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手套

零

年终扫除的时候，今井翼在玄关的立柜后面捡到一只手套，孤零零地夹在细小的缝隙间沾满了灰尘。

洗净晾干之后，今井翼握着它坐在放置冬天用的小物的抽屉前认真翻找比对，可里头的手套们都成双成对地静静地躺着，并没有在等待另一半出现的家伙。于是他将它套在手上端详，然后确信了这的确不是自己的东西，感觉不像。

套在手上的时候，五指感觉到一种莫名的违和，像是童年误穿了他人鞋子的时候，又好像是手套对自己的原来的主人怀有很深的思念和执着，排斥着另外的手掌。

他把手套脱下来却不知道如何处置，随便丢弃了太可怜，留着又无用。他心里最佳的解决方案莫过于物归原主，可想了很久都想不出来到底是谁落了一只手套在他这里。

今井翼是个敏感的家伙，但他记性不好。

樱井翔在第二年深冬的时候发现丢失了一只手套，剩下的，正孤零零地蜷缩在衣柜角落里，若不是因为搬家收拾东西恐怕永远不会被发现。

他将它从黑暗中带出来，握在手中，的确是熟悉的触感，灰色的毛线手套，跟了他很多年。樱井翔将它放在一边的床头柜上想继续收拾行李，却突然像失了动力一般只愿呆呆坐着想些事情，那些跟这只手套一起被深埋的事情。

手套颓唐地躺在那里的样子让樱井翔觉得可怜，不知道纺织物会不会有感情，是否会惦念失去的另一半。可是就算会，就算思念到人类能想象到最极致，它也还是只手套而已，不能走不能跑，不能说不能听，不能哭不能喊，只能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奇迹或遗弃。

樱井翔决定离开这个城市了，但他决定不带走这只手套，因为它是不完整的，而他希望自己与这里的故事划上一个不见得圆满但确切的句号。如果说人类对将不完整变成完整这件事情怀抱执念，那么带走一只同伴还留在这个城市的手套，就给自己留下了也许事情会归于完整的暗示，甚至是回来的借口。

樱井翔的记性很好，可他是个理智的人。

一

今井翼是个高中语文教员，有着表面看来并不热情但平顺的人生。但世界上总是存在着一个他人所不知道的自己，今井翼也不例外。

时常会感到不安，巨大的不安。但每当试图寻找其源头时总会无功而返，就往若记忆被偷走了一部分，却没能将感觉一起带头，因此对于作俑者在何毫无头绪。

今井翼甚至想不起这样的状态从何而来持续了多久，就好像与生俱来一般。当不正常持续了太久，人就开始逐渐习惯了自己那些怪异的举动，譬如在半夜突然惊醒却想不起梦魇的内容，譬如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想要歇斯底里嚎叫却明明根本不存在诱因，再譬如突而失眠突而昏睡，突而厌食突而暴食。

这是他人所不知道的今井翼，但也许是真实的他也说不定。

找到手套的那晚又失眠，躺在床上翻滚脑袋中分明是一片空白却不能入睡，于是爬起来在房间中游荡，站在玄关处看着那只手套孤单地躺在立柜上头。今井翼脑袋里突然产生个疯狂的想法，也许该和它说说话，它和自己一样，一个人太久了。

“你是谁的？”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个笨拙的主意，自然不会有应答。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但像是不受控制一般，他又继续问。

“你知道我是谁么？”

无用的，他知道这是无用的。

“为什么我看到你会觉得难过？”

今井翼最终放弃了这可笑的行为，颓唐地回到房间，想要在更多不良情绪被释放出来之前扼杀它们。所幸天边出现亮光的时候终于入梦，虽然梦中光景模糊，一如往昔看不清记不起。闹钟叫醒自己之后洗漱穿戴出门，变成那个人前的他。

走入教室的时候刚好瞥见坐在门口桌子处的女生在读一本书，看见自己进来就立刻合上塞进抽屉里。今井翼还是瞅见了书名，叫《虚空》，作者的名字很奇怪，是一个数字283。今井翼对女孩露出个和煦的微笑，走上讲台。

