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一只发表于:2010/8/1 10:28:00
凌晨时分,听见身边人下床起夜,地板被踩踏后发出吱呀吱呀腐旧的声音。他翻身拉起被褥,枕头发出清新的潮湿味道。窗外是圆润的月亮,扁平光洁,他听到背后有人轻声叫他的名字。宏太,宏太,你睡了吗。
他在朦胧中迷糊浑沌,被人叫至半醒,心生耐烦,并未回答。那脚步声停滞了不一会,便如猫一般静悄悄地踮起步履退了出去。
一
再次见到八乙女的时候,已经是彼此分手之后的第四年。在城区萧条的街道上擦身而过,是八乙女先停了下来,驻足脚步,转头叫他的名字。Yabu,是你吗。他转过头来,八乙女的脸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跳进了他的视野中。
比起印象中那张模糊的面容,如今面前人脸上多了少许的肉。两三年前的时候棱角还是很分明的,下巴尖削眼眶深陷的男人。头发亦染了颜色。又变回柔软的黑色了,刘海浅搭在眉毛上方,蓬松地好似他中学时候剪得那样。颧骨凸出的痕迹也静悄悄地缩回去了。整个人变得柔软暖和起来,致使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无法记得他是谁。他对与记忆人的面貌这种事情,一直是不擅长的。
就算是与自己再为亲近的人,也无法明晰分辨他的脸。五官这种东西,只因每日相对才会有熟稔之感,待到隔了远了,见得少了,那些自然而然的东西也就自然而然的从脑海中淡化开去了。
就好像八乙女。与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里,同吃同住,一日中大半光景都要与同样的一张脸相觑,上同样的学校,公司也在一条街上。久而久之,大脑回路中就串门空出了这么一个位置,用来将他的眼睛嘴唇脸和牙齿拼凑起来,然后想道,啊,这就是八乙女。若不是这般,就无法记得住。有时他与他分开得久了,反而会想念。却只是想念这个人,又回忆不出他的样子。
唯一记得分明的,是八乙女的眼睛。
那是怎样一双眸子。总是盈满了水的,一笑便弯折了弧线化作月牙,瞳孔也好睫毛也好,永远都是湿漉漉的,沾濡着从仙台捎带来的森林的潮气,仿佛下一秒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喜欢八乙女的人,多数都爱他牙齿的形状,尖锐而歪斜的,凸出得又滑稽又可人怜,他偏偏不爱,这才最是与众不同。
所以被叫住的时候,先是楞了一秒,双目对视,又立即想起来了。四年并不算短,辗转反复,他迁徙改动,八乙女亦改变许多,只那双眼睛,依旧是与之前如出一辙,浸满了柔润光滑的水。
也曾想过哪一日会在咖啡厅的转角或某家两人都常去的快餐店中相遇,彼此挂着尴尬的面皮点头招呼,就此别过。却未曾料到是这样的见面,他夹着公文包,西裤卷到膝盖处,白袜子上还沾满了蹒跚跨过沼池后留下的泥泞斑驳的痕迹,在一个台风和细雨缠绵交加的下午,阳光尚未全部泯灭时擦肩而过。
他的心情是复杂的,又惊又吓又怒,欢喜的成分却没占到多少。自己亦觉得莫名其妙,这种见面,又有什么好欣兴的呢。尽管如此,还是占着面子的关系打了招呼,停下脚步来。
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他看着面前那张温和沉敛的脸默默想道。最近过得好吗,那之后,怎么样了吗。还是从是着同样的工作吗,又或者,还是那么怕猫吗。
若是普通情况下,偶然与许久未见的中学同学在街角撞见,其实只要随便从中挑出一句来,随便敷衍寒暄几下便也过去了。这招不知怎么的,对八乙女却是行不通。
