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东风发表于:2010/3/23 13:26:00
长亭酒肆其实并不是座六角亭,卖的也不是酒。
它四面透风,冬冷夏热,破旧不堪。
但它在江湖人心目中的地位却是那些绵延千顷的大宅子也不能比拟的。
这只因过了这座长亭酒肆,前方便是武林圣地,六如山庄。
百年间前往山庄挑战庄主那一柄穿云剑的江湖子弟都要在这里稍作停留,饮上一杯店主亲手泡制的清茶,而后踏上未知的前路,或是扬名立万,或是黯然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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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这里也同往常一样,一面洗得发白的破布招上写着墨汁淋漓的八个大字。
“清茶一杯,纹银十两”。
这一代的店主是个肤色黝黑样貌英俊的年轻人,他板着张脸坐在摇摇欲坠的柜台后面,分明是自己漫天要价,却弄得好像人人欠他钱一样。
客人们都自去一旁的破桌上取了茶盏,再掏出十两一锭的纹银一并放在桌上,等那年轻人提了一旁被烟火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茶壶,往盏中注满茶水,再心惊胆颤地看着他将那茶壶‘砰’地一声扔回柜台上,待瞧清那破柜台没有坍塌,自己的茶盏也还好好地放着,这才放心端起,走到一旁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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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客人中不乏武林豪客,富商巨贾,但都乖乖地照着前人的样子,各自饮了茶,再匆匆而别。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长亭酒肆的规矩,如果坏了规矩会怎样?没有人知道,知道的人都已消失了。
好奇心太盛的人一向不会活得太久,刀头舔血的江湖人尤其懂得这道理,大部分时候他们不拘小节,但在有些时候,有些地方,他们又比谁都要本分。
当然,除了那些初入江湖的少年人。
少年人总是比较喜欢去尝试父辈们不敢尝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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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从外边就走进来一个少年,他一身布袍已被风尘染尽,但面上还是生机勃勃,他径直到了柜台前,作了个揖。
“店家,请问到六如山庄怎么走?”
柜台后的年轻人面色愈发难看,熟客们都知道他最讨厌被旁人问他问题,果然这青年看也不看面前人一眼,只当他是空气。
那少年却还不识趣,又问了一遍。
“请问到六如山庄怎么走?”
后边的客人见他少不更事,便将他拉到一旁。
“过了此间,往前走上半里路,便是六如山庄。”
“如此真是多谢了,”少年谢过那人,却又转身道:“店家,给我来杯酒。”
青年瞥了他一眼,道。
“小店只卖茶,不卖酒。”
“但你那招牌上分明写着‘酒肆’二字……”
“我是老板还是你是老板!”
“好,那么便给我来杯茶。”
青年敲敲柜台。
“银子拿来。”
那少年翻了半天包裹,才取出一个铜板放在柜台上。
青年勃然大怒。
“外边布招上写明‘纹银十两’,你是瞎了眼,还是成心来找麻烦!”
“哈?十两?就是这个?”少年摇了摇那茶壶:“我瞧这里边的东西同泔水一般,竟也好意思卖十两!”
店内刚刚饮完茶的客人听他这话,均觉胃中一片翻滚,想要发火却又不敢。
那青年在柜台后的阴影里慢慢站了起来。
“阁下的名号是?”
少年正色道。
“在下沧州剑派十三代弟子内博贵。”
青年冷笑道。
“小小沧州剑派,也敢来这里撒野……”
他正欲动怒,草庐里间却有一女子闪身而入,轻道。
“小亮,我瞧这孩子不过有些天真,并非来寻麻烦,眼下少庄主大婚在即,还是不要再添无妄血光的好。”
那唤作‘小亮’的青年听她这么讲,一只抬起的手便慢慢放了下来。
店中众人见状怕牵连自身,都做了鸟兽散,适才为内博贵指路的那客人,怜他年少,便顺手将他也拉出了草庐。
一行人浩浩荡荡,都沿着青砖古道往山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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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正是金秋十月,天朗风清,放眼而望,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众人在这如画风光中行了一阵,便望见那莽莽群山下一座座飞檐翘角的楼宇矗立其间。
那正是百年来屹立不倒的天下第一庄,六如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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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庄背山面水,依清屏山而建,庄前一湖绿水,乃是那名震江湖的碧心塘。
山庄主人一手春秋剑法出神入化,被尊为武林第一高手,虚名在身,便免不得招人妒恨,因此许多江湖人拜下战帖,山庄主人亦来者不拒,如若得胜,自然一战成名,但若败了,便要按照六如山庄的规矩,自断随身兵刃,掷入碧心塘中,终其一生再不能使用这兵器。
而今建庄一百二十三载,碧心塘中到底沉着多少寒兵利器,已无据可考,惟一湖绿水幽幽,人畜靠近时,便有寒气从中升起,令人心生敬畏,而万顷碧波之下,那些少年人被埋葬的江湖梦,至今仿佛仍能听见它们的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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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如山庄这一代的庄主早年受了居士戒,已是方外之人,连带得偌大庄园也是一派出尘之态,但今日这里却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山庄总管站在大门前,迎候各方来客。
原来这一天正是少庄主生田斗真的大喜之日,新嫁娘同他门当户对,乃是灵鹤峰断剑门门主东山纪之之女流华。
传言她美貌非常,武艺高超,并且她还带来了十分值钱的嫁妆,名剑弱水。
这柄剑本是灵鹤峰镇山之宝,但东山爱女心切,待这掌上明珠成年之际,便将弱水赠与她做了佩剑,如今她嫁做人妇,随身兵器自然是一并嫁了过来,因此这位少庄主实在令江湖中人艳羡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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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灵鹤峰与此间相去百里,来去甚为不便,因此今日新妇便早早被安置在山庄一处僻静小楼中,只待吉时一到,便出来拜堂。
东山在小楼瞧了女儿出来,心中有些伤感,然女大当嫁,他也没有话讲。
在花园中踱了片刻,望见自己的小弟子龟梨和也正在不远处的廊檐下闲逛,便过去问道。
“今日这里人人忙得四脚朝天,你倒这样清闲。”
龟梨苦着脸道。
“师父,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宾客又都是人家的客人,我想帮忙也插不上手呀。”
东山亦觉他言之有理,便道。
“也罢,你且在此歇着,吉时到时便过来观礼。”
龟梨施了礼送他远远去了,又回到原处坐下,正自百无聊赖之际,却瞧见有人在花丛中走过,便追上去。
“这里是府中内院,女眷众多,却不知公子来此做什么?”
