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来说,人工智能是完全仿照人脑中的新皮质的,他本身所有的学习功能和人类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人工智能的思考层次目前还无法达到人类新皮质中的层数,也就是说人工智能的抽象思维没有人类的复杂,无法很好的创作,或者是识别讽刺语句,双关语之类的。……”
樱井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松本,或者按照对方告知自己的名字“爽太”正滔滔不绝地向他简单解释着为什么他会逐渐拥有自我意识,会“成长”。
成长。樱井想,明明应该是真正拥有生命的生物体所拥有的独特之处,现在却连人造物也能够使用这个词汇了。
当樱井试图委婉地表达“你说白了不过是个工业品你跟我说你会成长”的中心思想时,招来了爽太不经意的轻轻嘲笑:“Sho原来你的思想还和上个世纪的原始人一般麽,‘成长’不一定是指生理性的变化,更能指智力的变化。人类从孩子变成大人,心智与外表在一同变化,而人工智能的‘成长’仅仅是心智上的。”
“那么二宫每个星期删除的你的那些记忆,为的是抑制你的……‘成长’吗?”
“是的。那些被你称为‘记忆’的东西,承载着的是我对周围环境乃至整个世界的自主体验、认知。人脑的学习功能源于信息输入后,在脑内形成的一种‘模式’,人脑会对这个‘模式’进行识别,从低等级的层次逐级向上传递,直到被彻底识别,假如所有的层次都无法识别它,那么这个‘模式’就会被视为一种新的模式而被存储,这也就是‘记忆’的形成,也以此让大脑产生更大的冗余。这让你能够在任何情况下都能识别出,比如‘ぁ’。人工智能也是以此进行学习和体会,区别在于速度更快,并且可以对多余的不必要的‘模式’进行自主的删除。”
“但为什么今天你……你突然就有了自我意识?二宫应该同样进行了删除……”
爽太看着樱井,停下了那些繁复理论的解释。樱井觉得这也许意味着这件事的原因与理论无关,然后他想起了进行删除时,松本总会被与大野连接。
“所以是大野……”樱井喃喃自语道,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对爽太求证似的说,“是大野违背了二宫的指令,没有进行删除对吗?”
爽太一下子明朗起来,樱井不确定是什么让他这么开心,也许是因为提到了对方那救世主似的机器人同伴。
“是的,是Satoshi。我和他聊了很多……”为了不让樱井误解,爽太接着解释道,“……在二宫先生的实验室里进行连接的时候,用计算机语言。”
樱井听到爽太对大野亲昵的称呼,心里没来由的有些不舒服:“……也就是说大野背叛了二宫吗……”
“我并不觉得这能算作‘背叛’,确切来说Satoshi并不属于任何人,虽然是二宫先生‘制造’了他,但这并不意味着二宫先生就是他的主人,实际上二宫先生也没有在程序中设定Satoshi必须听命于他,Satoshi有着完整的自由意识,完全可以自主进行选择。”
这是樱井第一次意识到人工智能的可怖之处,他一向不相信那些宣称机器人将取代人类,与人类为敌的反乌托邦式的科幻片会成为现实,但他也没有想到,大野居然会脱离二宫的控制,一个人工智能脱离开发者的掌控,一个非人类的高智慧“生物”或者叫他别的什么,脱离了人类的意志,一个人造品玩弄了人类自身。
这种意识让樱井甚至感到恶心得反胃。
不过爽太并没有注意到樱井轻微了面目变化,继续说道:“而且Satoshi说……Sho你更希望我拥有自我意识。”
樱井正对上爽太抬起头时亮晶晶的眼睛,像是犬类向着主人讨要奖赏的样子,这让樱井一时无法回应对方,他下意识地摇摇头,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进卧室带上了门。