要是这般问八乙女,他也一定会十分认真地回答他。最近过得不错,住在哪个区,家里人身体都还好,还有,或许还是那么怕猫。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一定是灿烂到夸张的地步的。他对他摆出的那个笑最是讨厌,总觉得他是在奉承和迁就着自己,要撑出一副宽容自大的架子来,是显得自己多可怜。
理所当然的,最终还是没能问出口。斟酌间头顶的风呼呼作响,刮得歇斯底里,街道旁两层民居,就连搁置在掉了漆的白色铁栏杆旁的花亦站不稳脚,晃了几下便咣当一声跌在他们脚边,撞了个粉身碎骨。是枯黄了的小雏菊,在这个季节里寻常人家中最常见的观赏物。
八乙女手中提着便利店的袋子,越过半透明的塑料袋看得见黄色的封带和玻璃胶。
想必是因为台风的关系才出来买东西的吧,他想。对面那人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拎了拎手中的塑料袋,有些不知所措的绽出半个笑来。
这倒是很好的。如此一来,便可以为这场必将到来的对话找一个堂而皇之避开的理由。心里想着,也就这么做了。分别后转身就走,他脚步赶得惶急,总觉得背后有人在注视他。是与四年前的夜晚如出一辙的视线。
跨开了步伐便再未回头。他在内心暗自数数,直到拐过了两个街角,确认不可能再有机会碰见,这才放慢下脚步来呼吸。周围的树叶仍旧被吹得哗哗作响。
他突然想起与八乙女打招呼时他右手无名指上戴的戒指。铂金或是白银的十分简单的款式,指环中央镶一颗十分小的钻。最开头见面那阵子,却是没有注意到。
如今再想确认却也无济于事了。比起困结于与他毫无关联的一枚戒指,或许希望着不要再见面才得更为实际切要些。他将夹在腋下的公文包向上提了提,重重地喘了口气。
。
。
TBC
一只于 2010-8-1 11:03:08 编辑过本文
1囧发表于:2010/8/1 10:31:00
我擦!忘了隐身!OTZ
2~发表于:2010/8/1 10:51:00
3==发表于:2010/8/1 12:39:00
4=发表于:2010/8/1 13:33:00
5= =发表于:2010/8/1 14:38:00
LZ留下了无数美丽的开头……每次跳进去最终发现结局只能脑补TAT
义无反顾地蹲了LZ加油更啊!
6LZ发表于:2010/8/9 17:52:00
二 (上)
他年少时的那段光景,曾是个十分擅长做梦的孩子。
每日睡眠浓厚,大脑回路中的细胞总是活动得懒散暖洋,二十四小时后必须分出十个刻度来给他们充覆新鲜氧气。睡得又沉,又是特别容易困倦的人。长大后这种迹象在他身上逐一抹去了痕迹,但孩童甚至少年那段时期,它还是充沛的。做许多的梦,形形色色,各种各样,新奇古怪。或是梦见了自己在空中飞翔,或是被人追逐着穿过中世纪欧洲尖顶砌石头城堡之间相夹隔的小巷,鹅卵石子骨碌骨碌地自行翻滚,他跑的迅疾,身体十分轻盈。在梦中仿佛重力都消失了,脚下生着虎虎的风。他尖叫着,跑着,奔逐着在这条永远找不到尽头的巷子里穿梭,胳膊碰翻了路边小摊上加了蒜瓣和乳酪的马格里蔬菜汤,飞溅而起的泥水污秽了尖顶帽子路人脚上的黑丝绸长袜。
为此神秘兮兮地去医院做了检查。满心欢喜等待被告知有什么特殊才能或惊人力量,那是二十一世纪最初的年月,少年之间对蜘蛛侠内裤侠种种带着侠侣称号存在的东西有着莫名的憧憬。他亦不例外,却被马虎对待后草草将其归数于身体拔高的征兆,回到家后,莫名觉得十分委屈,回房,关门反了锁,扑到床上痛痛快快地哭一场,至此后便断了对所有有关飞翔的梦境的无关企盼。
