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我们都爱打酱油发表于:2010/12/17 21:53:00
锦户亮的日子过得很普通,天不亮就要去喂猪,刚亮就要去地里收拾,然后天亮透了就要去县衙里做县太爷。
做县太爷无非就是坐在那里,听看着自己长大的七大姑八大姨说说最近难过的事儿,然后看着他们叹气,然后看看自己能不能帮什么忙。
锦户亮就是个做工的命,小时候家里是贫农,一等一的贫农。6岁就被爸妈把他放去地主周扒皮家做小工,长着张娃娃脸又似长不高的矮个头,可爱得要命,周扒皮也没再扒皮,干脆让锦户亮做了周小扒皮的侍读。从小工到侍读,待遇是一个质的飞跃。结果老锦户不才,到城里混了两年居然衣锦还乡,成了一代富户,本来是家里过得勉强算最舒坦的锦户亮,一下子又跟锦衣玉食的哥哥妹妹相距甚远了。
锦户亮有时候会在睡得迷迷蒙蒙的时候想,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呢。那个商人老爹回来了,没有把自己接回去,还是跟着周小扒皮一阵念书,还是一样的做工。做到13岁,陪着16岁的周小扒皮去童生试,当着众人的面非要为难他给他一起报了童生试。。
不过是个侍读,也跟着考了。跟周小扒皮一起中了秀才,然后跟周小扒皮那便秘一样的脸一起回到周扒皮家。
然后什么都没有改变,还是一样做工,念书。老锦户偶尔来看看他,会说一句:“读书了就是不一样!”然后走掉。读书人清风傲骨,自然是不会与商人威武,锦户亮把老锦户的想法猜得大差不差,然后拉了一拉衣袖,继续做他的工。
其实锦户亮要的不多,只是想跟老锦户说说话而已。
想问问家里妈妈身体如何,两个哥哥现在身在何处,自己的妹妹又如何了?除了每次年假回家,一年四季都看不到自己的亲人。老锦户发达后,倒是成了府上的常客,只是每次锦户亮都只能远远地看着,假装自己无所谓的样儿,然后回书房研磨,抄诗。。
大约只有抄着先人的诗句,才能慢慢平静回归那种类似无欲无求的心境。
这招不是锦户亮自己研发的,当然也不会是地主周小扒皮研发的,更不是长着长长胡子的私塾先生教的。这话是童生试那年山下智久说的。
刚看到山下智久那天,下了不大不小的雨,周小扒皮不忍心弄湿带来的书,所以跟锦户亮说不用赶路,先在驿站里坐一会儿。望着外面的雨,就隐隐看到一个人撑着油纸伞过来——那就是山下智久,一个人来赶考。
锦户亮的童生试本来不在这里考,而是周扒皮跟小扒皮说家里祖坟在这儿,让他们俩赶了20天的路去赶考。锦户亮后来觉得很好,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周扒皮值得表扬就值得在这一处。
山下智久就是当地人,看着锦户亮的时候直接伸手说:“小弟弟你真可爱。”说完就伸手过来揉锦户亮的头毛。看着水润润又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山下智久,锦户亮像是咬咬牙般吐出来:“我都13岁了。”山下智久突然收手,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这位哥哥,对不起……”这才是山下智久刚入驿站不到一炷香的事情。
锦户亮长得小,年岁似乎埋在那张童颜之中,微翘的嘴角,下垂的双眼皮大号眼睛,还有挺拔的鼻子。而山下智久则长得看不太出年龄,双眼皮大眼睛,不似丹凤,却也有一股风情,微嘟的唇和小巧的鼻子,不得不说山下智久长得很秀气。。5ea1649a31336092c05438df996a3e59
山下智久比锦户亮小半岁,这是后来的一炷香就知道了的事情。后来周小扒皮贪财,让锦户亮去跟山下智久说住到山下智久家里去。锦户亮硬着头皮才说了几个字,山下智久就欢喜地不得了:“正想让哥哥住进来呢。”
结果其间半个月,山下智久见识到了锦户亮跟周小扒皮之间那些不得不说的事儿,吵架、别扭、怄气,也不知道这二人20天的路是如何赶的,每每只有山下智久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份儿。
那时候山下智久夜里来锦户亮的厢房,帮他研磨,教他抄诗以静心,告诉他周小扒皮与他再熟络,也终究是小半个主子。
这时候锦户亮望着山下智久,微微觉得,他似乎比自己大那么一点。
怪不得,单一个人,就能守住这么大个家。
后来榜出来,三人都中了,那一夜的饭吃得格外痛快。隔天又是饯别,山下智久吃到最后吐出来,锦户亮扶着他到走廊里吐,山下智久吐着吐着就软了身子。最后锦户亮抱着,在走廊里坐了一宿。
隔天到饭厅子看着还没睡醒的周小扒皮,锦户亮想也不想踹了一脚就带着走了。
走的时候没敢回头,怕看着山下智久不舍的样子。
人生十三年,寄人篱下七年,终于得一朋友。是朋友?是知己?最后总是离别了。
?