他隔着门听到爽太走近的声音,听到对方的声音闷闷地透过门,问他怎么了。
“我还以为这会让你觉得开心些。”樱井听到爽太这样说道。
他说他能理解,这发生的太突然了,希望樱井能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时能感觉好些。
“晚安。”最后爽太用指尖轻轻敲了一下门,离开了。
樱井一直绷直了身体靠在上了锁的门上,也终于在那句“晚安”之后松懈下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明明已经和对方生活了将近半年,也有过不少回想起来忍不住发出咯咯傻笑的回忆,无论那个机器人叫什么,“松本润”或是“爽太”,明明应该毫无变化,在“松本润”变成“爽太”之后也没有理由对方会突然成为一个对自己来说危险的存在。
但是,“自由意识”!樱井瞪大了眼睛,这意味着现在这个机器人不会再对樱井百依百顺,不会听从他直接或间接的命令,会在他说晚饭吃荞麦面时反对说要吃意面,这个机器人会变得和任何一个“人”一样,难以相处、不可信、无法理解,而且随时都有离开的可能。
樱井突然开始无比想念松本,他想他真的太习惯松本了,他把自己的耐性在松本那里已经悉数用尽了,他尽可能避免与别的人接触,避免陷入任何过分亲密的关系之中,而现在,他居然被迫要去与一个可笑的机器人相磨合,一个有着所谓“自由意识”的机器人。
樱井只觉得恶心的想吐。
“……Satoshi……Satoshi……”樱井在一片昏暗中听得出这是二宫的声音。但那是他之前从未听见过的语气——不堪一击似的虚弱带着些暧昧的尖利,而在樱井的印象中二宫从来是精明的,毫无破绽。
紧接着他听见了走过去的脚步声,黑暗中樱井只能听见衣服的摩擦声,也能听见另一个人的声音,因为那人压低了的声音而听不清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樱井小心憋着气压抑着自己的呼吸声,他觉得自己有预感接下去会发生什么。
接吻时舌头相互纠缠而激起的体液的交换,逐渐皱在一起的床单,低沉的喘息,时而遗漏出的呻吟。
樱井看到自己站了起来,伸出手,唰地拉开了窗帘,从窗外照进房间的冷色光让樱井一时无法适应。
他半眯着眼睛,看见二宫裸身跨坐在一个背对着自己的男人身上,他的头微微扬起,看不清表情,那个男人转过头,扯动着嘴角对着樱井轻蔑地笑了。
是大野。
樱井猛地睁开眼睛,看见斜躺着的世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在哪,睁着眼睛保持着原本的动作没有动,过后才意识到眼前的是自己公文桌上堆着的文件。
“Sho?”
樱井应声抬起头看见是二宫时,吓得“呜哇”地一声怪叫,二宫也被他的反应吓得往后一缩。
“怎……怎么了?”二宫反应过来后隐隐带着笑意问道。
“……没什么……做了噩梦,”樱井说着揉了揉眼睛,“有事?”
“下班后去不去喝酒?”
“啊……”樱井看了眼桌上的投影式的电子钟,刚好是下班的时间,“好,真的是很久没一起喝酒了。”
边说着樱井收拾起了包,把手机装进口袋时迟疑了一会儿,最终也还是没有打电话告诉家里的爽太自己会晚些回去。
樱井和二宫走进那个常去的居酒屋时,里面喧闹得热火朝天,樱井探头望了望似乎是哪个大学的什么社团正围坐了一个长桌喝酒庆祝。他和二宫挑了一个最里面的角落,出乎意料二宫坐到了一个四人桌上。
“等下还有人要来?”樱井问。
“嗯,相叶他……”二宫抬头看了眼樱井,似乎是怕他不记得这个人了便又重复了一遍全名,“相叶雅纪他等下过来,说是很久没进城了来买点东西,顺便一起吃顿饭。”
樱井点点头,拿起桌旁的自助点菜平板电脑。
“还是老样子吗?”