但事实上他的确是在拔高,并且拔高得十分迅速。一年间十六厘米的惊人记录,就好像是一条被伸展开来的弹簧那样结实有力,在去医院检查之后的两年间,他再未做过类似飞翔的梦。身高的增长逐渐停止在一个截点上逐步不前。那时是初中的最后一年,与他的变化相应的,是周遭环境的悄然转变。同班的男学生与朋友开始兴致盎然地与同年龄的女孩调戏,在班中偷偷相传黄色杂志。他因偶然的机缘,从同学校毕业的前辈手中得到了当时剩下的货源,第一次对女子的脖颈,乳房,腰,臀,种种之类,有了正面的直观。而第一次梦遗是在三周之后。凌晨醒来摸到裤裆里潮湿黏糊,什么也无暇顾及,直截了当跑去浴室,就着洗手液迅速地清洁了它。他心里忐忑,仿佛是犯了什么错事一般惶惶不安。
但事情总是如此,多了便习惯了。高一那年,第一次的,他在梦中撞见了相识的人闭着眼喘息的脸。
那时他已不再像是童年时候那般的嗜睡,神经绷得催弱,稍小响声都可随意惊醒。亦是午夜倏然惊醒,屋内极静,屋外池塘水光流泻,透着开敞的窗户滑进来,轻柔地帖服在他头顶一小块的天花板上,温柔暧昧地蠕动着。他自然是兴奋了的,坐在床上许久无法动弹,汗水稠答答地粘着鼻梁,回想着那张熟悉地充盈着透明红润颜色的脸庞。就这么干坐到了第二日清晨,母亲见他迟久未出来吃早饭,怕是他睡得迟了,误了学校,便端着牛奶过来敲他的门,宏太,宏太,起床了,怎么睡得这么迟。他隔着并不厚实的木门板听见她聒噪的喊声,仿佛是蓦地被那声短暂的呼唤抽走了身体中的所有力气,重重跌回潮湿的被褥里。
于是他想,他是应该要找个人来陪着他了。
。
。
催催更健康,说不是坑是骗人的,你懂得的=v=。。。。
7更了!!!发表于:2010/8/9 18:26:00
8更了发表于:2010/8/9 18:37:00
9居然更了?!发表于:2010/8/9 18:40:00
老实说,完全没想到LZ会更文OTL
只要LZ您不坑,就算是要我天天TL我也愿意TAT
10TL发表于:2010/8/11 20:57:00
11我就用爱情替代巧克力给了你发表于:2010/8/11 22:41:00
12= =发表于:2010/8/12 1:17:00
13= =发表于:2010/8/12 11:48:00
親愛的,我被你ID嚇到,以為你看破紅塵了,原來是忘了隱身=_=
14= =发表于:2010/8/12 16:27:00
用力一脚!
15TLTL发表于:2010/8/19 15:07:00
16一只发表于:2010/8/19 17:38:00
二(2)
在还是初中,又或者更小的年级的时候,家里的家教是十分严厉的。规定好时间睡觉起床,每日定点吃饭,上床前要将第二日做好的功课摆在床头给母亲检查。只有周末才能得以放松。他的母亲对最小的孩子期望甚高,什么事情都是一板一眼定好了规矩,对此他常是抱怨的,每每有了空隙,总会借口学校活动留宿在光的家里,半夜悄悄起身,两个孩子躲在房间里看无声电视。十四寸的小方屏上雪花闪烁接连不断。
?
是二十世纪末的年代,黑白尚存,彩色屏拙劣得分辨不出黄绿蓝紫。每至午夜,频道骤减,声色也噪杂,他们抱着膝盖坐在毛绒地毯上,细小的毛绒丝线扎得脚趾手臂一阵瘙痒,就这么浑身是汗贴在一起,仰着脑袋望着电视里播放的粘腻又或平淡的肥皂剧。
到底播出了什么,其实内心也并不明了。他唯一记得分明的,是那肥皂剧里女配角的面容。长圆脸,眉梢挑进鬓角里去,眼睛里捎满了盈盈欲坠的水,嘴唇却是丰厚的,说话也好动作也好,一旦紧张起来便会下意识地咬住下嘴唇。也不知是人物性格如此设定,还是仅仅在乎于她本身的嗜好所至。若是搁到十年后是定会被人称作一脸衰像的。薄薄一层向里卷的刘海,把那双沾满了水的沉甸甸的眸子遮成了阴影。
?
但当时不知为何就是看呆了。对着小板寸屏上那女星鲜活的面容,瞬间内心震撼,竟是情不自禁打个了寒颤。浑身上下汗毛都竖起来了。光坐在他的身旁,头顶的发在他视野之内缓缓地散发出热气。
?
他与之交往的第一个女子,便是与那女星如出一辙的长圆脸。
?