??? 张榜那天,周小扒皮派锦户亮去前面寻他们的名字。十名之内就看到了自己,但是又不能太高兴,于是慢慢循着,在最后一列里找到了周小扒皮的名字。
??? 周扒皮当天自然是高兴坏了,家里摆了酒,老锦户也来了。老锦户说妈妈在家看着孩子。
??? 这么说的时候,其实锦户亮有点伤心,听着听着寻出一股自己已经不是自家人的感觉。
??? 确实这些年来,也没有怎么回过家,虽然周扒皮待他不错,但他始终记得山下智久说过的那句话:“怎么也是半个主子。”
??? 周小扒皮晚上吃了很多,秀才对他来说确实是个飞跃,大家欢喜的对象都在他身上。锦户亮的那个秀才就像一个附属产品。老锦户对锦户亮愈发尊重起来,也闭口不提家里的事情,锦户亮笑了笑,觉得时间过得有点恍惚。
??? 这么快就变成自己一个人了吗?
??? 他又想起来童生试遇到的那个少年,一个人守着空空的宅子。
??? 锦户亮觉得两人有些微妙的相通之处,不知是不是从这里感到的。
?
??? 后来又赴试,考举人。恍恍惚惚那么多人之中,好像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但是想想,这次又离开自家多远,想必那人是不会出现的。
??? 锦户亮于是定下心,专心写起八股——倬彼云汉,昭回于天……
?
??? 吃了周小扒皮剩下的糕点,锦户亮抹了抹嘴,明日就要进隔间,之后三日都要在里面度过了。周扒皮的意思是尽力而为,今日周扒皮对锦户亮是越来越好,近乎跟周小扒皮平起平坐的感觉。
??? 就为了一个功名。锦户亮自己心里清楚的很,山下智久那句话在他脑袋里清清楚楚:“怎么也是半个主子。”
?
??? 入了贡院的隔间,周扒皮居然请人一日三餐每顿都是四菜一汤。锦户亮心里有点乱,最后只能变成苦笑。
??? 做惯了工的人,早上不过清粥小菜,中午不过吃些主子剩下的东西,晚上也是有顿有,有顿无的。
??? 难得这样丰盛,真是想让自己不多想都不行。锦户亮摇了摇头,拣起一块红烧肘子就着白米饭吃了。居然吃了半块就吃不动了,果然是无福消受吗。
??? 后来也到习惯了,吃吃写写,也能在监考来收笼屉的时候交出去一个只剩盘子的笼屉了。
?
??? 三日之后,终于从已经变得乌烟瘴气的贡院出来,背上书箱跟在萎靡不振的周小扒皮后面的时候,锦户亮突然觉得生活又回来了,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已经过去了。
???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不过这样的结束,回到那做工的日子,就已经很好了吧。
??? 起码那个时候背着书箱往回走的锦户亮是这样想的。
?
??? 周扒皮准备了接风宴,周小扒皮大概是三天饿得慌了,抓着油肘子就往自己嘴里塞,支支吾吾说着些考场的事情。周扒皮心虚地看了一眼锦户亮。
??? 这到让锦户亮有点不自在起来,随便搭了点眼前有的素菜吃了就准备回房去。周扒皮想说什么,始终没说出口,然后又摆摆手让他去了。
??? 回到自己的小厢房,其实不能说是相方,也就是周小扒皮的厢房和书房之间那条长廊的正中间一间小屋子。锦户亮躺在床上,这个点不用去做工,回想着贡院那三天,真是像梦一场。
??? 山下智久也考上了吧,周小扒皮都能考上,想必山下智久也刚刚考完回到房间吧。
??? 想着这世上还有一个能心意相通的人,锦户亮迷迷糊糊睡着了,怕是从那时起老锦户、妈妈、哥哥们和妹妹,就已经淡出了锦户亮的世界了。
?
