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樱井翔从未想过与他再见面。在他的记忆里,这个人是不存在的,已经消逝了。他说话的声音没有了,他的面目也没有了。只有一个名字,混淆在世界上千万个名字当中,只是个名字罢了。
他侧着头问身边人:“这个故事讲了什么?”浑身酒气。这是许多年里难得的。
或许一身酒气是有的,但侧头、胡言乱语却不曾有过。
再也找不到你,你不在我心头,不在。
不在别人心头,也不在这岩石里面。
我再也找不到你。
这是里尔克说的。
樱井到的时候全是人。年轻的小姑娘,衣着光鲜的主妇,闪烁的手机,琳琅满目的挂坠。急速的说话声、窃窃私语声,统统隐藏着半截被压抑了的兴奋之情。他找到圈给记者的坐席,回想起刚才进来时天边铺满的厚重云层,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雨。
他坐在半暗半明的放映厅里问身边人:“这个故事讲了什么?”
主持人正走上台准备介绍导演与演员。
背后随即响起了汹涌澎湃的掌声、尖叫声,落在他大脑里,滴滴答答,阴冷潮湿。
早上气象小姐说的对,风球跟在他身后进城了。
这个或许他曾经有一些熟悉,早已不再提及的名字被浪潮一样的惊呼声盖灭了。盖在他胸口上,化作一滩黯淡的水渍。
致辞完后灯光彻底昏暗了下来。“东京电影节”——他手头的请柬抬头上印有这样的字。秋天已经深入动物的巢穴,黄叶落地。然后每年都有那么一次,即使成果再糟糕也要装模作样欢天喜地那么一次——绿地毯——这是业界的自娱自乐,坑蒙拐骗的大舞台。偶尔也会爆出点打打闹闹的小花絮,什么地方来的女明星在首映礼上强吻了导演,什么什么代表团领导和别人打了起来,对于一个有志向的娱乐版记者来说最欢喜不过了,他们悠闲地拿着放大镜游走在裙摆和闪光灯之间。
樱井却是个有志向的社会版小记者,刚刚在东南亚某个地震灾区呆了两个星期,这是他回国的第一天,拿着早上电梯间被塞过来的请柬准备享受一下久违的都市文艺气息,事实上他看上去正昏昏欲睡,帽子已经盖着脸上了,但还留着点精神盘算着等会电影结束后的酒会上能不能遇见个Mary, Jenny或者Tiffany什么的。
02.
Mary说,明日举家出游已经睡下。
Jenny说,哎呀,翔君你早一小时打电话来我就是你的了!现在续到第二摊,来了个很可爱的后辈哟。
Tiffany的电话那头传来劈里啪啦的打字声,没问题,如果你愿意来陪我一起赶赶稿的话。大姨今天住我家,咖啡都没的喝,你要真的想练打字顺路帮我带杯热可可。
……不想。
不过樱井是个绅士,绅士不会说心里话,这不礼貌,他发出尴尬的笑声圆场,哈哈哈,大姨在你什么都不该喝该早点休息。
他斜倚在墙上,右手上的香烟燃了大半,一边继续翻看着通讯录,他发现一年内也不可能发生一次的事情正在发生。
他约不到姑娘。
这让他感到沮丧,不由得抬起右手猛吸了两口烟,烟头燃到手指,他又不得不迅速甩开,低头咒骂了一声。
樱井是个受欢迎的青年。
自打他身高进入了一个与年龄相符正常的范围一个不高不低的范围一个不用惆怅牛奶不够喝的范围之后,樱井就成长为了一个受欢迎的青少年。
大学时代,他是校园舞会的DJ,朋友只多不少,有自己的小圈子,偶尔唱RAP。
混沌的黑暗当中,有他舞动着疯狂又可爱的群众。
还有双漆黑发光的眼睛。
形影不离地跟着他。
像蛛丝粘在他身上。
03.
周二晚上,樱井急匆匆地从报馆出来同大学同学吃饭。他们总是要聚会的,虽然这两年的频率越来越慢。席间再次被递了红色炸弹。天气依旧不好,他出来的时候就有毛毛雨,加上已经入冬,湿冷的寒气刮人骨。雨水打在落地窗上,樱井坐在那里,看雨水糊窗玻璃,看模糊的霓虹零星闪烁,看见那双同猫一般的眼睛,亮闪闪地向着黑夜。
04.
如果硬要说喜欢或者讨厌,樱井觉得自己肯定是享受这种关注的。特别是这样的目光来自于一张十分可爱、孩子一般的脸上。
在厨房,他蹲在冰箱里。然后回过头来。
05.
松本润长了一张洋娃娃的脸。
只是他两眼通红,看上去缺眠未醒。
其实站起来几乎和樱井一样高,还长手长脚。
不说话显得十分乖巧。
但他对樱井说了第一句话:“搞点什么吃的我饿了。”
樱井与朋友共同租了一栋HOUSE作为宿舍。一般来说,特别是周末,宿舍里确实会在通宵PARTY后出现一些陌生奇怪的人影。比如说,这时候的松本润。
他正站在樱井翔的厨房里,皱着眉头一脸倦意用随地捡来的主人翁意识表达着自己不被满足的诉求。
樱井走近客厅,沙发、地板上睡满了人。昨夜闹到凌晨5点,这孩子大概是地板上某个姑娘带来的。
那孩子在樱井想东想西的时候抓起地板上未空的酒瓶就喝了起来。
“喂!你几岁?!”樱井眯起眼睛。
松本立即露出了“好像大叔一样”嫌弃的表情。他凑上来,鼻尖对着樱井的鼻尖,这让樱井不得不注意到他硕大又通红的眼眶和长睫毛。
“哇!你不是也没到么?未~成~年~”
竟然给一个小屁孩噎住了,樱井皱眉头。确实他好像也没资格管这个,松本喝的这瓶酒自己也有出份子。不过,他又想,这人刚才不是在叫饿怎么大清早的又空腹喝起酒来了?!
“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吧?”
松本抹嘴:“我呀,可没想过读大学。嘻,以前我连高中都不想上呢。”
松本润是个兼职的小模特。仍旧在读高中。
因为空腹喝酒果真就不行了,松本脸贴在厨房的餐桌上奄奄一息。樱井给他做了早餐,火腿面包,他慢吞吞地吃了两口就开始干呕起来。
吐不出来依旧趴了回去,把餐盘推到一旁。樱井给他拍背,手指伸进他嘴里帮他催吐。
其实是不安地不得了,却想装作跟大学生一样,并还完全不清楚自己酒量的底细。
樱井看他。
然后捞起松本的身体,把他拖回房间,塞进了自己的床。