名字叫什么,却是早就忘记了。面容亦在岁月磋磨后,渐渐地只留下一个模糊的绞碎了的轮廓。是当时隔壁班的女子,瘦且高,远望过去就仿佛是一竿弱不禁风的芦苇,风一吹就被折断了。
唯独头发是长的,又黑又厚,一直垂到大腿根处。上学的时候便是一根麻花辫直直地吊在身后,与他出去玩时会把头发放下来。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椅子上,她浓厚的发顺着赤裸的手臂和手指,蜿蜒攀附在他的大腿上,如同蛛丝一般袅袅绕绕发散开来。
?
那个女孩却不是漂亮的。以当时审美观加以定义,或许顶多能算得上干净清秀,若再将时光拨快五年十年,放到当今来看,也不过是普通至极的路人脸。也并没有多受欢迎。所以在他对她告白的时候,脸上满满的惊诧奇异。这诧异被他看在眼里,自己竟也莫名其妙的得意了。
?
17更了!!!发表于:2010/8/19 19:02:00
18一只发表于:2010/8/20 4:04:00
有雷慎入。
二(全)
他年少时的那段光景,曾是个十分擅长做梦的孩子。
每日睡眠浓厚,大脑回路中的细胞总是活动得懒散暖洋,二十四小时后必须分出十个刻度来给他们充覆新鲜氧气。睡得又沉,又是特别容易困倦的人。长大后这种迹象在他身上逐一抹去了痕迹,但孩童甚至少年那段时期,它还是充沛的。做许多的梦,形形色色,各种各样,新奇古怪。或是梦见了自己在空中飞翔,或是被人追逐着穿过中世纪欧洲尖顶砌石头城堡之间相夹隔的小巷,鹅卵石子骨碌骨碌地自行翻滚,他跑的迅疾,身体十分轻盈。在梦中仿佛重力都消失了,脚下生着虎虎的风。他尖叫着,跑着,奔逐着在这条永远找不到尽头的巷子里穿梭,胳膊碰翻了路边小摊上加了蒜瓣和乳酪的马格里蔬菜汤,飞溅而起的泥水污秽了尖顶帽子路人脚上的黑丝绸长袜。
为此神秘兮兮地去医院做了检查。满心欢喜等待被告知有什么特殊才能或惊人力量,那是二十一世纪最初的年月,少年之间对蜘蛛侠内裤侠种种带着侠侣称号存在的东西有着莫名的憧憬。他亦不例外,却被马虎对待后草草将其归数于身体拔高的征兆,回到家后,莫名觉得十分委屈,回房,关门反了锁,扑到床上痛痛快快地哭一场,至此后便断了对所有有关飞翔的梦境的无关企盼。
但事实上他的确是在拔高,并且拔高得十分迅速。一年间十六厘米的惊人记录,就好像是一条被伸展开来的弹簧那样结实有力,在去医院检查之后的两年间,他再未做过类似飞翔的梦。身高的增长逐渐停止在一个截点上逐步不前。那时是初中的最后一年,与他的变化相应的,是周遭环境的悄然转变。同班的男学生与朋友开始兴致盎然地与同年龄的女孩调戏,在班中偷偷相传黄色杂志。他因偶然的机缘,从同学校毕业的前辈手中得到了当时剩下的货源,第一次对女子的脖颈,乳房,腰,臀,种种之类,有了正面的直观。而第一次梦遗是在三周之后。凌晨醒来摸到裤裆里潮湿黏糊,什么也无暇顾及,直截了当跑去浴室,就着洗手液迅速地清洁了它。他心里忐忑,仿佛是犯了什么错事一般惶惶不安。
但事情总是如此,多了便习惯了。高一那年,第一次的,他在梦中撞见了相识的人闭着眼喘息的脸。
那时他已不再像是童年时候那般的嗜睡,神经绷得催弱,稍小响声都可随意惊醒。亦是午夜倏然惊醒,屋内极静,屋外池塘水光流泻,透着开敞的窗户滑进来,轻柔地帖服在他头顶一小块的天花板上,温柔暧昧地蠕动着。他自然是兴奋了的,坐在床上许久无法动弹,汗水稠答答地粘着鼻梁,回想着那张熟悉地充盈着透明红润颜色的脸庞。就这么干坐到了第二日清晨,母亲见他迟久未出来吃早饭,怕是他睡得迟了,误了学校,便端着牛奶过来敲他的门,宏太,宏太,起床了,怎么睡得这么迟。他隔着并不厚实的木门板听见她聒噪的喊声,仿佛是蓦地被那声短暂的呼唤抽走了身体中的所有力气,重重跌回潮湿的被褥里。