??? 再醒来,看着外面的光景大约是过了一个时辰,小丫鬟送了一笼屉食盒来,说是老爷嘱咐的。
??? 打开来看,四菜一汤,还有中午周小扒皮热爱的肘子。不过中午是清蒸的,这会儿送上来的是红烧的。
??? 锦户亮淡淡点了点头,想退了小丫鬟,说自己吃完了送去伙房。
??? 小丫鬟搓着手,想说点什么。
??? 同是下人,也不想为难什么,就示意她说。
??? “老爷说你就快走了,最近就不要做工了,留在房里吃些好的,想看书的话到书房去就好了。”说完就快步退了出去,想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般。
??? 那时候的锦户亮还不知道,周扒皮能扒皮这么多年还让大家觉得他好不是因为他仅仅会扒皮,还是因为他能看出点事态走向的倪端。锦户亮当初被他要来放在儿子身边侍读的时候,他还觉得只是个长得巧的臭小子而已,等童生试回来,才发现锦户亮已经长到府里容不下的程度了。
??? 对于一个未来不知会如何的人,周扒皮决定不要怠慢,变本加厉了优待。
??? 然而锦户亮是不知道的,只是想着以后这工做不了了,心中有点恍然。拣了一块肘子吃起来,还是乡试时候的味道。想到贡院的事情,锦户亮又翻出纸币,径自研了墨。
???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 山下智久说过只要反复写着圣贤之言就能平静下来,今天也照做了,却没办法停下自己躁动的心。锦户亮倒是乏了,笼屉第二层还有碗汤水,翻出来喝了。
??? 已然凉了大半,味道却是不曾熟悉的,心里暗自嘲笑起自己,其实做工这些年,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大约又是少爷吃剩的什么随便打发起自己罢了。
??? 这么想着又复写了两遍诗文,突然心中想开了一般,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如果没有家,便天下为家就是了。
??? 这么想着就神清气爽起来。
?
??? 自打这想法从脑中冒出来,锦户亮也不似之前那般阴郁,整个人好似亮堂起来。周扒皮看着,心觉着前程似锦,日日教导周小扒皮察言观色。
??? “也许我们这一代,官老爷就出在身边。”周扒皮拈了块桂花糕尝了一口,味道清清淡淡没有平常糕点的黏腻,只可惜拖人带回这乡下地方撞碎了几块。周小扒皮也伸手去抓,被他老子一把揪住脸蛋,又唤来小丫鬟是把完好的几块从齑粉中取了出来小碟子盛好,再去院子里摘了些薄荷脑,配着送去了锦户亮的房间。
??? 周小扒皮哼哼唧唧的,他老子直接赏了个暴栗:“周家不是给你这么败的。”
?
??? 锦户亮正在房里正抄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叩门声就传来。刚刚心太过静,被叩门声惊了一惊,想把笔架好手却一抖,正好将一滴墨落到纸上。是丫鬟进来摆好茶盘离去之后才重新认真看了看那张宣纸。好端端一句,又变成了“鸢飞戾,夫鱼跃于渊”。锦户亮隐隐还觉得有些心惊,想拿一块桂花糕和着茶水吃,就在拈起的时候突然碎了,好在另一只手有在下面拖着才没全盘掉着地上。顾不得吃相凑上去将掌心里的一起舔吞到肚子里,着实好吃还混着清清凉凉的香气,锦户亮想着发榜也没几日了,心情反而平静下来。
??? 出去净了手,又折回自己房间,拿了些铜钱想出去一趟。结果在门口又被周扒皮拦住,硬塞了几两碎银给他,告诉他人长大了也该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另外晚上早点回宅子。
??? 锦户亮点了点头,周扒皮就站在门口送他出门。他循着以前周小扒皮出门的路子走了一段以后,又像想起来什么一样回头看着门口,周扒皮还面带笑意的站在那里。锦户亮冲着周扒皮作一个揖,然后向巷口去了。
??? 这时他一个人,虽然以前也有过一个人,但刚刚周扒皮送他的时候,他心里涌出来很多东西,不是老锦户、不是妈妈、不是哥哥、不是妹妹,是那个被他抱着靠在他胸口与他在走道里坐了一宿的那个看似风一吹就能吹散的清秀少年,是那个教他多抄圣贤书一口一个哥哥叫着的少年,是那个一个人守了一所大宅子,不知道有没有人这样送过他的那个少年。
??? 锦户亮心里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虽然他自己觉得有些蠢得过头了,他是想说,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他站在匾额下面,目送那少年走一段,然后对方回过头来,向他笑一下,然后作一个揖再离去,然后他又复在那匾额下等他回来。
1我们都爱打酱油发表于:2010/12/17 21:56:00
= = 好吧我发出去了已经……
凑个热闹Q_Q
怎么我老是喜欢在考前开坑啊(跪
2= =发表于:2010/12/17 21:58:00
3= =发表于:2010/12/17 22:05:00
4= =发表于:2010/12/17 22:07:00
5= =发表于:2010/12/17 22:49:00
6= =发表于:2010/12/17 22:55:00
LZ文好看
老锦户小锦户周扒皮周小扒皮都很给力
不过山下的戏份要快点多起来才好啊,我都有点萌周小扒皮了orz
7我们都爱打酱油发表于:2010/12/18
临睡前让我来跟这L说个晚安
XQ大神,上学期 说好的 及格呢?
