡给人家,和姑娘说是撒必死,还没等小姑娘反应过来,她男人就跟着追进来了。”
“哭哭啼啼的,看着有些可怜嘛。”冈田反驳。
“你更可怜,被那男人好一顿瞪。对啦,咖啡还白白倒掉了,咖啡最可怜。”
“想象了一下是觉得好可怜。”刚的笑脸火上加油,冈田表情带点羞又恼,手臂环住刚的脖子大力往后,威胁道再笑试试,刚又笑又咳连忙喊饶,被力气大自己不少的准一箍住脖子,脸涨得红起来,手掌不停拍着桌面,似乎嫌店里还不够热闹,身子左摇右晃才终于挣脱出,冈田也不肯停地追。
刚跑到光一的身后躲着,光一试探性地伸伸手,随后横起手臂来护着身后带点恶作剧表情的刚。刚手搭在光一肩上,一副靠山在前的有恃无恐,准一拿这个嬉皮笑脸的孩子没辙。
刚玩心未歇,推着身前的光一。光一“喂喂”地抗议,可惜语气太软,声音消在身后人的笑意里。刚将下巴磕在光一肩头,口头上还在抱怨刚才被掐得痛,表情却是相反。
准一收起下颚盯着刚故作严肃,刚见状又缩后了一截。
直到长野喊他们别玩了,然后比比手势说刚最近个头长势喜人,光一的身子已经遮不住一个刚了。
“是吗。”刚慢慢从后面伸出头。
?
回家后已有些晚,光一收拾下午没收拾好的资料。一本发皱的笔记本里夹着旧黑白照,从医学院毕业时照的,男同学们穿西装外套配衬衣,表情严肃坐着,里面夹着眉目有些惹眼的光一。
“明天大概就会有消息的。”刚看向低着头整理的光一。
“大概。”光一抽出那张相片,眯着眼看:“可能是因为以前太顺利了。想想觉得有点不踏实。”
“那是因为光一一直做得很好吧。”
“不,其实念书时心里一点也没底,都说开业考试前期三年后期七年,加起来得十年,而且又不是帝国大学的学生,一出学校就能当医生,考试的时候谁都不说相信我会过,都只说积累经验就好,只是自己心里不服气,囫囵地将看到的都吞下去,又在考的时候囫囵地呕出来。”
“但是最终过了吧。”
“是啊,觉得运气好得过分,结果第二年后期考试就过不去了。”
“第三年才过的?”
“嗯,第三年。第二年失败的时候,觉得可能这辈子都考不过去了。后期考试要考临床,要打诊,就是来个病人,叫人光凭手指感受到的颤动来判断对方的病症,那一次我失败了。虽然之前也接触过病人,但那次不一样,太熟悉了,那种不正常的颤动和呼吸的阻塞,就像生病卧床时的父亲一样。”
刚初次在光一口出听到关于父亲的详实,睫毛沉下一点,也无言,继续听着。
“一开始是我和母亲陪护着,再又请了护工,后来实在支持不下去,就送去了医院,说起来也有点讽刺,明明是医生,最后却在陌生的医院里合眼死去,医馆也停业了。打诊考试的时候,认识的不认识的教授考官都在,我站在病人面前,可能抖得比他还厉害,最后几乎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就觉得那个人像父亲。想起他死去的时候,母亲抱着我一直抖,这么一想,身子就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光一…”
“可能有些小题大做了。”光一抿着嘴低头:“果然还是太快了吧,第一次这么顺利,虽然心里不想输想着会考好的,但是真的过了反而没底,后期考试落了,第三年再考,合格了,但还是没底。好像突然长得太快了,看上去的确是大了些,但有部分是空的,透明的,没填充好。”
“我见过。”刚突然说。
“见过什么?”光一颇讶异。
“有一次见过一个,好像有些透明的光一。”
“见到鬼了吗?”
“不是,前几年的事情,光一不在家,楼梯上突然坐了一个不认识的小男孩,长得像光一,要说的话,大概是七八岁。”
“长得像我?果然是鬼吧。”光一表情带着怀疑。
“不是鬼,走路有影子,我看着他把一只纸气球抛出去又拿回来,然后又吹了一只纸气球,一个人在玩。长得和光一一样,我就想陪他玩,但是他好像完全没看见我,自顾自跑到庭院去,又突然不见了。”
“是吗?”
“真的!”刚用力点头:“只是觉得就算说了光一也不会信的吧…父亲去世是什么时候?”