下班之后鬼使神差地去了书店。

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那个作者的书，根据摆放的位置来看不算大红应该也算畅销。摆放那本名为《虚空》的书的地方用耸动的红字写着“283收山之作”“谜一般的作家”之类的宣传标语。

今井翼买了一本，在一种他内心无法解释的执念和好奇的驱使下。

于是整晚都在阅读。故事倒是非常的简单，讲述了一个男人爱上了另一男人之后内心的挣扎，无法面对与承认，从内心深处否认甚至怨恨自己，却又放不下。明明和对方在一起了，但丝毫感觉不到爱恋的愉悦，反倒被一种强烈灵魂和肉体肮脏感所吞噬，想要抽身却又几次返还回来。所以最终不再挣扎，在杀了恋人后，终结了自己的生命。

今井翼自然读过很多很多爱情故事，炙热的爱之后悲伤的结局是非常常见的，可不知道为何这本书让他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压抑，就好似黑暗从书页中延伸出来将他逐渐淹没一般。

今井翼不记得自己有过什么刻骨铭心到想要共同死亡的爱情，或者说在他此刻所保有的记忆中不存在这样的过往。但他却强烈地对书中的感情产生了共鸣，就好似那在书写自己一般，记忆上的空白点，在感性上得到了认知。

因此他确认了一件事情，一件他一直怀疑却无法最终定论的事情。自己一定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否则他的生命不会出现这些不可理解的矛盾与冲突，不会出现天差地别的本我和自我，也不会对着一本诉说他人故事的书莫名流泪。

生命定是有所缺失，可寻回失去东西的过程漫长而艰辛，且无人保证寻回之后生命是否能被补全亦或者会变得更为残破。

看到飞天冲进来！

能不能不悲剧？

楼上GNS恐怕是认错了。

悲剧是一定的，接受不了的姑娘们请慎重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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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樱井翔曾经是个出版社的编辑，说曾经是因为他在十二月的第一周提出了辞职，无视了总编的再三挽留收拾东西回家。抱着纸箱走出大厦自动门感觉到清冷空气的瞬间，他觉得自己也许可以解脱了，从漫长的悔恨自责又夹杂着不舍不甘中解脱出来。他并非想要去展开什么新的人生，他只是想给自己一个“结束”的暗示。

人生不可能有折返，不能背负着过去尝试走一条新的道路，就只能死。

虽然他偶尔会在如果的基础上构建不一样的人生轨迹，可越是想象得美好越会觉得可笑。生活不是他手中的稿件，不满意了可以退回，有了别字可以校订，排版错误了就修正，每个人只有一次的机会，无论对错都是自己的人生。

或许不应该用对错去判别，也不分好坏，只是冷暖自知而已。

比方说和一个人相遇之后两个人的人生都变得残破不堪，相爱并不如故事里诉说的那般绮丽带来了新的光亮或是展开新的旅途，反倒是坠着对方落入深渊，再也爬不回去，是多么的残酷。

樱井翔看多了世人对爱情的咏叹之词，女作家笔下的甜美浪漫凄婉动人的篇章，极尽妄想之能事仿佛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轻而易举唾手可得之事，男作家笔下宁负天下不负卿的豪言壮语，就像仅凭一人之力就能撑起两人的爱情且永不褪色永不消失般。

而偏偏这个国家的人对纯爱有一种执着的偏爱。不知道是可悲还是可喜，在现实中不能实现的事情就在故事中寻找慰藉，明知是欺骗却甘之如饴。

他当然从未对自己手中的任何稿件发表过意见，樱井翔并不愤世嫉俗，他甚至在很长的时间内对待这些美丽的故事怀抱着欣赏，站在一定的距离之外。他明白自己大概不是个中人，但他并不想否认他们嘲笑他们。樱井翔也想过也许有一天自己真的也会遇上一段可以书写成故事的爱情，不需要令人感动被人传颂，但可以在心中安放一辈子每当回忆起来便觉得美妙。可当爱情真的将领在自己面前时，其模样狰狞的如同讽刺，仿佛在叫嚣着，看这就是你不相信的后果。

就像上帝只赐予信他之人幸福一般，爱情也是。

景祥在小翼的身边是最美的时候,怀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