那人回过身来,原来是个年轻人,生得一张四方脸,眼耳口鼻俱十分寻常,只头顶束发金冠上缀一颗鸽蛋大小的明珠,腰间玉带更是镶金嵌银,生生一副土财主装扮,但他站在那里,却有一股自在风华,教人没来由地觉出奇怪,龟梨正看得心惑,却听那人问道。
“敢问阁下是哪一位?”
“在下断剑门弟子龟梨和也。”
“哦,”那人审视般地又望了望他:“我怎么不记得断剑门下有叫这个名字的弟子?”
“我是师父去年冬天才收的关门弟子,阁下不知也属寻常,”龟梨又问道:“不知公子来此有什么事情?”
那人犹疑半晌,才道。
“我……我找流华小姐……”
龟梨诧异道。
“你找师姐做什么?”
“这……”那人又是吞吞吐吐半日,才道:“我同流华小姐相识多时,彼此倾慕,今日,今日她嫁做人妇,我想再来瞧瞧她……”
龟梨暗道,难怪师姐大喜在即,却成日郁郁寡欢,却原来是被师父棒打鸳鸯,只是我瞧这人也不过寻常模样,师姐如此心高气傲,不知怎地却会瞧上他。
那人见他面色阴晴不定,更加窘迫,道。
“在下知道这实在于礼法不合,这,这便告辞了……”
龟梨叫住他。
“你此番前来,只是为见见师姐,还是,想要带她走?”
他上灵鹤峰前乃是位官宦子弟,父亲官拜右丞,同断剑门颇有往来,因这独子身子骨太过虚弱,才将他送上灵鹤峰,央东山收了做关门弟子,因此如今他虽身在江湖,却没有半点江湖人的冷酷与精明,瞧面前之人在心上人大婚之日前来相会,以为必是亡命来奔,正自感慨,那人却嗫嚅道。
“小哥这是讲的哪里话,小生自问样貌寻常,武艺稀松,家中虽有几贯闲钱,却也不敢高攀,如今她嫁得高婿,我,我自为她高兴,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
龟梨心中一阵失望,面上也露出鄙夷之色,但瞧他实在可怜,又有些心软。
“你且随我来。”
二人分花拂柳,在园中绕了一阵,望见花丛深处一座小楼,龟梨指着那小楼道。
“我师姐便在此处,你若要见她,我便替你唤了她来。”
那人望那小楼痴痴瞧了半晌,却又转身拭泪。
“罢了罢了,既是她大喜之日,我又何必去惹她不高兴……”
言毕竟沿着原路远远走了,龟梨瞧着他的背影暗暗啐了一声。
敢做不敢当,枉为七尺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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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回到原来的廊檐下,那里却聚了不少人,当中一个浓妆艳抹的喜娘尖声道。
“庄主,不是我说你,这吉时眼瞅就到了,少庄主还不见人影,真是太不像话……”
老庄主面色黑如锅底,向一旁的丫鬟仆妇问道。
“你们可知少爷去了哪里?”
打头一个丫鬟正是少庄主生田斗真的贴身婢女苹苹,她垂着头,细声道。
“早上少爷去马房取了马,只怕,只怕是去了藏春阁了……”
老庄主立时勃然大怒。
“成婚之日他居然跑去眠花宿柳,真是混账!”