……又到期末了 期末不是你想过 想过就能过 这次就让我过了吧
我会来还愿的 我会填的 大不了我把以前那栋我们说好的也填了?TT
8又掉坑了。。发表于:2010/12/18 0:40:00
9= =发表于:2010/12/18 1:19:00
10= =发表于:2010/12/18 2:14:00
LZ 考前开坑是很多人的习惯啊,越忙越有灵感神马的
蹲,喜欢的文风
11= =发表于:2010/12/18 15:25:00
12= =发表于:2010/12/18 16:05:00
13= =发表于:2010/12/19 14:41:00
14我们都爱打酱油发表于:2010/12/19 17:30:00
这故事进展地好慢啊
任抽打吧=_=
我是小透明TvT 要求别太高 很有可能烂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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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有些变天,漫天黄沙那么一下下,锦户亮赶紧关了门窗。想想有不对,就搬了个长条板凳,在门口坐着等着。起初来的时候,外面风沙的声音总是吹得他心慌,现在又习惯了,脑袋磕在门上想睡极了,但又怕睡着了,听不到那人回来的脚步声。犹犹豫豫倚在门上终究还是睡过去了。
县太爷那时候当了两年,小地方也没什么大案子,周扒皮和周小扒皮依旧扒皮,老锦户成了富户,在京城有了铺子,过来拜别了他,带着老婆孩子上京去了。
真正成了孤家寡人的锦户亮到也还好,没什么太多的想法。朝廷发下来的钱和老锦户留下的一亩二分地也够用,自己平常干干活养养牲口过得也是不差。偶尔周扒皮和周小扒皮也会来叙叙旧,带一点桂花糕,或者板鸭咸肉。锦户亮这小子从小过惯了平常人家的生活,自然也是不知道别的举人老爷县太爷是怎么过活的。只是他觉得这样也就好了。
发榜前两天,周扒皮给下人打了赏,命人去跑一趟帮他去看榜。结果到了正日子受了赏钱跑去的人还没回来,门口就已经轿子牌子唢呐吹着,恭迎解元老爷了。锦户亮在院子里赏花,其实也算不上赏,蹲在地上盯着花出神罢了。隐隐约约听到外头吵吵闹闹的只觉得跟自己无关,看花的兴致也没了,起了身拍拍袍子就回厢房去了。
走到厢房口就看到平日里给他送饭的丫鬟焦急地跪下:“老爷你总算回来了,门口都等得急了。”锦户亮这才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时候就成了老爷了,还没来得及问,那丫头四处叫人把锦户亮推搡到门口。
只能算青衣书生的锦户亮被戴上了巨大的红花在胸口,又被扶上马。他这辈子也就喂牲口的时候摸过马而已,上去被那畜生一抬头吓得紧紧抱住马脖子。周围有小孩儿喷笑出来,结果被大人狠狠地训斥:“劣童!赶紧给老爷跪下!”锦户亮这才迷迷糊糊反应过来——这是中举了。
周扒皮和周小扒皮也从里屋赶出来,这时候解元老爷的队伍正要往县太爷处去了,周扒皮在门口带着儿子跪下,然后大喊了一声:“老爷好走!”然后屈身,长拜不起。
锦户亮回过头看到这些,就觉得一场梦,心脏这才回拢过来一番热烈地跳踊起来。马背上颠颠簸簸,唢呐声吹得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儿,时间也变得快进快退,脑袋里一点一点事情不断回放缩影,就像这几个时辰内重新活了一生一样。
估么走了一个多时辰,当然是他自己的估么,想必是不准的,应该约有两三个时辰,终于走到了衙门。当时那会儿的县太爷已经花甲了,终于熬到出了个解元,正在厅堂内老泪纵横。听到锦户亮来的消息急急命人端了凳子奉了茶,又怕茶冷了让人先撤下去,然后出来迎接。