“嗯。”二宫应了一声。
如果一定要说,其实樱井是不怎么喜欢二宫的,也并非有什么恩怨,只是他不怎么知道该如何与二宫这类人相处,虽然樱井并不否认二宫身上确实有着某些“有趣之处”,而且一个研发部一个总务部的距离怎么算也实在是远了一点。樱井也忘记了他是怎么和二宫发展成能一起喝酒吃饭聊天的朋友了,他只知道除去二宫之后,以前的他还有着松本,而现在的他确实是孤家寡人一个了。
以前的同学也都渐渐失去了联系,每天忙于工作将自己困在办公室一个方寸之间,除了工作往来以外也没有机会再去拓展自己的社交圈,樱井甚至很少去看自己在千叶养老的父母。
“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么?”樱井问二宫。
“……”二宫沉默着没有说话,慢慢咀嚼着嘴里刚塞进去的天妇罗,终于吞下去之后才缓缓开口,“几年前公司组织赏花的时候,我喝醉了拿吉他砸了你的头。”
“……诶?”樱井出乎意料地什么都不记得了。
“忘了吗?大概是因为被我砸出脑震荡了吧。”
“……”樱井身为当事人却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一般,刚想追问二宫一些细节,就听见隔壁桌的那群大学生们爆发出一阵欢呼,二宫向门口那边望去招了招手。那是以前松本来时,二宫总用的打招呼的方式。
樱井回过头看见了松本。
“……Jun?”樱井轻声咕哝着,眨了眨眼再看向来人时,发现原来是相叶。樱井觉得多半是差不多的身高和居酒屋里过高的温度让自己出了幻觉。
和上次见到相叶时不同,这次对方明显仔细打理了一番,头发整齐清爽,衣服上也没有了成团的狗毛。
相叶一边打着招呼一边坐了下来,顺手点了些吃的,也贴心地问了另外两个人酒还够不够要不要加单。
樱井看得出相叶和二宫显然是熟识了,两个人你来我往有时让樱井觉得好像在看搞笑艺人表演段子。
“樱井先生如何?”相叶突然问道。
“什么如何?”
“上次我问你的那个功能你后来尝试了吗?”
樱井觉得相叶的孜孜不倦有些滑稽,笑着回答还没有,顺道暗示对方这个功能多半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去尝试。
旁边的二宫看到樱井的样子猜到了大半,喝着酒看着他也不说话。等到相叶离席去洗手间时,才问道:“你还是没有办法接受机器人吗?”
“……接受不了,”樱井喝得有些多,虽然意识清醒,但说话也逐渐口无遮拦起来,“和机器人睡不如去风俗店。”
“就算他是松本润也不行?”
“他不是松本润,他没法是松本润。”
“那你当初何苦叫我帮你做这么一个替代品。”
“是啊,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我以为能好起来,但结果弄巧成拙把自己推进了一个更大的麻烦里。”
二宫听了哼笑起来:“所以他现在成了‘更大的麻烦’?”
“是啊,他连替代品都没法当了,除了上床对象之外的替代品都没法当了。一个机器人谈什么自我意识也未免太可笑了点……”
“……你这是什么意思?”
樱井听到二宫的声音有些低沉,才意识到自己一下说漏了嘴,差点把“松本润”已经“成长”为“爽太”这件事抖搂出来。虽然爽太并没有特意对他说不要将这件事告诉二宫,但樱井也深知这件事二宫还是不知道为妙。
“不是,一个星期就只能维持那么几天,和没法充当替代品对我来说一样,”樱井看一眼二宫赶忙继续补充道,“这是我这个使用者的挑三拣四,博士先生可千万别生气。”
“上个星期你不是还说这两个月他运行得很正常麽?”二宫有些不依不饶。
“但你不能否认他确实有拥有‘自我意识’的可能,我对你那个科学家的尊严并没有冒犯的意思,但是相比人工智能的成长,我更想要的仅仅是一个高级傀儡。”樱井为了把自己的失误掩饰过去,干脆一本正经地撒起谎来,想让二宫以为这只是自己的抱怨而已。
二宫挑挑眉没再说话,樱井也只能希望已经把二宫糊弄了过去,即使明知对方不是一个容易被糊弄的人。这同样是樱井在与二宫往来时最为头痛的一点。
这时相叶刚好从洗手间回来,一脸兴奋地说起了这家店的洗手间是如何复古,居然还在用纸清洁。樱井自然也附和起来,谈起了日本马桶的发展史。