于是他想,他是应该要找一个人来陪着他了。
在还是初中,又或者更小的年级的时候,家里的家教是十分严厉的。规定好时间睡觉起床,每日定点吃饭,上床前要将第二日做好的功课摆在床头给母亲检查。只有周末才能得以放松。他的母亲对最小的孩子期望甚高,什么事情都是一板一眼定好了规矩,对此他常是抱怨的,每每有了空隙,总会借口学校活动留宿在八乙女的家里,半夜悄悄起身,两个孩子躲在房间里看无声电视。十四寸的小方屏上雪花闪烁接连不断。
是二十世纪末的年代,黑白尚存,彩色屏拙劣得分辨不出黄绿蓝紫。每至午夜,频道骤减,声色也噪杂,他们抱着膝盖坐在毛绒地毯上,细小的毛绒丝线扎得脚趾手臂一阵瘙痒,就这么浑身是汗贴在一起,仰着脑袋望着电视里播放的粘腻又或平淡的肥皂剧。
到底播出了什么,其实内心也并不明了。他唯一记得分明的,是那肥皂剧里女配角的面容。长圆脸,眉梢挑进鬓角里去,眼睛里捎满了盈盈欲坠的水,嘴唇却是丰厚的,说话也好动作也好,一旦紧张起来便会下意识地咬住下嘴唇。也不知是人物性格如此设定,还是仅仅在乎于她本身的嗜好所至。若是搁到十年后是定会被人称作一脸衰像的。薄薄一层向里卷的刘海,把那双沾满了水的沉甸甸的眸子遮成了阴影。
但当时不知为何就是看呆了。对着小板寸屏上那女星鲜活的面容,瞬间内心震撼,竟是情不自禁打个了寒颤。浑身上下汗毛都竖起来了。八乙女坐在他的身旁,头顶的发在他视野之内缓缓地散发出热气。
他与之交往的第一个女子,便是与那女星如出一辙的长圆脸。
名字叫什么,却是早就忘记了。面容亦在岁月磋磨后,渐渐地只留下一个模糊的绞碎了的轮廓。是当时隔壁班的女子,瘦且高,远望过去就仿佛是一竿弱不禁风的芦苇,风一吹就被折断了。
唯独头发是长的,又黑又厚,一直垂到大腿根处。上学的时候便是一根麻花辫直直地吊在身后,与他出去玩时会把头发放下来。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椅子上,她浓厚的发顺着赤裸的手臂和手指,蜿蜒攀附在他的大腿上,如同蛛丝一般袅袅绕绕发散开来。
那个女孩却不是漂亮的。以当时审美观加以定义,或许顶多能算得上干净清秀,若再将时光拨快五年十年,放到当今来看,也不过是普通至极的路人脸。也并没有多受欢迎。所以在他对她告白的时候,脸上满满的惊诧奇异。这诧异被他看在眼里,自己竟也莫名其妙的得意了。
交往间出去过七次。其实前后掐指算上零碎日子,也不过是半年不到的光景,便已经达到了自己容忍的最大限度。那女孩是典型表里一致的乏味干涩,从来不吝于给予更多的表情或者褒赞,若是真正收到了不在接受范围之内的信息,眉毛便会自然而然吊起半根来,眼睛睁得圆滚,仿佛是吃了吓的猫般收紧脸颊两侧的囊肉。交往五个月,他见到这表情的次数却是寥寥无几。
总统下来,是三次。一次在他告白的时候,一次在他说分手之后,还有一次是初回见到自己和八乙女出去的时候。
大概是高中哪个蝉鸣嘈杂又焦躁的暑假,偶尔街上遇见,八乙女抱着足球,将双肩包甩在背上,他手提便利店买来的饮料,差一步距离跟在后面。就这么和自己当时交往的女友擦身而过,他走得飞快,即便是看清了脸面,亦懒得开口停步,再去辗转打一声招呼。与她在砖头路上交错走过的一瞬间,清晰地看见了这女孩猛然又做出两颊收紧的动作来。
只是下一秒,他们便被横穿而过的路人完全地割断了视线。他收回目光,小跑几步跟上走在前面的八乙女,便也没再细想了。直到事后重新琢磨起,才恍然发现平日逗这女子开心哄话,却也没得一个视线交错来得更加有效率,脑子一时糊涂,便悉悉索索跑了去女友家里质问。
被给予的答案却是极其简单的。不知是叫青木还是桂木的女孩含着下巴坐在钢琴旁抚摸它的键,咔嗒咔嗒,敲得缓慢轻重,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我甚像他。