锦户亮被人从马上抱下来,也就是16岁的光景,还是小小的个头,看起来跟十来岁光景差不多。县太爷搀过锦户亮的手,也闹不清年龄就开始碎碎叨叨些神童天生我才,然后像是爷爷辈儿一样的一手就把锦户亮抱起来,倒是羞得锦户亮整个人不知如何是好。
后来言归正传,桌上又奉了锦户亮爱吃的蛋黄酥,这小子也就把不住解元的架子多吃了几块。县太爷更高兴了:“功名算个啥,做实事才是道理。我在这儿过了大半辈子,咱这儿虽然小,倒也算什么都见得大差不差了,只望你日后还能秉住老夫一句话——做实事,切莫记功名。”锦户亮喝了一口八宝茶,甜甜地沁到心里,然后也记住了县太爷这句实打实的话。他们县城虽小,就算是周扒皮,对他也不曾有半分欺瞒,只是各司其职的平凡小地方,想想生养这份恩情,锦户亮郑重点了点头,成熟的样子既不符合他那小童的外貌也不像是十六岁就能感悟到的深刻。
县太爷捋了一下花白的胡子,笑意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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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住在周扒皮家,又逢要过年,好不热闹,有酒有肉乱七八糟。锦户亮喝了人生中第一口女儿红,也吃了好多听都未曾听过的菜。周扒皮对他敬重起来,锦户亮也有点茫然,这人生中主子和下人的转换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发生了又结束了。
从中举那天起,他每逢心情慌乱,再去抄诗书也觉得不甚有效。后来干脆给山下智久写起信来:“吾弟智久,一别竟已一年将逝……”到后来完全就是小孩间的亲密话:“今日又觉得百无聊赖,圣贤书也全读不进去,想明年三月又到会试之时,能否见到你?若我有闲可否去探一探你的宅子?”
又在写信的时候,周扒皮推门进来,吓得锦户亮将信纸揉做一团,把袖子弄墨了。周扒皮进来就看到锦户亮对这袖子在皱眉,于是便说:“年关了,我给你订了几套新衣,旧的就不要去管他了。”锦户亮点点头,每年年关的时候,周扒皮都要帮全宅子订新衣,以前年年就是青衣布衫,也到合锦户亮自己心意的紧。
周扒皮也就是来叫锦户亮一起去吃饭而已,既然袖子脏了就叫了丫鬟帮他备水沐个浴。然后再说了写零零碎碎的什么“小心风寒”就回去了。
回去的时候锦户亮觉得周扒皮的背影也不似当初来的那些念头,有些佝偻了。他眯起眼睛,想着年岁这些事情,然后沐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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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才刚刚过去,仿佛昨天还是在吃福橘领红包的时候,今天就要踏上上京的路了。锦户亮因为中了解元,虽然还是豆蔻少年,但已没什么人敢封红包给他了,见面也是恭恭敬敬地低头。尤其是周小扒皮,几乎都看不到人了,再没有那个跟他吵得完全没有主仆身份的人了,有的只是跟在父亲后面有些沉默的颀长的少年。
年末时候周扒皮让算命先生给周小扒皮和锦户亮都算了一卦。锦户亮那卦,先生看了一眼以后就说:“好命不算。”周扒皮想多问几句,先生摇摇头说:“天机不可泄露。就是有风险自身也能化解,不多说。”结果周小扒皮那卦倒是不甚明朗,先生一直在叹气,周扒皮就赶紧奉了点糕点,又换了壶好茶。先生这才松口说,骨重太奇,怕是有一劫要过,跳脱出来就是大贵之命。
周扒皮问如何能解,先生吃了口酥饼,然后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了四个字:“必须改叫这个名字,跳出本姓,再到异乡去,向京城方向是最好不过了,不然恐怕是难了。”
桌上赫然写着“有明泰辅”。
?