“我十四的时候。”
“奇怪,那个有点透明的小光一看上去只有七八岁,我在想他为什么看上去那么寂寞。”
简直像世界当他不存在一样。
刚看看外边的阶梯,他见过的那个小男孩曾经坐在那儿。
可能光一曾经坐在这儿,每日每日,看一下午的医书,坐了很久,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在这儿。刚想,在他来之前,只有光一自己会记得自己。
“我七八岁的时候还没这栋房子呢,造是造好了,但在那时还是别人家的。对了,话说回来我那时在哪儿呢?”光一眉头拧了一点,放空着眼神思忖,然后回忆起来:“好像还在北海道。”
“还在那里呆过吗?”刚问,有一大片未知的空白向他倾泻而下,属于一段在记忆里被断层的历史,但那种感觉居然不算坏,内心波澜一阵阵,节奏似催眠曲调又似潮汐,缓缓涌来,几乎要拉着人走进一片漫天漫地的白色。
四面来风,天地全白,雪地里走,每一步都陷得极深,仿佛随时要被柔软的地面吞噬进去,将脚步带出来要花太多力气和喘息,光一停住,回首看见身后留一排单调的脚印,延伸着通向过去。
他的心灵如同一场积雪,洁白平缓,只暗自在下面埋着一点点的阴霾。北海道的雪季很长,隆冬大雪能堆上几米高,女人们围成一团烤火,光一一人在里屋坐着,带着帽子,在没亮上灯的房间里眉目恍惚,看上去更像个女孩,他守一个小炉子烤手,顺便烤一块小年糕,看着奶白的年糕被烙上道道黄,就觉得像摸到小雏鸡一样温暖,却突然吃痛,低喊出一声,猛地抬头。
?
突然想到些什么,光一低喊,猛地抬头。
“怎么了?”
“你看见的那个,手上有没有伤疤?”
“没看见伤疤,但是左手好像总是半握着,看着有些僵硬。”
对上了。
不能被人看见,只能藏着,被看见的话,说不定得去医院治疗,那就还要花钱,然后,他就会变成一个比之前更给人添麻烦的小孩。快要烤焦的年糕在视野里模糊起来,光一右手扶着左手手腕,摊开手掌,静静地看着被烫出的伤疤,屋内光线微弱,窗外是雪。
离开北海道,一个还算亲切的亲戚带着他,船,函馆到青森,在青森等火车,买几个苹果解渴,然后火车,火车,铁轨,火车,轮船,汽笛,窗外连片往后退的风景,连片陌生的景色,那个亲戚塞给他很多蜜柑,说你将来居住的地方,会有很多这种水果,多到吃不完,而且非常甜,他却固执着不肯摊开左手来。
他想起自己初见到刚的时候,也塞给他一个蜜柑。
将当年自己手里曾有的东西,交给他。
“我那个时候烤年糕烤到手,有个疤,不过现在看不出来了。”光一摊手给刚看,一滴细细的水珠还在掌心,几片雪刚刚融在此处。
刚用指尖摩挲他掌心,平滑,只剩不知预示了什么的掌纹,的确是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雪化水,水成雾,什么都没有了。
“过年的时候光一也吃了很多烤年糕呢。真的是很喜欢吧。”
“过年当然要吃年糕啊,不是烤的也成。”
?
该说什么话才好,说不出来,他和光一总是存在这种距离,他不能像光一一样很好地轻描淡写,没法像说起别人一样说出自己以前的事,该说什么呢,不平衡,不公平,他在为一个半透明的小男孩操着心,那个人却不肯为自己操心,他看了看光一侧脸。
“说起来,刚以前的手就像烤年糕一样。”光一又补充:“还比较圆比较像雪人的时候。刚接你回来的时候。”
“怪不得你捏了一下。”
“什么时候捏的?”
“给了我蜜柑之后。”
“有吗?你居然记得。”
“现在不像了吧。”刚看看自己削细起来的手,伸手以指尖贴在光一脸颊:“有那种余温吗?”
“微妙啊。”
两手合拢摩擦了一会,又往里吐几口热气:“这下子有吗?”
“再胖一点吧。”
刚指头缩回来,剩着食指还点着光一眼皮下方的那颗痣。
?
如此过了几天,日子翻来覆去,嚼得有些腻。
直到某个早上长濑将脑袋伸进门里,信来了信来了地喊着,五官生动得简直从脸上跳出来,声音嘹亮,惊动一屋的人、虫、小灰尘。
光一将研究所的助手录用证明读出声,刚看见所长落款印章以及右侧堂本光一四个大字时,呛得溅出口里的牛奶。
42更了发表于:2014/6/25 22: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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