又向东山赔罪。
“老夫管教无方,教您见笑了。”
东山心中甚为不快,面上却装得无事人一般。
“你我既成秦晋之好,便是一家人,讲这样话,实在是见外了。”
众人又自商量一阵,最后差了一名得力下人骑了快马往藏春阁去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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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春阁。
这是无数江湖人的绮梦,一个醉倒英雄汉的温柔乡。
这座江南最着名的销金窟,有最醇的酒,最美的姑娘,还有最豪阔的赌场。
无论客从何来,只需身负千金,便可满意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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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生田斗真正在藏春阁最优雅清净的一处小楼中,身下是锦褥铺就的软榻,手中是天青细瓷茶盏,盏中却不是茶,是酒。
他闭着眼,表情愉悦。
窗外有景,碧空晴日,陌上花开。杯中有酒,其色澄碧,有名清欢。案上有琴,珠落玉盘,声声入耳。
如此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他实在没有道理不愉快。
但那琴声琤琤瑽瑽弹了几个尾音,便戛然而止。
抚琴之人抬起头。
“一曲已毕,少庄主请回吧。”
生田斗真睁开眼。
“平日都是两曲,为何今日减半?”
“此曲名为新书令,讲得是男儿少年从军,中年马革裹尸而还,其中有肃杀悲愤之意,恐怕要冲撞了少庄主今日的喜气。”
“那你便弹支欢快一点的曲子与我听。”
那人抬眼,面上微有笑意。
“在下才疏学浅,并不会什么欢快之曲。”
“那么你弹琴还有何乐趣?”
“世上之事,本无半点乐趣,不过是世人心有不甘,日日诓骗自己,此之谓苦海无边。”
生田慢慢站起身。
“山下智久,你究竟何人?”
山下抱琴而立。
“在下藏春阁一介落魄琴师。”
“缘何落魄?”
“一事伤心。”
“因何伤心?”
“为情所困,求而不得。”
生田笑起。
“公子惊采绝艳,冠绝天下,不知何人能得你青眼相加?”
山下没有回答,却反问道。
“少庄主出身世家,世间之物探手可得,又是何事不能纾解,以至日日走马章台,借酒消愁?”
“情字一决,以公子惠质尚且不能勘破,何况我等俗夫?”生田笑道:“今日多谢公子馈赠一曲,斗真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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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毕生田没有再做停留,顺着木梯慢慢下去,山下站在窗前瞧见他牵了马,走得远了,才扬声道。
“原来小侯爷这样喜欢听墙角。”
他话音未落,里间的纱帘后便有一人闪身而出。
他着一身白袍,眉目俊朗,手中提着个黑布包裹的物事。
“人家早将你忘得一干二净,你却巴巴地记着,真是可怜可叹。”
山下冷冷地望着他。
“赤西仁,你知道得太多了。”
“是你自己太不小心,”赤西道:“你若再这么下去……”
“再这么下去便怎样,你难道要杀了我不成?”
赤西笑起来,他面容生得柔和,笑起时更是遍地风流。
“我生平最恨两件事,一是美人对我拔剑相向,二是有人自作聪明试探我的底线,适才六如山庄那位娇滴滴的新娘子试了头一条,我便只好将她的头砍了下来,”他慢慢凑近山下耳边:“你可不要来试第二条。”
山下心中寒意骤起,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
“你杀了那女人?”
赤西道。
“唉,那六如山庄真是好大排场,我在里边找了许久也没见着那新娘子,幸亏后来碰着个傻子,十分热情好客,亲自为我引路……”
山下打断他。
“必是你又编了鬼话来哄骗人家。”
“我不过信口胡诌几句罢了,若真编出话来骗他,只怕他此刻被我卖了还要嫌人家给的钱少。”
“正是有了阁下这样的人,这世上的好人才愈发地少。”
赤西回身望他,面上笑意不减,目中却有冷意。
“几日不见,这藏春阁原来竟改行做了和尚庙,手中血案无数的杀手也开始吃斋念佛,教训起人来了。”
1= =发表于:2010/3/23 13:31:00
2= =发表于:2010/3/23 13:40:00
3= =发表于:2010/3/23 13:49:00
蹲TP
外,貌似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4==发表于:2010/3/23 13:49:00
5= =发表于:2010/3/23 13:50:00
感觉有点儿像X兄
6= =发表于:2010/3/23 13:58:00
蹲了~
7=3=发表于:2010/3/23 14:06:00
好看~蹲了~
只求LZ表坑!
8= =发表于:2010/3/23 14:08:00
9= =发表于:2010/3/23 14:43:00
看来不光我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山下还记着的是斗真?少庄主你怎好就真的忘记了??
10==发表于:2010/3/23 15:27:00
好看啊~~
支持LZ!!一定要更啊
11= =发表于:2010/3/23 17:12:00
12= =发表于:2010/3/23 17:36:00
13= =发表于:2010/3/23 18:17:00
好文,蹲了
14= =发表于:2010/3/24 0:21:00
感觉有点儿像X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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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有此感觉
15= =发表于:2010/3/24 1:28:00
那边我没追完,应该还没结束吧
而且果然比起武侠我更爱言情ORZ
16雕雕发表于:2010/3/24 1:30:00
17OO发表于:2010/3/24 5:53:00
圈圈一只,来蹲坑~
18+ +发表于:2010/3/24 8:04:00
19= =发表于:2010/3/24 12:47: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