拜别了故乡,锦户亮要上京投奔父亲去,跟周扒皮商量了几句也带上了有明泰辅。出了故里以后,有明泰辅就渐渐变回当初那个周小扒皮的神态了。
“你说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京城啊?”有明泰辅不知道哪儿叼了根草在嘴上撅着玩,一边还在盘缠里面找酥糖。
“快也得走一个月吧?”锦户亮看着有明泰辅在马车里翻翻弄弄,不高兴地动了动腿。
“行啦,解元老爷,看在咱大小情缘的份上别不高兴啦!”有明泰辅一副哥俩好的姿态就粘过来。锦户亮无奈地踹了他一脚:“那是,我中了解元就被您酸得最多了。”
有明泰辅嘿嘿笑了两声:“哥们儿这算哪门子酸呐,话都没搭上两句。”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我门口送菜的小丫头嚼舌根说我这个不吃那个闲不好害我大过年饿了好几顿?”
……
路上二人就一直没大没小,像一下回到了之前。锦户亮懒得做工,有明泰辅就说他今天要找人陪他出门买两本书,又或者锦户亮正在偷懒,逢周老扒皮进来监学,有明泰辅就说刚刚自己在背书,锦户亮正帮忙听着。还有一起爬树投鸟蛋,摘苹果。
大概是日子过得懵了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吧,锦户亮哑然。
“喂,你还在惦记着山下智久吗?”
有明泰辅突然这么一问,锦户亮吓了一跳。心事都被看透难免有点底气不足,想想也跟有明泰辅虽然过去是半个主子也算半个兄弟了,于是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是有点想。”
“切,‘是有点’,亏你也说得出口,就连我老爹都知道你每日在房里不知给谁写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信。还想着你是看上了哪家的小姑娘,你都十六又中了解元都没敢帮你应了那些媒人,你可知道那些媒人都快踩烂我家门槛了吗?”有明泰辅揶揄了几句,然后伸手:“拿来,看看你都写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滚你的,狗屁不通的东西。”锦户亮脸都红透了。撩开窗帘吹吹风降降热。
“你也知道你写的那叫狗屁不通的东西啊,哼。”有明泰辅被甩了个冷脸小脾气也上来,“怕是你再也见不到你那相好的小兄弟了呗。”
“有明泰辅,再废话你给我到前面驾车去!”锦户亮脑筋活络,终于想起来自己还算个官人。
“哼,不说了呗,我睡觉还不成吗!”有明泰辅裹了条毯子就露出两个眼睛在外面靠在马车的角落里躺着了。
锦户亮看着躺下的那个像毛毛虫一下的棉被团,摸了摸自己还在烧红的脸。山下的宅子在哪里自己清楚得很,可是会不会搬家?而且他父母都不在,会不会去寻自己的父母?还是一个人,万一又有什么不测?心里有好多话想对他说,写了那些信也一并压在箱底带来了。可就是见着了,他会不会不记得自己?
心中好多疑问涌上来,他撩开门帘,跟驾车的小哥问了声好,一并坐在前面看马向前赶着。四周还是白雪皑皑没有要融化的意思,口鼻呼出来的气白白的,很快鼻子就冻得没什么知觉了。
“老爷还是回去坐着吧,这儿太冷了。”赶车的小哥本来跟老爷坐在一起就浑身不自在,若是老爷冻出病来就更是罪大恶极了。
“不,我在这儿稍作一会儿。你别担心。”锦户亮拢了拢衣袖,冷风吹得脑袋里什么都不想也是甚好的。
后面马车里的棉被被掀开,有明泰辅起身做好,只盖了腿然后挑开窗帘看了看外面的风雪:“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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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爹给你带的新衣服,”到了驿站,有明泰辅倒是先上楼打理了一下房间,然后让驾车的小哥把行李提上来,又开包一样一样详说,“还有这些是你爱看的书,那些是平日里要用的小东西,还有爹怕你受风寒,还让我随身带了些草药。”
锦户亮点点头,随手拿了一件新衣比了一下,略大一些,大概是周扒皮念着他还要长高,同样是青衣,不过料子比之前的细一些摸上去很舒服,还有亵衣也比之前的要好了许多。小孩子得到新衣服总是开心了,锦户亮也不能例外,整整齐齐叠了然后谢了一谢。
有明泰辅又忍不住说他:“你这老小子也就只知道这些花甲白首才知道穿的颜色,倒是从来不买些好看的。”
听到这个锦户亮就蹙了眉头:“什么叫好看,你日日穿那些大红大紫的就好看了吗,衣服只要能暖就好,这颜色又有什么不好了!”