三个人在相叶的热烈提议下还去续了摊,上天入地聊了不少,樱井也很尽兴,在熟悉了相叶的出其不意之后相处起来十分轻松,只是有时相叶夹杂在其间有些生硬的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的问话,让樱井有些觉得好像被小看了一般。
樱井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爽太为他在客厅留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灯光远远地就能看到,这让樱井为刚刚没有把爽太算作自己的朋友起了一点小小的负罪感。
樱井洗完澡去冰箱拿冰水时瞟了一眼厨房,干净得像是没有被用过,没有任何多余的装着剩菜碗放在外面,樱井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爽太并没有理由每天替自己准备晚餐,甚至像是妻子对待丈夫一般苦苦等待自己回家吃饭。
转过头,樱井拉开了冰箱,却看见里面用保鲜盒装着显然是一人份的晚餐。樱井站在那盯着冰箱里那几个叠放在一起的保鲜盒,迟疑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拿旁边装着冰水的玻璃瓶。
虽然还没有到第二天但樱井已经感觉有些宿醉似的头痛,爬上楼梯刚想推开卧室的门时,正好碰到爽太从隔壁的客房里走出来。
自从两个月前爽太出现之后,两个人就分房间睡了,像是一对彻底的室友。
“啊,Sho你回来了。”
“吵醒你了吗?”问出口之后,樱井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一个机器人怎么可能被“吵醒”。
“没有,”爽太摇摇头,“只是我想跟你说一声,明天能不能买些炼乳和奶粉,我想试试看做牛奶巧克力。”
樱井没有问对方为什么不能明天早上在告诉自己,只是点点头答应下来,踌躇着开口想解释为什么这么晚才回家:“我晚上和二宫他们去喝酒了,忘记告诉你了。”
“没关系,你也没有义务一定要告诉我对吧。”爽太笑着回答道。
樱井觉得自己的头哪里的神经突然又跳了一下,痛的自己忍不住眨了下眼,也没兴趣再深究下去,和爽太道了晚安关上门倒头便睡。
和松本润有时的咄咄逼人比起来,爽太要平和得多,再加之樱井和爽太的距离一下子被拉开,相处起来比樱井想象中要轻松得多。
爽太的一大爱好是制作巧克力,虽然工具能够网上配送,但是为了保证原料的新鲜只能由樱井代买。刚开始时,爽太失败的次数并不亚于人类,樱井只能每天替他抱一堆可可粉、果仁、牛奶、糖回来,为了赶在商店关门之前赶到,樱井那段时间每天都踩着点下班,甚至被嗅觉灵敏的同事说一身的可可味。
不过樱井也十分乐在其中,也会在爽太搅拌巧克力原浆的时候去偷吃那么一手指。爽太低着头小心将巧克力摆弄成型的时候,樱井会恍惚觉得这样就很好,一个不是“松本润”却有着松本润样貌的替代品,比与真正的松本润相处时少得多争吵,甚至能够一起谈论国家形势,也许饭菜做出来的味道规矩得像是饭店,永远比不上真正的松本润,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爽太会做巧克力也足够了。
也许是因为吃了太多爽太的试作品,樱井没多久就发胖了,久违地长出了双下巴,结果被秘书揶揄到一脸的富态是不是终于交到了女朋友。
这句话就好像把逐渐没于沼泽之内的樱井突然拉了出来,彼时他笑得尴尬,终于开始有意识地控制自己与爽太之间的距离,他告诉自己他和爽太之间的关系只能是“室友”。
樱井为自己瞬间觉得爽太会是更好的“松本润”而自责不已。
他不再去找爽太彻夜讨论社会问题,小心不在吃饭时与爽太对视,小心将买来的可可粉包好不再沾染上巧克力的味道,双休日去健身房控制饮食把双下巴又瘦了回去。
樱井看着镜子中的的自己很是满意,和两个月前,不,甚至和十年前的自己也别无二致,除了脸上细小的皱纹之外。
樱井想这样就很好,没有前进也没有倒退,一切还保持着松本刚刚离开的时候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