他一听到那句话,便立即心生反感,觉这女子莫名其妙。一个男人怎可能和女子相像。更何况他与八乙女年幼相识,爬摸滚打一起长大,又如何会歪曲了自己的审美标准寻个女版的八乙女来。性格也是不似的,这女子若有八乙女一半的乖巧顺服,倒也是可以省心不少。
当时便下定了决心要分手。之后再找女友,却都是彻底换了个衡量标准,必定都是些面容甜美的女孩子,性格却是依着八乙女的来,需求时总是在的,若匆忙了,无暇顾及也可以自安自得。之后几年,身边人便是这般连连续续轮了好几圈。交往时间总是长不了的,至多两三个月,至少的两周便已宣告结束,总有一方会先前提出,于是就乘着势头一拍两散。
也有遇到过对自己十分钟情的女子。若是这个情况却又要头疼了,总是想方设法地要早些甩掉了的好。真性情的女人就如同黏腻的糖浆般,浓稠缭厚,搁得越久胶糖越牢,最后还是要麻烦的。除此之外,一切都也按照预期这般进行下去。私生活不出彩亦不算乏味,不多不少地充当调味剂的角色。与他交往的人,多半是长着雷同的脸,雷同的穿着品味,眼神小动作,手势言语,无不彼彼相照。尽管这样,还是会嫌弃她们耗时间。后来这无味的装饰,便也渐渐舍弃了。
他曾对八乙女说过,若是你做女子,我定会愿意娶你回家的。八乙女自有八乙女的好,彼此都再清楚不过。他知他对自己仰望大过依赖,便凭仗着这崇拜肆无忌惮地对他做无所谓的施舍。所以那句话尚未脱口时,心里便已经把它当做玩笑带过。
岂知对方却是莫名其妙涨红了脸。又习惯性地把下嘴唇抿成细细地一条线来。他看得好笑,口上仍不放松,定要带着半促狭的意味重复道,我是认真的。
对方迅速地将下巴缩回领口,湿漉漉的睫毛不断扑闪晃着他的眼。他却也不知八乙女是望着哪里,只见那孩子傻里傻气地对着他黄底白条的衬衫,半天点了点头,点得完全不知所云。
那便是近八年以前的事情了。在那之后起伏跌宕,小波小浪,然后交往,渐渐由胶漆黏合转换得平淡松散。偶尔他无趣之时,还是会对八乙女说同样的话,从背后搂着那人瘦骨嶙峋的背和身体,呢哝着道,光,光,若你是女孩子便好了。我一定是要娶你做老婆的。这般嗲情,却还是会被对方一个风轻云淡的笑,简简单单地就撩拨过去了。再然后,便是分手。八乙女搬离他的房子,四年来音讯全无,再再后来,当日被许予承诺的人,却已悄无声息娶了他人为妻。
他依旧是浅眠的人,时常半夜惊醒,屋内极静,屋外池塘水光流泻,梦中情节尚且分明。梦里十七岁的他对二十五岁的八乙女轻声道,若是你做女子,我定会愿意娶你回家的。我绝不骗你。却被八乙女一指一指强硬地将他的手掰开来。肩膀相擦的瞬间,骤然从睡梦中转醒,内心留有怅惘,记起十七岁的那个人,低着脑袋,耳廓透亮地泛着红,把下嘴唇抿成一条柔润而圆弧的线。
他这人,又总是喜欢无中生有的。便是有意无意长叹一句物是人非,刚刚叹完嚼着却又变了味,蓦地有些恼羞成怒起来。为何变得总是那般迅疾,又为何能够在这般尴尬下挂着勉强的面皮装作坦然相对……这般反反复复地想着,又重新混沌着在那天花板上蠕动着的小块光斑照耀下沉沉睡去。
却是忘记了那时的他与八乙女,都还停留在十六七岁经得起玩笑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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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策请尽情的…………………………
19更了发表于:2010/8/20 9:1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