有明泰辅也被戳了痛处,随即还口说:“怕是你这一身粗衣布衫入不了你那心心念念小兄弟的眼吧?人家宅子比我家还要大上两番不止,还会记得你这借宿的过客吗!”
锦户亮这次是被硬生生拉开心中的小秘密,整个人气到浑身都发抖,话也不说了,直接拿了斗篷和外套,顿了一下扯了荷包和荐信:“你爱怎么样就去怎么样,这路也没法跟你走下去了!幸得我也不是书童非要服侍你这厮,你直接来京城找我罢!”然后摔了门径自离去。留下房间里有明泰辅一个人咬紧了唇。
?
锦户亮出了驿站也不顾后面马夫小哥的恳求,自己扯了一匹马,丢了些碎银,大概算准了方向就策马去了。
气昏了头的锦户亮也不顾天黑风大,就往京城方向去了。他现在马骑得很是顺当,不是刚中解元时候那个要人抱上抱下的毛头小子,也会自己拉缰绳夹马肚,不是一紧张就抓住鬃毛不放的笨小子了。
大约疯跑了有一个时辰才发现天黑得无法再辨识前方了,锦户亮这才觉得一气之下出驿站简直太疯狂了,只好下来扯了缰绳慢慢向前走。看不到灯火,身上也没带火折子,这才心生起忧虑来。
好在他也并不是害怕,总想着这也算是平日走的大道,再能遇上什么也算这条命该了。刚刚跟有明泰辅似乎有些太冲了,若是自己真的出了什么事情,怕是他又要被说了。叹了口气,继续向前走突然听到一声大喝:“来者何人!”
锦户亮一愣,立刻驻足,生平从未遇到这种情况,差点失了阵脚,忙定了定神说:“晚辈锦户亮,正向京城去。”
对方随即相应了一句:“哥哥,是你吗?”不是刚刚中年男人的大吼,而这说话腔调有点熟悉,声音似乎和记忆里的有些差距,锦户亮有点发懵,然后突然反应过来是那个朝思暮想的人,又拽着马向前走了两步:“是智久吗?”
智久一身白衣,披着褐色的斗篷,也不顾雪地不便,奔过来一把抱住锦户亮:“是的,刚刚吓到哥哥了吗,我和叔叔也要去京城。”
感到怀里暖暖的温度,更刚刚风割脸的差别让锦户亮觉得自己有点好命过了,不顾手里牵着缰绳直接回抱住了山下智久。马喑叫了一声锦户亮也没管,而是问道山下:“是会试吗?”
“是呢,哥哥也去吗?”
“是的,那一同去好吗?”
“正有此意呢。”
见过叔叔,两个小孩子被安排在马车里,料想是刚刚停车休息了一下,智久窝在马车里问锦户亮怎么一个人来了,锦户亮支支吾吾最后还是把和有明泰辅闹气的事说了。后来有断断续续一直说了回家以后的事儿,周扒皮和周小扒皮,还有周小扒皮改了名字叫有明泰辅,还有老县令,还有丫鬟的碎碎叨叨,院子里的花开了后来又谢了,还有骑马,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只是跳过了很多,比如给山下智久写了很多信,还有很想很想他。突然想到信还在有明泰辅的行李里,锦户亮一惊,脸色不由地阴沉下来。
刚被他乱七八糟的话逗得直笑的山下智久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就赶紧追问上去。锦户亮看着山下智久亮晶晶的眼睛,眉目如画,然后笑了一下:“没事,不打紧。”反正都已经见到了,还能有什么打紧过当下呢。
15= =发表于:2010/12/19 18:02:00
见面啦~
总感觉p的身世不会那么简单
16更了发表于:2010/12/19 18:30:00
字数好多=口=幸福地奔去看
终于见面了T^T? 一听见山下叫锦户“哥哥”就觉得心都酥了……
17更了发表于:2010/12/19 18:32:00
18更了发表于:2010/12/19 21:10:00
有明扒皮是真喜欢锦户县太爷吧TvT
好不容易见面了,等下文!
19= =发表于:2010/12/19 21:12: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